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起来是不可能的──至少这个礼拜不行,她们的行程太紧凑,更别提好望市警局肯定不会乐见她失踪。再说她见到的那个男人又怎么会知道她是谁?就他所知,她也许只是个有意愿想订场地,到「宴厅」勘查的顾客罢了,而且前提是灰发男子的确就是杀害凯芮的凶手,才会有理由对她感兴趣。
不过想到此事到底令人有些不安,她决定向布朗尼寻求安慰──巧克力确实有着能够抚慰人心的作用──一面开始查看计算机档案,从中找出今日工作所需的数据。她怎么都不想打电话请艾瑞克帮忙,宁愿多费功夫重新整理所有信息。黛卓也提供协助,从繁杂的档案中归纳各项琐碎的细节,印出照片,挖出一堆联络用的电话号码。
玛德琳和蜜桃在五分钟内先后抵达,每次有人到来,她们就免不了要再重述一遍昨日灾难般的会谈和凯芮的谋杀案,臆测凶手可能会是什么人──名单既长又杂──以及一再讨论警方所讯问的那些问题。所有人的反应包括了愤怒、担忧和支持,而这一切也耗费了不少宝贵时间。同样大量消耗掉的还有布朗尼,它们真是该死的美味极了。
保全系统发出微小的警示音显示前门开启时,洁珂琳正坐在办公室里,用电话向今晚的婚礼预演后,相关人员要去用餐的餐厅确认订位。随之响起的是黛卓的招呼声。「早安,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怀尔特警探,玛德琳.怀尔德在吗?」一名男子问道,洁珂琳浑身变得僵硬。他来这里干什么?噢,对了,他是来问更多问题。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让她胃部一沉,尽管不情愿,但她已经很熟悉那副嗓音。距她头一次听见它到现在还不满四十八小时,却早已将它铭记于心。她听过他随意地闲聊;听过他们做爱时他变得低沉、粗嘎的音调;也听过他在诘问她是否杀了人时平板、毫无感情的语气。
她几乎立刻站起身子,然后开始犹豫。她的本能认知到他是个威胁,但说真的,她又能怎么做?禁止他见她母亲?不可能的,他是名警探,若玛德琳因为想护卫洁珂琳而拒绝与他谈话,最终只会导致她母亲被带去警局问话,洁珂琳绝对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所以她唯一的选择是忽视他。这样会是最好的情况,当然,前提是艾瑞克和玛德琳肯照着她设想的去做。要是玛德琳发起脾气,那么洁珂琳就得设法说服她母亲合作,回答他所有的问题。除此之外,一切都只能取决于艾瑞克。她希望他不会再来找她问话,但万一他还有问题要问她,她也只能尽可能地冷静作答。
不过除非迫于无奈,她该死的绝不会踏出办公室见他,或甚至承认他的存在。她重新坐下,回复平静地向餐厅经理道谢,然后挂断电话,从清单上将这条待办事项勾除,下定决心一眼都不会再抬头朝门口望去。
只是她仍觉得暴露,彷佛被赤裸地扔到285号州际公路上。在她能阻止自己之前,已经跳起身冲到门边,用力关上了房门。
门被大力甩上的巨响回荡在整栋楼房里。艾瑞克意味深长地盯着那扇光滑的门板。他刚才只看见伸向门扉边缘的一条纤细手臂,但他毫不怀疑那间办公室的主人是谁:洁珂琳。她绝对火冒三丈,也肯定不想见到他。
他望向此刻正怒视着他的俏丽混血女郎,对方脸上欢迎的笑容早已消逝无踪。
毫无疑问,他目前正身处敌营。
「卓越」的办公室看上去可不像武装阵地;它十分女性化,却不会过分精致华丽,而是更倾向古典意味。厚重的窗帘和高雅的家具散发出一种恒久的氛围,彷佛是从五月花号的年代传承至今。他去过洁珂琳的公寓,从这里的装潢布置、艺品摆设和花艺点缀,处处都能看出类似的风格品味。就连那名年轻女郎身前的桌子都不是张真正的办公桌──起码不像他那张破烂的铁皮办公桌──它看起来就像是座美丽的摆饰,只是上面正好放了台线条简洁利落的计算机屏幕罢了。
