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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作者:琳达·霍华/译者:向慕华 当前章节:12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6

泰蒂坐在借来的车子里,停在大教堂和喜宴会场对街的树荫下。她身后红砖楼房里的商家周日下午并未开店营业,因此停车场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她的眼睛紧盯着对面的建筑,静静地观望和等待。查出洁珂琳.怀尔德今日的行踪要比上周五来得容易许多。这场盛大的婚礼,或许算得上是凯芮的婚礼取消后,这个夏季里最引人注目的一桩喜事。说取消并不为过,毕竟新娘已遭人杀害。很多人来精品店购物时,都会聊起自己的日常行程,所以她知道这场婚礼是由「卓越」负责策划,这也意味着洁珂琳将会在场。

这是从一切开始之后,泰蒂头一次感到忧虑。从昨天早上起,好望市警局就再度不断打电话给她。怀尔特警探留言了三次,另一位贾维警佐也留了一次话。警方为何又找上她?他们不可能知道周五晚上发生的事。绝对不可能。

可能吗?怎么会呢?她是那么小心谨慎。然而她第一次感到有一丝不确定,怀疑起自己和她的计划。该死的道格拉斯和他见鬼的募款餐会,还有他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他周五晚上那样公开地现身,以至于无法在需要时,提供泰蒂她的不在场证明。当他把事情搞砸,惊慌失措时,是她帮了他一把,可是当她需要他时,他有所回报吗?当然没有。这全都是因为他的愚蠢和缺乏自制。道格拉斯有他的弱点──每个男人都有。但她从不知道被逼急了的时候,他竟然会变得如此暴力。如果当初他把事情告诉她就好了,她可以帮助他。他们可以一起想出一个好计划。然而结果是她不得不随机应变,这样行事向来具有危险性。

泰蒂从昨天下午就没有回家,几个小时前也因为铃声一再响起,来电显示都是同样的几个号码而厌烦地关掉了手机。既然警方会不断打电话来,迟早也会出现在她家门口,她可不能在家里坐等他们上门。在回复那些来电前,她需要时间建立起一条毫无破绽的出城时间线。她需要替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好表现出一副完全不惧查证的态势。只要几通电话,回收几份人情……一切应该不会有问题。就选芝加哥吧。她每年都要去上几趟,那里也有些人欠她人情。最大的难题是,她必须开车去,因为她的名字显然不会出现在任何航空公司的乘客名单上,这代表她必须想出一个自行开车前往的好理由。

或是洁珂琳.怀尔德必须死。只要她不在了,一切对道格拉斯不利的证据都将无用武之地。泰蒂已经将他的车子送去清理过了,因为他竟然蠢得停在「宴厅」的停车场,蠢得被人看见,蠢得在动手前没先用脑筋思考,也因此危害到她如此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当他情妇的好处超乎她的预期,他就像她手里的泥团,随她摆布,而他们俩对此都心知肚明。那个蠢蛋竟然真的爱上了她,任她予取予求,但如今她却有可能会失去一切。泰蒂自认为已替他掩饰得很好,除非洁珂琳能够指认他,否则没有一个法官会冒着得罪未来美国参议员的险,在没有确切理由的情况下发出搜索票。

对泰蒂而言,解决的方法很简单。除去洁珂琳这个唯一能证明凯芮在「宴厅」遇害时,道格拉斯在场的目击者,然后她就可以继续不受干扰地过着她美好舒适的生活。

她很希望能简单地雇用某个人下手,替自己多筑起一道防护墙,但她并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再说她要如何确保她能信任一名杀手?任何会选择走这一行的人都不值得信任。经常就会有某桩买凶杀人案闹上新闻,而那名某个蠢蛋试图雇用的杀手,几乎没有例外地会是个卧底警察。她决心不当蠢蛋。再说,要是她选择那么做,事成之后还得再解决掉那名杀手,那样她等于又回到之前的状况。想确实并完善地解决问题,还是得自己出马才行。

她对道格拉斯满怀着冰冷的怒气,这都是他的错。他让凯芮辱骂他,被她激得一时失去控制。看在老天的份上,烤肉用的铁签?如果她想除掉凯芮,可以想出上百种不同的方式,没有一种会如此荒谬,而且大多不会让他牵扯上任何嫌疑。她会帮他想出处置尸体的好方法,人们只会疑惑凯芮人上哪儿去了。她将成为另一个在婚礼前逃跑的新娘,时间一久,人们自然会停止再找寻她的下落。反正除了她的父母之外,不会有人想念凯芮;而如果她的父母还有任何大脑,就会很快了解到没有了凯芮,他们的生活会比之前要好过很多。老天,那女人真是个贱人。泰蒂一直很惊叹凯芮有办法在任何她想要的时候,表现出甜美的假象来愚弄他人。

