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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琳达·霍华/译者:向慕华 当前章节:10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6

「还有精力再来场讯问吗?」一坐进车里贾维便开口问道,手里已经开始拨打泰蒂.波恩的号码。

「当然。」时间已是五点过后,炎热的午后阳光烧灼着它所触及的一切。干警察这行可不是朝九晚五的工作。见鬼了,它甚至不是朝八晚五。通常运气好的话,哪天能够朝七晚六就算不错了。他调高了车里的冷气。

一分钟后贾维挂断了电话,不必要地说道:「没人接。」然后拨了丹尼森参议员给他们的另一个号码。又过了一分钟后,他开口道:「波恩女士,我是好望市警局的艾瑞克.怀尔特警探。」

「谢了。」艾瑞克咕哝道,不过这的确是他负责的案件,警佐会交给他处理。

「我想询问妳一些有关凯芮.爱德华兹的问题,」贾维平顺地继续说道。「麻烦请回电给我……」他停下来想了一下,接着念出艾瑞克的手机号码。

泰蒂.波恩担任采购员的那间高档精品店,此时应该已经打烊了,虽然他也不确定一个采购员实际会在店里待上多少时间。她没接手机,如果她在家中,也没接起市内电话,所以看上去他们今天可以就此收工了,除非波恩女士很快就回电。他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

显然贾维也有同感,因为他打了个呵欠,然后说道:「我害羞的新娘会很高兴我今晚能早点回家。」

「你的意思是你很高兴能早点回家,这样你那位害羞的新娘才不会阉了你的卵蛋,再喂你吃下去。」

「没错。」贾维同意道,嘴角扬起一抹每次提到老婆就会露出的微笑。「炖卵蛋嚼起来可费劲了。」艾瑞克也许不羡慕警佐和他老婆──老天,当然不──但他羡慕他们之间那种关系。他希望有一天也能找到一个女人,让他在多年婚姻后,想到她时仍会微笑。这让他想起洁珂琳,因为他们两人的关系还没起步,就已经遭受重击──虽然他并未考虑到婚姻之类的事,只是他真的以为他们挺合拍的。

「我真搞不懂像参议员那种浑球,」他道,很自然地联想到刚才见过的那对夫妻。「怎么会有男人蠢到背叛那样的女人?」

「我也正在想这件事。聪明,漂亮,和善,富有──一个男人还能要求什么?」

他们当然不可能知道一对夫妻私下的生活细节,但就表面上的情况来看,艾瑞克认为参议员就是个人渣。也许他会这么想,跟对方身为政治人物有点关系,因为似乎有太多政客背着妻子偷情;而他一见到丹尼森夫人就立刻对她生出好感,让他直接把那位出轨的参议员打入了蠢材之流。

他们回到好望市警局,查阅了留言,关心了一下各项鉴识报告的进度。办公室里并不吵杂,但仍是一幅繁忙的景象,而且至少有半数警察在谈论着今晚的咖啡事件。哈!哈!想到咖啡就让他想起洁珂琳。艾瑞克记起他答应会替她影印公文包里的资料,不禁在心里拍了自己脑门一掌。

贾维回到了他的座位上,艾瑞克则打了通电话给证物房一位欠了他人情的办事员。他正翻阅着留言时,贾维出声把他叫过去。

「从监理处那儿得到了一项有趣的消息,」贾维道。「猜猜谁拥有一辆银色奔驰轿车。」

奔驰轿卓是条重大线索。「参议员?」艾瑞克道。「没开玩笑吧?」

「没有。这件案子越来越棘手了。」他们两人都很清楚,一名富有的政客会有多难缠。「也让我们潜在的头号嫌犯,成了潜在的头号证人。」但这其中并非毫无问题。现在他们有了调查方向,可以让洁珂琳翻阅包括参议员在内的各名灰发男子的照片,看看她是否能够指认他。然而这么做会碰到的问题是,对方是即将参选国会的州参议员,电视上成天都在播放他的竞选广告,她大有可能是因为那些广告而「认出」他来。艾瑞克很想将凶手逮捕归案,但他绝对不想抓错人。

