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洁珂琳就强迫自己起床。她先看了几分钟本地新闻──凯芮的谋杀案并无任何新进展,代表没有人遭到逮捕,这场噩梦很快就会像肥皂泡泡般随风消逝。玛德琳昨晚一直待到午夜过后方才离去。她一面试着安抚洁珂琳,一面再三确认那天下午她在「宴厅」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也因此完全抵销了安抚的效用。但无论她们怎么想,或有多沮丧,工作还是得继续。今天晚上她们有两场婚礼预演,再加上接下来三天里共五场婚礼的细节安排,意味着她现在就得起身着装,准备前往办公室。
她仍然担心自己被视为凯芮命案的嫌犯而受到讯问一事,有哪个神智正常的人不会担心?但她又能怎么办?她不可能亲自跑去调查,试着自行找出真正的凶手;她对调查犯罪一窍不通,那是艾瑞克的工作,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他是个真正称职且优秀的好警察。
不过要谅解他调查她只是在尽警探职责这一点,恐怕还得多花点时间。
事实上,她还不如忘掉受伤的感觉,忘掉他,把他干脆抛在脑后。他们共度了一夜,但那对男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尽管她如何警惕自己要谨慎,别过分投入,但结果她还是允许自己期望太多。现在无论她怎样尝试自我争辩,都对两人从头开始不抱太大希望。话说回来,他或许也没兴趣跟她重新来过。既然他都能把她当成杀人嫌犯看待,搞不好会认为最好别跟她这种人牵扯太深。如果他真的这么想,她也无法责怪他,因为就连她自己也颇有同感。
她直接就着纸盒吃了几口早餐玉米片,但它们尝起来和木屑没两样。她做了个鬼脸,把盒子放回橱柜里。也许她今早凑合着喝杯咖啡就好,她的胃仍因紧张不安而无法承受任何食物。电话铃声在她换衣服时响起,她快步扑了过去,没查看来电显示就抓起话筒。「嗨,甜心。」线路另一端传来杰克雀跃的嗓音。
在不到十二小时内接连两次来电?他一定非常想借用她的捷豹轿车,好让他最新的女伴印象深刻。有时洁珂琳会长达数月毫无他的音讯;当然,她会尝试联络他,但电话总是被转入语音信箱,然后她会听到语音信箱已满的讯息,以致无法留言。那是杰克最爱用的招数之一,藉此来躲避他不想接的电话。
「不行,你不能用我的车。」她说道,「也别一直缠着我想说服我,我今天没心情应付这些。」
「但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忙,」他开始使出哄诱的伎俩,但想必是她嗓音里的某种东西激发了他深埋已久的父亲基因,因为他突然顿住,然后问道:「出了什么事?」
洁珂琳做了个深呼吸。没有必要对他隐瞒这件事,况且她真的需要完成着装好赶去办公室。「昨晚跟你通完电话后,警方来找我问话。」她脱口而出,显然焦躁绝望到甚至打算向杰克寻求支持。「他们怀疑我杀害了我的一名客户。」
「他们究竟有多蠢?」他立即反问道。「妳当然没有杀人。」
那迅速、无条件的信任让她立刻泪水盈眶。「他们可不这么肯定。谢谢你没有怀疑我。」
「我一秒也没有怀疑过。如果他们怀疑的是我──」他停下来,彷佛领悟到自己正要承认某件他或许不想提起的事物,接着顺溜地继续说道:「死的是什么人?我认识吗?」
「她的名字是──曾经是凯芮.爱德华兹。」
「无论她是死是活,名字仍然不会变,不是吗?」
「我想是吧……我的意思是,她的名字当然不会变,但她已经是过去式了。」一大清早谈论这个话题实在有点诡异。
「凯芮.爱德华兹,凯芮.爱德华兹……」杰克喃喃道。「我没听──等等,本州岛的参议员,打算竞选国会席次的那个丹尼森,他儿子的未婚妻遭人杀害了。那个女的是妳的客户?」
「对,至少昨天下午之前是的。她在遇害前把我开除了。」
杰克沉默了片刻,然后道:「真惨。」
「这只是个巧合。」
「没啥好担心的,」他愉快地说道,「警方会厘清一切。」
没啥好担心的。这就是杰克.怀尔德的人生哲学,无论遇到何种险要的困境,他总是奉行不悖。「希望如此。但在事情解决之前,我不得不担心。」她瞥了眼时钟。再聊下去她就要迟到了……至少比她预计的要迟。自己当老板当然很不赖,但以「卓越」这样的小公司而言,也意味着她和玛德琳必须长时间工作,才能确保业务蒸蒸日上。「抱歉,我得出门了。我们这星期的行程很紧凑,而且──」
「等一等!在妳挂电话之前,能再考虑一下借我捷豹轿车的事吗?」
洁珂琳把话筒移开耳边,不敢置信地瞪着它看了好几秒。直到听见「喂?喂?」的声音传来,她才将话筒乂放回耳边。