但道格拉斯没有给她小心计划的机会,他任由脾气失控的后果就是他们目前的处境:泰蒂必须收拾好他的烂摊子,以免她的人生也遭到池鱼之殃。没有了道格拉斯,她将失去她的房子,生活也将陷入困顿。她说什么也不会梦想道格拉斯有一天会离开他的婊子老婆,娶她为妻。

他亏欠她。欠得可大了。等这次的事情解决后,他将欠她一大堆钻石,或许还加上一栋海滨别墅。绝对要有一栋海滨别墅。

若是一切顺利,下一个该解决的就是傲慢自大的丹尼森夫人。除去洁珂琳的行动因为时间紧迫而相当困难,下一次她会有足够时间做出妥善计划。

菲儿.丹尼森可不是会悄无声息、就此消失的那种人,谋杀她将需要非常仔细的规划。

道格拉斯也别想全身而退。这是他搞出的烂摊子,就得帮忙清理善后。泰蒂知道她不能开着没有牌照的车子在全市到处跑,尤其是在周五晚上之后,她更不敢让人瞧见她自己的车子曾在洁珂琳遇害之处的附近出现。所以她开的是辆借来的车子──由道格拉斯提供,属于丹尼森夫人的一辆宝马轿车。泰蒂认为这实在有趣极了,她几乎希望会被人看见──当然,是看见这辆车子,而不是她本人──好让那位高贵不凡的丹尼森夫人就她下午的去处被人好好审问一番。如果她正好没有不在场证明,那就更酷了。也许警方会开始怀疑是丹尼森夫人杀害了凯芮,好阻止她嫁入丹尼森家族。

事实上,若真的有人注意到这辆车,不啻是件好事。泰蒂戴了手套,所以无须担心会留下指纹;帽子和太阳眼镜也提供了很好的伪装,至少从远处望去不会有什么破绽。她只需要设法一枪命中目标,然后迅速离开现场,再找个地方弃车就行了。车子迟早会被找到,但重点是不会有任何线索牵连到她身上。

时间已近傍晚,但仍有夏日余晖,新郎新娘踏出了教堂准备离开。终于等到了!坐在车里过久,让泰蒂的腿有些抽筋,头上戴的帽子及手上的手套也令她汗意涔涔。新人们启程后,婚礼的宾客也很快开始鱼贯而出,坐进各自的车子里,一辆接着一辆地驶出停车场,往不同的方向离去。没有人注意到那辆停靠在对街的轿车,泰蒂刻意停在最后方的树荫下,即使有人朝这边望过来,也只会认为车里空无一人。

她甚至看见道格拉斯和他的贱人老婆离开。很好,这样一来,当洁珂琳在某处遭到杀害时,就没人能证明丹尼森夫人在教堂。到时会是道格拉斯和他老婆对质,而所有证据都将指向她。泰蒂认为这是一个很不赖的解决方式。

洁珂琳.怀尔德终于走出了侧门,这时的天色已近薄暮。她并不是一个人;她身边总是该死的有人陪着。那两名年长女性和一名黑人女子与她互相拥抱,交谈了几句后便往停车场不同的方向散去。其中一名女子走向一辆和洁珂琳的座车相似的捷豹轿车。泰蒂之前看到它时就曾感到疑惑,不确定洁珂琳的车子是否这么快就已经修理好了。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两辆车的相似度令她觉得不安。她很高兴现在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怀尔特警探自然也随侍在侧,跟着洁珂琳走到停车场。泰蒂几乎要感到欣喜。如果能让洁珂琳落单,她下手会方便许多;然而若能一石二鸟,顺道把他给除去也不错。一次专心对付一人,对她来说或许较为有利,先解决洁珂琳,再来是怀尔特,但她无法确定今晚会发生什么状况。再说杀死一名警察并不那么容易,还会引起很大的骚动,不过她已经准备好应付任何情况。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动手,纯粹因为那家伙实在很惹人厌。

「妳今晚会睡在哪里,洁珂琳?」泰蒂轻声道,猜想着那位婚礼策划师和那个条子是否同乘一辆车来此,评估着这对她来说是利是弊。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从现在起她只能见机行事,一逮到时机她就行动。