目前他们并没有足够证据,向法院申请搜索票好搜查那辆车,法官根本不会受理,再加上参议员还有个女朋友替他做不在场证明。不过他们已经有了调查方向,可以抽丝剥茧,慢慢厘清案情。不在场证明可以被推翻。如果参议员有小三的事情传扬了出去,菲儿.丹尼森难保不会亲自出手搞垮那项证明。

「我想你需要再跟洁珂琳.怀尔德谈谈,」贾维道。「看看她对目击到的那名男子,能否做出更详细的描述。」

艾瑞克想到她公文包里详尽的日程表。至少在剩下这一周里,他会确切知道她人在何处,什么时间会到达那里。行事有组织、有条理是件美好的事。

「我这就去。」他说道。

他转过身时,贾维出声道:「怀尔特。」

艾瑞克停步回头,眉梢疑问地扬起。

「明天早上你若想停下来买杯咖啡……还是别吧。」

※※※

玛德琳曾数次在病得几乎站不直的情况下,仍到活动会场监督,只要有需要,她会努力不缺席。无论是头痛、经痛(那些日子总算彻底过去了,感谢上帝)和肠胃炎,她都会到场;不过最后那一项常令她怀疑若新娘也被传染了病毒,蜜月期间想必不会对她心存感激。她向来会在生病时尽力避免与人有直接接触,但如果没人可以替她代班,她也只能亲自上场。今晚她便是抱持着这种「再难受也得上」的态度来为这场预演盯场。她还有什么选择?只因为凯芮.爱德华兹被人宰了,不代表时间对其他新娘也就此停驻。人生会继续。「卓越」也一样。

她必须强迫自己以笑脸面对眼前的排演,以及明天的婚礼。没人会想雇用一个满脸「末日将至」表情的婚礼策划师,但该死的,以她现在的心情,要扮愉快实在很困难。

新娘是个甜美的女孩,对粉红色有种几乎病态的喜爱,也让整个婚礼像是遭到了泡泡糖的轰炸。粉红色花朵,粉红色喜帖,几哩长粉红色丝带。伴娘群的礼服是粉红色,蜡烛是粉红色,甚至伴郎们的装饰腰带也是粉红色。结婚蛋糕是草莓口味,外面覆着粉红色糖霜,但至少上面是用白玫瑰,而非粉红色玫瑰作为装饰──有人指出粉红玫瑰放在粉红色糖霜上会看不出效果,因此新娘决定对这一点妥协。

即使预演现场也惨遭沦陷。新娘穿着一件粉红色洋装,新郎则系着同色的领带。每位伴娘身上的衣服也都是各种深浅不同的粉红,虽然今晚它们的色调并不统一,从淡粉红到艳粉红到覆盆子色都有。新娘的母亲穿了一套美丽的香槟色套装,配上一个超大型亮粉红色皮包。新郎母亲飘逸的长裙上点缀着大大的粉红色花朵。

就连蜜桃的印花上衣都带着浅浅的粉红色。

这让身上是件蓝绿色套装的玛德琳,感觉自己像条在粉红色海洋里游泳的鱼。不只是衣服的颜色让她格格不入,还有她不敢显露出来的怒气和挫折感。她可不想破坏了准新人和亲友团的好心情。

凯芮.爱德华兹就是这么讨人厌,她忿忿不平地想着。那女人为何就不能选个她们不必如此忙碌,没有这么多婚礼要应付的礼拜被人杀害?她哪怕死了都不让人省心。

蜜桃倾过身子对玛德琳低语道:「我想我要吐了。」

玛德琳意味深长地瞥向蜜桃衣服上的粉红色,警告地瞪了好友一眼,但随即便因蜜桃脸上那副无价的表情而回复了些许幽默感,后者正努力试图隐藏起自己惊恐的反应,免得被客户发现。但说实话,根本没人注意她们两个。她们站得很远,旁观着排演进行,不会有人听见她们悄声的评论。

「只是碰巧罢了,」蜜桃耳语道,偷偷扯了扯衣袖上一朵粉红色小花。「我又不会未卜先知。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婚礼会是粉红色,但连预演也包括在内?」

排演似乎出了点状况,对于五岁男戒童走上红毯的时机有所争议。年仅三岁的花童坚称自己应该先出场,因为她是「女生」,而「女生总是优先!」玛德琳上前对那个有着一头如丝秀发的小恶魔解释,真正重要的人物都是最后才会出场,这就是为什么新娘是最后踏上红毯的人。小女孩看上去若有所思,然后决定她根本不想当个愚蠢的花童。

