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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琳达·霍华/译者:向慕华 当前章节:62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6

「我们会讯问每一个人。」他用平滑的语气回应。「那位毕夏.迪蓝尼为何打电话给妳?」她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样诘问她。噢,她相信他们肯定会侦讯当天下午去过「宴厅」的所有人,但有鉴于所发生的事,她肯定高居于嫌犯名单的榜首。

胸口传来的刺痛感令她既意外又不悦。她并不想感觉受到伤害,那样太愚蠢了。理智上,她明白艾瑞克只是在尽他的职责,知道自己不该期盼他会有其他反应。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羁绊,甚至不曾真正约会过,唯一有过的关系也不过是一夜情罢了。

但无论她的理智怎么说,在情感上她都感到彷佛胃部被人重击了一拳。不只是因为某个单一事件,而是一切加总起来:听闻某人在「宴厅」惨遭杀害的震惊与不安;以为死者是梅莉萨──尽管两人之间算不上亲近,但她们仍然是朋友;接着又误以为艾瑞克是来通知她玛德琳出事而起的恐慌感。洁珂琳一直认为自己的个性基本上算是坚强,但在那一刻,黑色的恐惧几乎令她双脚发软。就在她好不容易稍微振作起来时,却又遭到艾瑞克如此强烈的打击。虽然仅只一个晚上,然而她对他的付出却远超过当初对待前夫的程度,而他竟然怀疑她会是个杀人犯。

她差一点就冲进他的怀中,想在以为母亲遭逢厄运的惊吓后,向他索取安慰和庇护。她想象个孩子般蜷缩在他腿上,把脸藏进他宽阔的肩膀,让他为她阻挡住整个世界。她在想什么?把一夜贪欢看成不只是一场性事而已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他绝对是好好利用了她的愚蠢。她从他那里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审讯。老天,这可真是个迎头痛击。

胸口沉重的压力令她几乎无法呼吸。即使她明了那种遭到背叛的感觉并不合理,仍然减缓不了受伤的感觉。有那么惊悚的一刻,她以为自己会丢脸地哭出来;但她用力咽下泪水,把心思专注在另一个她不记得名字的男子身上。他比艾瑞克年长,身形较矮,发色已渐灰,但他的双肩依然宽厚,眼神中也带着警觉。

「很抱歉,」她设法说道,虽然她的嗓音仍有些许不稳。「我没听清楚你的名字。」

「贾维。」他道。「蓝道.贾维警佐。」

「贾维警佐。」她复述一遍,再次吞咽了一下。胸口的重压稍稍减轻了一些,让她得以吸进急需的空气,脑子也清醒了不少。艾瑞克已经问了她同样的问题两次,无论是他或贾维警佐肯定都不会乐意再开口问第三次。「毕夏──我想他是担心我也许出了什么事。下午和凯芮的会谈是场灾难,他和其他承包商们留下我和凯芮独处,还有梅莉萨──梅莉萨.杜威──但她待在她的办公室。」

「他为什么会担心?」

「你已经知道她打了我一巴掌,又何必要问?」洁珂琳怒道。虽然提问的人是艾瑞克,但她的视线始终只锁定着贾维警佐。和艾瑞克交谈却对上贾维的目光感觉会很怪异,因此她紧盯着他的领带。

「我们只是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打妳巴掌?」

「我也不确定。她出言羞辱制作头纱的艾丝特芳妮.莫瑞勒斯,所以艾丝特芳妮很有可能会当场请辞。今天下午在我抵达『宴厅』前,裁缝师就已经退出不干了。凯芮接了一通她未婚夫尚恩.丹尼森打来的电话,她在跟他通话时,我试图安抚艾丝特芳妮。毕夏和我在跟她交谈,我说我们会先讨论结婚蛋糕,晚点再决定头纱的事。凯芮跟尚恩结束通话后,把桌上的东西全扫落到地上,接着就冲过来打我,说我被开除了。」她不由自主地把手抚上脸颊,尽管它早已不再感到刺痛。

「策划丹尼森家族的婚礼应该是笔大生意吧。」

「是的。」她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并感谢上天她们的制式合约让公司和她都受到保障。

