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叫我什么?」他用近乎窒息的语气问道。
洁珂琳摀住嘴巴。噢,上帝,她应该没有大声说出来吧!这肯定是场噩梦,她几分钟后就会在自己舒适的床上醒来,而不是和艾瑞克.怀尔特站在这个空旷的停车场上,仅有的光线来自犹如吸血鬼脸色般诡异的青白色安全照明灯,塑造出一种梦魇般的氛围。
「种马警探?」他复述道。
地面怎么不裂开个大洞,让她掉进去?为何不在她张开嘴巴前,先让她变成哑巴?艾瑞克.怀尔特为什么就不能跟她保持至少六十哩的距离,而且从一开始就不曾和她在市政厅相撞?
「对警务人员做出怀有敌意的行为,有可能会让妳遭到逮捕。」他说道,仍是那副快要窒息的语调,彷佛连说话都十分困难。
「那你为何不逮捕我?」她怒声道,被激得失去自制,蓦地伸出双手,手腕并在一起朝他挑衅。「你何不替我戴上手铐,现在就把我拖进牢里,吭?吭?来啊!用我竟敢称你是种马警探这个令人发指的罪名控告我啊,我等着看你被人嘲笑地扔出法庭,至高无上的警察大人!」某个陌生的白痴女人占据了她的身体,她的嘴。同一个白痴正用肩膀顶向那名警探,推着他后退。「动手啊!逮捕我啊!」然后她又放低肩膀,再度用力顶了他一次以加强气势。
「洁珂琳──」他开口道,听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他开始嗥叫。名符其实地嗥叫。好吧,不是真的对着月亮咆哮,或是像那些足球迷一样嘶吼,而是弯下腰,涨红了脸,狂笑到喘不过气来。
要是她能确定他不会以袭警罪嫌控告她,肯定会狠狠扁他一顿。「走开!」她大叫。「我很后悔曾经遇见你!我希望你得坏血病,牙齿全部掉光!我希望你得佝偻病!我希望你得脚气病!」
「妳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脚气病。」他设法说道,随即又是一阵狂笑。
「那是种可怕的疾病,会让你变成一个愚蠢的浑蛋!」她不记得曾气到如此失控过,和他体力上的差异更加深了她的愤慨;她无法抓起他扔向玻璃窗,那将能带给她极大的满足。她不能开枪打他,或用刀捅他,因为她没有任何武器。她不能踢他,因为她脚上穿着一双露趾低跟鞋,踢他只会伤到自己。她甚至不能拿手上的纸卷打他,那除了能打扁苍蝇外,造成不了多大伤害。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用那张仍在陌生白痴女人控制下的嘴巴对他吼叫。
「怀尔德小姐?」牧师在几码外迟疑地唤道。他从侧门离开教堂,目睹了她怒火狂飙的一幕。「妳还好吧?」
「不,我一点都不好!」她踩着脚,把钥匙扔在地上,在最后一刻阻止了自己想踩烂它们的冲动。毁了车子的遥控锁对她只会有害无益,所以她绷紧了全身每一块肌肉,发出愤怒但无声的尖叫。
艾瑞克笑得那么厉害,不得不靠着她的车子作为支撑,双手撑在膝盖上。他仍然边笑边喘,但至少恢复到能稍微弯身好捡起她的钥匙,不过他试了三次才终于成功。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牧师坚持问道。他看起来明显有些不安,也许是因为他认为她受到了威胁,但更有可能是因为向来一副淑女风范的洁珂琳.怀尔德,就在他眼前变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疯女人。
「可以!」她怒吼道,指着艾瑞克。「打扁他的鼻子!打得越重越好,那样我就会觉得舒服多了。」
「我不能那么做。」牧师震惊地说道。
