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怀尔特警探安坐在「莎蒂」──他最喜爱的酒馆吧台前。他喜欢这里的原因在于它离市政厅和警局最近,也因此最为便利。对身处于这间狭长昏暗屋子里的其他警察来说,这也是最吸引他们的理由。
随着时间过去,主客双方早已彼此做出调适;「莎蒂」容忍这些条子酒客,而警察们也迁就「莎蒂」这位削瘦的乡巴佬酒保。「莎蒂」显然并非他的真名──他其实名叫威尔.埃斯特──而无论他当初选择用女人的名字作店名,是打算为这间酒吧创造出何种氛围,如今也早已被潮水般来去的制服警察、武器装备和睪酮素淹没。当然有些女性警察也会来此光顾,间或有某个警察会带着老婆或女友前来,不时也有一般民众会误闯而入,但「莎蒂」基本上已几乎成为警察专属的酒吧。
如果威尔曾经存有让他的酒吧更为高雅、世故的意图,现在也早就放弃了那份心思。店里供应的饮料主要为啤酒和波本威士忌,餐点的选择不多,且大半趋向于重口味。在「莎蒂」里你可以点上一篮炸鸡柳加薯条,但不会有色拉;可以大嚼花生,但吃不到爆米花。偶尔若是威尔心情好,会来场「鸡翅之夜」,除了辣鸡翅之外不提供任何其他食物。艾瑞克倒不介意这里简陋的菜单,他来「莎蒂」从不是为了用餐。
他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能在这儿放松精神。酒吧里黯淡的照明,深红色的砖墙、粗砺的磁砖地板,以及沿墙边摆放的一排黑色小桌,给人一种有如置身在洞穴里的感受。大约六呎宽的走道隔开了长形吧台和桌位,也让两名女侍能有足够行动的空间。角落里立着一台点唱机,算是「莎蒂」提供的娱乐项目。店内并没有舞池,但若是足够的酒客们有此兴致时,会将桌子推到一边,好腾出地方旋转热舞一番。酒吧里通常充斥着喧闹的谈笑声和病态笑话,这是警察在艰苦的一日工作后,自我放松的方式。每次一踏进店门,艾瑞克就几乎能感觉到肩颈处的紧绷开始舒缓下来;等他来到吧台前,威尔早已倒好一杯泡沫满溢的「百威啤酒」,准备滑过台面送到他面前。这样的服务,可不是别的地方能比得上的。
作为案件证人在法院待了一整天后,他很需要在回家之前先来享用一杯啤酒。很少有其他事物比律师和整个法律系统更令他感到挫折,即使最后有个好结果时仍是一样;而坏结果则是当某个狡猾的讼棍,利用一些程序上的小瑕庇让吸毒案件遭到驳回。这实在令他火冒三丈,不禁恶意地希望那只毒虫会回头闯进自己律师的家中行窃,偷走财物好维持他的吸毒恶习。不过今天的案子相较之下倒不算什么重案,正义最终也得以伸张,只是他不得不把原可用来查案的时间耗在法庭里,等上好几个小时只为了提供五分钟的证词。尽管这属于他的工作内容之一,却也是他最厌恶的一部分。
他闲坐了大约十五分钟,足够让全身肌肉因无所事事而逐渐松弛下来时,酒吧的大门开启,街头的噪音和温暖潮湿的空气也随之而入。店内所有警察都自动抬头,查看新来者的身分。这是种反射行为,对潜在的威胁下意识地做出评估:新来者是朋友或敌人,警察或平民?艾瑞克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并立刻认出了来人。一股热气袭向他的下腹。毫无疑问,她就是今早在市政厅的民政法庭外撞上他的那名女子。她仍然穿着同一套高雅的黑色套装,显示她这一天过得就和他同样漫长。
