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警局的路上,艾瑞克把车开到麦当劳的得来速窗口好再买杯咖啡。吉布森太太招待他的是一般咖啡,没有加味,只是淡到他可以直接看到杯底。他需要咖啡因。麦当劳的咖啡还不错,再说他不想再冒险跑一次便利商店。得来速总不会有祸事发生,对吧?
十几岁的女收银员瘦得像根竹竿,看上去大约有六呎高。她拉开窗口的滑动玻璃窗,开口问道,「要奶精或糖吗?」然后睁大原本就微凸的眼睛,眼珠朝柜台的方向转了两转,无声地说了「报警」两个字。
「不用,黑咖啡就好。」他响应道,迅速观察一下快餐店内的情况。柜台后面的每名员工都僵立在那里,而不是像平常一样忙碌地准备餐点。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太多顾客,但他能看到的那些都摆出相同的姿势:僵立不动。
他妈的不可能!别再来一次了。这种机率有多大?
「我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他嘟囔道,极力忍住想拿头撞方向盘的冲动。他想要的不过是杯咖啡,但某个猪头正在抢劫这间快餐店。宇宙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他就不能平静地喝杯咖啡吗?
他看不到抢匪,但能判断出那个猪头的位置。事实上他就站在离侧门不远之处,门若开启时正好在艾瑞克的车头前方;但他看不见抢匪手中有没有武器,是否正用它对着某个孩子的头。
他很快地环顾四周。没错,就在那里。停在他右侧的是辆引擎并未熄火的破车,车尾的排气管正不断喷出废气。车上没有驾驶,表示那个蠢货是单独犯案。
金鱼眼女孩把咖啡递给他。艾瑞克对她简洁地点了个头,假装喝了一口,接着大声说道:「这咖啡不新鲜,妳能重新煮一壶吗?」
她露出挣扎的表情。
「听着,如果妳觉得重新煮壶咖啡太麻烦,那我要找你们经理谈谈。」他一面说话,一面翻开皮夹让她看了一眼警徽。女孩深吸了口气,同样简短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好的,先生,不过你得等上一会儿。」
「我不介意。」
靠。现在怎么办?他的车靠墙太近,他无法从驾驶座这一侧溜出车外。他尽量动作迅速地打入停车档,把杯子放进杯架里,松开安全带,微抬起身体移向乘客座,下车时还不忘抓起那杯咖啡。他一秒钟时间也不能浪费,惨剧随时有可能发生,造成人们伤亡。他一点也不想在拥挤的快餐店里引发枪战。
他一把揭开咖啡杯上的塑料杯盖,绕过车头,正要从枪套里拔出佩枪时,差点和一个脖颈粗厚的蠢蛋迎面撞上。那人冲出侧门,一只手抓着钱袋,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手枪。那个蠢蛋咆哮道:「让开,王八蛋!」举起手枪对着艾瑞克。
艾瑞克左手的热咖啡连着杯子一起砸向蠢蛋。蠢蛋发出惊叫,本能地抬高双手护脸;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之遥,他抬手时枪几乎打到艾瑞克的鼻子。艾瑞克敏捷地用左手擒住那家伙的手腕狠戾扭转,蠢蛋尖叫得像个小女生,嗓音高亢中带着惊恐。他的手枪掉落在地,滑过地面时的速度和声音让艾瑞克停下动作,不敢置信地瞪着那样武器。一把沉重的手枪不会那样滑动,不会发出那种声音。只有重量轻,塑料材质的东西──
一把该死的水枪?