「那就别自愿要帮忙!」她从艾瑞克手里抢回钥匙,按下遥控器解开车门锁。原本被怒气冲昏的脑袋回复了一丝理性,她知道自己最好赶紧离开这里,以免真的做出什么会令她遭到逮捕的行为──例如扰乱安宁,因为她的确那么做了。
边咳、边笑、边喘着气,艾瑞克一掌拍在车门上,阻止她关上它。「洁珂琳……停下来。」他设法说道,肩膀仍不断起伏着。
她扬起脸朝他逼近,咆哮道:「你想亲自动手吗?」
「噢,上帝。」他颤抖地深吸了口气,看向那位神职人员。「抱歉,牧师。」
「没关系。」牧师回应道,微微露出笑意。「我想我了解。」
「你明天会再见到她,她会平静得让你以为你是梦到这一切。」
「我很怀疑,不过我会试试看。好了,小伙子,如果我把她留给你,她会平安无事吧?」
「她会,但我不确定我能活下去。」他又开始咯咯发笑。
「别再傻笑了。」洁珂琳厉声道。有第三人在场给了她回复神智的时间,但对缓和她的怒火帮助不大。她从来不曾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但那是因为没有任何人曾令她如此愤怒。即使在凯芮掌掴她时,她也没有这样大闹过。
艾瑞克用手抹了抹脸。「警察不会傻笑。我是警察,因此我不会傻笑。」他双目含泪,脸色涨红,因为笑得太过夸张而上气不接下气。牧师给了他们一个温暖的微笑──他是哪根筋不对了?──走向他的车子,留下他们两人独处。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洁珂琳听见自己同样沉重的呼吸声。回复清明的神智让她了解到,过去五分钟里她的表现有多荒谬。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行为,尤其是在公众场所。此刻她的感觉早已远远超越尴尬,而是混合了惊恐和屈辱,让她僵立在当场。她完全失去了控制,像个孩子般胡闹,而且停不下来。
耳里的鸣叫声提醒她需要呼吸,但老实说她并不想。她宁愿失去意识,就这样直接昏倒在地,直到艾瑞克离开。问题在于他不会走,他会陪在她身边,也许脱下外套垫在她头下、打电话叫救护车什么的。继续保持清醒虽然会令她极不自在,但或许是她最好的选择。她张嘴深吸了口气。「我很抱歉。」她清了清喉咙,强迫自己开口说道,嗓音显得沙哑且空洞,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她。
「没关系。」他懒洋洋地说道,屁股再次靠上她的车。
仅仅一句「抱歉」还不够,她模糊地想着,那并不足以抹消她说过和做过的一切。她的脸颊发烫,声音除了沙哑外,还带着一丝狼狈。「不,有关系,我的行为太过分了,我令你很尴尬──」
「我不觉得尴尬,反而非常愉快。那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发飙场面。单以创造性而论,它甚至胜过了我妈把一整罐面粉倒在我爸头上那次。我老妈比较倾向于动作派,就算花上她八百年也绝想不到脚气病。」他双臂环在胸前,对她微笑。有那么一瞬间,她再度体验到初次和他相见时所引发的强烈化学反应,或是荷尔蒙,或是纯粹的疯狂。她能感觉到它拉扯的力道,让她几乎和之前失去自制时同样惊慌失措,必须扯离与他交缠的视线才有办法继续道歉。
她固执地接着说道:「好吧,我让自己尴尬了。我真的深感抱歉。」
「洁珂琳,」他低沉的嗓音流淌过她的身躯。「我知道妳承受了很大压力,我很抱歉得更加重它,但我的确需要让妳看一些照片。」
他只是以为他知道她受到多大压力。「我明天有场婚礼,还有一场预演,而且都必须由我亲自盯场,因为妈妈同样也有婚礼和预演需要监督。我们整天都会在外面奔波。我知道你可以逼我去看那些照片,我了解──」
「谋杀案重于婚礼。」他指出。
