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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德里·谢尔顿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3

电话果真响了,铃响两声,她才拿起:“魏乐莉·辛普森。”

“魏,我是爱伦。”这声音温柔而轻细,像个小孩。

“我看到你留的字条了。什么时候走?”

“明晚。”爱伦说。

―阵沉默,她们好像陌生人初次见面般的生疏。

最后,她说:“爱伦,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正在办理请假事宜。”

魏觉得心痛。

“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忘了你以后。”

爱伦生冷的语调深深刺伤她,令魏觉得无力,又一阵沉默后,魏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会在你离开前找你谈谈。”

她毅然挂断电话。点燃一根烟后,魏乐莉深吸了一口,然后坐下来,手却禁不住地颤抖着,脑中则一片空白,她想冲出去,挤进下面街头的人群里。

丹尼端咖啡进门,却睁大眼睛惊讶地瞪着魏说:“嘿,魏,怎么回事?”

“没什么。”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要打翻杯子。

丹尼关心地看着她。

“我说我很好。”

“随你怎么说。”他在桌上丢下一封信说:“这是一封快递。”说完便离开办公室。

深吸了一口气后,她把思绪拉回,拆开信封。

“我需要你。”

魏乐莉盯着这几个字,想从中得到些讯息,可是什么也没有,除了她心中明显的不安以外。

真是的!芭芭拉怎么不写清楚?怎么不打电话?她们曾彼此互相求助,但从不是用这种方式。

她又点了另一根香烟。芭芭拉这个求救讯号代表什么意义呢?芭芭拉可能喝太多了。学生时代,她私下妄想得到芭芭拉所拥有的一切——她的美丽、她富裕的家庭、她征服别人(不论是男生或女生〉的能力。这种奢望一直缠绕在她心头。但这并不妨碍她们之间的友谊。

魏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再想到史蒂芬·亚瑟那个混蛋了。此时,她又不禁忆起高中毕业的那个晚上,隐伏于内心的罪恶感又袭上心头。她吐了好几口烟圈,决定打电话给芭芭拉。

没人接。没道理啊!芭芭拉的生活是很完美的,她有一个完美的丈夫、一个完美的小孩和一个完美的家。这就魏而言是完美得过头了,却是芭芭拉想要的。

她突然想到,可以打给芭芭拉的先生大卫,打到他的办公室,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两个彼此都很讨厌对方。魏一想到他那付“相信我,我知道什么是最好的”的尊容就令她作呕,而他对螝的那种妇女解放论调也不敢领教。此外,她还觉得大卫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她还赶得上下班飞机到洛杉矶或旧金山,再转机至维塞利亚,到那边可能是午夜时分了。撇开芭芭拉的这次“召唤”不说,她最近也委实太累了,正想逃离这个城市一段时间,出去透透气,放松心情,想当初,魏逃离小镇到伯克莱大学主修艰深的新闻学,距今已经有二十个年头了,现在她却又想“逃离”此地了,

魏拿起皮包,对秘书交待一下后,就离开办公室。一个小时后,她登记到一个头等舱的机位到旧金山。在前往机场的计程车上,她反覆思索着芭芭拉、爱伦的事情,越想越担心。

为什么爱伦要离开好一阵子?不需要啊!魏明天要打电话劝她留下,等回纽约后再找她谈。

芭芭拉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会突然向她求助?她一向和凯蒂比较亲近。几个星期前她还和芭芭拉通过电话,一切似乎都很好。大卫盼望好久的职位——市立医院外科主任,终于得手了。他们的女儿爱乐森正忙着申请全美著名大学的入学许可。芭芭拉也刚连任维塞利亚的医药补助协会的会长职位。

芭芭拉那时喋喋不休地讲述着。魏心想,为什么别人会这么信服芭芭拉?芭芭拉又提到在女子网球双打俱乐部中,曾失去耐性,拉扯对方的头发,魏听得有点不耐烦——

“芭芭拉,我想你需要放松自己,纾解一下压力。给你一个建议——何不到纽约来住几天呢?好好逛逛街、玩上几天,我会带你去欣赏亚洲牛肉秀,包你看得傻眼。”

芭芭拉却想都没想一下就回说:“但是,天晓得我不在时,大卫会搞出什么名堂。”

她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

这段对谈中看不出芭芭拉有哪儿不对劲哬!他们是典型的美国中上家庭,车库里有两辆BMW轿车,内藏的家庭秘密则不欲人知。

这种生活绝不是魏的生活模式——一个单亲家庭和职业妇女,加上“寂寞”,但她从未在芭芭拉面前承认,后来爱伦走入她的生活里,她的一切受到严重的挑战。

飞机起飞时,她戴上耳机,转到热门音乐电台,正播放着《生在美国》的歌曲。魏把音量开得很大,希望能趋走内心紊乱的情绪。二十年前她离开小镇时,曾发誓不会再踏进那里一步。