洁珂琳坐进了一辆丰田轿车,让泰蒂咧嘴而笑。和捷豹轿车比起来,她可不是纡尊降贵了?怀尔特警探继续迈步前进,近乎全空的停车场让泰蒂很容易就认出他的车子停在较远的那侧。看来他们是各自前来。这样也好。她必须想个办法让洁珂琳.怀尔德落单,然后她只需要几秒钟就能成事。

※※※

洁珂琳说她只想回到旅馆房间倒头大睡。艾瑞克怀疑那并非她真正想要的,而是她认为那样做比较好。她是在疏远他好保护自己,这让他十分不爽,但至少他现在已经能够理解她为何想要抗拒了。不过他不打算放弃,他们之间的一切很美好,或者该说有向美好迈进的潜力,她迟早会承认这一点。

「我会直接回旅馆。」她保证道。「你不必跟着我回去,替我锁门。」

「当然有必要。」

有片刻间她似乎极为愤怒,但她随即瞥了眼身后的教堂,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不要紧的。」他柔声道。至少暂时如此。在他的守护下,她不会发生任何事,否则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周五晚上的暗杀企图太过惊险,一想到她差点中弹,就令他的血液一阵冰冷。

洁珂琳疲倦地点点头,打开车门把皮包扔到乘客座上。「我就在妳后面。」艾瑞克说道,继续走向他的车。

街道上的车流让她等了一阵子,因此即使得多走上一段距离,艾瑞克仍跟在她车后驶出了停车场。她遵守着行车速限,一路都开在慢车道上。他猜想着她是否故意这么做好惹恼他,并因为这个想法而露出微笑。大家都知道警察开车总是超出速限,这几乎已经是职业需求了。

路上车子并不多,因此他跟得很轻松,有很充裕的时间可以用来思考,并终于对自己承认了某些事实。他要她。不仅只是偶尔的约会或时不时的一晌贪欢。她早已长驱直入他的心底,他实在没有必要多做抗拒。他要她,尽管她煮的咖啡难喝,还有难以信任他人的毛病。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某个人或某样事物了。他甚至喜欢她刻意想激怒他的招数,例如此刻她过分小心的开车方式。如果她平常也是这样开车,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不会是去缴交超速罚单了。

他的视线盯着她的车尾灯,但思绪早已飘离,因此遇上红灯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否则他一定会紧跟上去。洁珂琳在号志灯还是黄色时便已经通过路口,她试图想甩掉他吗?还是想惹恼他?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的目的地。或者她闯了黄灯是因为她也像他一样心不在焉,而且是为了跟他同样的理由?也许她正想着昨晚,或上个星期,或今晚可能会发生的事。更好的是,也许她在想着下周,或甚至明年。

艾瑞克查看了一下,发现四方均无来车,考虑着是否该不等号志变换,直接闯越红灯。但一名穿着紧身运动服的女子突然转向,慢跑在他正前方的行人穿越道上,束起的马尾随着她的每个脚步蹦跳。他不悦地闷哼了一声。见鬼了,她绝对是他看过速度最慢的慢跑者了。

他的后方乍然出现两道刺眼的车灯,一辆浅色的宝马轿车从他左侧飞驰而过,不但闯了红灯,还差点撞到那名慢跑的女子。她惊吓地向后退开,立在艾瑞克的车前,对着几乎撞倒她的那辆车大叫,然后朝着它的车尾灯竖起中指。

前方的车道从四线缩减为两线道,中间则是回转区,对向的来车纷纷冲着宝马轿车按喇叭。宝马车蛇行了几下,接着斜插进去,紧跟在洁珂琳的车子后方。浑蛋,它差点就撞上她了。

可是那辆车为何要冒险闯红灯,而之后却又只超越了一台车而已?这样的结果未免太不值得。

「该死──」

艾瑞克打开警示灯扔到仪表板上,然后降下车窗,朝依然站在他车前瞪着宝马轿车的慢跑路人大吼。「小姐,妳他妈的给我让开──」

女子蓦然转身,脸上满是怒气。也许她本打算跟他理论,或甚至也对他比中指,但在见到闪动的警示灯后,她服从地退回了人行道上。疾速驶过她身旁时,艾瑞克看见她脸上带着得意、复仇的表情,朝前方露出一个「你要倒霉了」的微笑。