甩门声引出了另外两名中年女子,长得都很漂亮,各有引人之处。其中一位较为娇小丰满,有着一对明亮绿眸和蓬松的红发,眼中闪动的光芒暗示着「齐来共度欢乐时光」。她显然不是洁珂琳的母亲,但另一名女士就不容错认了。并非她和洁珂琳的色调相似──中年女子留着一头可能是染出来的金发,眼睛虽然也是蓝色,却不如洁珂琳那种黑色爱尔兰人般生动的蓝──而是两人有着同样的轮廓:如雕琢而成的高耸颧骨,微呈方形的下颔,以及柔软丰润的唇瓣。看着玛德琳.怀尔德,让他可以想象出洁珂琳在廿五或卅年后的模样,而他对那幅景象非常满意。
他在心里斥责了自己一番。玛德琳.怀尔德现在的相貌,或洁珂琳将来会是什么样子都与他无关。「玛德琳.怀尔德?」他礼貌地问道,即使他很确定她的身分。他再次亮出警徽。「艾瑞克.怀尔特警探。我能跟妳谈谈吗?」
她冷冷地打量他,美丽的脸庞换上了不善的表情。「你是哪间警局的?」她质问道,虽然艾瑞克认为她其实很清楚他在何处任职。
「好望市警局。」他回应道。
「这里不属于你的管辖范围吧?」
他愿意对她宽容一点,因为他和贾维都不认为洁珂琳是凶手,这场问话只是例行程序,但他可不会任由她挑战自己的权威。「是的,女士,但我不是来逮捕任何人,只是想请问几个问题。若妳不愿回答,我可以打通电话请亚特兰大警局派人过来,也许那样能让妳自在一点──或是我也可以邀请妳到好望市警局造访,一切由妳决定。」
在她能回答前,那扇关紧的门扉猛然间开启,洁珂琳站在那里,苍白愠怒的脸庞上,那对蓝眸恍如两道蓝色的火焰。「你别来骚扰我母亲。」她的口气严厉,还带着某种窒息感,彷佛已怒火中烧到近乎无法言语。
这可真是有趣极了,他喑忖,瞥向她的同时小心地保持面无表情,以免让她看出他欣赏的神色。怒气翻腾中的洁珂琳.怀尔德令人该死的印象深刻;不只是因为她那双鲜活灵动的蓝眸,还因为她平常总是那么冷静自持。看到她失去控制当然比不上和她上床的快感,但却勾起了他对那晚的回忆,让他考虑以后也许该不时惹她发发脾气。不过不是今天;目前他的心思必须专注在这桩命案上,能越快排除她的嫌疑越好。
「要怎么做完全取决于怀尔德太太,」他用平淡、温和的语气说道,「我不在意问话的地点。」
但这场问话一定会进行。他的嗓音明显表达出这一点。
玛德琳快步走到女儿身旁,伸手按住她的手臂。「不要紧的,」她说道。看到洁珂琳如此不悦,让她的心情也变得很差。「别做任何会替自己惹来麻烦的事,只不过是回答几个问题罢了。」
这四名女子在风格和态度上大相径庭,但他有种感觉。她们会甘愿为彼此走过焚身烈焰,一致地对抗外敌。如果他不是警察,她们现在八成早已将他扫地出门。当然了,如果他不是警察,也不会来此找她们其中的一人问话。在他看来,这种情况有利有弊:好处在于他可以惹恼洁珂琳,欣赏她气得蹦蹦跳的模样,但坏处是他必须暂时和她保持距离。
屋内充满紧绷的气氛,如果眼光可以杀人,他现在已经成了一具死尸。他代表了威胁,这令她们气愤难当。也许洁珂琳曾趴在她们的肩膀上,哭诉他是个多么恶劣的浑蛋,竟然侦讯她,拿走她的衣物,把她当成嫌疑犯看待。虽然严格来说,她的确是名嫌犯。女人向来团结护短,眼前这一群更是典范。
这也令他相当好奇,当她们听说凯芮打了洁珂琳时,各自与集体的反应为何。凯芮命案的所有迹象都显示,犯人行凶时是出于一时激愤,与死者之间的冲突失去控制所致。若事实果真如此,或许他该更深入调查玛德琳.怀尔德才是,因为他能理解一个母亲想捍卫女儿的心情。
「跟我来。」玛德琳语调冷硬,看都没看他一眼便领头走向属于她的办公室,高跟鞋重重地踩在保护光滑硬木地板的长条地毯上。艾瑞克跟在她身后,经过洁珂琳时强迫自己的目光别投往她的方向。他可以应付她的怒气,甚至还见鬼的感到有些兴奋,不过这并不令他感到意外,打从一开始她的一切就能轻易引发他的欲望。但他不想在她眼中看到恨意,而他认为她此刻想必早已恨透他了。
玛德琳踏入走廊底端右侧的房间,艾瑞克随后跟了进去,并伸手带上房门,接着花了点时间环视了一圈。屋内布置得十分女性化,缀着流苏的台灯,有着华丽画框的艺术作品,以及适合女性身形的座椅。「请。」她指着其中一张椅子说道,自己在办公桌后落座。「坐啊。」
艾瑞克瞄着那些椅子,选了一张小心地坐下,试探它能否承担他的重量,然后才松了口气。它比看起来要牢固多了,虽然比起他的喜好要稍嫌矮了一些。他觉得膝盖彷佛就要顶到胸口,只好尽量伸直双腿。他抬起头,发现玛德琳正带着幸灾乐祸的满意神情看着他,显然很清楚他窝在低矮座位上感觉有多不自在。