魏甩了甩头,心想:无论她如何努力、跑得多远,似乎都逃不掉维塞利亚的梦魇。

***

芭芭拉·布朗宁脸色苍白地躺在医院的加护病房里。褐色光亮的头发,垂在刺目的白色枕头套上,双唇紧闭,双眼凹陷,双盾紧蹙,仿佛正在做着一场恶梦,芭芭拉的呼吸急促,医疗仪器用的管子和电线接在身体各部位。她,仍活着。

亚伯特·盖锡亚主治医师,看着大卫监视着太太的扫描图。盖锡亚年轻、热忱、聪明而有魅力,今天他很倒霉,一大清早就被安排来照顾医院外科主任的太太。

布朗宁先生看完扫描图,把它拿到门边放。

盖锡亚看着眼前这位老家伙——黝黑的皮肤、银白的发丝、深陷的太阳穴,他正走到病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太太。布朗宁是这家地方医院的台柱——一流的外科医生,但却是个冷漠无情的人。

布朗宁好像忘了盖锡亚的存在。他吐了一口气,激愤地咒骂着:“他妈的!”却不见他有担忧的样子。盖锡亚倒是没说什么,他是个够机灵的人,可不想对布朗宁吼说:“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的太太正躺在这里啊!”免得自砸饭碗。

突然,布朗宁转过头来问他:“她有没有说些什么?”

盖锡亚犹豫着。当他们推她出救护车时,还只是半昏迷态,口中虽呓语着,却也足够让盖锡亚明白最好是三缄其口。所以他撒了个谎。

“没有,没说什么。”

布朗宁点点头,走到门边说:“有任何状况,随时通知我。”

盖锡亚叫住他说:“主任,顺便跟您提一下,我是以食物中毒的名义安排她入院。”

布朗宁坦诚地看着盖锡亚说:“很好。”

稍候,芭芭拉的脉搏显得更加微弱,盖锡亚观察她的胸部起伏了好一段时间,至少确定呼吸已平稳下来了,可是她仍然没醒过来,

盖锡亚忧虑地叩上门,走出病房。他可不想为布朗宁太太开具死亡证明。走到走廊上的电话机旁,他拨了个电话给行政部门。盖锡亚真怀疑布郎宁会担心太太的安危。

***

当雪莉赶到医院时,凯蒂和魏乐莉已经坐在等候室里好长一段时间了,

凯蒂最先到达小镇,她直接前往芭芭拉的住处一那栋独具风味的房子,发现门窗深锁,屋子是空的,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邻居告诉她芭芭拉一大早就被送进医院了。

医院里,一个年轻英俊的墨西哥裔医生拒绝她进入加护病房,并且回避她的问话。凯蒂试着打电话给大卫,但接电话的人说他不在。最后,凯蒂倍感挫折地打电话给亚伦,说她不知何时才能回去,然后就折回等候室,枯坐在小沙发上。

好几次看到那个医生进进出出芭芭拉的病房。犹记得年轻时,芭芭拉还拒绝和墨西哥裔的男孩子约会,而今,这位墨西哥裔医生却正在挽救她的生命。

几个小时后,凯蒂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魏!”

魏倏然停下来,“凯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该在洛杉矶?”

“我是在那儿,但我接到一封芭芭拉寄去的信。”

魏惊讶地看着她,“你也收到了?”

凯蒂点点头,魏坐到她边。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的邻居告诉我她在这儿。”她不耐烦地问着。

凯蒂吞吞吐吐地回答:“我只知道他们说她是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你认为她发出这些信,就只为她吃了些不干净的食物?”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魏不顾“请勿吸烟”的警告牌,魏点燃一根香烟。“大卫呢?”

“他不愿和我说话。我晓得他是在这儿,我看到他的车停在停车场上。但自从我到这儿以后,还没看到他来探视过芭芭拉。”

“这个混帐家伙!”

“康士坦丝和爱乐森去东部了。我猜他已通知他们了,可是我不确定。”

康士坦丝是芭芭拉的寡母,是一个品德高雅的妇人,曾是这小镇内科主任的太太,她曾是小镇的社交界名人。凯蒂认为她很冷酷,魏却认为她没什么。虽然如此,芭芭拉仍继承了康士坦丝的自信与娴静。目前康士坦丝陪她的外孙女到哈佛和波士顿大学参观,她认为只有这类名校才够水准。

“那芭芭拉其他的朋友呢?”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任何一个人。”凯蒂看起来很疲倦,而魏的质问口气像是一个心理医生似地逼人分析,魏有点后悔,不过伤害已造成了。

问题仍存在着,找不出答案,而且不只是一个问题。

魏不断地吐着烟圈儿,整个等候室弥漫着烟雾。“我想这儿应该有人会知道。我坐了五个小时的飞机飞来这里,我要知道真相。你的屁股别尽粘在沙发上好不好?去问问别人啊!”

“够了!”