「谋生也很重要。」她厉声道,感觉她的自制又开始起了裂缝。「再说,就算那家伙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他就是我看到的人。」
「不试试看妳不能确定。」他道,站直靠着车子的身躯,伸手替她开了车门。「妳先回家休息吧,我会再跟妳联络。」
她上了车,仍然紧抓着那卷纸。从他临别的话语来判断,她确信他将会彻底破坏她明天的日程。
※※※
第二天是周五。一大早艾瑞克就抵达了警局,途中并未牵扯进任何会占去他半日时间的抢劫案件。解决的办法很简单:他在家里煮了咖啡,翻找出一个旧保温瓶,带了自己煮的咖啡出门。如果连麦当劳的得来速都不能让他安全地买到一杯咖啡,那么该是改变方式的时候了。从现在开始,他会自己准备好该死的咖啡。天知道他无法用其他任何方式弄到一杯好咖啡。
走近办公桌时,他第一眼就看到昨天下午,他和贾维回警局时还不在那里的米黄色活页夹,它此刻就摆在那堆报告的最顶端。现在这个时间检验室里不会有人,所以一定是谁昨晚放到他桌上的。
那是他一直在等的报告。也许他昨天见完洁珂琳后,应该再回办公室一趟,但看着她开车驶离教堂停车场时,他的心情既烦躁又不爽,所以直接回了家,以便躺在床上失眠好几个小时。
他的不爽倒不是因为她对自己发飙,而是气恼这件案子让他缚手缚脚,无法做任何事来抚平她的怒气──而他真的、真的很想做点什么。天知道他有多想。他得竭尽全力才能制止自己不攫住她,亲吻她,直到他们俩都倒在地上,然后他会继续吻她。上帝,谁会想到一场发飙能令他兴奋至此?并非发飙本身,而是洁珂琳失去淑女风范的模样。但即使是那个时候……她还是一贯的优雅。
她没有用上一个咒骂的字眼。她跺了脚,甩了钥匙,吼叫了一些极具创造性且有趣的……见鬼了,他甚至不能称它们为侮辱,因为她说希望他得脚气病不算是种侮辱,顶多是对他没有好的祝愿。她用肩膀顶他──两次──虽然严格来说他可以控告她袭警,但他若真那么做,只会自觉愚蠢;他起码比她重上八十,甚至一百磅。但她没有用手指戳他,没有打他,没有试图咬他,彷佛她根本不知道如何用武力攻击别人,即使她承认曾经差一点要对凯芮.爱德华兹挥拳,但那不一样,因为当时是她先受到了攻击。
让洁珂琳.怀尔德失去控制,已迅速成为了这世上他最喜欢做的事。
于是他回到家,无法入睡地想着滑进她体内,她的私处润湿、滑腻而肿胀,那双诱人犯罪的长腿缠裹着他,她的头往后仰起,在极致的狂喜中几乎尖叫出声──是啊,因为这样而失眠完全值得,不过他也付出了代价,整个人疲累不堪,而这一天才刚要开始。最后他为了争取一些闭眼的时间,只好用上所有男性都熟知的、最古老的方法,拇指夫人和她的四个姊妹。只是尽管打手枪缓解了部分压力,还是远远及不上在洁珂琳体内达到高潮那样令人满足。
他重重地坐进椅子,拿起活页夹,把思绪从不断闪进他脑里的X级幻想中移开。
他知道会在报告里看到什么内容,却仍迟疑了半秒钟才翻开它。鉴识结果将会排除洁珂琳的嫌疑;如果他曾对此抱持任何疑虑,经过昨晚之后也完全消失了。他的直觉和大脑都告诉他,她不可能杀害凯芮.爱德华兹,因此他刚才的迟疑令他感到忧心。
也许他太过笃定了。也许他打破了自己的原则,让情绪主宰了他的理智。也许──噢,该死──也许她溜进了他的防卫,让他像个情窦初开的蠢孩子一样对她一见钟情,就快要爱上她了。他太老,太聪明,不会任由一夜美好的性爱影响他的想法……好吧,也许他没那么聪明,因为无论他喜欢与否,他都的确受到了影响。
他不可能爱上她。他还没准备好放弃单身生活。他喜欢当个单身汉。
然而……该死的。洁珂琳的长腿,她的格调,她出乎意料的另类幽默感;他真能就此罢手,放她离开,甚至不去尝试一下他们可能拥有的未来?
