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累得像条老狗似地拖着脚步走进好望市警局。今天一天过得十分漫长,而他昨夜也没得到多少睡眠。虽然他之所以睡得少是出于一个令人愉快的理由,但他睡眠不足的事实仍然不变。在他能回家之前,还有成堆的证据和文书作业要应付,因此他很怀疑起码得再过好几个小时,才能再见到自己的床铺。死者家属已经接获了通知,这向来是最令人难过的部分。而以这桩案子来说,因为死者未婚夫的父亲是本州岛的参议员,他和贾维还得再重复一次报丧的过程。死者的父母并未嚎啕大哭,或是提出一连串问题,只是在一瞬间委靡下去,彷佛失去了活着的理由。
那位未婚夫──尚恩.丹尼森──震惊得近乎陷入呆滞。「但我才跟她通过电话,」他不断说道。「不可能是她。」
他们已经查过通联纪录,知道他曾经致电给死者。他宣称拨出电话时,人在办公室,这一点明早便能轻易查证,所以如果他在说谎,这个谎撒得可不够高明。不过艾瑞克并不会因此就掉以轻心,他的工作让他每天都免不了碰上一些蠢人,大部分的罪犯脑袋都不怎么灵光。
艾瑞克前去讯问洁珂琳之前,已经回过一趟警局,将一些证据归档,现在他还得处理从她那里取回的湿衣服、她签了字的同意书,再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作业──靠,还有人要质疑他为何不用佩枪,而是决定拿机油罐砸那名抢匪吗?如果他今早开了枪,肯定到此刻还在填写相关报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可以有时间去调查案件……然后回来填写报告。反正无论如何他都摆脱不了这些该死的文书作业和报告。
完成记录和归档后,他便将洁珂琳的衣物送往鉴识部门进行检验,但他几乎能确定这些衣物并不是用来证实她的罪状,而更偏向于排除她作案的嫌疑。就如同贾维所言,她感觉起来并不像是杀人凶手,也不曾敲响他们内心那座警钟。然而他们总不能将直觉当成呈堂证据,所以直到她完全洗清罪嫌前,他都得额外小心应对所有与她相关的事物。不但一切都要照着规矩来办,他还必须较往常更深入、花更多时间调查她,以避免她享有任何特别待遇的流言传出。
他甚至无法拿起电话打给她,说:「嘿,我不认为人是妳杀的,但我不得不照章行事,对妳和其他嫌犯一视同仁。」光是这几句话就已经违反了规定。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情况,但他也只能接受。等到这件案子结束后,他会试着和她重新开始。也许她不会记仇,也许她会理智地用逻辑思考,而不至于表现得过度戏剧化。况且她不像是会小题大作的那种女人,她看起来冷静而自制,而这给了他希望,也让他更有理由尽快厘清这场混乱。纯粹出自于好奇,他上网搜寻了烤肉用的签条,结果发现种类还真不少:有竹制的、不锈钢材质的、装饰用的,以及毫无花色的普通签条。这一定是女人搞出来的花样,因为没有哪个神智正常的男人,会在乎一根用来烤熟肉块和蔬菜的棍子长什么样子。好吧,也许专业厨师会在意,但在他看来,这玩意儿蠢毙了。
他推开手中正在填写的报告,向后靠着椅背,把双脚跷到桌面上,然后十指交握垫在脑后,闭上眼睛放松肩膀的肌肉,在心里分析组织今晚看见和听到的一切信息。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桩凶案已几乎可被定位为二级谋杀,而非预谋杀人或甚至一级谋杀。凶器的选择──串烤铁签──暗示凶手未有预谋。无论是谁杀害了凯芮.爱德华兹,都不是怀着杀人意图而去,毕竟谁能肯定现场正好会有串烤铁签可用?