没有人敢用这种字眼对魏说话。魏生气地瞪着凯蒂看,然后却叹了一大口气,“对不起,我快急疯了!”她靠回椅子上,不再做任何解释。

凯蒂的表情严肃,魏的心思仍绕着芭芭拉的秘密打转。魏稍后才和气地说:“我们来谈谈这件事。”

“不,有人会把你辇出去。”

凯蒂的断然拒绝使魏似乎又要发作了,可是她还是按耐住性子,场面和缓多了。

“我收到你送来的花了,谢谢你。”凯蒂说。

魏绽开笑靥,“你知道吗?我们全在收看。当台上的人吟出你的名字时,蜜雪儿和我尖叫得好大声,邻居大概会以为我们遭到谋杀了。”

“蜜雪儿好吗?”

“她正值青春期,一张嘴从没有停过。我觉得她仍很幼稚,总是责骂她。”

“你会不会对她太严格了?”

“当然,我可不希望她长大后和我一样。”

她们两个都笑了,魏熄灭烟蒂,又马上点燃另一根。“好吧!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等,静静的等。”

***

大清早,一辆计程车停在医院门口,雪莉跨下车来。她看见凯蒂和魏在等候室昏暗的角落里打瞌睡,却不见芭芭拉或大卫,她已到询问台查问,才知道芭芭拉住院了。

凯蒂和魏看到雪莉时,都异口同声地喊:“雪莉!”她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凯蒂看起来紧张而焦虑,魏则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一切都很不寻常。

“我就知道大家都会收到信。”

凯蒂点点头,“问题是——为什么?”

“你们看过芭芭拉了?”

魏以惯用的不耐烦语气回答:“那些口如瓶的护士只向我们透露,芭芭拉还没脱离危险期,我们只好睡在这儿。”

凯蒂仍诧异地看着雪莉,她没想到芭芭拉会要求雪莉回维塞利亚,或者是雪莉自愿要回来的。雪莉会有勇气回来,可能和芭芭拉的恳求有关。她有些佩服雪莉,又有些关心雪莉如何处理那边的问题而飞来这里。

雪莉绕过半个地球来此,但她仍容光换发,仿佛刚从设计室里走出来似的。她的服装不皱,妆保持得非常好。雪莉和她们现在的样子来比,真是天壤之别,就如她们高中时代一样,那时雪莉是个典型的加州女孩,一双古铜色健美的腿,长及腰部的飘逸金发,喜欢穿迷你裙,还画上深浅有致的眼影,并不辞辛劳地把卷发吹直。凯蒂则是属于中庸型,没有雪莉的美貌,也不像魏的外貌那么平凡。凯蒂只热衷于追求她的梦想——成为一个著名的作家。

现在,都已面临四十大关了,她们之间仍有显著的不同,雪莉依旧亮丽,而且有年轻美女所欠缺的教养。魏还是很鲁莽,但比以前收敛许多。凯蒂的梦想已经实现,但这些梦想并不如她事前所期盼的。

虽然雪莉表面看起来很冷静,凯蒂还是注意到她紧握的双拳。她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晚,她把雪莉拥进怀里,当时雪莉也是握紧双拳,面颊淤青,强忍住眼泪,眼神充满不安与恐惧。

魏说:“最不可思议的是,好像芭芭拉已经不在人世,大家似乎都不关心她。”说完跌坐在椅上,很无聊地望着雪莉,她们大概有五年没见面了,雪莉还是那么高雅、沉着而冷漠。她是全世界每一个女人的梦想。“和她比起来,我好像是个小女孩。”魏认命的以为。她不禁思索着,雪莉到底像什么?不过这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客观地评价一件艺术品。况且,雪莉也曾付出许多代价才有今天。谁又不是呢?

“老天!到底发生什么事?”雪莉咒骂着。

“她自杀了!”魏把积郁的情绪发泄出来。

“你并不知道真相!”凯蒂对着她吼回去。

“连白痴都猜得到!谁都可以这么大声的说。一定是事态严重到极点,芭芭拉才会要求我们回来,而等不及我们赶来,她就放弃了!”

雪莉看着凯蒂和魏,最后才缓缓地说:“我没有任何线索证明芭芭拉不对劲。”

“我也没有。”

魏习惯性的耸耸肩,她知道芭芭拉酗酒,但她并不觉得这是重要的线索。

疲倦使她们麻木,她们一起坐下来等,彼此闲聊近况。

凯蒂没和她们提到亚伦。她还不能肯定那晚他们再在一起的意义——也不打算去处理无可避免的批评。雪莉太了解凯蒂是怎么度过离婚的那段黑暗时期,她可不希望他们再复合。而魏则形容亚伦是个“轻量级人物”。

凯蒂只谈了工作情况及新近完成的电影剧本。魏则闲扯一些将在她节目中出现的名人事迹,唯有雪莉似乎不想谈她的事业。她只谈到她的房子及到伊比萨旅游的趣事。雪莉是在早年第一次到那里拍模特儿照时就深深爱上那个小岛,所以一有钱,就在那儿买下一栋度假小屋。她曾欢迎凯蒂和魏随时去玩。