洁珂琳和那辆车已经离他有一大段距离,他痛恨着隔开他和洁珂琳的每一吋路面,惊恐的感觉如尖利的碎冰般在他血液里流窜。如果他是对的,那么他将不可能及时赶到。他彷佛看见一切就在他眼前发生,但是却束手无策。更糟的是,在他要穿越十字路口时,另一辆车正好右转到他前方,更加推迟他的车速。众人似乎还未注意到他的警示灯,没有一辆车──包括在他前面的那个猪头──避让到路边。

他抓起扩音器开始吼叫,逐渐往左侧移动,企图要强行超越前方的车子,但那家伙就是顽固地拒绝让路。无论如何,艾瑞克想着,那个浑蛋都免不了要吃上一张罚单。

※※※

洁珂琳为时已晚地了解到,她在号志变换时撇下了艾瑞克。她慢下车速,好让他在绿灯亮起后能赶上她。他可能会认为她是故意要丢下他的,但她并无此意。尽管他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令她心神不宁,但她不是傻子。在他明知她的去处时还试图躲避他,那可不只是傻而已,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洁珂琳一直注意着后照镜,好确定艾瑞克是否跟上,因此无可避免地看见了那辆超速闯越红灯的车子,她立刻看出潜在的危险性,朝她疾速驶来的车子,缩减的车道,对向的来车……她瑟缩了一下,然后加快车速,想在车后多留出一些空间。她也希望能避到路边好方便那辆车超过去,让愚蠢驾驶开在前面总比在她后面好,可惜路肩并不够宽。

那辆车冲到她的车后,接着往前撞上她车子的后保险杆。租来的丰田车被撞得跳起,向左右两边打滑。洁珂琳尖叫出声,但她知道该让车子自行矫正方向,这正是那些高科技配备派上用场的时候。她强忍住和方向盘角力的冲动,车子果然很快地回稳。

在她后方那个白痴是怎么回事?她头一个想法是「酒醉驾车」,接着她的心跳停了一拍。上一次她以为自己碰上酒醉驾驶时,那个「醉客」试图要杀她。这并不是同一辆车。虽然每个目击证人记得的颜色都不同,但一致同意那是辆深色轿车。而她身后那辆车颜色较浅,近似黄褐色。她知道艾瑞克会希望她能认出某种标记或车款,以便将来能指认它,但那辆车又撞了她一次──这次力道更大,丰田车也再度打滑──她只能把全副注意力放到路面上。感谢上帝!她看到远处闪动的警示灯,代表艾瑞克已经赶了上来。

在她后面的车子此时已开上了空荡的中央回转道,并加快车速好和她平行。洁珂琳转头看向那名驾驶,尽管天色已趋昏暗,宽边帽也遮蔽了那人大部分面孔,但对向来车的灯光和仪表板上的光线仍让她认出了那张脸。

泰蒂.波恩,泼辣地叫凯芮滚去地狱的那位伴娘。她正咧开嘴,露出一种极为恐怖的笑容。乘客座的窗户已经降下,因此洁珂琳吋以非常清楚地看见泰蒂掌中的手枪。她出于本能地踩下剎车。

子弹射出,没有打中洁珂琳,但击碎了驾驶座的车窗和挡风玻璃。行驶在洁珂琳后方的车子追撞上来,把她的丰田推挤到路边。撞击的力道相当猛烈,让她全身的骨头几乎散架,遽向前冲的身体被安全带挡下,回扯的力量令她的头部有如在坐云霄飞车般剧烈晃动。她紧抓住方向盘,浑身颤抖着,因受到枪击和追撞而震惊不已。她的心跳响若雷鸣,全身虚软无力,让她不至于彻底失控的唯一原因是知道艾瑞克随时会赶到。

追撞上她的车子摇摇摆摆地停下,驾驶跳下车。

「妳这个愚蠢的贱人!」那名驾驶对着洁珂琳吼叫。「妳他妈的以为妳在干什么?」他涨红着脸,挥舞着拳头朝她走来。

前方的泰蒂做了个回转。惊慌的洁珂琳回头看到艾瑞克车上的警示灯,他再过几秒就会赶到,但泰蒂的距离更近,再过几秒就太迟了。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离开这辆该死的车子。

「趴下!」她朝大步走过来的男子尖叫。「枪!」她一面大叫,一面慌乱地想解开安全带好重获自由,但扣环似乎卡住了。男子四下张望,注意到高速驶近的车子和警示灯,以及碎裂的玻璃,咒骂一声后匆匆躲到他自己的车子后面,趴倒在地上,用双手护住头部。