当时在场的任何一名承包商,加上洁珂琳和梅莉萨.杜威都知道那里有铁签。但话说回来,让一桩实际上是重罪谋杀的案件,看上去像是毫无预谋,凶手必须十分精通于杀人罪的法条,而杀人犯通常不会去考虑如何减轻他遭到指控的罪行,而是想着该怎么做才能逍遥法外。不,凯芮.爱德华兹是死于凶手的一时激愤,凶器则是身边随手可得的对象,在这次的情况下正好是串烤用的铁签。一名优秀的辩护律师或许还能说出一套足以令人信服的陈辞,辩称串烤铁签一般不会被视为致命的武器,而其中一根铁签刺进凯芮的肋骨之间。穿透她的心脏只是个不幸的意外。
凯芮是被数根铁签刺中很多下,彷佛凶手只是随手抓起铁签就戳;当其中一根卡住或掉落,旁边还有很多根备用,光是这一点就显示凶手当时处于疯狂的愤怒状态。她并非遭人冷血算计地谋杀,加上事后她的头纱被人覆盖在她脸上,显然代表凶手不想看见所发生过的一切。
这是熟人所犯下的杀人案件。凯芮认识攻击她的人。
由铁签刺入的角度也许可以推测出凶手的身高。凯芮身高──他查看了一下笔记──五呎四吋,案发时穿着三吋的高脚鞋,让她的身高达到五呎七吋。经他目测,每根铁签刺入她身体的角度各不相同,但她不可能在有人戮刺她时静止不动地当肉串──好吧,这是个烂笑话,即使他只是在自己脑子里想想罢了。她应该会挣扎,企图逃走,或许还会尝试与攻击她的凶手扭打、搏斗。
「如果你打算睡觉,何不回家去睡,怀尔特?」
是贾维的声音。艾瑞克眼也没张地说道:「我在分析案情,别打扰我。」
「原来现在打瞌睡也叫分析案情了。」
他感觉到贾维坐上了他的桌角,只好叹了口气,投降地睁眼望向警佐那张略经风霜的脸孔。「你为何还在这里?」
贾维露出一抹淡笑。「跟你一样,我在分析案情。比起只能埋首于文书作业、调派你们这些家伙,或是在你们之中有人闯祸时帮忙解围,能实地去查案的感觉真不错。」
艾瑞克了解他的意思。尽管他自身的志向是在本地的警务系统里爬得越高越好──当然他也未排除转任州级或联邦层级的职务──但他可以想象自己有一天将会怀念起亲自查案的感受。如果他加入州警或联邦警探,或许可以继续负责调查工作;但那都是未来的事,而爱德华兹凶杀案就在眼前。「你分析出哪些结果?」
「我在想象插入的角度。」贾维开始说道。
艾瑞克嗤了一声。「看在老天的份上,老哥,把你的心思从性事上收回来,专心想想案情吧。」
「少嘴贱了。」贾维低斥道,但还是咧开嘴,赞赏地一笑。
艾瑞克放下双脚,坐直了身躯。「说来还真巧,我也正在想这件事。」他承认道,「据我所见,戮刺的角度毫无一致性:从左、从右、上挑、下戳,其中有些不过是浅浅的表皮伤口。她应该会反击并试图逃走,也许她跌倒了,而凶手拿着铁签直戳而下,就是那一刺穿透了她的心脏。除非法医能断定那些伤口只是看上去角度不同,不然将很难分析出凶手的身高。」
他拾起笔,迅速画出一根铁签。「这玩意儿是不锈钢材质,长度大约十八、九吋,虽然尺寸不小,但握着它刺人并不容易。唯一就手之处只有尾端这个小圆环,否则尖头一旦遇到阻碍,手就会顺着签身下滑。」
「并非有意杀人者最佳的武器选择,凶手不是怀着杀人意图而去。」
「那倒不见得。现场有七个人知道那里会有串烤铁签:婚礼策划师、『宴厅』经理、裁缝师、花艺设计师、制作头纱的师傅、蛋糕师傅和外烩负责人。我也尚未排除肉贩、甜点师傅和制作蜡烛的人。」看见贾维翻了个白眼,艾瑞克暗自提醒自己少开些自以为幽默的玩笑。他很努力在试了,但通常不怎么成功。「这些人之中,有三人曾在死者遇害前与她发生过争执,但其他四人也有可能过去就和她有过龃龉。就我们所收集到的讯息来看,死者的个性极不讨喜,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婊子。」