他拿出笔和记事本,翻页寻找着前晚讯问洁珂琳时所做的笔记。「谢谢妳同意和我谈话。」他有礼地说道,希望能缓和一下气氛。
玛德琳哼了一声。虽然是很淑女的哼声,但意涵不变。「我不认为我有太多选择,警探。」
「地点除外,女士。」
「好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他向后靠去,脚踝交迭,摆出一副放松的姿态,用身体语言来表达他才是拥有权威的一方,尽管坐在桌后主人位置的人是玛德琳。「请妳详细叙述昨天下午的行程。」
「从几点到几点?」她问道。
「就从三点开始说起吧。」法医判定凯芮的死亡时间比那更晚,但艾瑞克并未向她透露这一点。
玛德琳伸手到桌边翻开她的行事历,然后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找出通话纪录,开始念出每一场约见、会谈和每一通电话。念到洁珂琳的那通来电时,她说出的时间完全符合洁珂琳手机上的纪录。她把手机递给他以资确认,艾瑞克尽责地记下细节后将手机交还给她。
「妳做事很有条理。」他道。
她嗤了一声。「我的工作是活动策划,做事有组织、有条理是必要条件,我必须监控每一项细节。」
「看得出来。妳和令嫒通过电话之后做了些什么?」
「我开车到『克蕾儿』咖啡店,点了松饼。当洁珂琳到达的时候,我已坐在其中一张桌位上等着她。」
「收据还在吗?」
「扔了。你会留着昨天午餐的收据?不过我是用信用卡付款,若有必要可以调出交易纪录。」
「然后妳们做了什么?」
「我们坐着聊天。昨晚我有桩婚礼要盯场,没有时间先回家休息。」
「洁珂琳跟妳说了些什么?」
「她告诉我凯芮打了她一巴掌,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玛德琳锐声道。「凯芮是个婊子,我很后悔接下她的委托。她绝对是『卓越』有史以来最糟的客户,而且甚至不是因为她那些无理的要求。很多新娘都会提出各种要求,大部分也都不太合情理,但她们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偶尔发发飙也是可以理解的。让凯芮不同于他人之处在于她的恶毒,她以替人制造额外的麻烦为乐。她喜欢羞辱别人,让人日子不好过。」
「洁珂琳告诉妳凯芮打了她时,妳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因为洁珂琳不准,她向来很理性。我当时只想冲去教训那个欺压成性的下流小贱人,揍得她屁──鼻青脸肿。」
「但是妳没有?」
「没有。洁珂琳说得没错,『卓越』在法律上站着有利地位;而且最棒的是,凯芮开除了我们,我们再也不必和她打交道。」
「她预付的款项呢?」他问道,即使他早已知道答案。办案的诀窍在于不断询问同样的问题,看看能否得到相同答复。如果答案前后不一致,便是值得深入调查的线索。
「她拿不回多少钱。我们的合约中载明,当客户因故中止委托时,我们将会依据所完成的工作量将费用扣除。以凯芮的婚礼而言,绝大部分的策划和安排都已完成。」
这与洁珂琳告诉他的相符,但她们母女显然曾交谈过,有可能已讨论好细节,演练过这番说辞。「我能看看那份合约吗?」他要求道。
「当然。」
玛德琳拉开一个抽屉,翻找着档案,随即抽出一个苔绿色的活页夹。「就是这一份。」她将活页夹放在桌面上,朝艾瑞克滑过去。他倾身拿起档案打开,翻阅着一页页厚重的文件,直到找到那份合约。他只花了几秒钟就搜寻到那项相关条款,内容正如洁珂琳母女所述;凯芮.爱德华兹确实在上面签了名,而日期是在一年多前。
「靠,」他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计划一场婚礼要花那么长的时间?」接着他猛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抬头说道。「抱歉。」
她挥挥手表示不在意。「你要一份合约副本吗?」
「如果妳不介意。」他其实不见得需要它,不过有备无患。