正当她们神采飞扬地叙述着成功史时,凯蒂心想:我们现在都已变成那种女人——带着名牌皮包和名家设计的皮箱,有会计师、律师、私人教练、经纪人。我们怎会成为这种女人?仿佛还是昨天,我们才十七岁,那时好想买一双卡佩姬欧鞋呢!可惜却都买不起。

往事有如过往云烟,很难想像她们是如何熬过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等候室突然忙碌起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伤患被推进来,尾随两名警员,然后一个喋喋不休的护士推着轮椅过来,上面坐着一个孕妇。进进出出的人愈来愈多。

一名护士终于出现在门口,这时已经天亮了。雪莉和魏睡着了,护士蹑脚走近凯蒂,对她说:“布朗宁太太已经移出加护病房,她还没清醒,不过盖锡亚医师说你们可以见她一会儿。”

***

她们站在病床旁,默默地望着芭芭拉那苍白的脸庞,她们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可怜女人,曾经是一个多么活跃的女孩。

芭芭拉好像是支蜡烛,她们三个则是烛台。芭芭拉是她们的中心人物,她们相信芭芭拉甚于自己。她支持她们的梦想,给予她们鼓励,芭芭拉的周遭永远不乏爱慕者,她是如此活拨而精力充沛。她们曾嫉妒她有那么多男孩追求。也曾不服气其傲人一等的领导才能,却始终无法脱离她的生活围。

在凯蒂的记忆里,芭芭拉是她们那一群的灵魂人物,不论她们需要什么,芭芭拉永远是她们的支柱,现在才知道芭芭拉的真实生活并非她所想像的那样。她握住芭芭拉毫无血色的手——冰冷而无生气。过了一会儿,再把它放回白色的床单上。

雪莉低声细语:“我们有必要待在此吗?也许该走了。”

“你嘀咕个什么劲儿呀?”魏的音调不自觉地提高了许多。“她还在昏迷当中!”

凯蒂锐利的眼神瞪着魏,“我想留下来。”她平静地说:“这里不需要别人。”

另外两人交换个眼神。

雪莉立刻表明:“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魏点点头说:“我想,我们全都有份儿。”

一说完,她才发现很久以前,也曾说过这句话。其他两人也察觉到了,不禁愕然相对。时光又回到从前——豆蔻年华的日子,那段挣扎着走出“悲剧和恐怖现实”的岁月。高中毕业那晚,原本充满希望的日子一下子开始走下坡,如今,芭芭拉正在死亡边缘挣扎。

凯蒂遭遇到雪莉的眼神,接着是魏。就在这一刻,恐惧感又再爬满她们的心头。很久以前,她们这一小集团所做的约定,很可能是芭芭拉自杀的主因。一阵沉默中,她们不约而同地忆起二十年前夏夜的那场梦魇。

她们还是被召唤回来了。

一九六九~一九七一年抉择

1凯蒂

一九六九年六月七日的午后,热浪恣虐着圣华金谷地。此时户外温度高达华氏一百零五度,并且继续爬升。农田干旱,九十九号公路柏油路面上泛起一阵银白的热气。

凯蒂·麦盖尔仅穿着一件白棉衬衣,趴在淡紫色花样的床上,一面听着收音机,一面在日记本上写着高中毕业的感想——一段时期的结束。重大的事件正在其他地方上演,她急欲躬逢其盛。凯蒂不想和大多数女孩一样,留在维塞利亚早婚,嫁个加油站管理员或保险推销员,养一群孩子。如果幸运的话,可能还可以加入女青年会。但她所想要的不只是这些,长久以来她一直有一种想法:大事情会发生在大城市里,不会发生在小镇上。只有在大城市里,才有可能实现大梦想。事实上,凯蒂就有一个大梦想。

她最好的朋友芭芭拉曾告诉她许多有关妇女解放方面的事情,并经常举葛洛利亚·史坦恩及贝蒂·佛瑞登等人为例。芭芭拉说女权运动是一种政治运动,而非仅是打床头战而已,总之一句话,她们这一代一定不要再像她们母亲那样过一生。

只要再过三个多月,她就将破茧而出,离开这小镇。每当想起即将在今年秋天离开此地去上大学,她就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现在她真是度日如年。

屋内那台老旧的冷气机正嘎嘎作响着,与热气打一场必输的仗。凯蒂感到她的棉质衬衣已紧黏着背。整间屋子除了走廊上比较凉爽外,其他角落的冷气,都被热气吞噬了。

将近十八个年头,她一直都是住在这间屋子里。这间白色灰泥的小农舍位于城镇地边缘地带,隶属于“鸟陆”区,这里的街道都是以鸟名来命名。麦盖尔家就住在金莺街。

鸟陆区的居民都是保守的基督徒,他们不与黑人或会引起骚动的犹太人作生意。维塞利亚和谷地里的其他地方一样,除了从南部及中西部迁来的白种新教徒外,还有一些不同种族的人陆续来此定居。最早的是中国人,他们建了铁路;随后是日本人和菲律宾人,他们来此种田;意大利人则是来此寻找比祖国更宽广的土地;亚美尼亚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为了逃避土耳其人的屠杀而迁移到此;奥克拉荷马州的人在经济萧条时搬来这里。还有墨西哥人,他们多半是暂时定居,来此地打工的,大部分的移民都是靠这块肥沃的土地过活。