「真是够了!」他怒声道,猛力转过蠢蛋的身体,压着他的头脸半趴在引擎盖上,扯出手铐铐住仍在哀叫被咖啡烫伤的抢犯。他火大得彷佛头顶都要冒出沸腾的蒸汽。「我从此再也不会停车好买杯他妈的咖啡!」
在他身后,从麦当劳涌出的人群开始鼓掌。
※※※
「嘿,怀尔特,你是不是买通那些猪头四处抢劫,你好充当英雄?」
他一回到办公室,戏谑的语句便迎面而来。他低吼了一声,朝自己破旧的办公桌走去。贾维咧着嘴来到桌边。见鬼了,他四周的每一个人都笑咧了嘴。「记者访问的那个孩子把过程描述得很精采,」他道,「当然,他们得把你从此再也不买哪种咖啡的部分消音,但只要稍微能看懂唇语的人,都知道那孩子说的是什么。对了,队长要见你。」
「现在?」
「有何不可。」
「他妈的好极了。」艾瑞克咕哝道,但还是起身上楼。他哪有办法阻止本地电视台采访快餐店里的客人?他也许该捣住那小子的嘴,叫他别说出去,但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有多少顾客听见了他对咖啡的那句抱怨。好死不死,记者正巧就挑中了那个眼睛发光,长了对招风耳,极度兴奋能上电视的小子。他们为何就不能选个害羞、吓得要死,只想把脸藏进老妈臂弯里的孩子?午间新闻全在报导这桩抢案。「咻!」那小子说道,模仿艾瑞克把咖啡砸向那个蠢蛋的动作,脸上笑容大得彷佛圣诞节已提前来临。「然后他拿走抢匪的枪,把他甩到引擎盖上,砰,就像这样──」他再次做出模仿动作。「然后他说他再也不会停车好买杯他妈的咖啡!」
电视台把「他妈的」三个字消音了,但贾维说得没错,谁都看得出来那孩子说了些什么。
他敲响奈尔队长办公室的门,听到一句模糊的「进来」后推门而入。「你要见我?」他的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十分暴躁,但他不在乎。
「坐。」奈尔向后靠在他的黑色皮椅上,一脸困惑不解的表情。「怀尔特,你对以正常方式逮捕人犯有何不满吗?」
艾瑞克坐进访客用的座椅。「那间店里满是顾客,我不想引发子弹乱飞的场面。」这样解释应该不言自明了。
「算你运气够好,那家伙手上不是真枪,如果你开枪击中他,媒体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如果我运气好,就不会一再碰上类似的情况。」他忿忿不平地说。
「但你就是碰上了。市长办公室来过电话,我已经接到五桩想采访你的要求,还有一个慈善团体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参加『拍卖单身汉』的活动──」
「妈的,免谈!」艾瑞克咆哮道,然后顿了一下。「抱歉,长官。」
奈尔咧嘴一笑。「我想也是,所以代你拒绝了。」他仍然满脸笑容,交叉起双手放到脑后。「但我不确定能让你躲过那些采访,你已接连两天藉由非传统的方式让坏人就逮,市长认为这会是很好的宣传。」
「我没空搞什么宣传,」他用手抹抹脸,「我正在调查一宗谋杀案,嫌犯多得有如过江之鲫,但似乎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凶手,而今天这场闹剧已经占去了我大半个早上的时间。」
「我了解。我会尽我所能地拖延,也许会有别的新闻事件发生,把镁光灯的焦点从你那张笑脸转移到别人身上。不过若市长要你接受采访,你还是得去。」
「是,长官。」艾瑞克沮丧地起身,下楼回到他的座位,等待着他的是堆积如山的文书作业。触目所及的那些揶揄笑容更令他感到郁闷。挑哪个日子不行,为何偏偏要在他已经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还发生这种耗费了他大量时间的蠢事。