好吧,情况越来越有趣了。

泡泡糖婚礼不是「卓越」经手过最荒唐的一场婚礼,事实上它连前十名都排不上。如果玛德琳心情好一点,搞不好还会觉得这些过度夸张的粉红色有种另类的迷人魅力,毕竟她们的工作就是满足新娘的心愿,让她能平安顺利地──上帝保佑──度过最特别的一日。眼前这位新娘想要满满的粉红色,所以她们只能照做。从布料、花朵、蛋糕、餐巾、桌布到送给伴娘们的礼物,「卓越」全都办到了。有那么多种深浅不同的粉红色,要让每种色调显得相互协调得花上不少时间研究。也许明天触目所及之处都是该死的粉红,但以上帝为誓,它们绝对会十分和谐,不容许有任何冲突存在。老实说,最终效果看起来还不赖,甚至称得上漂亮──如果她有那个心情忍受粉红色。

除了过于泛滥的某种颜色外,策划这场相当轻松。双方家人都很温和友善,没有哪个爱挑事的出来捣乱──那位花童除外。年轻、讨人喜欢的新郎新娘显然非常相爱,总是闪着星星眼地互视对方。如果能让所有婚礼都进行得如此顺遂,玛德琳很乐意花钱替自己置办一套粉红色衣装。也许可以给「卓越」每名成员都准备一套同款的粉红色套装。粉红色名片。艳粉红色的捷豹轿车。这个主意肯定会让洁珂琳花容失色。

在这漫长的一天里,玛德琳头一次露出了短暂但真心的微笑。

排演顺利结束。花童在得到了只要她答应在新娘之前出场,一定能成为婚礼主角的保证后,终于同意参与仪式。新娘的母亲亲切殷勤地邀请蜜桃和玛德琳,一同出席在高档海鲜餐厅举行的慰劳晚餐。换了其他时候,玛德琳或许会有些心动,但今天她感到分外疲惫,不想再硬撑着维持工作时的专业姿态,也厌倦于得在所有事情一团糟的时候,假装一切都很好。她微笑地婉拒了邀请,并再次确认好明天晚上到教堂会合的时间。

进了停车场后,蜜桃跟着玛德琳来到她的车旁,而不是走向自己的车。「洁珂琳还好吗?说真话,我不想听到一句敷衍的『还好』。她看上去似乎没受太大影响,但妳是她母亲,我想妳会知道她是在假装,还是真如她表现出来的一样平静。」

「她应付得比我想象得要好,如果我是她,一定无法做到。」玛德琳努力想把工作和对女儿的忧虑分开,但她的担心从未停止过。随着这一天过去,那些忧虑早已埋没在如山的怒气之下。愤怒要比忧虑简单,她可以应付愤怒。如果她能锁定某个对象来发泄她所有的怒火就好了,但目标实在太多,她很难只选出一个。

她是该气愤凯芮.爱德华兹是个如此恶毒的贱人,导致他们所有人跟着受苦?还是该针对艾瑞克.怀尔特警探,因为他胆敢将洁珂琳当成罪犯来看待?以她目前的心情,对所有人、所有事愤怒要容易多了。

「发生命案已经够糟了,」她低声咆哮道,「我最难以忍受的是,竟有任何人以为洁珂琳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我发誓,如果我有机会和那个艾瑞克.怀尔特独处一室──」

「我知道若我和他独处一室的话会做些什么。」蜜桃喃喃道,吐出一口气,然后才警觉过来,赶紧加上一句,「他需要被好好打一顿屁股。」她顿住,噘起嘴唇。「呃,我不是说……妳懂我的意思。」

玛德琳叹口气。「事实上,我懂。一名受过训练的警探怎么会如此盲目?洁珂琳不可──」

这次蜜桃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严肃意味。「这倒不一定,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和正当的动机,我们每个人不是都有可能做出任何事?当然我并不认为洁珂琳杀害了凯芮.爱德华兹,」她很快补充道。「我从来没那么想过。但在某些情况下,为了保护妳所爱的人,妳不认为妳有能力杀人吗?我知道我可以。也许杀害凯芮的人,就是所有人眼中不可能做出这种暴力行为之人。」