玛德琳取走合约,打开一扇壁柜门,露出里面的一台小型事务机,复印了合约的每一页内容。他沉默地等待着。印完后她把纸张整齐迭好,用订书机钉住角落后递给他,随即将合约正本同样整理好,重新放回活页夹里,收进存放档案的抽屉。
他敢用他的警徽打赌,这四个女人之中任何一个如果打算杀害某人,绝对会在事前谨慎研究,缜密计划,然后一丝不苟地执行。她们不会轻忽任何细节,不会出于一时激愤行事,更不会留下可能坏事的线索。她们也大有可能得以逃脱罪责,艾瑞克暗自想着,一方面觉得有趣,另一方面又很着恼。他内心身为警察的那部分,并不喜欢想到有任何人在他的执法范围内逍遥法外。
「妳什么时候离开『克蕾儿』?」
「五点十五分。」
「分秒不差?」他问道,有些不悦她给了一个如此确切的答案。在他的经验里,人们或许会记得在什么时间做过什么事,但不会精确到连哪一分钟都记得住。
「没错。」玛德琳坚定回应道。「我非常注意时间,我们几个都有这种习惯。我说过,昨晚我有一场婚礼要监督,必须提前到场。」
「婚礼在什么地方举行?」
她把地点告诉他,而他从经验中知道这段车程至少得花掉她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不仅如此,婚礼会场还与好望市的方向相反。「妳何时抵达?」
「六点零二分。当时已有数名承包商在场,婚礼的相关人员也多半都到了,所以有很多人可以替我作证。要我列出他们的姓名吗?」
「好的,谢谢。」他礼貌地说道,在她参阅记事本,念出一连串人名和电话号码时提笔记下。老天,这些女人真是有条有理得吓人。玛德琳虽然不在他的主要嫌犯名单上,但并非全无犯案的可能性,不过现在她几乎已经完全排除了嫌疑。如果她真的在所说的时间抵达举行婚礼的会场,就绝对无法开车到好望市,杀死凯芮,再及时赶去教堂,更别提她杀人后还得先回家换掉衣服。
她也给了洁珂琳相当好的不在场证明。法医判定的死亡时间范围,与洁珂琳离开「宴厅」的时间非常接近──但如果洁珂琳杀害凯芮后,随即镇静地前往咖啡店和母亲共享松饼,她的身上应该会布满血迹。
凯芮的命案现场十分混乱,凶嫌逃离时浑身是血,情绪激愤,多半还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他会照章行事,等着鉴识报告证实洁珂琳的衣物上并无血迹反应,但他很确定这几名女子这辈子恐怕从未惊慌失措过。无论他在脑海里设想了多少种情境,就是无法想象洁珂琳.怀尔德会失去冷静,在怒火中动手杀害凯芮.爱德华兹。他能想象出她的各种样貌──尤其是全身光裸、潮红地躺在他身上──但绝不会是杀人凶手。不过他实在不该想着她赤裸的样子,至少在她正式脱离嫌犯名单前不行。
问题在于他或许能让自己的行动保持客观,心思却不断回到他们共度的那一夜,让他根本客观不起来。
往好处想,他又朝排除洁珂琳的罪嫌前进了一步;但坏处是在搜查凯芮命案的凶手方面又回到了原点:一个几乎没有人喜欢的死者,和多到吓人的潜在凶嫌。
对玛德琳已经没有什么好问的了。她并无嫌疑,也为洁珂琳提供了极好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在拿到洁珂琳衣物的鉴识报告前,他什么也不能透露。现在他该做的是把时间花在追查其他线索上。他研究了一会儿自己的笔记,试着想出可能错过的调查角度,但一切都相当清楚明朗。最终他阖上笔记本,站直身躯。「谢谢妳回答我的问题,怀尔德太太。我会保持联络。」
她再次厌恶地发出一记女性化,近乎咕哝的哼声。
另外两名女子仍待在外面的办公区域里,表情充满敌意。洁珂琳的房门再次紧闭。艾瑞克向两位女士道别,刻意露出温暖的微笑好刺激她们;较年长的红发女人瞇起双眼,抿紧了嘴唇。
他很快就会帮洁珂琳洗脱罪嫌,但到时可能已经太迟;或许从他昨晚讯问她开始就已经迟了。坐进车子时,他想起了那句关于臭鼬的评语,不禁暗自瑟缩了一下。就像在他离开时,怒瞪着他背影的两名女子一样,他猜想洁珂琳八成也会记仇记上很久。
一个念头突然窜进他的脑海:洁珂琳是否告诉了她母亲,他们曾经共度一夜?
机会不大。
第一,她不是会把风流韵事挂在嘴边那一型。再说,玛德琳并未试图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