他怒视着桌上厚厚的一大迭纸页。他对电视上那些警察剧集最为不满之处,就在于他们从未演出现实生活中,警察每一天、针对每一件案子所要应付的成吨文书工作:必须缮写后递交的报告,需要填妥并提出的各项申请,搜集每一丝证据的步骤都得巨细靡遗地交代清楚。
他坐进椅子,拿起那些报告翻阅,以便决定要从哪一份开始读起。他知道关于洁珂琳衣物的鉴识结果还未出来;他昨晚才将它们送去检验,鉴识人员很可能还没动手测试。那些衣服全都湿透了,他们得先风干后才能进行检测。
他看到一份有关案发现场迹证的初步报告。尚未经过分析,那需要时间;但光是了解现场有些什么样的证据,通常就能导引出正确的调查方向。他或许得花上一点时间分辨出重要及无用的线索,但这总是个开始。
他从米黄色活页夹中抽出那份报告读了起来,首先注意到的是毛发──很多毛发,包括据他所知人类拥有的各种发色,还有出乎他意料的两根艳粉红色的发丝。
贾维在艾瑞克办公桌旁的空椅上坐下。他抬眼望向那位警佐。「你看过这份报告?」
「看了。」
「灰色头发。」
「很难说它是从哪儿来的,那是公开场所。」
这大大增加了调查的困难度,但也有可能恰好相反。有时当你开始挖掘某个看似复杂的线索,最终却会发现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我今早讯问了洁珂琳.怀尔德的母亲。她有条理、有组织的程度,让瑞士银行都相形见绌。她每分钟的行程都能交代得清清楚楚;昨天下午她和洁珂琳在『克蕾儿』吃松饼,从时间上判断,如果洁珂琳真是凶手,那么她在离开行凶现场后,随即冷静地直接前往咖啡店与母亲共享下午茶。」
「如果她身上沾有血迹,就不会那么做。」
「对。」
「反正我也不认为她是凶手。我们还不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但我想继续调查她只是浪费时间。」
听到警佐这么说,让艾瑞克松了一口气。大多数情况下,贾维会让他们在办案时遵循自己的直觉,艾瑞克知道他这些下属都是优秀人才,不过能得到贾维的同意转移调查焦点总是好事。
基于法医判定凯芮.爱德华兹的死亡时间,加上洁珂琳离开「宴厅」时曾看见一名灰发男子前来的证词,他们得深入了解一下与死者生活中有过交集的灰发男性。除了会继续追查其他人外,最明显的两个目标,就是他先前已留意到的死者之父,以及她未婚夫的父亲。可悲的是,每当有女子遇害时,通常都是她身边的男性下的毒手。
※※※
「她是那么美丽。」克琳.爱德华兹说道,嗓音微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艾瑞克很怀疑她能否从丧女之痛的打击中复元。有谁能对这种事释怀?他知道有些人做到了,他们多半要比自己预期中更为坚强,但在当下他们都哀痛到无以复加,彷佛再也无法振作起来。
「是的,她的确很美。」他柔声赞同道。凯芮.爱德华兹的性格或许丑恶不堪,但她始终是他们的孩子。他和贾维并肩坐在爱德华兹家的客厅里。这是一幢八〇年代风格的砖造房屋,庭院看得出受到精心照料,室内装潢有些过时,但打理得一尘不染。他和贾维到达时,从拉高了铁门的车库里可以看见并排停放的两辆车:一辆红色福特房车,以及一辆蓝色福特小货卡。车道上停满了许多车子──其中一辆是灰色。艾瑞克在进屋前便尽责地记下了车牌号码,经过查证后发现它属于一名八十三岁的老妇人。数名亲友在屋内陪伴着伤心欲绝的那对父母,提供他们安慰,应付来电,帮忙应门,接下邻居友人送来的餐点。艾瑞克透过身后开放式的拱门,就能看到那张摆满了食物的餐桌,它看起来似乎随时会因为承担过重而垮下。那名八十三岁的老妇人结果证实是克琳的姑妈,以她只有五呎的身高和彷佛一吹就倒的纤瘦模样。不可能会是行凶之人。
一个自我介绍是隔壁邻居看起来很有权威感的女人──指挥着屋内所有人,引导大家进到厨房,好给爱德华兹夫妇一些隐私空间与警探谈话。
凯芮的父亲霍华坐在妻子身边,低垂着头。他们彼此握着手,彷佛唯有对方的支持才能让自己撑下去,两人看上去,要比他昨晚来通知他们凯芮的死讯时苍老了许多。霍华的头发严格来说不是灰色,而是更倾向银色;他身材削瘦,四肢修长,有着钢琴演奏者长而优雅的双手。