「我想是吧。」玛德琳轻声道。蜜桃是想保持理性的思考,但玛德琳可不想管什么理智不理智。她是个母亲,而她的孩子正面临威胁。她的怒火重新燃起。「我可以告诉妳一点:如果洁珂琳决定要宰了凯芮.爱德华兹,绝对会采用不至于让人怀疑到她的方式。她太聪明,不会在一群可靠的证人面前遭人掌掴和解雇后,立刻就谋杀了那个女人。」如果洁珂琳决心杀死凯芮.爱德华兹──只是理论上,不是她真的会去做──那贱人的尸体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玛德琳对此毫无怀疑,她和女儿太相似了,如果换了是她就会那么做。

车辆开始纷纷驶离停车场,载着亲友团成员们从教堂前往餐厅享用预演后的晚餐。她和蜜桃朝他们挥手,面带微笑地高声向众人道别。

玛德琳很想跟洁珂琳谈谈,即使只是为了告诉女儿,自己将会永远支持她,并再次询问她是否有任何需要。但洁珂琳负责的预演比泡泡糖这场晚了一个小时才开始,所以现在不是打电话给她的好时机。她必须等到洁珂琳和她联络。

在谋杀和受到怀疑的氛围下,满怀怒气却无处发泄的玛德琳并不急于独处。她朝好友歪了歪头。「妳晚餐有计划吗?」

「微波冷冻食品算吗?」蜜桃苦笑地问道。

「不算。我冰箱的冷冻库里有些千层面,跟我回家,我会把面解冻,再开瓶红酒。我们可以踢掉鞋子,轻松一下。妳还没告诉我上周末那场约会的详细经过,老实说,能暂时分分心也不错。」

蜜桃叹口气。「省省妳的三寸不烂之舌吧,光是千层面就已经说服我了。」

玛德琳期盼蜜桃的陪伴和几杯红酒能帮助她得到一夜好眠,可惜希望不大。在她宝贝女儿的罪嫌洗清之前,她肯定将睡不安枕。

※※※

这并非「卓越」策划的头一场「牛头犬婚礼」,但洁珂琳无法不注意到,在场众人似乎比大多数球迷更为狂热。炎炎夏日刚过了一半,参与预演的新郎和伴郎们都穿着他们最喜爱球队的球衣。她有些意外并感谢上帝──竟然没有人建议把戒指绑在装饰了红、黑色丝带的美式足球上,让它飞旋着越过红毯,否则她绝对会加以制止。以她的经验,在婚礼上扔掷任何东西都不是好主意。

在南方,大学足球队的地位并不亚于宗教,但她仍很惊讶新娘会要求以球队作为婚礼的主题。「卓越」的职责就是满足新娘的需求,但想寻到和「乔治亚大学牛头犬队」完全相符的红色布料、彩带和鲜花,简直让她们找得够呛。

黛卓也被严格禁止在婚礼筹备过程、或仪式实际进行的任何时候,提到她是死忠的「乔治亚理工学院」球迷。曾有婚礼策划师因为比这更微不足道的理由遭到解雇。

洁珂琳参加过的数场活动策划师年会中,不止一次针对大学美式足球队,以及如何应付其忠实粉丝与敌对球迷这些危险主题进行讨论。以亚拉巴马州为例,只要是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把婚礼安排在奥本大学对抗亚拉巴马州立大学的同一天,否则将不会有任何人出席婚礼。必须到场的双方家庭成员之中,也绝对不乏有人会因为得错过球赛而心生不满,那样可不会制造出快乐祥和的气氛。

黛卓明晚会和她一起负责婚礼事宜,但预演只需要她一个人便已足够,除非是黛卓自己想来,而她并不想。当然,洁珂琳大可以把今晚的工作移交给黛卓──毕竟她是老板──但她想保持忙碌。不,她需要保持忙碌,任何事都好,只要能让她不去想起死掉的新娘和恼人的警察。

不,她不会去想恼人的警察,那已经是过眼烟云了,但她却为自己似乎总是难以释怀而感到沮丧。不过愤怒是好事,甚至是健康的;感觉受伤才是愚蠢且不理智的,她一点也不想把这两个形容词套用到自己身上。她整天都在告诉自己要放下,可惜作用有限。见鬼了,该说是毫无作用才对。