他妈的当然不行。他要用上所有的毅力与决心来追求她,他母亲可以作证,一旦他打定主意要做某件事,那么不论碰到任何艰难险阻,他都绝对会做到。说服她再给他一次机会,犹如攀登难以征服的高山,但他喜欢挑战。再说,也许山头并没有那么高。在他看来,如果她真的对他毫不在意,就不会朝他发那么大的脾气。
他对自己的决定深感满意,从保温瓶里倒了些咖啡到杯子里,喝了一口,然后翻开报告,靠向椅背开始阅读。
电视影集里,剧中角色可以在走进一个房间后,便开始脱落最终将被用来证明罪嫌的表皮细胞,但在现实生活中可没那么容易。报告的第一页详尽记录了在案发现场采集的迹证,罪案鉴识人员找到大量沾黏在人们鞋底,被转移到「宴厅」地板上的地毯纤维。他们也发现了泥土、草、不明纤维和毛发……很多、很多的毛发,从动物到人类的都有。显然有些人会偷偷把家里的「汪汪」和「喵喵」带来喜宴会场,他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惊讶。猫狗的毛发本就在他预料之中,如果它们是来自于山羊或其他牲畜,那才会让他目瞪口呆地开始怀疑当时是什么状况。
根据检验室的报告,采集到的灰色毛发分属于七名不同人士,这数字令人意外的低。有数以百计的人们经常在那个会场进出,虽然每场活动之间都会进行清理,但清洁团队不会太过注意一、两根头发。所有的灰发上都没有毛囊,代表他们即使能弄到嫌犯的毛发样本,也无法比对DNA。
报告长达数页,快速扫视完第一页的内容后,艾瑞克开始翻过其他页数,寻找他最感兴趣的、特定的一项证据──或者该说是缺少的证据。他在第四页找到了。
洁珂琳周三所穿的衣物上,并未检验出任何血迹反应。
他顿时感到大大地松了口气。就算证据洗清的是他的杀人罪嫌,他都不认为自己会有那么高兴。等贾维警佐及奈尔队长到达后,他会和他们一起商讨此事,但正如他们先前所想,这份鉴识结果基本上已将洁珂琳排除在嫌犯名单之外了。他会通知她这个好消息──
哇噢。等一下。
她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但她该死的肯定不会想和他一起庆祝。相反的,她很可能会因艾瑞克曾怀疑她而狠狠斥骂他一顿。他没有怀疑过她,但她可不会那么想。她会摆出一副我早告诉过你的态度,给他好看。
此外,如果洁珂琳不再是嫌犯,他想见她就会有困难了。她将不会友善以对!当然她昨晚就够不友善了,但他笑得太开心,因此一点也不介意。她可以,而且很可能会让他的生活如在地狱。他总不能毫无止尽地弄出照片请她指认吧。
她会命令他不要再去烦她,而他将没有选择,只能照做。她甚至可以要求之后若有必要参与调查时,换成其他人来讯问她,这意味着从此与她接触的人将会是贾维,或是度假回来的富兰克林。
不。他不会允许这种事。
他缓缓勾起唇角,咧嘴一笑。没有必要现在就和她分享这个消息,不妨等上个一、两天,直到她对他气消再说。而在此同时,他会努力讨回她的欢心。
他读完整份报告,内容虽然巨细靡遗,但并未提供什么实质的帮助。有太多人进出过案发现场,再说,任何一位嫌犯都能找到借口解释他或她为何去过「宴厅」,毕竟那里是公众场所。死者的指甲没有采集到皮肤,身体上没有能让人定罪的证据,所以基本上他又回到了原点。这份报告唯一显著的成果,是排除了洁珂琳的犯罪嫌疑。
不过还有那个驾驶银色轿车,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丹尼森参议员的灰发男子。即使洁珂琳能从照片中指认他,任何优秀律师都可以辩称她之所以认出他,是因为近来他的脸孔密集出现在各电视台播放的竞选广告里。