他喜欢他所看到的;早在市政厅的走廊上时,他就有相同感受。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格调」,从她身上的套装,到她那头浓密黑发在脑后挽成的光滑发髻。还有她那双堪称顶级、引人臆想置身其中的美腿:修长有致,线条匀称,肌肉紧实。他几乎能感觉到酒吧中众人对她的兴趣正逐渐高涨。通常会来此光顾的女警们都打扮低调,压抑自己的女性特质,这不仅是为了更易于融入男性警察,同时在应付民众和罪犯时也能增加权威性。而这个女人全身没有任何低调之处,但也丝毫不显得过于华丽或低俗,这令她更加富有吸引力,因为「格调」和「莎蒂」可是鲜少有并存的机会。
她在门边停留了片刻,眼睛扫视过成排的桌位,似乎在寻找着某人,接着她大步朝后侧靠近洗手间的两张空桌走去。脚上的三吋高脚鞋意味着她难以迈步奔跑,但她行走时臀部摆动的方式,该死的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今早在她离开市政厅时,他就很难阻止自己不去欣赏她的屁股;而老实说,那样的美景也的确值得回味。
她选了其中一张空桌坐下,几乎背对着整间酒吧,但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她的侧面。他知道这代表她要么毫无求生者的本能,没意识到该随时留意门口,否则就是不想和任何人有目光接触。她在坐下后,明显地呼出一口气,转动了一下肩膀,左右扭动头部好松弛紧绷的肌肉;看来她走进这里的目的,似乎和大部分的常客雷同。
从他吧台末端的位置,艾瑞克无须转头就能轻松地将她维持在视线之中。她并未理会其他人,所选的位子也让她必须转身才能与人有所互动。她也许是在等人,而他发现自己对她可能约在一间条子酒吧里见面的对象,意外地感到兴趣。她在跟某个警察交往?或是她和男友因出于便利,安排在此会合,然后两人再转移阵地去进行晚餐约会……或其他计划?
他瞥了眼腕表。一般人约时间都是定在整点或半点,而现在是八点十一分;如果她在等人,那么她大约早到了廿分钟。他警觉到那种每次注意到不寻常状况时,都会出现的违和感。多数女性都宁愿待在车上等着男伴或会面对象到来,而不是独自一人坐在酒吧里。这也许是出于自保意识,或只是单纯地不想应付任何不需要的关注。这名女子在早于合理会面时间的前廿分钟独自走进这里,并不符合他脑子里所归类出的常态行为。
他自动地评估起她的外表特征:五呎七吋高,体重约在一百廿五到一百四十磅之间,色调是黑与蓝。她的头发是纯正的黑色,虽然此刻看不见,但他还记得她双眸那种清澈的湛蓝,以及她近乎苍白的肤色:道地道地的黑色爱尔兰人(译注:Black Irish。原为形容拥有深发、深色眼眸之爱尔兰移民后裔,现偶用于泛指黑发、肤色白皙之人。)。她身材高?苗条,衣着打扮颇为讲究,让他一再想到那个形容词──格调。
她手上并没有婚戒,腕间戴着一支细窄的金表,耳际是两圈细小的金环。事实上她一枚戒指都没戴,如果他靠近一点,也许能看清她无名指上,是否存在着日晒后的戒痕或印记,但从他目前的位置上什么也看不见。
一名女侍走近她的桌位,放下一张鸡尾酒餐巾,提笔等着她点餐。艾瑞克听不见她点了些什么,但几秒钟后女侍将点菜单滑过吧台,朝威尔说道:「玛格丽特加冰。」
「莎蒂」并未供应太多时髦花俏的饮料,但艾瑞克认为玛格丽特加冰算是种介于中间等级的调酒:既不会过于精致到没有男人会点来喝,却也跟波本威士忌或可乐不属于同一层次。她点的调酒送上桌后,他看着她抿了一口,品尝着滋味,然后更加放松地陷进座椅里。
她好整以暇地慢慢啜饮那杯玛格丽特,也许是刻意而为以消磨等待的时间。他看着表上的指针移动到八点半的位置。但八点半来了又去,并没有任何人出现;她也一直不曾查看手表,代表她并不焦急于时间的消逝。每当大门开启时,她从未回头关心过。吭。显然他错了,她并不是在等人。也许她走进酒吧唯一的理由,只是想要喝杯酒放松一下,就跟此处大多数的来客一样。