凯蒂和许多不同种族的朋友都相处得很融洽。但是她注意到这地方仍普遍存有种族歧视的问题。目前,种族阶级的划分仍相当严格。最低阶属是墨西哥人,最近他们坚称墨西哥裔美国人是一荣耀的象征。其次是奥克拉荷马州后裔的穷苦白人。再往上是意大利人和亚美尼亚人,他们是成功的农场主或店东,很少和其他种族通婚。再上一层是中国人及日本人,由于他们对金融财政的敏锐性及从不触犯法律而受人尊敬,他们也从不和族群外的人结婚。最上层的人是英国人,他们居住在南部,是保守的教徒,大都经营大农场,拥有数千亩世上最肥沃的农地。

凯蒂属于中产阶级,父亲是警察,虽然这份职业不能致富,但颇受敬重。

凯蒂专心写着日记,以致没听到收音机每小时的新闻播报:南加州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民权示威活动,警察放狗及喷水来驱散示威群众……华伦·伯格被任命为美国最高法院院长……一名女权主义者在旧金山大声疾呼堕胎合法化。

凯蒂继续心无旁骛地写日记。她七年级的英文老师马卡西安小姐是一名亚美尼亚人,一个老处女。她发掘凯蒂写作的潜能,就鼓励凯蒂养成写日记的习惯。马卡西安小姐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母亲而牺牲自己的梦想和抱负,但是她对凯蒂说:“并不一定要出身显赫或是到大城市里发展,才能成就大事业。所谓‘有志者,事竞成’就是这个意思。”

六年后的现在,凯蒂已经完成了厚厚的一本“凯萨琳·艾莲·麦盖尔传记”,内容包罗万象——有不成熟的诗词、小说、引述名人的趣事,以及她心灵深处的秘密等。

凯蒂停下笔,将铅笔放在满布斑痕的橡木小桌上,从头翻阅起日记,过去六年的生活点滴又一幕幕呈现眼前。

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上代数课时,佩姬·摩洛拿了一张纸条走进来,一边哭着一边将纸条交给费尔德曼老师。我真替她感到难为情啊!费尔德曼先生凝视了纸条许久,才抬起头来,用很可笑的梧气说:“总统被刺杀了,他死了,但地球还是会照常运转。”起初我还不敢相信,后来才接受这个事实,但我实在不明白费尔德曼先生怎会如此冷漠?地球可能还会照常运转,但已人事全非了!

一九六七年五月二十一日——芭芭拉借她父母的车,载我们一起到“三条河”那儿去游泳。满十六岁的她,是我们之间最早拿到驾照的人,令我们这三个十五岁的丫头羡慕不已,她真了不起!当我们躺在草边时,她教我们玩了一个游戏——彼此猜想将来结婚的对象会是什么样子,魏说我会和一个身穿苏格兰料纹软呢服,嘴刁烟斗的教授结婚。我说她会和一个身穿紧身T恤的披头住在一起,雪莉说芭芭拉最后还是会嫁给医生,就像她爸爸一样,芭芭拉说不可能,她自己将会是一个医生。芭芭拉说雪莉是后会和英国的摇滚明星结婚,然后搬到伦敦郊外,住在一栋大宅院里,请一位奶妈照顾成群的孩子,雪莉则沉醉在梦境中,说她要和王子结婚,魏说谁不这样想呢?

一九六八年六月五日——罗勃·甘乃迪死了,实在不敢相信又发生一次暗杀事件,为什么?

一九六八年十月四日——昨晚我和肯尼·艾瑞斯出去,他二十岁,在上州立大学。我们一起去看一部名叫《追击》的电影,由一个新演员——劳勃瑞福主演。天哪!他好帅呀!我们把车停在鸟陆区的橘子树林边,谈论的全是电影和书籍,特别是约翰·福尔斯的《蝴蝶春梦》。我说书里面男人把女人当作是战利品,可用来夸耀、摆饰。肯尼笑着说:“那么,你呢?女权主义者?”我没田答。她抚摸着我的脸颊,说我的皮肤很细嫩。车内有一些大麻烟,我好笨,不知道怎么抽,肯尼就教我,我们一起听着音乐,声音开得好大。他和我以前所约会过的男孩子不同,他比较沉静、有教养,不会笨手笨脚地往我身上乱摸,回家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好久,辗转难眠。我觉得很兴奋,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临别前,他说会再打电话来。噢!我等不及了。

