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珂琳走进自己凉爽、安静的公寓。放松地叹了口气。不必再像在玛德琳面前那般故作坚强，让她的压力减轻了不少，甚至有些愉悦的感觉──还算不上完全冷静下来，因为她仍在气愤自己必须忍下凯芮的掌掴，而不是挥拳痛扁那个贱人，但至少足够平静到能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以及她采取了最好的处理方式，即使最好并不代表最令人满意。
紧绷的压力令她身心俱疲，她只觉得累到了骨子里；可以整晚待在家里，除了少许家务外什么也不必做的念头，想来就有如天堂。她脱掉身上的七分裤和无袖上衣，和其他的脏衣物一起扔进了洗衣机。接着她重新铺好干净的床单，把换下来的放进洗衣间稍后再洗涤。完成这些事后，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冲个澡，穿上睡衣。
她在淋浴间里听到电话铃声响起，但并没有急着冲出来接起它。在经历过今天的一切之后，无论来电者是谁都可以等。她甚至还花了点时间洗头。她先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在身上扑了些香粉，换上睡衣，然后才检查了电话留言，但对方并未留话，因此她查看了一下来电显示。
是她父亲打来的。她皱了皱眉。杰克通常都会留下一些讯息，即使只是一句「嗨，甜心，有一阵子没联络了」。她了解自己的父亲，如果他没留言，代表他有事想和她谈，而那八成意味着他有事要她帮忙。
天知道他想要的会是什么，只要与杰克相关，任何事都有可能。她拨通他的号码，第一声铃响尚未结束，他已经接起了电话。「嗨，宝贝。」他愉快地说道。「我的乖女儿好吗？」
「累惨了，今天工作很不顺利。你刚才打来的时候我在洗澡，有什么事吗？」
「为何一定要有什么事？我就不能打来跟妳聊聊？」
他忿忿不平的嗓音里微含的心虚让她咧嘴一笑。她父亲性格温和，是各个派对里的灵魂人物，真心疼爱着她，迷人又有魅力，而且完全缺乏责任感。她从不怀疑他爱她，但她也同样明白，如果他必须在溺水时选择救她或自救，他会在她的葬礼上哀声痛哭。
「当然可以，」她道，「但你并不是。说吧，有什么事？」
「好吧……我需要妳帮我一个小忙。」
「小忙」通常是指金钱，因为杰克几乎没有不缺钱的时候。对他而言，购买一瓶昂贵香槟为任何事庆祝，可比支付水电费账单来得重要多了。多半时候她会拒绝，但若是数目不大，而且他需要钱的理由能令她微笑，她偶尔也会顺他的意。有一次他想要一百美金好买些塑料鸭子，以便参加一场慈善赛鸭活动。她太喜欢这个点子，不但陪他去买了价值两百元的塑料鸭，还和他一起参加了那场比赛。他们父女的鸭子都没赢得名次，但两人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
「要多少，什么原因？」她问道。
「不是钱，」他迅速响应道，「我不缺钱用，但我认识了一个人──」
「我的好上帝，我是不是即将要有第十一号继母了？」
他顿了一下，随即用震惊的语气说道：「十一？我结了这么多次婚？妳妈妈当然在内，然后是布莉姬妲，接着是克里斯廷，再下来是……」他的声音淡去。
「艾芮儿。」洁珂琳提示道，对他不记得艾芮儿并不感到意外，那段婚姻只撑了不到两个礼拜。
「噢，对，我一定是刻意让自己遗忘关于她的一切，和她一起生活宛如地狱。在她之后是……是桃蒂，对吧？这样才只有五个，其他的我想不起来了。」
「我是逗你玩的。」她道，「你总共结过五次婚。」他和桃蒂的婚姻维持得比任何人预期的都久，以长度而言，仅次于玛德琳。「桃蒂」其实是个昵称──源自于谐音的「套弟」：套弄小弟弟（译注：原文Tallywhacker意指男性生殖器官。）。这名字暗示了她的特长所在，也解释了他们婚姻能持续那么久的原因。而洁珂琳之所以会知道这些，是因为桃蒂亲口告诉过她自己名字背后的含义。