只有血迹能令他逮到行凶之人。凶手攻击凯芮时把现场弄得一片狼藉,自身的衣服上不可能纤毫不染。无论杀害她的是被激怒的承包商、秘密情人、参议员、火大的嗜血伴娘,还是某个目前尚不知名的人士,血液证据将会让其原形毕露。即便凶手已丢弃行凶时所穿戴的衣物,但不管他将车子清理得多么彻底,有很大机率车内仍会留下一些血迹──也许只是他踩到的一滴血沾染到了地毯上──他们总会找到些什么的。
假设参议员就是凶手。艾瑞克的直觉早已针对参议员发出警报,也许是因为他是个背叛妻子的人渣,艾瑞克不打算放过任何他有可能犯案的线索。如果丹尼森参议员这时决定要卖车,将会显得该死的可疑,所以他打赌参议员会选择改开那座巨型车库里的另外某辆车子,但不会处理掉那辆银色轿车。在这种情况下,血迹证据应该还在,只等着被人发现。
只是他还没有足够理由说服法官,对一名州参议员的车子签发搜索票。至于衣物……距离案发时间已经两天了,凶手有充足时间毁去证据也许烧掉它们,也许带到乡间埋了,或是简单地洗去上面的血迹,捐给某间游民收容所。现在除非遇上天大的好运,否则将很难找到那些衣物。车子是他最好的选择。他所要做的是搜集好足够的证据。
贾维漫步晃了进来,走向咖啡壶。「今早买咖啡时没碰上奇遇?」他问道。
「我自己带了。」
「很聪明,以你近来的运气,我不敢相信你今天竟能比我早到。」警佐说道,把咖啡倒进他最喜欢的杯子。
「有太多事要做。」艾瑞克道。「鉴识报告出来了。」他挥了挥米黄色活页夹。
「说来听听。」贾维半坐在艾瑞克的桌子边缘,喝了一大口咖啡。
「洁珂琳.怀尔德的衣物上没有血迹反应。」
卖维做了个鬼脸,皱起眉头瞪着手中的杯子。「这狗屎是夜班剩下来的,对吧?」
「对。要来点我的吗?」
「要。」他走进茶水间,倒掉那杯吓人的洗米水,再回来拿起艾瑞克的保温瓶把杯子加满。「好吧,我们把参议员的女朋友找来,看看能否从她那里问出些什么。」
「我来打电话。」
※※※
即便心情恶劣,洁珂琳昨晚仍沉睡了数个小时。尽情发飙是很累人的事。好吧,不算那么尽情,起码她没有跌坐在地上蹬脚,或是吐口水。虽然在真正怒火狂飙之人眼中,她的行为最多只能称得上半吊子,但她已经全力以赴了,结果是一倒上床她便陷入了熟睡。她并不觉得获得了充分的休息,但至少不会累得无法动弹。
繁忙的行程已经过了一半。今天是周五,只要无灾无难地撑过今、明两日,这场婚礼马拉松就接近尾声了。她们周日还有一场预计将盛况空前的婚礼,但她和玛德琳都会到场监督,蜜桃及黛卓到时也有了空档,所以人手相当充足。
她再次没吃早餐便赶着出门。也许办公室里还有些昨天剩下的布朗尼,她边开车前往公司边想着。她很需要那些巧克力。一块布朗尼配上一杯咖啡会很完美。
她转进「卓越」的停车场,随即意外地眨了眨眼。她来得够早了,但其他人却都已经到了,这情况有些不寻常。
黛卓在走廊上迎接洁珂琳,眼睛闪闪发亮。「妳听说了吗?」她兴奋地问道。
「听说什么?」
黛卓压低了嗓音,彷佛被办公室里其他人听见会有什么大不了似的,怎么说这里也不过只有她们四个人而已。「凯芮是怎么死的。」
洁珂琳胃部不适地翻腾了一下。她真想知道细节吗?人死了就是死了,至于凯芮是如何丧命,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不过既然她是遭到调查的嫌犯之一,她不由得感到好奇。「我什么都没听说,妳知道些什么?」
「她是被戳死的。」
噢,恶!洁珂琳头一个想法是刀子制造出的场面要比枪血腥多了。用刀杀人必须近距离接触,难怪艾瑞克会检验她衣物上是否有血迹!