洁珂琳痛苦地瞄了一眼朝她驰近的车子。她无法离开,安全带紧得让她几乎难以动弹。不,不是安全带,是她的手;它们颤抖得如此厉害,根本没办法解开安全带。三秒钟。

她按下扣环的开关,安全带弹开。两秒。

她奋力扑向乘客座,试图打开另一侧的车门。太晚了,来不及了。泰蒂的车已经来到她的车旁。

下一刻艾瑞克闪着警示灯的车子飞驰而至,没有绕过泰蒂,而是直接迎面撞上她的车。

※※※

安全气囊绝对是史上最棒的发明,艾瑞克昏昏沉沉地想着,努力想恢复清醒。猛烈的撞击让他的头彷佛在打转,而且他妈的真痛。他觉得就像被球棒击中脸部一样,明天他一定会感觉有如身在地狱。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人在何处,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失去了知觉几秒钟,因为洁珂琳这时才刚来到他的车旁,正奋力想打开他的车门。她慌乱地扯动门把,对着他大叫。艾瑞克抬起头,透过满是裂纹的挡风玻璃,勉强可以看见他车子的车头早已扭曲变形。这辆车可能已经全毁。该死。他得花上十天时间来填写文书报告了。

「艾瑞克!」洁珂琳尖叫。她的声音听起来彷佛来自深井,遥远且有回音,但很快就开始变得清晰。

「干么?」他终于设法开口道,语气连自己听起来都粗鲁而暴躁。老天。车子的内装布满了安全气囊爆开后的白色粉末,看起来很像烟雾,宛如车子着了火似的,但他知道其实并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车子并不像在电影里那样容易起火燃烧。

「你疯了吗?」洁珂琳叫嚷着,继续扯动门把。她看向右边。「快过来帮忙啊,你这个浑蛋!」她大声斥道。

「也许吧,」艾瑞克道,回答她的问题。「只有一点点。」很好,他思绪渐渐回复清明。该死,这回撞得还真够呛。

他在追逐闯红灯的车子时,就用无线电通报了警局,此时已有数辆巡逻车陆续到达现场,包围住了那名驾驶──她的车同样受损不轻,无法再开。她车上的安全气囊也爆开了──真可惜──但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她一直未曾动弹。从远处传来更多逐渐接近的警笛声。

「泰蒂.波恩?」他问道。

洁珂琳点点头。「我看见她想开枪打我──这次我看见了她的脸。」她依旧和门把奋战着,泪水在她眼里闪动。艾瑞克推开泄了气的安全气囊,伸臂拉住洁珂琳的一只手,她乖乖地让他握着。「别哭,甜心,她再也无法伤害妳了。一切都结束了。」

洁珂琳用手背抹了抹脸,用力抽出被他握住的另一只手。「那才不是我哭的原因,你……你这个愚蠢、脑残的白痴!」

噢,她哭是为了他。那就没关系了。「我没事。」他说道,努力忍住微笑,因为他知道洁珂琳绝对不会高兴看到他在笑。

她的蓝眸闪过火花,泪水并未冲淡她的怒火。「你用你的车撞她。你很可能会死!」

她看上去一脸惨白,眼线液流下她的双颊,即使没再碰触到她,他也看得见她全身都在发抖。

「警用车辆,造得像坦克一样坚硬。」他解释道,但她看起来并未受到安抚。

她仍不断拉扯门把,另一名男子──八成是被她称为浑蛋那个家伙──走了过来,也开始扯着门把。艾瑞克叹了口气,解开了门锁。他们可以把手伸进破裂的车窗,自己把锁打开的──如果他们有想到的话。男子设法把车门拉开到足够的宽度,让艾瑞克得以解开安全带,挤了出来。

他只有一点脚步不稳。好吧,不只一点,但他站在那里,能慢慢感觉到地面逐渐恢复平稳。血从他额头上的伤口和两边鼻孔流下,滴到了衬衫上。他的鼻子感觉麻木,希望它没有断裂,但就算真的断了,也不会是第一次。不过看来应该没事,因为他的呼吸勉强算是正常,即使它还在流血。