他考虑走过去和她攀谈,但尽管他对她很感兴趣,如今的他对于女人要比过往来得谨慎多了。以他卅五岁的年纪,早已不再任由欲望来主宰他的行为;而离过一次婚的经验,更让一个男人明智地体认到行事不该过于急进。
事实是,她看起来十分昂贵,而他没心情应付昂贵且复杂的关系。女人向来是复杂的,愿上帝保佑她们邪恶的小心肠。基于很多理由,他乐于享受女人的陪伴,但他也享受当个单身汉的单纯。男人甚至不需要结婚就可能会失去单身汉的自在,只要跟女人维持某种尚算稳定的关系,他就会发现自己在重新分配闲暇时间好配合对方。更别提要是跟女友同居,那还不如干脆结婚算了。他很清楚,因为他尝试过每个阶段:结婚,未婚同居,稳定交往,半固定约会……最后的结果总是一样,彼此的生活纠缠在一起。目前的他并不想跟任何人的人生交缠。将来某一天,他或许会再婚,但现在他一点都不急;当他决定要踏出那一步时,绝对会该死的确定他和对方能彼此相容,而不像他和第一任妻子那样。其实真该立法规定,人们必须年满廿五岁方可结婚才对。
对于「格调小姐」,还有一个令他加倍谨慎的可能性。她也许是个警察迷。有些女人喜欢和警察上床,制服跟枪──无论是在枪套还是裤子拉链里的,或者两者皆是──令她们感到兴奋。有些警察,尤其是菜鸟们,会被这种性诱惑冲昏了头,以致毁了事业前途和婚姻。艾瑞克向来对这种事敬而远之,甚至在他还是名制服警察时便是如此。现在他已是名警探,正着眼于未来升职的机会,才不会让两片臀部──尽管它们的确是上等美臀──危害到他良好的判断力和常识。
受到引诱的显然不只他一个。椅脚刮擦过地面的声音响起,他看着布雷克.吉勒斯匹,一名仍穿着制服的巡逻警员走近「格调小姐」的桌子。艾瑞克按捺下不悦。如果吉勒斯匹想试试自己的运气,那也与他无关;若她真是个警察迷,那么吉勒斯匹会是比其他人更好的对象,至少他还是单身。这并不代表艾瑞克喜欢看着另一个男人对他先看中的女人出手,即便他自己并不打算采取行动。好吧,男人就是群爱占地盘的浑蛋。去通知报社,打电话给电视台啊,看看是否有人会把它当回屁事。
他注视着吉勒斯匹露出平易近人的微笑,邀请对方加入他。「格调小姐」表情不变地抬头望去,平静地摇头道:「不用了,谢谢。」然后以一副事情就此底定的神态移开视线。艾瑞克听不见她的话声,但她坚定清晰的口型,让他轻易看懂了她的唇语。
好吧,她不是什么警察迷。吉勒斯匹是个年轻小伙子,包裹在制服下的是一身勤练而成的厚实肌肉,再说他长得并不难看。如果她真的有意想钓警察,吉勒斯匹此刻会坐在她身边,而不是耸了耸肩,走回自己的桌位。至少他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恼羞成怒,也让艾瑞克对这名年轻巡警的评价提高了不少。
她并非在等待任何人,也无意与人搭肋。见鬼了,也许她就仅只是个想来喝杯酒的女人。他完全能够感同身受。不包括身为女人的那一部分,但他绝对能理解那种想要喝一杯的感受。
艾瑞克把注意力投向他的啤酒,研究着琥珀色的液体好几分钟。他或许应该喝完它,然后打道回府;他最没必要做的事就是浪费更多时间,想弄清楚女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即使那个女人有着一双世界级的美腿,和令人垂涎的臀部。不过──「管他去死。」他嘟囔道,向攫住他不放的诱惑投降,从吧台椅上起身,抓起啤酒杯,朝着那有格调、昂贵的「复杂性」走去。