一九六八年十月二十日——肯尼没再打电话来,听说他正和苏·蒙哥马利的老妞打得火热。芭芭拉告诉我女权主义的意义,我觉得我就是个女权主义者。

一九六九年三月——魏说她和葛瑞·哈东尼亚做了。他竟然连内裤都没穿,现在她只期待两个星期后月经能来。她问芭芭拉强灌一瓶可乐是不是真的可以堕胎,芭芭拉告诉她得喝特大瓶的才行,雪莉则告诉她别做傻事。魏几乎要发疯了,我想她会害怕,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换作是我,我也会害怕。怀孕!一切就全完了。去年苏姬·赫杰森怀孕,她就必须离开学校到补校去。她男朋友卡尔虽然不是很愿意,但还是娶了她,有一天,苏姬邀请我们去吃午餐,她举止看起来是像一个孩子的妈了,表现得好像结婚很好似的,不过她的公寓住宅实在不怎么好,卡尔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在。我觉得她将老死在维塞利亚了。

一九六九年三月十五日——魏的月经来了!我们在芭芭拉家喝一瓶酒庆祝。芭芭拉希望魏能上一次当,学一次乖,魏说她当然会——从现在起,她随身携带一个保险套,我们全都笑翻了!

一九六九年四月十七日——芭芭拉问我要不要和她在越南的表哥赖利的朋友做笔友。他告诉芭芭拉说在越南的男孩都很少接到信,所以我写给那个叫麦克的男孩,他很快就回信了,可是奇怪的是,他在信中央用很大的字写了“救命”两字,最后他还问我这世界的近况,仿佛他住的地方不属于这世界似的,其实,维塞利亚也不是。

一九六九年六月七日——今晚我毕业了!终于结业了。读高中像在读一本苏联小说,似乎永远没完没了,我等不及到秋天才进大学了。当爹地陪我到洛杉矶的加州大学分校去看校园时,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的景物。天啊!它好大哦!当爹地有事走开时,有一个长相聪明的黑人过来和我搭讪,我不得不告诉他我从别的城市来,再过几个小时就得走了,他说希望在秋车开学时能见到我,我可不敢想呢!我回来说给芭芭拉听后,她说假如我和黑人约会,女学生联谊会铁定拒绝我入会。魏说我该和他交往,她说黑人的生殖器都很大,我问她何以见得,她则装出一付经验丰富的表情。但我倒是清楚得很,她就只和葛瑞发生过一次性关系,经验还不够老到呢!

凯蒂阖上日记,倒入床上,瞪着天花板。耳中可以听到她父亲正推着那部新剪草机在后院除草。她的思绪显然不在这里,整个人感到兴奋异常。“今晚,我毕业了!”下个月我就满十八岁,九月份,我就要进加州大学。只剩三个月了!到时我就自由了。

入学通知寄来时,她打开那个白色大信封,双手却禁不住颤抖着,因为里头附有离开维塞利亚的机票。这机票带给她无穷的希望,她的梦想,还有未来。凯蒂老是不厌其烦地从抽屉里把它拿出来看,为的是要再次感受那种兴奋感。她将不再为生活在这狭小、无聊的小镇而苦恼。只有离开小镇,生命才算真正开始!

凯蒂很清楚她未来的方向,她要主修英文,将来要成为一名好作家,就像尤德拉·卫尔蒂、琼·第迪恩一样,绝不要像贾桂琳·苏珊,专写些无聊作品。她将住在洛杉矶或纽约。啊!纽约。多数著名的作家似乎都去那里。她会遇到许多有趣、四海为家的人,并成为其中一分子,被人接受、受尊重。她还要到欧洲旅行,逛遍巴黎的著名书店。

她的生活将与现在截然不同,她绝不会再住在小镇。电话声打断她的思绪,这电话是爸妈送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她机械似地应了一声:“喂!”

“我是毕业生代表,我想问问看为什么会推我当代表。”

凯蒂大笑。“你之所以是毕业生代表是因为半数以上的老师是你爸爸的病人。谁有胆子敢给医生的女儿成绩打B?”

“你不要这么酸溜溜的!今晚你要穿什么?”芭芭拉问。

“桃色上衣和一条裙子。你呢?”

“不知道。可能穿条破牛仔裤吧!我那件白色蓝哥配上绿色T恤,看起来就像是个妓女。”

“你不会临阵脱逃吧!”

“我当然会,要不然他们做什么?找个人代我演讲。”

凯蒂心想,芭芭拉可能真会临阵脱逃,她似乎可以抛开一切,是一个非常任性的孩子。凯蒂曾不只一次看过她胁迫别人,甚至大人。

“听着!计划改变了。”芭芭拉继续说:“待会儿我得和爸妈共进晚餐。晚上我们在体育馆通宵舞会上见,然后一起去佛士德汽车餐馆,好吧?”

“我能说不好吗?”

“当然不行。你负责通知魏和雪莉,我得走了,拜拜。”

真有个性!挂断电话后,凯蒂心想。一个天生的领导人,芭芭拉总会安排好每个人的生活,依她的决定做事。她就像小云霄飞车,有用不完的精力,身旁的朋友个个依附着她,期待她带领我们去探险!