洁珂琳用两手环住艾瑞克,帮忙支撑他;其实他并不需要,但不认为有必要和她分享这份信息。抱着她的感觉好极了。

她靠得更近,紧抱住他,而他注视着亚特兰大警方协助泰蒂从车子里脱身。他之前通报时已提及她身怀武器,因此警员们将她视为危险人物,对待她的方式可不怎么客气。她的鼻子也在流血,这令他感到一丝满意,因为若他判断无误的话,她的鼻子肯定断了。他希望当它愈合时会长歪。

他很想扁那婊子一顿,但忍住了那股冲动。一方面他不想给她机会提起民事诉讼,再说陪伴洁珂琳比揍那女人更重要。再说他如果真的动了手,文书报告可能会累得他半死。光是撞坏车子的事就已经够糟了。

泰蒂抹掉从鼻子流下的血液,尽管双臂反铐在身后,她仍然挺起肩膀,朝他大声说道:「我要认罪协商!我有情报可以用来交换。我可以告诉你杀害凯芮的凶手是谁!」

「妳当然可以。」艾瑞克柔声道,露出微笑。

※※※

艾瑞克实在忍不住笑容,即使那会弄痛他的脸。这一回合丹尼森参议员可是身处在他的地盘上了。稍早前法官已针对丹尼森杀害凯芮.爱德华兹时所驾驶的车子签发了搜索票,泰蒂.波恩也早已将一切和盘托出。她仍然认为自己可以认罪减刑,最后以缓刑开释,但她很快就会从美梦中醒来。有了车里的血迹作为证据,地区检查官并不真的需要她的证词。

侦讯室里的参议员在缺乏舒适的椅子上坐立不安。他尚未开口要求律师,但应该就快了。在此之前,艾瑞克打算尽力让参议员感到自在一点;也许他该说些什么,好让这个过程显得容易些。

他先是叹口气,然后摇摇头。「我想我能理解它是怎么发生的,」他用一种同情的语气道。

「从我所听说的一切来判断,凯芮.爱德华兹想必极难相处。」

「是的,」丹尼森紧张地说道。「她的确如此。」他望向关起的房门。「我太太在外面吗?她实在不该到这里来,可是你们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坚持……」

「贾维警佐会好好照顾尊夫人,参议员,你不需要担心。」可怜的女人,她即将遭遇到人生中最大的震撼。她或许怀疑过她嫁的这个浑蛋对她不忠,但艾瑞克不认为她知道他竟然敢杀人。但换个角度想想,她是名坚强的女性,这点挫折还打不倒她。「凯芮做了什么?你不是会犯下冷血谋杀案的那种人。」

「不,当然不是!」参议员猛地抬头说道。

「她肯定做了某件事,让你如此气愤到甚至暂时失去理智。」

参议员脸色变得苍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根据波恩小姐到目前为止告诉我们的案情来判断,不过当然了,她当时并不在现场。你在。」

艾瑞克以为丹尼森的脸色不可能变得更白,但他错了。「我不知道泰蒂都说了些什么,但她就跟她的朋友一样不正常,你们不能相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没错,不过他们绝对能相信在参议员的车子里找到的那些血迹。某人把车子好好清理过了,但还不够彻底,因为泰蒂没有告诉对方要使用漂白水──其实就算用了漂白水也能检测出血迹反应。会有些困难,但并非不可能。况且车子美容业者也不会在昂贵的皮革上使用漂白剂。

「说吧,参议员,」他软声道。「她做了什么?是勒索吗?她是否不断进逼,要求得越来越多?」

参议员想必是看见了艾瑞克脸上有十足把握的神情,因为他的下一句话让这场侦讯就此告终。「我要见我的律师。」

艾瑞克叹口气,点了点头。「我会让人拿电话过来。」能让他坦白认罪当然很好,但却非必要。他们手里有物证,还有泰蒂的供词。换成其他人或许已开始坦承罪行,不过丹尼森是名政客,很清楚律师的功用。这又是另一项在现实生活里,远不如电视上演得那么容易的例证。

艾瑞克把丹尼森留在侦讯室里独自煎熬,等着电话拿来好联络律师。他瞥见贾维正在和烦乱不安的菲儿.丹尼森谈话,不禁为她必须受到如此的伤害而深感遗憾。他很怀疑她会是永远站在丈夫身旁支持他的那类女性──她太过强悍,也太实际了──但她仍然会受伤。

艾瑞克朝他们走过去。丹尼森夫人在他接近时猛然回头,瞪着他仍带瘀肿的脸。「这是真的吗?」

他只是点了个头,而那便已足够。丹尼森夫人感受到的所有情绪挣扎都清楚显现在她脸上:不敢置信,伤痛,接受,然后是愤怒。她曾深爱她的丈夫,也许现在仍爱着他,但她实际的一面很快占了上风。