「凶器是烤串用的铁签,」黛卓继续说道。「就是当时摆在桌上那些。她被戳了不止一下,而是很多下。是梅莉萨.杜威发现尸体,她告诉了她朋友沙伦,要她发誓保密,因为她不该随便谈论案情,但沙伦告诉了葛蕾欣,葛蕾欣又告诉毕夏.迪蓝尼。妳也晓得一旦毕夏知道了什么,所有人都会知道。」
烤串铁签?那更恶了!当时现场有很多根铁签,现在她几乎能看见凯芮身上插满了铁签的样子,那幅景象着实令人作呕。
蜜桃加入了她们,手中瓷杯里的咖啡正冒着热气。「这让人纳闷他们为何没有立刻侦讯外烩承包商。警方在列出嫌犯名单时,肯定会考虑到凶器才对。」
「所以要是她喉咙里被硬塞进一坨糖霜,他们就会直接找不装饰蛋糕的师傅。」黛卓若有所思地说道。
「没错。」蜜桃应道。「如果是一百根花艺用的铁丝戳进致命部位,就是花艺设计师。」
「被长条白缎布勒死,裁缝师。」
「鼻孔和嘴巴里塞满肉丸,又是负责外烩的。我觉得外烩承包商嫌疑越来越重了。」蜜桃道。
「如果是新郎、新娘的小人偶塞进──」
「妳们都别说了!」洁珂琳道,但忍不住大笑。「这样太糟糕了。凯芮或许不讨人喜欢──好吧,她根本令人憎恶──但她已经死了。」
「老实说,」黛卓道。「她还是死了比较让人高兴。」
「恐怕有不少承包商怀有同样的想法。」蜜桃微笑说道。「也许他们大部分都想要她的命,但只有一人真的动了手。」
「幸好不是用糖霜或花艺铁丝,感谢上帝。」洁珂琳走向母亲的办公室,试着不去想她认识的、曾经共事过的某人,也许用铁签戳死了一位恶劣难搞的新娘。「妳们都知道那句俗语:别说死者的坏话。」她回头大声说道。
黛卓迅速响应道:「也有一句老话说:诚实为上策。以这次的情况而论,这两句谚语互相抵触。」
而这的确是事实。
※※※
泰蒂.波恩很恼火好望市警局想讯问她,但她对此其实早有预料。道格在惊慌中打了电话给她,被她安抚了下来,并告诉他一切自有她来应付。她并不想浪费时间处理这些问题,但她暂时仍得虚与委蛇,毕竟得罪警方对她并无好处。
艾瑞克.怀尔特警探昨晚打了她的手机和她家里的电话,但她没有接。她需要时间把事情思考清楚,做好接受讯问的准备。当他一大早再度来电时,她终于接起电话,并与他约定好何时会面。她建议在她家中谈话而非她的工作地点,她可不希望有警察在她担任采购员的精品店里来来去去。那是份完美的工作,她的上班时间很自由,而且常有出城的机会,这也让她有很多空档可以留给参议员,他可占去了她不少时间。
门铃声响起时,她已准备好了。这就像是在演一出戏,她想着。融入角色,练习表情和说话的语气,全心沉浸在角色的性格中。一切都取决于她能否达到巧妙的平衡。
她上前应门。这间两千八百平方呎(译注:约七十八坪。)大的湖滨别墅是道格买给她的,那座湖属于私人产业,周遭仅有八栋房舍,其中三栋仍未卖出。土地的面积够大,和邻居之间的距离让他们无法看见她有哪些访客,加上道格向来是直接将车开进可停放三辆车的车库,再从那里进入屋内,而他也不可能会到院子里莳花弄草。屋子在她名下,水电账单上也是她的名字,全都由她的银行账户扣款。如果有爱管闲事的记者想打探些什么,必须挖掘得相当深,或是非常幸运,才能把道格和这栋房子牵扯在一起。
但只因为凯芮是个贪婪的婊子,如今这一切都陷入了危机。
她神情平静但忧伤地领着两名警察──怀尔特和贾维──来到书房。从这个房间的双扇法式拉门望出去,可以看见波光粼粼的游泳池,以及五十码外的湖畔风景,湖面上映照着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她看着他们环顾四周,不放过每一丝细节──包括她从衣橱深处翻找出来,她和凯芮抵着头大笑的那张照片。在任何一出戏剧中,道具都占有重要地位,可以塑造气氛,而她今天想塑造的气氛是悲痛,但不至于歇斯底里。
「要喝点咖啡,或是冰红茶吗?」她在他们就座时问道。
「不用了,谢谢。」怀尔特道,替两人做了回答。感谢老天他们什么都不要;他们越快问完问题,就能越早离开。在她脑海深处冷静地留意到,这名警探是她在跟了道格之前或许会感兴趣的对象。他想必能提供不少乐趣,但她不会为了一时的肉体之欢,拿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去冒险。
