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七点半钟响起。洁珂琳从被子下探出手臂，摸索到她的手机后按掉闹铃。握着手机的感觉提醒了她前晚忘了打电话给她母亲。她匆忙输入玛德琳的号码，眨了眨眼睛好看清按键。
「怎么回事？」玛德琳开口就问道。
「我在旅馆里。」洁珂琳道，打了个呵欠。「警探认为没人知道我的下落我会更安全，所以我打包了一个行李箱，然后他把我带来这里。我直到四点半才登记好住进来，他一离开我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更安全？」玛德琳不愧她做母亲的直觉，一下子就抓到了关键所在。
「好躲避那个对我开枪的家伙。」洁珂琳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好消息是，我已经正式脱离嫌犯名单；坏消息是，我在『宴厅』看见的那个男人八成就是杀害凯芮的凶手，现在他认为我可以指认出他来。」
「我的天啊。」
「还有更多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警探说他相当肯定是谁干的。坏消息：他没有足够证据申请搜索票，所以他希望等他带来照片时，我可以用手指着那家伙说：『就是他』。但我做不到，我当时真的没留意。」她怏怏不乐地说道。她当然希望那名男子有足够特别之处，让她能记住他的面孔，好让这一切尽快结束。
「可是……我以为妳和黛卓都说过，那个对妳开枪的可能是个女人。」
「或是身材瘦小的男人。」洁珂琳指出，然后闭上眼睛，回想着在「宴厅」停车场看见的男子。他的脸部没有什么特征，但她有很好的空间记忆，对他与他车子之间的相对高度很有把握。她看到的人并不矮，而是近乎有六呎高，甚至更高一点。「我想开枪的，跟我那天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但那没有道理。」
「我想他可能雇用了某人，」她不确定地说道。「再不然就是枪击事件跟凯芮的案子毫无关联。」
「这种机率微乎其微。我同意蜜桃的说法，它一定跟凯芮有关。」
「或是我策划过的其他某桩婚礼，也许新娘痛恨所有的安排。」
一阵沉默。「噢，我的天啊，」玛德琳用极为难过的口气又说了一遍。「昨天有通电话……如果是对妳开枪的那个女人打来的，我想我可能告诉了她，妳昨晚会在哪里。」
「什么？」
「昨天有人打电话来办公室，是黛卓接的，然后又转给我。那个女人，无论她是谁，她自称是妳大学时的老友，说妳们最近曾谈过话，还约好下班之后一起去喝一杯，但她忘记了时间。她很快地说了个名字，但我们昨天太忙，我没怎么留意。我告诉她妳昨天有场预演，之后会直接到另一个婚礼会场。我把地点告诉她，还说等妳工作结束后应该很晚了，她可能记错了日期。我给了她妳的手机号码，好让她打给妳重新约时间。她打来了吗？」玛德琳满是希望地问道。
洁珂琳捏了捏眉心。「没有，没人打来，我也没跟任何大学的朋友谈过话。」
「我差点害死妳。」玛德琳惊惧地喘气，声音里已经带了泪意。「我们可以追踪那通来电，查出是谁──」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会联络怀尔特警探。妈，别哭，妳没有差点害死我，有罪的是想开枪射我的人，不是妳。」因为跟她对话的是她母亲，她眼里也开始涌出雾气。「请不要哭，否则会害我也想哭，那样我们俩今天都会有对红肿的眼睛。」
「噢，宝贝，我真的好抱歉。」
安慰玛德琳花了几分钟，期间两人都流了些泪水。不过一等电话收了线，洁珂琳立刻从皮包里挖出艾瑞克的名片，拨通他的手机。
「洁珂琳，出了什么事吗？」
她吓了一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瞪着它看，彷佛它被外星人入侵了。她母亲用问句来接起电话是一回事，毕竟她认得出洁珂琳的号码，但她以前从未打过电话给艾瑞克。她小心地把手机放回耳边。「你怎么知道是谁来电？」
「我认得号码。」
「我从来没打过电话给你。」
「对，但我打过电话给妳。记得那次吗？我几乎在妳倒到床上前就已经在妳里面了。」
一阵热潮冲刷过她全身，是的，噢，上帝，是的，她记得。她也许想要忘记，但在那一刻，肉体的记忆占了上风，她的身躯彷佛又再度感受到他埋进她体内，又硬、又热、又深。她是那么真实地感觉到他的手臂环住她，他的胸毛摩擦着她的乳尖，他的手攫住她的臀部，抬起她迎向他的每一次冲刺。她体内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恍如再次包裹住他，在她高潮来临时挤压着他。她的乳尖不由自主地硬挺起来，就如同他正在吸吮它们。