「你们知道是谁对我们的宝贝做出这种事?」他问道,嗓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开始颤抖,泪水无声地淌下脸颊。
「还不知道,」艾瑞克说道。「我们希望两位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帮助我们逮到杀害凯芮的凶手。她是否告诉过你们,她昨天下午在『宴厅』和承包商会谈后,还安排了什么行程?」
「没有。」克琳道。她的眼睛红肿,但脸色是全然的苍白,彷佛哭得太多,脸上再也无法回复血色。「我知道她对新娘礼服不满意,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觉得她穿上它,看起来就像个公主。不过凯芮对某些事非常讲究,她要她的婚礼完美无缺。她说她要嫁的是个完美的男人,所以一切也都必须是完美的。」
凯芮听起来就跟所有人形容的一样令人厌烦,但艾瑞克没有把他的想法说出口。
「她今晚原本要和我们一起吃晚饭。」霍华道。「今天是星期四。她每个星期四晚上都会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想到他们再也不会和女儿在周四夜晚共进晚餐,让他不甚健壮的胸膛沉重地起伏。
「她有没有提过是否曾与人起过争执,而对方有可能怀恨在心?」
「我不知道。」克琳毫无生气地说道。「凯芮只说人们给她找了很多麻烦,但她有办法解决。她经常谈到她要一切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裁缝师葛蕾欣.吉布森提到她曾和某位伴娘发生争吵?」
「泰蒂.波恩,是的,她是凯芮最好的朋友。凯芮说她会处理这件事,所以我假设她都处理好了。她们是很多年的朋友。」
「波恩女士退出了婚礼,这不会令凯芮感到必须另寻一位主伴娘的压力?」
「噢,不会的,她只要打通电话找别人就行了。她告诉我泰蒂负担不起伴娘礼服,那就是她退出的原因,而她因为财务困窘感到很不好意思。」
吉布森太太可不是这么说的,她亲眼目睹了两个女孩激烈的争吵,但艾瑞克并未反驳爱德华兹太太的话。他的工作是尽量让人们多说话,而不是惹恼对方,不肯再对他们透露任何事。
「凯芮是否曾表现出对任何事感到忧心?」
「我的老天,当然没有。她快乐得像是站在世界顶端。每次我们见到她,她都越来越为婚礼而兴奋。她说场面将非常盛大,是今年最大的一场婚礼,每个人都会谈论它,模仿它。她很喜欢想到人们将会模仿她的行事,她认为这场婚礼甚至有可能登上某些杂志。」
「她与未婚夫及他的家人相处还算融洽吗?」
霍华的头扬起,背脊微微僵直。「你认为有可能是尚恩做的?」他的眼睛因愤怒而回复了生气。很容易就能看懂他想要、需要的是什么:一个可以归罪自身痛苦的对象。
「不,并不是。」艾瑞克道,至少目前为止这仍是实情。尚恩.丹尼森在凯芮死前的确曾与她通过电话,当时他人在办公室,而且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判定死亡时间的一个小时后。这是极易查证,且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但任何调查都是从被害者身边最亲近的关系人查起,再来是他们所认识之人,逐渐扩大范围。你们了解我的意思吗?」他是在唬烂他们,但同时这也不算是谎话。只不过一旦查完亲近友人,通常也就破案了。
霍华的肩膀再次垮了下去。「据我所知,凯芮和他的家人相处没有什么问题。我不认识尚恩的任何朋友。我们当然曾和他的父母会面,但只见过两次。」