「妳知情吗?」他问道。

「知道他杀害了凯芮?不,我并不知道。我至今仍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尽管她的痛苦,丹尼森夫人依旧设法维持住高雅的仪态。「至于泰蒂……我知道他另有新欢,我们早已多年没有真正的婚姻生活,但我不知道他竟然找上一个那么年轻的女孩。天哪,泰蒂甚至比我们儿子的年龄还小。」

「他已要求了律师。」艾瑞克道。

「真可惜。」贾维悄声道。

菲儿似乎恢复了些许平静。她抬高下巴。「我也需要打几通电话。我绝不会容许道格拉斯利用我家族的律师团和金钱来支付他或波恩小姐的诉讼费。我丈夫本身并不富有,他一直很满足于靠我的财产生活。我要他感受得自己掏出每一分钱请律师的心痛。到他入狱的那一天时,他将会一文不名。」

没错,艾瑞克暗忖,她绝对不是那种会站在丈夫身旁支持他的女人。

※※※

经过了好几段讯问,加上填写一大堆文件后,洁珂琳终于可以回家了。夜色早已降临,进屋之后她一路把灯打开。现在已经很晚了,超过了她平常的就寝时间。没有什么比被迫失去它──即使只有两天时间──更能让人体会家的意义。她的沙发,她的椅子,她的厨房。她自己的浴室。她的床。家。知道那个想杀她的女人已经被关进牢房,更加深了洁珂琳的好心情。多日以来,她头一次可以放松自己。

先前是贾维开车到车祸现场,接她和艾瑞克回到好望市;之后艾瑞克很快地又弄到另一辆公务车。当然,他拒绝去医院接受检查,不过贾维下了命令──市府公务员的保险要求──他只好极为不爽地照做了。贾维曾提议为她安排一辆新的出租车,但他也说她明天应该就能领回她的捷豹轿车,在那之前,他很乐意充当司机接送她去任何地方。她婉谢了租车的安排。她想骗谁啊?她已经逃避好多天了,而现在她已决定了不再逃避。

洁珂琳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下一包无咖啡因咖啡。时间不早了,这一整天十分漫长,然而她现在还没有办法上床休息,她的神经太过紧绷,根本不可能睡得着。她打算就这么坐在这儿──她的家里。一切终于结束了。

门铃声响起时,她正在测量咖啡粉的份量好倒进滤纸。妈妈来了,洁珂琳想着,因为她稍早已经打过手机给玛德琳,详述了所有经过。但当她从门上的窥视孔向外看去,站在门外的却不是玛德琳。她把门打开,接着后退一步好让艾瑞克进门。他换了一件干净上衣,前额的伤口和鼻梁上贴了几条帮助愈合的8字形绷带,两个眼圈瘀黑。他是她见过最美丽的事物。

她默默地抬手环住他,他立刻收紧了拥抱。在心底深处她感觉到自己已然投降,不再受到那股几乎瘫痪了她人生的恐惧所支配。从在市政厅里撞到他开始,她就一直不断在抗拒,如今她一秒也不想再抵抗下去了。他们之间有某种真实的东西存在,而她想要找出它是什么,以及它会带领他们到达什么地方。也许他们的开头并不顺利,但他救了她的命;他就那么毫不犹豫地直直撞向泰蒂的车,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好拯救她。这样的男人还不值得她信任吗?他是个好人,她独有的正直英雄。他见鬼的只差一顶明白昭示他是正义之士的白帽子了。

她缓缓退出他的怀抱,试图思考。她实在不确定该说些什么好扭转一切。过去几天来她一直努力想推开他。爱上他,紧抓住他,然后又有如逃命般地将他拒于门外。她不想再逃避了。这可能是极为重要的一刻,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她一点也不想搞砸它。她没有预先做好的计划,没有图表,没有一目了然的条列让她可以一步步照着做。

「你有时会打鼾。」她终于说道。「这可能得花些时间去习惯,不过我愿意试试看。」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妳煮的咖啡是我喝过最糟的,但妳值得那份折磨。」