「妳被解雇后必须退还款项?」

她的立场稳固,声音里也多了一点自信。「不,我们的合约中载明若聘雇关系终止时,我们将根据所完成的工作份量收取费用。由于凯芮的婚期逼近,我已监督完成了大部分的工作,因此我推测必须退还的款项大约在千元左右。除了她尚未决定的一些细节外,婚礼的一切准备均已就绪。合约中费用按比例分配的条款,是为了防止客户在最后阶段开除我们又不肯付钱,这种事以前曾经发生过。」

「裁缝师是……」

「葛蕾欣.吉布森。她已完成所有礼服,但昨天凯芮决定她不喜欢它们,想更改设计。我告诉她时间上可能会来不及,更别提伴娘们或许负担不起再做一件礼服,葛蕾欣跟我的说法相同。但凯芮不喜欢有人对她说『不』。」不知为何,她一直无法接受凯芮真的已经死去,有某人将她杀害的事实。她是个难缠又苛薄的女人,但洁珂琳并不想要她遭逢如此的厄运……最多也只是希望她在走过红毯时跌个狗吃屎,或是某人不小心把一杯粉红色香槟泼洒到她身上罢了。那样的场面肯定很有趣。但谋杀?她可从未想过。

虽然没有正眼瞧他,但她可以从眼角余光看见艾瑞克正在做着笔记。不想让贾维警佐以为她在盯着他的胸部,所以她转而望向他的膝盖,接着又改变主意地看着他的脚。他鞋子的脚趾部位已有些磨损。

「爱德华兹女士打了妳之后,妳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怀疑。「不会吧,怀尔德女士,妳肯定做了些什么。」

「我没有打回那一巴掌,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她对着贾维的鞋子道。也许她该换个地方贡献她的注意力了,毕竟你能盯着某人的鞋子看多久?她刚才实在不该关掉电视,那样她在回答艾瑞克问题的时候就可以只看着屏幕。她或许无法搞清楚节目中购屋的买家最后选择的是一号、二号还是三号房子,但至少那不会让她看起来像是有恋鞋癖。「我很想,我想打扁她的鼻子,但我没那么做。策划活动是我的生计,殴打客户可不是很好的宣传。」除非所有潜在客户都认识凯芮,她暗忖。那样的话,痛揍她一顿说不定还能替自己加分。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那妳究竟做了什么?」

她做了个深呼吸,试图组织好对那天下午的紊乱回忆。她决定把能想起来的一切都告诉两位警探,包括那些或许对她不利的事,毕竟她自己说出来,总比他们将来从别人嘴里听到要好,不是吗?「凯芮威胁要毁了『卓越』的声誉,她说以后没人会再雇用我们。当时我真的很想揍她,但毕夏阻止我,说我若那么做,她会要警方以伤害罪逮捕我,而那时我是站在有利的一方,因为只有她动了手,因此我忍住了,决定在当时的情况下尽量表现出我的职业素养。我请所有的承包商离开,要他们重新安排会谈的时间,然后告诉凯芮,如果她敢再打我,我会报警逮捕她。」那段记忆特别刺痛她,因为当时她曾想到艾瑞克,还告诉凯芮自己和他正在交往,所以就算凯芮闹到警局也讨不到什么好处。显然她错了。

她清了清喉咙。「我还告诉她我练过踢拳有氧,如果她再攻击我,我会用她的脸去拖地板。我没练过踢拳有氧,但我想说个小谎应该可以制止她想再对我动手的企图。」她无法再瞪着贾维的鞋子了,在绝望中,她把视线移到他的左手。他戴着结婚戒指的粗厚手指上似乎有着些许雀斑,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不能确定。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呃……她威胁要告我们好讨回所有预付的款项。我要她尽管去告好了,因为我们签过合约,并且还有五名证人看见她打我。她说那些证人会闭紧嘴巴好保住饭碗,我告诉她他们根本不需要她那份工作。接着我祝她有个愉快的婚礼,希望除了那个要娶她的可怜笨蛋之外,还会有别的宾客到场,之后我就离开了。」