「他们看起来很和善。」克琳补充道,话声随即淡去,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失神地盯着地面。
「谢谢你们两位。」艾瑞克温声道。他们没有任何信息可以提供,而且明显深陷于悲痛中,再询问更多问题只会是折磨。「我会再联络。」
他和贾维出门来到车旁,贾维双手插在裤袋里,把里面的零钱拨弄得叮当作响。「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是啊。也许在丹尼森那儿运气会好一点。」
丹尼森一家人居住在鹿首镇,同样超出了他们的管辖范围,不过艾瑞克提前打过电话,提出讯问的请求,所以参议员和丹尼森夫人应该在家。他提出请求时刻意轻描淡写,如果参议员真与案情有关,艾瑞克可不想让他心生警觉。
丹尼森家的富有,该说是丹尼森夫人家族的富有,从有着巨型铁栅门的入口就可见一斑,高耸的石墙后方根本还看不到房子的踪影。门前左侧有个数字键盘,以及一架监视摄影机。艾瑞克降低车窗,按下键盘旁边的通话钮。从音箱里传出一个轻快的女性嗓音。「请说。」
「贾维警佐和怀尔特警探来见参议员及丹尼森夫人。」
一阵短暂的沉默,显然彼端正在查对名单,接着铁门缓缓开启。艾瑞克和贾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开进了入口。从后照镜里,他看到铁门旋即再次关闭。
镶嵌了图案的水泥地车道朝右弯去,穿过一座种植了不同树木品种的苍郁树林。过了树林后,位于左侧、更多树丛围绕下的屋子映入眼帘,看上去就像是旅游型录上的照片。金色石造的巨大房舍共有三层楼高,除了数座露台及门廊外,还有一间可停放五辆车子的附属车库。关闭的车库门让他无法看见里面的车辆。贾维抱怨了一句,拿出手机。他们不是一定得看到车子,但能亲眼查证总是比较好。监理处的纪录会告诉他们,到底哪些车子列在参议员名下。
艾瑞克把车停在屋子前面,和贾维一起走向至少高达十呎的双扇大门。他按下门铃,即使在屋外也能听见门内响起的低沉共鸣声。「这是什么地方,神殿吗?」他嘟囔道。
「除非你是印第安纳.琼斯(译注:「法柜奇兵」、「魔宫传奇」等电影之男主角。)。」贾维回应道。
艾瑞克厌恶地在台阶上等待,不耐地盯着手表上的秒针向前移动。过了十五秒后,他举起手指打算再按一次门铃,但在那之前,一个年纪不明,穿着一身他所见过最严肃套装的女子打开了左边那扇门。「我是诺拉.弗兰克斯,丹尼森夫人的助理。」她毫无表情地说道。「请进。」
他们跨进屋内。艾瑞克警惕地瞄着那个女人;诺拉.弗兰克斯?才怪,他打赌她的真名是丹佛斯太太,而蕾贝卡(译注:经典歌德派文学名作《蝴蝶梦》中的两名女主角。)的鬼魂正在某处游荡,不过他不记得蕾贝卡是不是鬼魂了。他当初读那本该死的小说时满心不情愿,只是为了拿到高中文学课的学分,而他痛恨读它的每一分钟。也许他把它的内容跟《麦克白》搞混了吧。
「这边请。」她领着他走过铺着大理石砖的地面,低跟鞋发出喀喀的响声。左右两侧通往二楼的大型螺旋梯在最后五阶交会在一起,门厅中央悬挂着一盏起码与他身高等长的巨大水晶吊灯,在它正下方镶嵌精美的桌子上摆着大簇鲜花。他认出了绣球花,因为他母亲种了一些,至于其他的花他就叫不出名字了。不过它们闻起来挺不错的。
丹佛斯太太──该死,是弗兰克斯太太才对,他最好记住,免得说溜了嘴,叫错名字──在左边一扇关起的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木质门板。她倾头靠近门扉,艾瑞克没有听到回应,但她想必听见了,因为她伸手将门打开。
「夫人,参议员……贾维警佐以及怀尔特警探。」接着她后退一步,在他们走进房间时对两人简短地点了个头,然后关上房门。他们并没有做自我介绍,因此她应该就是之前用对讲机和他们通话的女子。