新郎发出的一声充满愉悦、兴奋与满足的牛头犬式嗥叫,把她的注意力猛地拉回到排演上。洁珂琳努力地保持泰然自若,面不改色。这是新郎表达喜悦时惯用的方式吗?他也会在做爱时狂吠?这真令人惊恐。幸好新娘在笑,但糟糕的是,其他几名男子也开始咆哮响应。

这将会是个漫长的夜晚。洁珂琳实在没心情听一群男人嗥叫。

两个年幼的孩子──新娘的侄女和侄子──在红毯上来回奔跑当作娱乐,玩着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理解的游戏,其中涉及大量的尖叫与咯咯傻笑,倒与那些嗥叫声极为相配。这些无须用脑的活动使他们有事可做,而且并不会太过吵闹──所谓不会太过这一点见仁见智──因此每个人都放手让孩子们玩乐,他们的家人早已习惯了这种混乱。即使洁珂琳都对他们制造的喧闹充耳不闻,只是径自指点着婚礼流程,然后退到一边观看排演进行。就算众人行进间必须闪躲着孩子们,似乎也没有人介意。今晚这里充满了热闹与欢乐的氛围。

期望排演能毫无波澜地继续下去,显然是要求过分了。小男孩──洁珂琳猜测他大概四岁左右──在疾冲过一排座位的末端时,因绊住了脚而向前仆倒,就这样脸朝下地摔跌在她面前。有长长的、令人心停跳止的一刻,他没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心脏陡地升至喉间,急忙上前查看小男孩的伤势。天啊,他是不是失去意识了?她的恐惧被突来的呜咽声驱离,哭声逐渐加大,音调也越趋尖锐,直到足以媲美汽笛的鸣叫。她蹲跪在他身旁,拍抚着他的背,结果只是让他的哭叫更攀高至某个她无法形容的层次。所有人纷纷围了过来,预先录制好的婚礼音乐仍在继续播放着。

「来,小乖,先坐起来,让我们看看你的头撞到哪里了。」她说道,希望不会发现任何血迹。她并不会很怕见血,但──她做好心理准备,帮助男孩翻身坐起,在看清楚他的脸时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眼泪和鼻涕流了不少,但没有血。

「你不会有事的。」洁珂琳温柔地说道,把他的头发向后拨开,以便确定他的前额是否起了肿包。

男孩听到她的声音,意识到来营救他的并不是他的母亲或祖母,反而是个陌生人时,哭嚎得越发响亮了。

她真的想要一个或两个这样的小东西吗?洁珂琳暗自想道,起身退开,让那位在刺耳尖叫声中仍貌似平静的母亲取代她的位置。洁珂琳的生活中没有幼小的孩子;她没有兄弟姊妹,所以没有侄子、侄女或外甥、外甥女。如果这就是她未来必须面对的景况,也许她还是养只沙鼠就好。或是一条鱼也行。

这实在是个悲哀的想法。尖叫与否,她都不想那样寂寞地度过余生。

做母亲的检查了孩子的嘴巴、鼻子和脑袋,彷佛已经做过同样的检查上千次了。也许她的确做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纸替男孩抹去鼻涕,后者仍在不停尖叫,而他母亲只是安抚地「嘘」了一声作为响应。她看上去似乎并不担心,所以洁珂琳估计她也可以放下忧虑了。

接着从洁珂琳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妳们做了什么,活剥了那孩子的皮吗?」

她全身僵直,脖子后面的毛发惊恐地竖立起来。噢,我的上帝,他在这里干什么?如果他在她的客户面前侦讯她,如果他是来这里逮捕她,她会……她会宰了他,那样他就真正有个替她铐上手铐的好理由了。

但他并未攫住她的手,替她戴上手铐,而是走过她身边,近得让她必须后退一步才不会碰到他。即使如此,她仍能嗅到他的味道,在那瞬间感受到他的体温。他蹲在尖叫的小男孩旁边,拨开自己的西装外套,露出那把黑色的大枪,以及扣在腰带上的警徽,然后用他的大手揉乱孩子的头发。「看起来你跌了一跤。」

男孩暂时停止了尖叫,被这个不认识的高大男人分散了注意力。他看到了枪和警徽,眼睛睁得好大,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点了点头。他的母亲评估地看着艾瑞克,迅速做出了决定,起身向后退开。她只是个母亲,如何能与真枪和闪亮警徽的诱惑力竞争?