「不,」她坚定地回答,「我完全不考虑。我更担心自己可能要因谋杀罪嫌被逮捕,没空去想你是否需要一辆名牌轿车,好向你最新的浪女玩伴炫耀。」
「嘿!没必要这样无礼,丫头。劳拉不是什么浪女。」
「她今年几岁?」
「她年纪多大有什么关系?」他闪躲道。
「比我年轻?」
「我没问过。」
「那代表答案是肯定的,虽然那并不重要。就算她年龄与你相当,我仍然会拒绝。你弄坏一辆车子的速度就跟你花钱一样快,我只有一辆车,我需要它。」
「妳晚上不需要用车!」
「杰克!我至少有半数以上的工作在晚上进行!你该知道人们通常都在夜晚举行婚礼或派对,我这个星期每天晚上都得工作,不能没有车子。但即使我不必工作,答案仍然是『不』。」
「好嘛,如果妳一定要这样别扭。」他不悦地说道。
「是的。」
他的道别十分简略。洁珂琳挂上电话,猜想自己接下来几个月都不会再接到他的电话。一部分的她觉得松了口气,但另一部分则为此感到哀伤,但总的来说她感觉相当愤怒。后者几乎已成了她每次和父亲打交道后的必然反应。她爱杰克,却从未想过要依靠他。她的玫瑰色眼镜多年前便已破碎,早就彻底看清了他的本色。
吊诡的是,愤怒的感觉竟让她不再那么忧虑眼前可能吃上官司的处境。不,她忧虑的程度并未减轻,只是不再那么全心专注于其上。杰克至少还有这点好处。
她仓促完成着装,抓起她的记事本,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开始寻找她的公文包,直到猛然记起它仍在警方手上。「噢,真糟糕。」她呻吟道,气恼地闭了闭眼。她需要她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接踵而来的每一场婚礼和预演的细节。她今天应该就能把它拿回来了……吧?她想不出任何不能拿回它的理由,因为她的公文包和凯芮的命案毫无关联,只除了它刚好落在了凶案现场。还是警方会将它视为证据?也许那上面沾染了凯芮的血迹。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知道这其实是她自己的错──谁叫她遗忘了公文包──更加深了她的沮丧。她皮包里有艾瑞克的名片,背后写着他的私人手机号码。她一点也不想打电话给他,但也许他会说:「没问题,那个公文包并非凶器,妳可以来警局领走它。」也许!虽然她怀疑机会不大,但也不是全无可能。因为她嫌犯的身分,她认为警方八成会扣留公文包,作为她曾在场的证据──彷佛他们还需要更多证据似的。也许公文包会被当成间接证物,证明她有理由在见过玛德琳之后再度回到「宴厅」。
不试试看永远不会知道结果。只是瞄了一眼时钟后,她发现现在打电话过去也许太早了。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工作时间这一点,更指出了她这么快就跟他上了床,是多么荒谬至极的鲁莽行为。
就算无法取回公文包,她办公室的计算机里还留存了所有文件的备份。叫出每个档案好找齐她需要的数据将会耗费大量时间,但不失为可行之道。
她丧气地驱车前往「卓越」。停车场上空无一人,整栋建筑物里也没有一丝灯光,因此她从置物箱里拿出她的汤玛士小火车手电筒。握着手电筒和她的防狼喷雾器,她打开后门的门锁,进入了砖造楼房。开了灯,重新锁好门后,她煮上一壶咖啡,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公事,列出本日所有的待办事项。她们今晚有两场婚礼预演,玛德琳负责粉红色那场,洁珂琳的则是「牛头犬婚礼」。
所谓的牛头犬,指的当然是乔治亚州州立大学的吉祥物,乌嘎。这不是她经手策划的第一场以美式足球为主题的婚礼,也不会是最后一场。毕竟这里是南方。
第二个抵达的人是黛卓,这让洁珂琳有些意外。她这名助理今年才廿四岁,有着极为活跃的社交生活,这也意味着她不惯于早起。她一向准时,但通常要到八点整才会踏进办公室,在黛卓的世界里鲜少出现「早到」这回事。
她手里抓着皮包、公文包、一杯超大杯的星巴克咖啡,以及一个被包覆住的大盘子,辛苦挣扎地走进来。洁珂琳一看见她,立刻从桌边跳起,匆忙从黛卓手中接过快要掉落的盘子。考虑到它的大小,盘子的份量比她预期的要重了许多。「这是什么?」
「食物。双倍豪华版布朗尼,加上巧克力糖霜,由我这双柔嫩的玉手亲自制作而成。若要说起一名杀人嫌犯最需要什么,绝对是巧克力无疑。」黛卓说道,放下咖啡和皮包等物品。
洁珂琳把盘子放到桌上,嘴里已经开始分泌唾液。「双倍豪华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只要和巧克力有关,肯定是好东西。「妳怎么知道的?」