这种现象早在她们四个还是新生、成为死党后就如此。凯蒂和芭芭拉成为好朋友,是因为她们的座位相邻,而且自认是班上最聪明的两个,魏加入这个小集团,是因为她是凯蒂的老朋友。雪莉会成为她们的一分子,则是因为上戏剧课时,她和芭芭拉谈到披头时,发现她们都疯狂地迷上保罗。当她们得知彼此有个共同的愿望时——离开维塞利亚,体验有趣、刺激的生活——就更加团结。直至现在——四年后,她们很少分开。

凯蒂开始拨电话,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令人屏息的娇滴滴声音。

“嗨!雪莉,是我,你在做什么?”

“化妆。你知道吗?我长青春痘了。”

“真的!你从不会长青春痘的啊!真恶心!”

“没良心的东西!”雪莉轻笑道。

“我刚接到芭芭拉的电话,她要我们在体育馆的通宵舞会上会面,然后再到佛士德。”

“她还有什么指示?”

“可能有,可是她得挂断电话了。”

“好!就这么办!只要能摆脱掉我妈,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吧!待会儿见。”

才挂断,电话又响了。她拿起来,一开口便说:“嗨!魏。”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问道。魏也住在鸟陆区,家在鹪鹩街。

“我才和芭芭拉、雪莉通过电话,你想还会有谁会打来?”

“也许会是米克·杰格啊!”

“可别忘了!我是无所不知。”

“听着!我刚才打给强尼·鲍伯,他说很多男生会把啤酒藏在毕业袍里,你说疯不疯狂?”

“你打给他?这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天啊!他可是一个很性感的男人,我叫他到时递一瓶酒给我们,他答应了。”

“好棒!可是我们会不会被逮到?”

“不会的。相信我。”

“真是至理名言啊!好了!言归正传。芭芭拉要我转告你,今晚在通宵舞会上见。”

“那是属于菜鸟的,她怎么会想到要去那地方?”

“我们不打算待在那儿。等芭芭拉一到,我们就去佛士德。”

“可是等她露脸以前,我们会无聊死了!我宁可和强尼开车去兜风。”

“魏!”

她勉强答应:“好吧!”

“你要穿什么?”

“我要穿一条新的棉布裙,上面有很多拉锁和口袋。”

“你真会作怪!”凯蒂溜转着眼珠子,看着天花板。

“就这么说定了。”魏挂上电话。

凯蒂接下来花了半个小时梳头、化妆。梳妆镜上贴了一张英国模特儿明星崔姬的照片,凯蒂模仿她的化妆手法——惨白色的唇,深色眼影,涂得很厚的腮红。她的头发看起来蓬松而柔软,凯蒂又随手在腋下和耳后喷上香水。化完妆后,凯蒂检视镜前的自己。一对杏眼看起来大而明亮,可惜她太瘦,也太高了——五尺八寸,还好没有雪莉高。雪莉不穿鞋就有五尺十寸,穿上鞋就将近六尺了。她几乎比一般的男孩子高。

崔姬也很瘦,凯蒂自我安慰地想着,她的身材没有雪莉的曲线凹凸有致。凯蒂深信拥有一张漂亮脸蛋,办起事来容易多了。在高中,就是这么一回事,希望上了大学后会有所不同。或许上了大学,智慧和创造力会比美貌和一头金发来得重要。也许吧!

她父亲来敲门时,凯蒂已经打扮妥当,开了门,她迅速戴上帽子,穿上袍子。

凯蒂的爸爸在门口一脸骄傲地笑说:“你看起来真漂亮!凯蒂。你妈要帮你拍几张照片。”

“好,马上来。”

凯蒂朝镜子望了最后一眼,然后迅速和父亲出去。在前院里,母亲手拿一架老式布朗尼相机正等着。当她爸爸拿着相机,妈妈试着教他使用方法时,凯蒂在烈阳下显得有点不耐烦。现在,她突然注意起他们。

她爸爸晚上还要上班,所以穿着制服。凯蒂常为他的相貌堂堂而深感骄傲。他有六尺四寸高,像明星一样英俊。曾有几次在家族聚会中,凯蒂听说父亲年轻时无法无天。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被征召到海军陆战队后,才收敛许多,现在他下班后就回家陪太太和孩子,或者在庭院里莳花种树。

凯蒂排行老大,和父亲最亲。从小她就是父亲的心肝宝贝、他的骄傲和最大的喜悦。她遗传父亲的外貌——灰色的眼珠,柔软的金色头发,以及冒险犯难的性格,这种冒险性格在五岁时,几乎毁了她。那一次她和父母去拜访一位住在镇外小农场的亲戚。一只大德国牧羊犬在后院不断吠叫,凯蒂急着要和狗玩,打开门一看,却被吡牙咧嘴扑来的恶犬吓呆了,凯蒂的母亲当时身怀六甲,根本来不及护她,幸亏她爸爸一个箭步就飞奔过去,把它喝退。