「十有九次凶手会是家人或朋友。」贾维颇富哲理地说道。「也许新郎领悟到自己的错误,企图和她分手。」
「我也希望有那么简单,但我不认为是他干的。他宣称自己是从办公室打电话给死者,要查证这一点太容易了。况且我想法医会给我们一个足以让他排除嫌疑的死亡时间,除非他有瞬间移动的超能力。」艾瑞克不会大声说出口,但他私心里希望法医认定的死亡时间,也能让洁珂琳脱离嫌疑。虽然不可能像电视上演的那样精确到几点几分──见鬼了,在现实生活中,他们所做的几乎没有一件事和电视上描写的一样──但他们还是能把时间缩小至合理范围内。
鉴识人员没能从铁签上采集到可用的指纹,正如他所料,签条太细,任何超过两岁以上的孩童都不容易抓牢它。若想用它来刺人,多半会将尾端的小木环握在掌中好便于施力,而不会握于指尖。
「怀尔德女士宣称在『宴厅』看到的灰发男子呢?」
「我们俩都不认为她是凶手。如果她是清白的,就没有理由要说谎。」
「从杜威太太进入办公室,到她发现尸体的这段时间里,她并没有见到任何人。」
「那并不表示没人进去过。她也承认侧门并未上锁,怀尔德女士很有可能是唯一能够指认凶手曾到过案发现场的人证,除非我们能找到其他证据。」
那样情况可能会变得很复杂。他没见过新郎的父亲──那位州参议员,但看过他的竞选广告。他就是灰发。死者的父亲也是灰发。根据杜威太太供称,当日稍早共有三批人至「宴厅」查看过场地,其中两批人里都有年长男子在列。他早已预料鉴识人员将会采集到各式各样的灰发,还包括当天所有去过「宴厅」之人在外沾染到并带进去的灰色毛发。真是好极了。
不过洁珂琳说她见到的灰发男子,驾驶的是一辆灰色或银色的轿车,若是其他线索都无疾而终的话,至少这能给他另一个追查的方向。
这桩案子的麻烦之处不在于找不出嫌犯,而是有嫌疑之人该死的太多了。几乎每一个跟死者打过交道的人,都对她怀有某些不满。
贾维打了个呵欠,懒懒地从艾瑞克的桌角起身。「我们俩都需要好好睡一觉。」他说道,用手搓揉过粗砺的面孔。「我可爱的新娘肯定会对我很不满意。她当初想要我升职为警佐,就是希望我不必再工作到这么晚,结果我还是无法早早回家。」
贾维总是称与他结璃已十四年的妻子为他可爱的新娘。听起来很甜蜜,但艾瑞克见过贾维的老婆,猜想他之所以那样称呼她,有可能是出自于畏惧。她是个娇小,微胖的女子,长了一张容易被误认为和善的脸孔,但治理起贾维家却有如士官长般严格。有一次贾维甚至还买了张搞笑的车子贴纸,上面写着「我与恐惧同住(但她有时会允许我去钓鱼)」。他只把它当成一个笑话,没想到贾维太太非常喜欢,并坚持要他把它贴在车身上。贾维因为那张贴纸可是忍受了不少嘲谑,却又苦于无法取下它,直到后来他要换车时,才趁机「忘了」将它从旧车上拿下来。
但话说回来,他们结婚至今已有十四年,因此一名当警察的若想要婚姻成功,也许就该娶个能压制他的女人。瞧贾维太太不就把老公给管得服服贴贴。
艾瑞克也同样起身,目前他的确没啥可做的。「替我给她一个吻。」他道,想着多讨好一点贾维太太绝没有坏处。
「免谈。你有种的话,就自己去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