「妳妈妈打电话给蜜桃,蜜桃再打给我。警方真是太可笑了,竟然认为妳会杀害那个贱人;不过就算真是妳干的,我也会提供妳一个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妳甚至不必付我钱。」黛卓的深棕色眸子闪闪发光。「我不该说死人的坏话,但见鬼了,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好话可说。」
「她不可能真的那么糟,她有爱她的家人和朋友。我们只看到她要求多又难搞的那一面,但说真的,没有人该因为这样就丢了性命。」
「她还心胸狭窄兼苛薄。」黛卓干干地说道。「别忘了这两点。」
「好吧,她要求多又难搞,心胸狭窄兼苛薄,但仍罪不致死。」洁珂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替凯芮辩护。她从来都不喜欢那个女人,也很高兴凯芮开除了「卓越」;这桩命案唯一让她气恼的理由在于它发生的地点,以及她自身也成为嫌犯。她倒是很为凯芮的未婚夫难过,但要是任何事都不曾发生,而他真的娶了凯芮,洁珂琳可能会更替他感到抱歉。
「所以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中枪了?还是被人敲破了头?」
洁珂琳愣住,领悟到昨晚无论是艾瑞克或贾维警佐都没有确切地说出凯芮的死因,而她也太过困窘不安遂忘了问。「我不知道,我只是假定她是遭人枪杀。」
「妳是说妳没问?」黛卓看起来很震惊,似乎无法相信洁珂琳的轻忽。「我没想到要问,那些警探讯问我的时候我很气愤。」布朗尼温热的香味引诱着她,让她瞬间胃口大开。她掀开盘子上包覆的铝箔纸,深吸了口气。「妳多早起床准备这些?」
「见鬼的早,我可不会为别人这么做。」
「感谢上帝妳决定今天提早来上班。警方讯问我的理由之一就是因为我把公文包遗忘在『宴厅』了,现在它在警方手里。」
黛卓的表情很意外。「妳从来不会忘记妳的公文包。」
「我昨天就忘了。直到警方提起之前,我甚至没发现我把它留在了『宴厅』。跟凯芮会谈实在太令人沮丧。」
黛卓眼里的疑问让洁珂琳叹了口气。她很不愿提起那些不堪的细节,但凯芮当着那么多人面前打了她,这种事不可能隐瞒得住。「昨天从头到尾都是场灾难。」她道,「葛蕾欣不干了,艾丝特芳妮也打算退出,然后凯芮打了我一巴掌,把我开除了。」
「噢,我的天哪。」黛卓张大嘴巴。气愤地看着洁珂琳。
「我觉得很丢脸,因为我只是默默承受,没有回她一巴掌。」洁珂琳坦承道。「但话说回来,我从来没跟人打过架,她很可能会把我痛扁一顿。不过毕夏说我若动了手,她一定会控告我和『卓越』,所以我什么都没做。我维持了在法律和道德上的有利地位,但我该死的痛恨得这么做。」
「妳很明智,她打妳可能就是希望妳会做出什么事,好让她有借口能控告『卓越』。我以前也遇见过像她那种人,他们喜欢逼迫别人,总是故意找麻烦,想看看自己能嚣张到什么程度,彷佛这样能让他们兴奋。」
这段描述完全符合了凯芮的个性,洁珂琳暗忖。「当时我只想到要尽快让承包商们离开,免得凯芮也出手攻击他们。艾丝特芳妮就像是座小火山,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我几乎能看见情况演变成一场混战,最后登上报纸版面。凯芮还要求退款,不过我提醒她,她签的合约里载明所有退款均需按已完成的工作比例扣除费用。她听了很不高兴,但她也无计可施。之后我就走了,梅莉萨当时人在办公室,所以没看到我离开。我坐进车里的时候,正好有个男人驶进停车场;他看到了我,但我不认识他,因此也不知道该如何找到他,况且他也许就是杀害凯芮的凶手。」
黛卓倒抽了口气。「妳看见了凶手?」
「我看见一个男人。他有可能杀了她,但我没办法确定。」艾瑞克和贾维警佐似乎都不怎么看重她对于灰发男子的那番描述,而且若梅莉萨并未见到他,她将无法证明那个男人真的存在。再说,她也没有确实看见他走进「宴厅」。如果当天不会再有其他约定好的顾客造访,梅莉萨或许已经锁上了前门。那名男子大有可能绕到前面,发现门已上锁后便离开了。
「他看见妳了吗?」
「他的车就停在我旁边,应该不可能没看见吧。」
黛卓大概看多了电视上的犯罪影集,因为她深色的瞳眸睁得更大了。「如果他是杀害凯芮的凶手,」她犀利地说道,「那妳就是唯一能指认他去过凶案现场的人证。他知道妳看见他了,妳必须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