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是间图书室,高至天花板的层架占据了每一处墙面,其上摆满了各种不同尺寸的书籍。不同于某些图书室,这里的书看起来实际被人阅读过。书籍并未依照大小或颜色排放,精装版间夹杂着平装书,有些堆栈在一起,另一些的书脊隆起。架上也点缀了一些杂物:随手拍摄的照片,看似昂贵的雕塑混在廉价的旅游纪念品之间,例如竖立在一迭书本旁边的那只海星。
艾瑞克喜欢这个房间,而这令他感到惊讶,他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喜欢任何与丹尼森家有关的事物。他可以保持开放的心态,不预设立场地认定他们其中一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不过这与他个人的喜好无关。
然而那个原本蜷着脚坐在深棕色大皮椅上,此刻已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子的女人……他立刻就对她起了好感。
「我是菲儿.丹尼森。」她简洁利落地说道,来到他们面前,伸手致意。他们分别和她握了手;艾瑞克甚至喜欢她握手的方式,不是像条死鱼般冰冷无力,而是坚定、满含力道。她并不高大,只是中等高度,有着运动员般苗条轻盈的身形,看得出她是藉由体力活动来消耗卡路里,而不是限制自己每天只准吃一片生菜叶。
她相当美丽。如果道格拉斯.丹尼森当初便刻意想找个对自己政治生涯有所帮助的妻子,那么她无疑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菲儿.丹尼森齐肩的白金色头发用黑色发夹整齐地扣在颈后,没有浏海或些许散落的发丝来柔和形象。事实上她的脸孔也不需要柔缓,轮廓鲜明却十分女性化,下巴有处不明显的凹痕,平直的眉毛色泽深浓,眼眸在白金发色的对比下近乎全黑。她的嗓音充满活力,目光亲切中带着精明。穿着家常的白色长裤、黑上衣和黑色平底鞋,看上去却显得雍容华贵。艾瑞克估计她的年龄接近六十岁,但多半是基于她所散发出来的权威感,而非她脸上极少数的几条皱纹。
在她身后,丹尼森参议员也站了起来。有些人的照片和本人一点也不相似,不过丹尼森参议员不仅上相,且照片与本尊看来一模一样。他比妻子高了大约半呎,身材削瘦结实,他的肩膀依然宽阔结实,古铜色皮肤看起来是真正日晒而成,不是人工喷雾上去的。他的深色头发近乎全灰,有着一脸随和的笑容及友善的蓝眸。他的衣着比妻子要正式多了,仍穿着西装裤和衬衫,不过已脱掉了外套和领带,挽起了衣袖。
艾瑞克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参议员。从表面上看来,他是那种立刻会讨人喜欢的男人──和蔼可亲,聪明,但怀有野心。他并不满足于只靠妻子的财产生活,在成功踏入政坛之前,便已建立了一番成绩卓著的事业。
他们夫妇二人都貌似轻松,但艾瑞克看得出他们紧绷的心情。他们儿子的未婚妻遭人杀害,眼下他们还算是旁观者,但很快就会深陷其中,置身于大众的目光下,回答媒体的问题,安慰他们的儿子,尽力给予原本在一个月后,便会成为尚恩岳父母的那对哀恸逾恒的夫妇支持。他们此刻正处在飓风眼中,然而这种相对平静的日子将不会长久。
「请坐。」菲儿说道,指向一张适合男性身材的超大型真皮沙发。「你们想喝点什么吗?我知道酒精饮料不行,但还有咖啡、冰茶,或是汽水。」丹尼森夫妇俩面前都摆着一杯白酒。
「不用了,谢谢妳,夫人。」艾瑞克说道,和贾维一起坐下。豪华舒适的皮革包裹住他的臀部,提供了恰到好处的支撑,邀请他向后靠去。但是他没有,而是往前坐了一些,拿出笔记本放在膝上。
她看着他,一个缓缓露出的笑容照亮了她的脸。「噢,对,我看到了午间新闻,你永远放弃咖啡了。」
贾维发出一声闷哼,艾瑞克则觉得脸上发烫。「夫人,我很抱歉。」他说道。