「我该知道的，」他沉思道，「我猜我是害怕自己或许忘记了某些人。」
「说不定你在拉斯韦加斯勾搭上了某些我不知道的浪女，但要是你也不记得她们，那你就可能犯下了重婚罪。目前据我所知，你只有过五任妻子。」
「那就没问题了，因为她们每一个妳都认识。」
他丝毫不因自己数场失败的婚姻而困窘，洁珂琳也不觉得有必要替他的行为找借口；对杰克来说，只要能过得开心，就足以作为他行事的理由。
「如果你不是要结婚，也不需要钱，那你要我帮什么忙？」
他再次停顿了片刻。「我说过我认识了某个人，打算明晚请她去吃晚餐；我希望她能对我留下深刻印象，所以我想妳或许会愿意让我借用那辆捷豹──」
「你想错了。」洁珂琳挖苦道，甚至没让他说完整句话。「免谈。」
「我保证会小心──」
「不行，你所谓的小心不过是在下车时会确定关上车门罢了。你要么会把钥匙留在发动器上，然后车子会被偷走，再不然就是把它撞烂，或是在车里跟女人胡搞。免谈。」
「我不会把钥匙留在车上。」他抗议道。至少他够诚实，没有否认另外两种可能性。
「答案还是不行。你想开捷豹轿车去约会，就得自己去租一辆。」
「若是这样，那我的确需要借点钱。」
「不。」
「洁珂琳，宝贝──」
他很顽强，又缠了了她廿分钟，用尽各种方式与她争辩，但她毫不退让。不，她不在乎他火辣的新玩伴也许就是他的「真命天女」，只要他能成功地给对方留下好印象。不，她不认为他会因为失去真爱而死于心碎。不，就算他答应在还回捷豹前，会先送去车厂做全套的汽车美容，她也不会考虑借车给他。她不怀疑他的诚心，只是不相信他会信守承诺。等她终于能挂掉电话时，已经几乎火冒三丈地吼叫着拒绝他所有提议。
现在她是真的筋疲力竭。如果今晚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她该死的才不会接起它或回电给任何人──当然，若来电者是玛德琳除外。
或艾瑞克。
不，他不会打来。她知道他不会的。下个星期……也许吧。她必须坚守自己暂时观望的决定。
目前只有看上两小时的「家庭园艺频道」能纾解她纷扰不安的情绪。她安坐下来观赏了连着几集的「房屋猎人」，试着猜测那些欲购屋者会买下哪一幢房子。大部分她都猜对了，不过有些人的选择实在令她绝倒。
正全心投入第三集节目时，她的手机响了，听到铃声让她的神经自动紧绷起来，因为她的手机几乎专门使用于工作上。她谨慎地拿起它看向屏幕。毕夏．迪蓝尼？他怎么会打电话来？她按下接听键。
「嗨，毕夏，出了什么事吗？」
「『宴厅』发生了一桩命案。」他直接了当地说道，「我不知道死者是谁，但我想到我们的确留下妳单独面对食人兽．爱德华兹。」
她呆滞了片刻好消化这个消息，胃部升起一股作呕的感觉。「噢，我的天啊，你想梅莉萨──」她无法说完那个句子。如果梅莉萨遭人攻击并杀害，那真是太可怕了，但考虑到事发地点，她是最有可能的受害者。「你确定是命案？」
「我朋友是这么听说的。他开车回家时经过那里，但街道已经被封锁起来，他得绕道而行，所以他停到附近的加油站打听消息，他们告诉他，据说有个女人被谋杀了。」
「什么时候？几点发生的？」当晚可能有活动在「宴厅」举行，虽然若真是如此，梅莉萨之前也并未提及。当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时，很难说会出现什么状况。她真心希望今晚「宴厅」确实有活动，那样会大大减低梅莉萨是受害者的机率。
「还不知道，十一点的新闻里应该会有细节。」
洁珂琳原本打算早点上床睡觉，但现在她不得不熬下去好弄清楚是谁遇害了。她和毕夏花了几分钟时间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只是徒劳无功，因为他们对内情一无所知。挂了电话后，她轮流转换着几个本地的电视频道，但它们播放的都是常态性节目，连屏幕下方的跑马灯都没见到一次。除非牵涉到重要人士，或案件本身特别惨烈，否则谋杀案在亚特兰大算不上太大的新闻事件。