「那五名证人是谁?」

她把当时在场的四名承包商,以及梅莉萨.杜威的名字告诉他们。「我以为妳说杜威太太待在她的办公室。」

「她那时还在『宴厅』里,凯芮打了我之后,我请梅莉萨把事情交给我来处理,所以她说还有些电话要打,就回了办公室。然后我要承包商们先走,免得再发生冲突。最后只剩下凯芮和我两个人独处,我们互相撂完狠话之后我就离开了。」

「当时是几点?」

「我不知道确切时间,不过我打了电话给我母亲──她同时也是『卓越』的合伙人。」最后那句话她是说给贾维听的,因为艾瑞克对此早已知情。「我们到『克蕾儿』咖啡店会合,享用了咖啡和松饼,我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我的手机上应该记录了通话的时间,」她指出,「还有毕夏打电话给我的时间,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

显然艾瑞克很感兴趣,因为他拿起洁珂琳的手机,然后顿了一下才问道,「妳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们也无法证明她杀害了凯芮,因为她没有杀人──虽然有种讨人厌的东西,称为间接证据,还有所谓的动机。她必须承认,在这两方面她的立场的确有些不稳。她得把受伤的感觉放在一边,只专注于眼前的情况,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打开她的手机,点进通话纪录,记下了时间和号码。「有任何人看到妳离开吗?」他状似无意地问道,阖上手机的上盖,放回桌子上。

「我要驶出停车场时,有个男人开车进来,但我不认识他。」

一阵短暂静默。「一个男人?」

「一名灰发男子。他穿着西装,我只记得这么多了。」

「妳看见他的车子了吗?」

「呃……车身是银色的,是辆轿车。我没注意到车款。」

「他进入了『宴厅』?」

她回想了一下。「我不确定。他朝侧门走去,但我并没有真的看见他进去。」

「妳离开『宴厅』就直接去了『克蕾儿』咖啡店?」

「是的。我母亲在下一场预定今晚举行的婚礼前还有段空档。」洁珂琳边说边自动查看了一下时间,庆幸终于有除了贾维以外的东西可看。「婚宴应该就快结束了,她可能会跟我联络,回报婚礼的状况。」

「妳离开『克蕾儿』之后做了什么?」

「回家。我有一堆衣服要洗。」

「妳是否见过任何人,跟任何人交谈过?」

「没有,直到毕夏通知我,有人在『宴厅』遭到杀害。」

「妳又回去过『宴厅』吗?」

「没有,我为何要那么做?」她茫然地问道。

「警方在现场找到妳的公文包。也许妳返回『宴厅』想取回它,发现爱德华兹女士仍在那里,于是再度和她发生冲突。」

「我的公──」洁珂琳顿住,惊讶地眨眨眼。她怎么能忘了她的公文包?在此之前她怎么会没留意到?对她来说,手里提着公文包早已有如穿着衣服一样自然。她四下望了望,彷佛它会像变魔术般神奇地出现,但艾瑞克说对了,公文包并不在这里。

她瞪着前方,脑里回想着下午会谈的过程。「我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但凯芮一定是把它移开了。我先前就已经拿出了我的记事本,因为我接到了两通我助理打来的电话,询问我一些行程方面的问题。后来我把记事本也放在桌上,接着凯芮发脾气,把所有东西扫落桌面;梅莉萨回办公室之前捡起它交给我。我离开的时候把记事本握在手里,所以我根本就忘记了公文包。」

老天,遗忘了公文包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这给了她回「宴厅」的理由,而且她没有其他人证。

「妳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

这有如天外飞来的问题让洁珂琳意外地几乎望向艾瑞克,但她及时阻止了自己,将视线投往咖啡桌。她花了点时间才记起今天的穿著,同时意识到他们早已知道她穿了哪些衣物,他们已经讯问过梅莉萨,八成从她那里得到了对她今日穿着的详尽描述。她感到背脊一阵冰凉。