她在两人落座的沙发对面坐下。她的戏服经过了刻意选择以制造效果:一条合身,但又不至于太过贴身的及膝黑裙,以及一件剪裁利落的订做白色上衣。她也特意化了淡妆,看起来不算面色苍白,但也不会显得喜庆。她甚至还用了些许眼影,在眼下淡淡打上了阴影。身为采购员,她必须随时看起来精明干练,因此她穿得并不寒酸,但也不奢华。她的四吋高跟鞋高雅时尚,完全符合一名世故的采购员工作时的选择,而她一等他们离开,就真的需要尽快赶去工作。她最好维持正常起居的表象,说不准哪天就会派上用场。
「谢谢妳愿意跟我们谈话,波恩女士。」怀尔特警探道。「我们正在调查凯芮.爱德华兹的命案,妳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她的事吗?」
嗯,这是个开放式的问题。泰蒂猜想这是设计好的,旨在让她说话,也许她会透露出比她打算的更多的讯息。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她简单地道,刻意在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让声音有些许不稳。这一招还不赖。
他花了几分钟询问她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她认识凯芮多久了,在哪里认识的,她最后一次看到凯芮是什么时候等等。她完全诚实作答,因为她知道他会查证每一个细节。何必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谎?如果在情况允许的时候尽可能都说实话,当你不得不撒谎时,人们会更倾向于相信你。
「周三下午,三点到六点之间妳人在何处?」
「这里。」
「一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不是。」她低头看着双手,十指紧握在一起。「道格──丹尼森参议员也在。我前一天才从为期两周的伦敦之行回到家,他提早下班好来与我相聚。」
「妳回家那天他没有过来?」
「没有。我时差太严重。」
这也同样是实话,至少时差那部分是的。而她的确去了伦敦。
「他什么时候到的?」
泰蒂揉了揉前额,试着记起那些代表说谎的征象,以免露出马脚。是眼睛看向左边还是右边?她想不起来,所以闭上眼睛,彷佛能在眼皮内侧看到答案。「他到这里时……刚过三点。」
「他什么时候离开?」
「他待了三个小时左右……所以大约是六点。」
「妳确定吗?」
她迎上他冷硬的目光,毫不闪躲。「我们很注重时间,警探。我们必须如此。」他要怎么想都随他喜欢,她不打算道歉或表现出尴尬困窘,因为她一点也不。
最后,怀尔特终于来到这场讯问的重点,那个她早有心理准备的问题。「我知道妳和凯芮不久前刚闹翻。」
她叹了口气。「其实并没有。」
「妳们没有闹翻?妳原本该担任她的主伴娘,但妳退出了。」
「我……我们──」她停下来,做了个深呼吸。「是凯芮介绍我认识道格,那是在他的一场竞选餐会上。我们并非有意──这么说吧,我并不想与他发生牵扯,他也一样,但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凯芮发现了。」
泰蒂抬起头,脸上露出微显惊讶的表情。「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两名警察迅速交换了一眼。「妳们为何发生争执?」
「不算是真正的争执。当初凯芮邀我担任她的伴娘时,我并不晓得道格是谁,对他一无所知。后来我们有了关系,我知道凯芮嫁给他儿子时,他和他太太一定会出席婚礼,若是我也在场,我觉得那样会很……尴尬。我不愿出现那种情况。但如果我没有一个好理由就退出,可能会令人起疑,所以凯芮和我演了那场争执戏码。」
「她赞同妳和参议员的关系?」
「那倒不是,她很担心我;她说当小三的女人向来不会有好结果。也许她说得没错,」她很快地吸了口气。「但我愿意冒这个险。」无论道格是否会离开他的老婆,泰蒂认为自己都立于不败之地。如果参议员有外遇的事曝了光,而丹尼森夫人那个有钱的婊子把出轨的丈夫扫地出门,道格的政治生涯不见得会就此一蹶不振。在华府几乎找不到一个不曾对妻子不忠的政客,如果他们真的被抓包,只要沉寂一段时间,保持低调,过后再重拾旧情即可。
要是道格因此与妻子离异……泰蒂自认能当个绝佳的参议员夫人。如果他没离婚,那么她目前的人生也还算惬意。不管怎么样,她都会牢牢抓紧道格拉斯。他是她通往优渥生活的车票,她才不会轻易放他走。