她猛然抬头。「我才没有!」

他圈住她的腰。「是的,妳有。我全吐掉了。那到底是什么见鬼的狗屎?」

「榛果覆盆子,是我最爱的口味之一。」好吧,其实不是。她可以忍受它的味道,但基本上她只是想用完袋子里的咖啡粉罢了;反正他不久后应该就会了解到这一点了。不过她的确喜欢加味的咖啡,只是不包括那种口味。

她忍不住微笑。「我的工作时间很不固定。」

「我也是。」

「我周末常需要工作。」

「我也一样。」

她把头靠在艾瑞克胸前,听着他强劲稳定的心跳声。他紧拥着她,但她能感觉出他微微改变了姿势,和以往抱着她的方式不同。她已经出乎意料地如此了解他了。

「会痛?」她问道。

「有一点。」他不爽地承认。男人就是这样,不愿坦承撞车事件或许会让他无法达到百分之百的体能状况。

这是个缺点,但还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可怜的宝贝。想不想好好泡个热水澡?」

噢,她喜欢他的那声叹息,它来自于最深处,无言地表达了他的感受。「除非妳也陪我一起泡。」

洁珂琳微笑地踮起脚尖吻了吻他。「听起来很不赖。」

※※※

艾瑞克只是想要一杯正常、尚能入口的咖啡。一杯喝起来不像巧克力或榛果,或是──他至今仍难以相信──焦糖布丁的咖啡。它作为甜点时,配上咖啡极为美味,但他该死的不想在他的咖啡里尝到它的味道。不过情况还是比他原本想象中要好得多,他第一次在洁珂琳家过夜后喝到的那杯可怕的洗米水,结果证实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从泰蒂.波恩被捕并供出参议员后已经过了两周,案子进行得相当顺利;当然,它所引发的媒体热潮也十分惊人,成堆的文书工作更是可观。但事情已经慢慢平淡下来,而他的个人生活似乎也已渐入佳境。

他几乎已等于和洁珂琳同居了,她的公寓里摆着他的牙刷和换洗衣物,晚上他也多半都在她家过夜。她甚至还要他陪着她看「家庭园艺频道」,虽然算起来他们待在电视前面的时间并不多。很快他们就会正式住在一起,他几乎能看到它发生,且出乎意料地等不及了。在秋天之前,最晚不会超过圣诞节,他们就会结婚。他会让洁珂琳全权策划婚礼。

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近乎完美。他还没鼓起足够的勇气没收她的咖啡,并占据她的咖啡壶;她一直认为他总有一天会爱上在每日清晨品尝一杯巧克力口味的咖啡,而他不想伤了她的感情。他深爱着她,但他们之间迟早得开诚布公地来场关于咖啡的谈话。或许拥有各自的咖啡壶会是个好主意,她应该不会介意他在柜子里摆上一罐「马克斯韦尔」。

但眼前他只臆想着停在某处买杯咖啡是否安全。在此之前他一直不敢尝试,但也许他的一连串衰运已然过去。不过他并不想把车开到快餐店的「得来速」,加油站或便利商店更是想都别想。或许他可以到洁珂琳总是赞不绝口的「克蕾儿」那里试试,还能一石二鸟:松饼给洁珂琳,而他享用美味的咖啡,还能因为带松饼给她替自己加分。

当然,像「克蕾儿」这样的咖啡店不会有「得来速」车道,因此他必须下车走进店里。他扫视了一圈,喜欢他所看到的景象。店里一片绿意盎然──到处栽种着真正或至少也是几可乱真的植物。小型圆桌和看上去不怎么舒适的椅子。轻柔不扰人的音乐从隐藏式音箱中流泄而出。更棒的是中等年纪、穿着高雅的顾客群大部分是女性──正啜饮着咖啡,小口品尝着松饼。夫妻、情侣们谈话用餐。女士们聊着天。一名女子独坐看书,另一桌的女子埋头敲着笔记本电脑。还有什么比这更安全?这可不是他得弯身躲到一排机油后面的那种地方。

艾瑞克点了他要的咖啡和半打不同口味的松饼,因为他还不知道洁珂琳的喜好。他幻想着一次捏下一小块,亲手喂给她吃的场景。柜台后方的女子刚把咖啡递给他──他甚至尚未拿到松饼──门上的铃声随即响起,显示又有顾客进门。递咖啡给他的收银员脸色蓦地发白,猛然地后退,撞上了咖啡机。

一个愤怒的吼声打破了宁静。「妳这个贱人!我就知道会在这里找到妳!」

艾瑞克朝肩后瞄去,然后闭上眼睛,垂下头。「噢,他妈的别又来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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