从那时起,一旦碰到困难,就转而向父亲求助、指引,无论她做了多糟糕的决定,父亲总是百分之百支持她。父亲曾鼓励她:“有志者,事竞成,凯蒂。”父亲宛如一座靠山,令她安全感十足。和男孩子约会时,凯蒂总拿他们和父亲比较,但没人够得上标准。通常夜晚约会后回到家,都会发现父亲还坐在客厅看电视。凯蒂会坐下来和他聊一会儿,有时父亲会为她准备热巧克力和甜点,他从没问过她:“玩得愉快吗?”父亲常说他信任她,凯蒂也从不滥用这种信任。

只有父亲鼓励她离开小镇去上大学,她母亲则希望她到离家较近的佛瑞斯诺城念州立大学。父亲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所以他希望凯蒂也能如此。父亲曾谈过他以前到过的英国、法国及德国,也述及那边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言谈中似乎很怀念那段日子,可是凯蒂问他为什么现在战争结束后不过去看看,他摇摇头回答:“那得花很多钱。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凯蒂觉得父亲另有一番抱负,却被这个家所束缚了。凯蒂害怕将来会和他一样,为了别人的需要而牺牲掉自己,有好长一段时间,她根本不想结婚,甚至有小孩。她把想法告诉母亲时,母亲却吃惊地说:“你当然会有孩子,这是女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凯蒂把父亲当偶像崇拜,对母亲的印象却很模糊。莉是个矮胖的女人,和父亲出众的仪表来比,真是很不相配。但是她掌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从丈夫的微薄薪水中,东扣西减地维持家计。她几乎没有一刻闲着,老是忙着做饭、烘烤面包、打扫、缝衣服等。莉真是一个天生的裁缝,她照着《十七岁》杂志仿制了床单和窗帘,替凯蒂布置了房间。房间布置好后,有一次凯蒂回房时,碰巧发现母亲站在门边,神情骄傲地看着里面。她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说母亲自幼贫穷,住在一间简陋的木板屋里,没有自来水,凯蒂这才了解到母亲在少女时代一定梦想着要间像凯蒂现在所拥有的房间,可是凯蒂却没办法和她沟通,从未对母亲谈过内心的秘密。

凯蒂真希望母亲能多一点学识,多一点文雅的言谈,还有对小镇外的事物多一份兴趣。莉似乎察觉到女儿的这样心态,这造成了母女间的紧张关系。

她真怀疑父亲和母亲当初是怎么结合的,凯蒂曾问过父亲这个问题,父亲摇摇头说:“我不能没有她,将来你谈恋爱了,就会晓得。”

凯蒂所得到的结论是,也许他们没有太多选择的机会,他们那个时代也不像现在可以自由恋爱,一旦结婚,父亲就得放弃进大学的希望。就凯蒂而言,母亲只适合做管家婆。凯蒂决心好好把握机会,绝不要踏上母亲的后尘。

“现在,凯蒂,你和爸爸站到那边,柠檬树前。”莉说。

觊蒂和爸爸站到那棵树前,妈妈则缩到一旁,仿佛自觉会破坏画面。凯蒂的弟弟——十岁的史哥蒂和十二岁的汤姆斯则站在妈妈身后嘻笑着。

拍了好几张后,凯蒂不耐烦地说:“妈,我们该走了!已经迟到了。”

“好的,亲爱的。再等一下。”

莉看了丈夫一眼,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金箔纸包装的小盒子,微笑地放在凯蒂的手中。“不能不给你一份毕业礼物吧!”

她快读着上头那张小卡片,“给凯蒂,附上我们所有的爱。妈和爹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白金手表!那精巧而简朴的造型,就像母亲的风格。凯蒂知道这一定很贵,激动得想落泪,好不容易才从喉咙迸出一句话:“好漂亮!真的,谢谢你们。”

莉强压住激动的心情,把脸转过去。她的两个弟弟对妈妈的不言不语,交换了因惑的眼色。哈利·麦盖尔则温柔地看着太太。

凯蒂突然觉得万分难舍,舍不得离开这个安全、甜蜜的家庭,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消失了。她急切地盼望新生活的到来。

***

一个小时后,凯蒂和其他三百名高年级学生踏着进行曲进入足球场。当魏悄悄递给她一瓶啤酒时,她犹豫了一下。管他的!从今晚开始,没有任何教条可以约束她了。凯蒂大喝了一口,差点呛到!然后笑着传回给魏。

2魏乐莉

黄昏时分,一阵热风袭来,吹得大家的蓝色长袍沙沙作响,方帽上的金穗子也随风稱荡。魏乐莉看到她父母坐在最前排的露天看台上。

他们很早就到了,以便挑个好位置坐。他们两人都没受过多少教育,另外两个女儿也都中途辍学,结婚生子了。魏是这家庭中第一个高中毕业生,更令人感到光荣的是她得到伯克莱加州大学的奖学金。

望着父母的身影,魏的紧张情绪消失了。毕竟,现在他们已奈何不了她,一切都已结束,以往加诸她身上的种种限制及须恪遵《圣经》上的教条,都已成为历史,她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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