「凯芮和我曾是挚友。」她说道,设法挤出了盈眶的泪意。真的哭出来可不是她的风格,再说那也会显得过于虚假。「我们一直维持着友谊,她上个星期还来这里找过我。她因为婚礼的一些细节问题而烦躁不安,需要纾解一下压力。噢,我知道她有时候很令人厌烦,但她是我的好友,我会想念她。」行了。一点点实话混合进好几个瞒天大谎里,没有什么比这更完美了。
※※※
他们回到警局后,艾瑞克坐进他的椅子,十指交迭放在脑后,抬头盯着天花板,思考着这件案子的每一项细节。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报告、笔记,但一切也全都储存在他的脑子里,等着他抽丝剥茧,一步步拼凑出真相。
如果每件案子的证人都能像婚礼承包商一样,那就太好了。星期三下午身在「宴厅」的每一个人都给予了相同的证词。通常目击证人不一定可靠,但这些承包商受过专业训练,十分注意细节及周遭发生的事。他们述叙的经过大同小异,但在所有关键处都能吻合。如果每一处细节都完全相符,只意味着他们曾经聚在一起,商量过该如何回答警方的讯问。
他们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描述了洁珂琳与凯芮.爱德华兹之间那场冲突。措辞和事情发生的顺序略有出入,但对事件本身的说法相当一致,足以令人相信。
从表面上看来,洁珂琳最有行凶动机,但所有证据都不支持这种假设。显然她并非凶手,感谢上帝。
至于参议员……他是最有可能的嫌犯,但他的女友给了他有力的不在场证明。除非能从他的车上找到实际证据,他们将无以为继,而他的不在场证明让警方提不出搜索的理由。
泰蒂.波恩这个女人让他有些摸不清。根据数名证人指称,她和凯芮之间早已失和。失和?见鬼了,她们根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轰轰烈烈地大吵了一架。如果这场争吵其实是作假,那么她们两人都必须演技精湛,否则将很难让人信服。而泰蒂若真是那么好的演员,她今天的表现就不得不令人质疑。
她流了些许眼泪,显露出看似真诚的哀伤。她表现得恰如其分,甚至不曾因自己是参议员的外遇对象而假装困窘。在他看来,这个女人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最让人起疑的是她和凯芮的那场争吵,她的解释完全不合情理。怎么,她不介意每周两次陪着参议员颠鸾倒凤,却不好意思旁观他和妻子一同出席自己儿子的婚礼?这毫无道理。
贾维走过来,手里端着时刻不离的咖啡,一屁股坐到艾瑞克的桌边。「真有趣,唯一一个肯说凯芮好话的人,命案发生时正好在跟她未来的公公上床。听起来就像出真实上演的肥皂剧(译注:泛指日间播出的通俗连续剧,剧龄每每长达数年至数十年,剧情时而曲折离奇,荒诞不经。),只差了一个邪恶的双胞胎和一个私生子。敬请继续观赏。」
艾瑞克笑了。「这件案子简直他妈的一团混乱。」
「哪件案子不是如此?」贾维响应道,随即语气中多了一丝真诚地补充道:「老天,我爱我的工作。也许富兰克林可以多休一个礼拜的假,我实在太享受办案的快感。」
通常艾瑞克和贾维颇有同感:他也热爱当个警察。在他们面前是一堆错综复杂的拼图碎片,他们的职责是从这团混乱中拼凑出完整的图像。这一次他们也会做到。某人在某处犯下了某个错误,而他只需要找出那人是谁,犯了什么错误就好。
他打了个呵欠,瞥了眼窗外的午后阳光,往后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和贾维都经历了漫长的一天,因为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提早来到了警局。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就算他们现在下班,也没人会责怪他们。过去这几个小时里他忙着讯问证人、文书工作、申请鉴识及研读报告,早就疲累不堪了。但在他打道回府前,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而且这一次,他打算单独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