「黑色七分裤和黑上衣。」

「可以让我们看看吗?」

情况看来有些不妙。她咬住嘴唇。「它们在洗衣机里。」

「洗衣机?妳清洗了它们?」

洁珂琳突然觉得自己受够了,怒气驱走了她的震惊和受伤感。「我向来会清洗脏衣物,」她简短地说道,「虽然你也许并不清楚这一点。」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应该让这段谈话牵扯上私人色彩。她匆匆做了个手势。「抱歉,我不该那么说。衣服仍在洗衣机里,我还未拿去烘干。」

「可以让我们看看吗?」

「当然,尽管看吧。」

洁珂琳和他们一起来到小小的洗衣间,看着他们取出她的湿衣物,找到那条七分裤和上衣。

「妳用了漂白剂吗?」艾瑞克问道。

「在黑色的衣服上?那会毁了它们。」他问她洗衣的问题?他是个单身汉,肯定自己洗过衣服,不会不知道漂白剂的作用。

「所以妳并未使用漂白剂?」

「没有,当然没有!它们看起来像是灰色的吗?」

「不,不像。」她是不是听见了他嗓音里的调侃?也许是,也许不是,无论如何她都想踢他一脚。「妳不介意的话,我想带走这些衣服,或是我可以申请一张搜索票。」

「你拿去吧。」她疲累地说。她很介意,但她什么都愿意配合,只求这件事能尽快结束。不过她没想到他们会带走洗衣机里所有的衣物,这让她的衣柜一下子空了不少。她沉默而震惊地看着他们扣押她的衣服,显然一点细节都不放过。接着她瞄见艾瑞克正盯着地上的那堆床单,想到他可能正愉快地回想昨夜的一切,令她忍不住火冒三丈。

「抱歉这里的味道不太好闻,」她语调甜蜜地说道,「八成是有只臭鼬尿在这些床单上了。看来我得烧了它们,因为我不可能再使用这些床单。」

直到他们坐进车里,贾维才咧嘴大笑。「怀尔特,我很不想告诉你,但我不认为她此刻对你有任何好感。」

艾瑞克咕哝了一声。「我注意到了。」她什么地方都看了,就是不看他;还有她关于臭鼬和床单的评语更清楚表达了她的想法。

「不过老实说,她并没有给我那种她是杀人凶手的感觉。我想她八成与此案无关。」

「是啊。」她震惊的表情如此明显,就算世上最棒的女演员也无法让自己的脸色瞬间苍白,或改变自己瞳孔的大小。她说的每件事也都和杜威太太告诉他们的相符。她清洗了衣物,但这本身并没有什么可疑;再说衣服上若有血迹也可以检验得出来。她并未使用漂白剂,那将会毁去所有迹证,不过正如她所言,谁会在深色衣物上使用漂白剂?

如果她的衣服上有血迹,就不会去「克蕾儿」咖啡店见她母亲。然而这并不表示她已完全洗清嫌疑;也许她离开咖啡店后,又回到「宴厅」去拿公文包,在那里与凯芮.爱德华兹再次起了争执,结果用串烤铁签戳死了凯芮。

然而在凶案现场发现了洁珂琳的公文包,她会再次忘记带走它吗?她给他的感觉干练又有组织,应该不至于会如此;但她若因一时激愤而杀害了凯芮,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慌时,最有可能的反应就是立即逃离现场。

这个假设的问题点在于凯芮必须在无人的「宴厅」里,啥也不干,也没见到任何人地待上大约一个小时。

另外还有洁珂琳看见的那个不知名男子。杜威太太并未提到还有其他人在场,不过她一直待在办公室里,没见到那名男子也不怎么奇怪。

他专注于必须一一厘清的杂乱细节:其余的承包商之中,就有两个曾和爱德华兹女士发生过龃龉;那个不知名的男子;凯芮手机的通话纪录──他必须联络电信业者以确定不曾有任何拨出或来电号码遭到删除。洁珂琳仍有嫌疑,但他不认为她是凶手。就如贾维所言,她并没有散发出那种杀人凶手的气息。不过在她被彻底排除嫌疑前,他必须以平常心来看待这件案子。

她说过打算烧掉他们一起睡过的那张床单,他还记得那上面金底白点的花色。以她火大的程度判断,她是真有可能会那么做。

靠!她搞不好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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