「你千万别道歉,从昨晚获悉凯芮的噩耗之后,只有这事替我们带来了一丝欢笑。那个男孩很可爱,但我感谢老天他是别的女人的问题,而不是我的,他看起来可不怎么好应付。你的行为十分英勇,我认为你有权用上几个脏字。」
「没那么英勇,」他扯了扯衣领,感觉热度已经延伸到他的脖子。「那家伙拿的是把水枪。」
「但当时你并不知道,你以为那是把真枪。」
「是的,夫人。」
「我错过了新闻,」参议员说道,来回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我待会儿再告诉你。晚间新闻可能也会播出来,到时你就能看到了。」
「想必是儿童不宜吧。」参议员观察道,微微一笑。「好吧,我可以等。」
「好了,」她轻快地说,从艾瑞克看向贾维。「我想你们是来讯问我们其中一人是否杀害了凯芮。」
「菲儿!」参议员震惊地喊道。
「是的,夫人。」艾瑞克道,决定遵循自己的直觉。跟她唬烂不会管用的,他敢说她一眼就能看穿对方是否在说谎。「这是标准程序。」
「我了解,家人总是优先调查的对象。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喜欢她,但为了尚恩,我和她相处得还算可以。」
「我以为妳喜欢她!」参议员说道,表情迅速从震惊转为困惑。
「并没有。但只要尚恩高兴,我不介意他娶她。凯芮和我之间互有默契,只要她别试图想掌控我,而且能让尚恩快乐,我们就相安无事。她毫无异议地签下了婚前协议书,所以她或许是真的爱尚恩,而不只是打算利用他。」
「是什么让妳认为她可能是在利用他?」贾维问道。通常情况下,他会选择当个背景,让艾瑞克负责讯问;但菲儿.丹尼森有某种能令人感到自在的特质。艾瑞克无法明确指出那是什么,但他几乎就快忘了来此的目的,想和她谈话的兴致甚至高过了工作上的需要。
人格魅力。就是它。菲儿.丹尼森拥有那种会吸引人靠近,让人从自我封闭的壳中走出来的魅力。与她交谈会令人感觉到,自己彷佛又成了正要拆开圣诞礼物的孩子。
该死。他就像个暗恋偶像的青少年,而她的年龄和他老妈一样大。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竟接连见到迷人的年长女性:首先是玛德琳.怀尔德,现在又来一位菲儿.丹尼森。两人间虽有极大差异,但全都让他本能地产生好感,想花更多时间与她们相处──而洁珂琳的母亲甚至还根本没给过他好脸色。
「直觉。」菲儿考虑了片刻后回答道。「凯芮善于利用别人。她没试过招惹我,也一直对尚恩很好,但我看过她如何对待其他人。我无法确切地证明,但我总觉得她在提醒自己要表现出和善。举例来说,如果我们在一家餐厅里,只要一点小事不合她的心意,她的表情会在一瞬间变成令人难以置信的冰冷、尖刻,然后她会像突然醒觉似地摆出甜得令我牙疼的微笑。」
「妳说她签了婚前协议?」
「是的。我们很努力教养尚恩,不想让他跟其他有类似背景的孩子一样,长成一个被宠坏的富二代。没有人替他安排好工作,他得自己出去闯荡,负担自己的生活费用。我们很幸运,他是个良善的孩子。他唯一的缺点──如果能称之为缺点的话──就是他往往只看到人们好的一面。」她的微笑中充满了自豪。「但他很聪明,我们也一样,让家族财富不会成为问题的根源。凯芮签署的婚前协议里,载明了她放弃对于尚恩所继承财产的所有权利,但仅此而已。至于他自己所赚的钱,我们认为该由他来决定是否要包括在条款中。他否决了。而如我所说,凯芮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便签了协议书。」
「也许她爱他。」
「也许吧。」菲儿道。「万事皆有可能。」她的语气显示出不以为然,但凯芮已经死了,所以她不想再去质疑她。
「你们知道凯芮是否跟任何人不和,或者可能与某人起过争执,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凯芮跟每个人都发生过争吵──除了我们,还有尚恩。」参议员说道,叹了口气。「我承认我很担心尚恩和她结婚,但她总是──他似乎能引出她最好的一面,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她跟尚恩在一起时一向表现良好。」