「我──」她开口道，然后沉默下来，因为她无话可说，没有办法反驳他。事情已经发生，多言无益。她紧紧闭上眼睛，双腿交迭，试着赶走那股疼痛。
「是的，」他的嗓音粗嘎，语气明白显示他也同样在重温那一刻。「妳。」
她不稳地做了个深呼吸。她一直不懂电话性爱的魅力何在，直到现在，而这个时机糟糕透了。「呃……有个人，一个女人，昨天打电话给我妈妈，说她是我大学时代的老友，宣称我们约好见面喝一杯──」她在喋喋不休。她停下来，又吸了一口气。「我要说的是，我妈妈告诉了她我昨晚会在什么地方，而我并没有跟任何大学同学邀约见面。」
「有来电显示号码吗？」他敏锐地问道，显然从享乐瞬间转移到公事上的功力比她强上太多了。
「没有，那人是打到办公室。妈妈提到要追踪来电，我们办公室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
他嘟囔了几句八成并非赞美的话，然后说道：「好，问清楚那通来电的时间，我们会向电话公司调通联纪录。」
「是个女人打来的，这并不符合你认为是灰发男子企图杀害我的理论，不是吗？」
「不，其实不然。听着，我真的需要让妳看些照片；如果妳没法来这里，告诉我妳会在哪里，我会把照片带过去。」
「来这里」三个字让她突然警觉起来。他应该不会是──
「呃……你在哪里？」
「警局。」
她的脸一阵热辣，想到他刚才所说的话。有谁听见了吗？
「放心，没人近得能偷听得到。」他感到有趣地说道。「妳能现在来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但她知道报复的滋味是甜美的。「就快了。」她呢喃道，然后听着线路那端突起的纷乱，和他摔落手机时发出的诅咒声。
※※※
贾维走近艾瑞克的办公桌，手里拿了一些纸张。「参议员的不在场证明比迪克的皇冠（译注：Tighter than Dick's hatband．原句应为Tight as Dick's hatband．原意指曾任英国共和时期护国主的理查德．克伦威尔被人戏称为迪克国王（迪克为理查德之昵称），因英国皇冠太紧（指其不适任之意）而逃往欧陆，因而导致君主制复辟。）还够力。」他不爽地说道。「他昨晚跟丹尼森夫人在沙凡纳出席一场募款餐会，一直到午夜才结束。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他也许没有亲自动手，但肯定是他找人干的。」艾瑞克低吼道。「那个人渣是作茧自缚。如果他保持低调，别轻举妄动，我们根本没有足够证据申请搜索票，但他害怕洁珂琳能指认他。现在我们要好好调查他的女朋友。洁珂琳刚才来电，昨天有个女人假装是她的老朋友，打电话到她办公室，而她母亲告诉了那女人洁珂琳的去处。原本我们一直想不通，怎会有人知道洁珂琳在特定时间会在什么地方，但答案很简单。」
「那个女朋友。」
「对。」艾瑞克从计算机里叫出一些信息。「亚特兰大警方送来了他们做的弹道报告。他们在捷豹轿车的座椅内找到一颗子弹，另一颗射穿了乘客座的车门，子弹重量与九毫米手枪一致。根据枪枝注册纪录，泰蒂．波恩女士持有一把格洛克26，那是袖珍型九毫米手抢。」
「如果她够聪明，现在那把枪会在雷尼尔湖的湖底。」
「问题是，她认为她比所有人都聪明。就是这种人才会犯下愚蠢的错误。我们会追踪打到『卓越』办公室的那通电话，看看会有什么结果。也许她是用手机打的。」
「她也可以扔了手机，说它被偷了。」
「枪和手机同时不见？我会说那很令人觉得可疑。不过她也可能够聪明到使用电话卡，所以我们不能指望那通电话一定能连结到她身上。亚特兰大警方昨晚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弹壳，这代表它们弹出枪膛后掉进了枪手的车里。车内也许会有烧灼痕迹或火药残留，她双手接触过的方向盘也一样。不管怎么样，看看她能否证明昨晚的行踪应该会很有趣。」
贾维搓了搓手。「我喜欢当所有细节都各归其位。」他愉快地说道。
「洁珂琳待会儿就会过来看照片。」
「认出丹尼森不会有太多用处，这些天他经常出现在电视上，几乎每过一刻钟就会播一次他的竞选广告。」
「我想尝试另一种角度。洁珂琳不懂车子。她是真的对车子一窍不通，最多只能告诉你一辆车子是轿车、小货卡或是休旅车。但她对细节非常拿手，也许会注意到关于那辆车子的特点，即使她不知道它是什么型号或车款。」他提早进了办公室，搜集了成堆车子的照片，参议员及泰蒂．波恩驾驶的那两种也在内。他之前就留意到参议员的车子上有个醒目的细节，很可能洁珂琳也会注意到它。