「那是真的吗?」男孩指着枪问道。

「当然,警徽也是真的。」

「坏男孩,坏男孩。」他开始唱道,而且唱得还不赖,并不会五音不全,即使他只有四岁。他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里满是泪水。

「你是来抓我的吗?」他以一种痛苦的语气问道。他的母亲用手紧紧摀住嘴,以免笑出声来。

「不,我只抓坏男孩,而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而且很勇敢。」艾瑞克再次揉揉他的头发。「看起来你头上会肿个包,如果你想玩得粗野一点,就必须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要怎么做呢?」

艾瑞克站了起来,把手放在男孩小小的肩膀上。「让我想一想。」然后他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响亮声音说道:「你们家里似乎有不少位足球迷。」

一些男士适时地发出嗥叫。男孩点点头,和艾瑞克一起看向圣坛前方,正在等待排演继续进行的六个男人。「我敢打赌他们之中,一定有人很乐意替你买个符合你尺寸的足球头盔,那样下次你再跌倒时,就会受到保护。你长大以后打算当个足球员吗?」

男孩拚命点头。

「是的,我看得出来。」艾瑞克说道。「你很坚强,我打赌你可以担任跑锋,因为那是个艰难的位置。」

「四分卫!」孩子气愤地说。

「你在开玩笑吧?你要当四分卫?老天,那可就更难了,你绝对会需要一顶头盔。」

小小的胸膛骄傲地挺起,眼泪不见了,下唇也不抖了。前一刻他还尖叫得有如被人割了头皮,转眼间一切又风平浪静。

她不会感谢他的。没错,艾瑞克是在有需要时提供了援手,但事情并没有严重到她无法解决的地步。

新郎答应替男孩买一顶足球头盔,还说他明晚婚礼时可以戴着它出场。那并不是洁珂琳所想象的优雅婚礼中会出现的画面,但这不是她的婚礼,而是那对新人的。他们高兴才最重要。如果他们想要的话,她会替在场所有孩子买顶足球头盔。

「出了什么事吗?」新娘的母亲小心翼翼地询问艾瑞克。

「没有,一切都很好。我是洁珂琳的朋友。」

噢,是吗?洁珂琳咬牙忍下反驳的语句。新娘的母亲从洁珂琳望向艾瑞克,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新人和亲友团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排演上。因为笑闹得太开心,时间已经拖得过久了,如果再不加快脚步,就会来不及赶到预订好的餐厅。

洁珂琳向前走了几步,让大家照正确顺序排好位置,从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进行排演。她感觉艾瑞克朝她靠近过来,像块岩石般杵在她背后,让她的肩胛之间一阵发痒,彷佛他拔出了手枪对着她。她眼前出现一幅噩梦般的景象;他是不是打算就在这里侦讯她?或者更糟,在她的客户面前逮捕她?

但他只是冷淡平静地站在那里,观看排演进行。牧师把情况掌握得很好,所以洁珂琳暂时无用武之地;她静静待在一旁,准备在有需要时提供援手。先前那些喧嚣吵闹的孩子们,在各自母亲的坚持下坐到了第二排的位子上,仍旧不断窃窃私语,晃动着双脚。

终于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你在这里做什么?」她低声愤恨地说道。

「我听到有人呼救,自然有义务前来调查。服务与保护是我们当警察的职责。」

那不是她话里的意思,而他明知道这一点。

他没有掏出手铐或他的小笔记本,这令她放松了些许。如果他还想问她更多问题,看来也会等到预演结束之后再说,所以他应该并不打算让她出丑。若他是来逮捕她,就不会等待。大概吧。

该死,她苦涩地想着,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却依然得付出代价!没错,要是有人问起,她不得不说没有了凯芮.爱德华兹,这会是个更美好的世界,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个杀人凶手。此刻洁珂琳真心希望凯芮能死而复生几分钟,以便她可以尽情一吐怨气,当着那女人的面说出和她打交道这漫长的几个月里,自己心里对她真正的想法。

排演结束后,她一个字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走离艾瑞克。她向新娘及新娘的母亲道别,并提醒每个人明晚会合的时间。她已经找了借口婉拒出席慰劳晚餐,而以新娘和她的朋友们盯着艾瑞克的方式,她们八成以为他才是她略过晚餐的真正理由。