「有哪一场争执特别令你们印象深刻吗?」
「只有和泰蒂.波恩那一次。」菲儿道。「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泰蒂原本要担任她的主伴娘,但据我所知,她和凯芮大吵了一架,然后泰蒂就退出了婚礼。」从她的口气里听得出来,主伴娘退出婚礼的严重性,并不亚于教堂被火烧毁。
这是第二次有人提起这位前任主伴娘了。问题在于她显然不是灰发男子,也没有人指称她曾出现在「宴厅」。
「我想他们和好了。」参议员插口道,然后耸了耸肩。「我也不确定,我曾听到尚恩和凯芮谈起此事,这是他们给我的印象。」
「也许吧。」菲儿也耸耸肩。「这场婚礼的筹备过程风波不断,我早就不再理会了。」她所计划的每一件事从来不会有任何麻烦;她会做出决定,不轻易更改,让专业人士去处理细节,若遇到问题再随机应变,而且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我不得不请问两位,」艾瑞克道。「昨天下午三点到六点之间,你们人在何处?」
她一点也不以为忤,甚至还投来一抹理解的目光。「我在这里,和其他四名『水晶舞会』的筹备委员做我们最擅长的事:策划。我记得最后离开的人是席妮.菲利普斯,当时是……噢,我想大约是五点半。当然诺拉──弗兰克斯太太也在这里。」
「我在工作,」参议员道。「我因故比平常待得更晚一些,约在五点十五分离开办公室,到家时大约是……六点钟?我想比那还早一点。」
以不在场证明而论,它们均算是极为有力,前提是经过查证属实。艾瑞克记下丹尼森夫人那几名筹备委员同僚的姓名,以及参议员提供的相关讯息,但这些都能轻易验证,他们没必要浪费时间撒谎,因此他手中的线索只剩下洁珂琳在「宴厅」看见的那名灰发男子。
他和贾维起身,参议员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们出去。」他说道。走过大理石门厅时,他开口问道:「你们是否知道,凯芮的父母何时可以领回她的遗体?」
「大概是明天。」贾维答道。
参议员点点头,看似若有所思。「那么我跟菲儿会安排好,明天下午陪尚恩和凯芮的父母一起过去,也许帮助他们做出一些决定。尚恩受到很重的打击,事实上他人就在这里,在楼上休息。他昨晚一整晚都无法入睡,现在终于累垮了。」他开了门,跟他们一起走到门外。
接着他停了下来,两手插在裤袋里,望着地面。
参议员站立的姿势,他脸上罪疚的神色,让艾瑞克也警觉地停下脚步。贾维环顾四周,站住不动,三个男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
「我必须坦承一件难以启口之事。」参议员语气沉重地说道。
艾瑞克等待着,留心观察参议员脸上闪过的每一丝表情。
「我当时并不在办公室。」他承认道,声音压得很低。
艾瑞克没有浪费时间多想,他知道答案会是什么。「告诉我们你真正的去处。」
「跟我的──听着,我有个女朋友,我当时跟她在一起。」
宾果!他猜对了。哪种他妈的蠢蛋会背叛像菲儿.丹尼森那样的女人?艾瑞克实在纳闷。噢,没错──不就是一个他妈的蠢蛋才会干出这种事。他没透露心里的想法,只是说道:「我们需要她的姓名、住址,还有她的电话号码。」
参议员点点头。「我提早下班好和她在一起。她工作上有些空档,所以我们抓住了机会相聚。」
「她的名字?」艾瑞克追问道。
参议员看上去一脸悲惨。「我──算了,我不想替自己找借口。是泰蒂.波恩。」
那位前任主伴娘。这可真出人意料啊,事情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