他还准备了很多灰发男人的大头照，包括参议员左右两边的侧面照。他不知道她是看到参议员的哪个角度，一个人某一侧的脸孔可能与另一侧有显著的不同。如果她能选出他来，那当然更好；让辩护律师去争辩她是看过参议员的竞选广告好了，那是地方检查官要操心的事。重点是艾瑞克要能搜集到足够的证据，以便说服法官签发对那辆车子的搜索票。
洁珂琳在刚过九点后到达。艾瑞克看着众人都转过头望向她。不是因为她美丽，事实上她称不上美丽。客观来说，大部分人会认为她很有吸引力；她可不就该死的吸引住他了。但令她与众不同的是她那双长腿──那双黄色炸药级的美腿──迈步时散发出的那种自在优雅的韵味。洁珂琳就算想试着看起来粗鄙都不可能。她浑身上下都经过精心修饰，却又不致给人过于讲究之感。他讨厌那种全身挂满叮叮当当饰物的女人。从她耳垂上那对小金扣，到圈住她右脚踝的细窄金炼，她此刻显得自制而高雅。有趣的是，她最吸引他的特质，正是他最乐于破坏的；也许是他太过享受让她脱去衣裳、放下头发、指尖深陷进他背脊的这项挑战了。噢，是的。
他在洁珂琳走近时站了起来，示意她坐到他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如果他昨晚态度再强硬一点，他想着，他们一定会回到床上。但他想要的不只是性，他要洁珂琳自己决定她想要他。他要她神智清醒地决定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否则他永远会感觉她有随时逃跑的准备，只等他一行错踏差便拍拍屁股走人。
贾维在艾瑞克转身去拿他早已备好的照片时走过来。「我很高兴妳没事，」他对洁河琳道。「昨晚可真是惊险。」
「谢谢你，贾维警佐，的确很惊险，我从来没那么害怕过。」
「案情已经有了进展，如果运气好，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显然想参与指认过程。
「希望如此。」她瞥了眼时钟，然后看向艾瑞克。「准备好了？」
他先拿给她的是一迭大头照。她逐张翻阅，每张大约看上两秒钟，然后摇摇头把它们放到旁边。「我没认出什么人，等过几分钟我再看一遍，也许我的记忆会慢慢浮现。」
「慢慢来。」
她给他一个虚弱的微笑。「今天吗？今天我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接下来她用同样审慎的方式看过每张车子的照片。在看完了整迭后，她并未像对大头照那样放到一边，而是微微蹙着眉头，从第一张照片开始重新看起。这次她看得比较慢，脑袋偏向了一侧。
艾瑞克和贾维沉默地坐在一旁等待、观看着。艾瑞克几乎停止了呼吸。她对细节的注意让他很有信心，她或许不懂车子，但她认得出车型。
她从一迭照片中抽出一张，扔到办公桌上。「这个，」她道。「那辆车跟它一样。」
他瞄了眼照片，很想露出满意的笑容，脸上却仍不动声色，以免无意间影响了她。「妳确定？」
「是的，它的引擎盖上竖着同样的小玩意。」
艾瑞克拿起照片。她选的车款是奔驰S600，价格大约要十五万美金。只有S级车种的引擎盖上有直立的奔驰标志，其他所有车型的奔驰标志都是镶嵌进车前格栅里。
丹尼森参议员驾驶的是辆银色S600。
他递给她另一迭照片。这次的这些照片可就得来不易，全是在夜间拍摄的数种不同款式、型号的车尾方向灯。「这些尾灯中，有没有哪一个跟妳昨晚看见的车子上的尾灯相似？」
「你奢求太多了吧，」她嘟囔道。「我当时被吓坏了，能想到要记车牌号码已经不错了，虽然没什么用处。」
「还是看看吧，也许妳会想起什么。」
她又如先前一般有条不紊地慢慢翻阅着照片，直到看完最后一张，然后摇摇头。「抱歉，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反正他也没抱太大希望。不过她的确提供了一项足以说服法官的讯息；她并未辨认出参议员，但她认出了他的车。
她再度拿起那迭大头照依序审视，但最后还是摇头道：「我没认出任何人。」
艾瑞克收回照片。「不要紧。谢谢妳跑这一趟。」
她站起身，朝他投去一抹疑问的眼光。「就这样？你不打算告诉我，那个引擎盖上的玩意有没有任何意义？」
他嘴角微扬。「意义大了。」不只如此，他也很感激她一直保持着热诚有礼的态度，没有在贾维面前显露出任何敌意。
「很好。我可不想在有成堆事情要忙的时候还白跑一趟。我得走了。祝你们有个愉快的一天。」
办公室里每个人都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贾维吁了口气。「要不是我家里那位害羞的新娘，我不会放过跟你竞争那个妞的机会。」
艾瑞克嗤了一声。「你害羞的新娘会阉了你的卵蛋。」
「我知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