才怪。

随着亲友团的成员们开始离去,洁珂琳转过身,想看看艾瑞克是否正站在那儿,像周六晨间卡通里的坏蛋那样甩动着他的手铐。他不在那里。她震惊地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在那愚蠢、令人晕眩的一刻里,她同时体验到放心与失望。她推开失望,集中心神于松了一口气的感受,但他为何来此的这个疑问仍然无解。

除了必须留下来锁门的牧师之外,洁珂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牧师在锁好教堂大门,确定圣殿安全无虞后,会从后门离开,驾驶停在那里的车子离去。她停在台阶顶端,迅速地四下望了望。

停车场里还剩下几辆车,其他的已陆续转上街道。那对快乐的准新人坐进新郎的红色小货卡,车身上装饰着「牛头犬」的贴纸和旗帜。她对此丝毫不感意外。隔了几个车位停着其中一位伴娘的丰田轿车,她正抓紧空档重新补上唇膏,坐在乘客座的另一位伴娘则絮絮叨叨地与她闲聊着。这是一群幸福的人们,洁珂琳想着,而且很幸运。就算他们对足球的狂热有些过头又如何?以大体上而言,这根本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他们享受自己的人生,没有伤害任何人,而且明天要共同参与一场美好的盛会。

牧师的车当然还在,还有她的捷豹──艾瑞克的车就停在它旁边,但他并不在车上。不,他正靠着她的捷豹,手里握着一个纸卷,就和今天早上一样一脸的轻松惬意。

洁珂琳深吸了口气,走向她的车子,背脊僵直,心跳怦然。她很想大骂他一顿,发泄她这一整天来拚命压抑的挫折感和怒气,但她不能那么做。他不只是艾瑞克.怀尔特,出了差错的一夜情床伴;他还是艾瑞克.怀尔特警探,对他发飙搞不好会替自己带来牢狱之灾。

换了其他时候,那种满足感或许值得她去冒险,但这个礼拜不行,她的行程实在太过紧凑。

她在他面前停下,钥匙握在手中。「你还有问题要问我吗,警探?」

他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她称他为「警探」,也可能是因为他跟她一样疲累。「是的,关于妳昨天下午在『宴厅』看见的那个灰发男人,妳能不能给我更多细节?他开的是哪一款车型?任何事都好?」

「不能。」她简短说道。「灰发男子,银色轿车,仅此而已。那天我过得非常不顺,没心情去注意停车场里的陌生人。你真的没有必要在我工作的时候来骚扰我,警探。我有你的电话号码,如果我想起任何新线索,我会打电话通知你。」

「我不是在骚扰妳。」

「这个问题见仁见智。」她把钥匙弄得叮当作响作为暗示,但他仍站着不动,挡在那里让她无法上车。他八成是故意选择那个位置。她不打算强迫他让开──是喔,好像她真有办法做到似的──或是丢脸地打开另一侧车门,毫不优雅地从乘客座爬过去。她决定要坚守立场。

该死的他。光是看着他,她的心思就不由自主地被拉回那天晚上。他令她体验到已经睽违多年的美好感受,让她发笑,在极致销魂中哭叫出声,除了身为女人的喜悦外忘记了一切。他是她逃避现实、一夜纵情的对象,是她短暂失常的象征;然而此刻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希望他能告诉她,他知道她不可能杀害凯芮或任何人,他相信她,会为她据理力争。

是喔,才怪。她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经过片刻的沉默,他开口道:「妳要的那些文件副本拷贝好了。」

「噢。」

真是该死,在她正对他火冒三丈的时候,他竟敢为她做这样的好事?光说句「噢」显然不够,现在她得再一次对他道谢。

「谢谢你。」她生硬地说道,接过他递来的纸卷。

「我需要妳明天到警局来看一些照片──」

明天?她惊慌地想到她们明天必须进行的每一项工作──那将是她们最忙碌、最兵荒马乱、行程最紧凑疯狂的一天──她的脑子有一瞬间完全空白,耳朵里只听得到嗡嗡的杂音。接着她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动,脱口而出的话语是:「听着,种马警探,要么你就逮捕我,否则不要再来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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