她的门铃在九点四十五分响起。本来就坐立不安的洁珂琳迅速跳起身，心脏怦然悸动。会是什么人──？
她低头瞄了眼身上的衣着，从门边的衣橱里拽出一件毛衣套上，好遮掩自己未穿内衣的状态，然后从门上的窥视孔望出去。
艾瑞克？
站在她门口的其中一人无庸置疑地是他没错。在那一瞬间，他的出现所代表的最糟的可能性，以重于凯芮掌掴千百倍的力道击中她。噢，上帝。玛德琳。她母亲出事了。那桩命案──
她慌乱地摸索着门锁，猛地拉开大门，嘴唇感到麻木地仰头瞪着他。「我妈妈？」她用尖细紧绷的嗓音问道。「她没事吧？」
艾瑞克和另一个男人互望了一眼。「据我们所知她很好。」他道。大大松了口气的感觉让洁珂琳几乎站不住脚，虚软地靠着门框。
「这位是贾维警佐。」他介绍另一个男人。「我们可以进去吗？我们有些关于凯芮．爱德华兹的问题想请教妳。」
她拉开大门时脸色那般惨白，他以为她就要昏过去。现在她往后退开，身形仍然有些不稳。「凯芮？我是说，当然，请进。所以我母亲──不会是梅莉萨吧？凯芮杀害了梅莉萨？」她彷佛祈祷似地握紧双手，站在门边，那对蓝眸在她苍白、紧张的脸庞上显得巨大。
她看起来干净清新，全无妆饰却毫无疑问地和前晚同样性感，艾瑞克想道，虽然毛衣遮掩住了她的背心式上衣。他和贾维进门时，看到门边敞开的衣橱里仍在微微晃动的衣架，知道她在开门前才抓了那件毛衣。有部分的他感到遗憾，因为他想再看见她的胸部；但另一部分的他很高兴她穿上了毛衣，因为他绝对不想让贾维看到它们。他模糊地认知到对她怀着占有欲不是件好事，但他得晚一点再处理这个问题。
贾维犀利的目光没放过任何细节，无论是这间时尚高雅的公寓，或是洁珂琳本身。他晋升为警佐前当了多年警探，在一些棘手的地区历练过，最后才在好望市安定下来。至于艾瑞克，有鉴于他先前与洁珂琳之间的关系，绝无可能获准自己单独讯问她，而他对此并无异议。无论她清白或有罪，贾维都是另一双观察的眼睛，能提供同样千锤百炼过的直觉，并且作为一切都照章行事的证人。
「凯芮．爱德华兹今天下午遭人杀害。」他说道，「妳如何得知此事？」
「我并不知道，」她道，「我是说我不知道死者是凯芮。我接到一通电话」她朝客厅挥了挥手，显然是想表明电话就在那里的某处，然后做了个深呼吸。「抱歉，我们先坐下吧。你们想喝点咖啡吗？我可以去煮一壶。」
「不用了，谢谢。」艾瑞克在贾维接受之前仓促地说道。他可不想再尝一次洗米水，就连礼貌地啜饮一、两口也不愿意。他们都坐了下来，洁珂琳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他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掏出笔记本，写了一些字。
「是谁打电话给妳？」他问道，让语气尽可能保持得像是普通谈话。
「毕夏．迪蓝尼，他是负责凯芮婚礼的花艺设计师。至少他曾经是的。他听说──他的一个朋友打电话告诉他，有个女人在『宴厅』遭人杀害，所以他打电话给我。」
「他为何要打电话给妳？」
「因为今天下午他和其他承包商留下我单独应付凯芮，他以为──噢。」最后那个字伴随着一声抽气声，然后她僵住了，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地瞪视着他。她吞咽了一下，嘴唇嚅动了几次，但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他看着她达到无可避免的结论，看着她眼里的神情从茫然的震惊，转化为疾闪而过的愤怒，接着再度变得空白，不过这一次更多是出于刻意的防卫。
「你知道今天下午发生过什么事，」她漠然说道，「你认为是我杀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