※※※
洁珂琳从眼角余光中看见又有一个男人走近。她可以期望那人并非朝向她而来,只是想去正好位于她桌位后方的男厕,但对方很明显地直接走向她。他手里拿着一杯酒,因此她几乎能肯定他的目标不是厕所。为什么一个女人就不能在下班之后停下来喝一杯,而不会被男人──至少某些是男人──假设她愿意被人把?还好上一个男人修养不错,在她拒绝后并未争辩就离开了,她只能期盼这个家伙也能照做。她刻意不朝他的方向看去,希望他能接收到她的暗示,继续前进不要停下。
「世界真小。」
短短的几个字却吓了她一跳,因为它们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抬起头,脸上仍是一副冷淡的神色,然而当她认出面前的男人时,脑子倏然变成一片空白。她这辈子从来不曾结巴过,但此刻的她正搜索枯肠,试图想找出某些话语,而最后出口的字句,与她原先打算好的冷漠拒绝可谓差之千里。「别再称我为女士。」她说道,双眼警告地瞇起。
那名警察嘴角轻扬,露出她先前就已注意到的,和稍早时同样略带些幽默意味的微笑,也让洁珂琳的内心崩塌了一处小角落。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很真实,散发出某种直接了当的味道,丝毫没有想把姐,或是想玩什么把戏的意图──而且他长得该死的好看。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形容。他并不英俊,但她所有的荷尔蒙和化学反应的感知细胞,全都在顷刻间活跃起来。它们正在欢呼着男人二字!她不是会对着男人冒出星星眼的那种女人,上帝知道她从来不曾咯咯傻笑,或善于调情──一点也不!但那不代表她不懂得欣赏男人的身材和长相,前提是对方拥有值得欣赏的身躯和脸孔。
这名警察两者齐备。
她不自禁地回了他一抹带着些许懊丧的微笑,解释道:「我只是……在事事不顺的一天后,听到近乎我年龄的人称我为女士,让我觉得自己很老。你礼貌周到,我不该为难你。」
「希望妳的一天在离开市政厅后就开始好转。」他道。
「并没有。」她得尽力抬高头颈好看向他。酒吧内的昏暗灯光,和他站立的位置所造成的阴影,让她无法如愿看清他的五官,但她的记忆力很好。她知道他很高,因为加上高跟鞋她约莫有五呎十吋,而他仍比她高上了三、四吋。她喜欢他肩膀的宽度,和成熟厚实的胸肌。她还清晰地记得他们相撞的那一刻,他坚硬温暖的躯体紧靠在她身上的感觉,并在心底暗自逃避着它所暗示的亲密意涵。
她的荷尔蒙并不了解他们的相撞是场意外,只知道它们喜欢她和这个男人的身体接触。她以前或许也曾感受过如此鲜明的肉体吸引力,只不过此刻她完全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事实上这样强烈的感受,令她同时情不自禁又心生排斥。一部分的她兴奋地想要做出回应,想看看它将带领她到什么地步;另一部分则警告她最好尽快逃离。她向来所期望的是能从男女关系中得到抚慰,能彼此兼容,相处起来轻松且和谐──当然也包含肉体方面的吸引力。但若是肉体的吸引力强烈到影响了她的心智,这可不是件好事。
「那真是太糟了。」
他的评语竟与她心里的想法不谋而合,让她愣了片刻才又开口道:「至少我今天下午没再撞上任何人。」
「那就好。要是再来一次,我就得开单告发妳违规妨碍交通。」他语气里的另类幽默令她再次微笑,尽管她内心正一如往常地在自我争论。她不认识他。除了她的确受到他肉体吸引的事实之外──她可不会让他知道这一点──他们毫无共同话题。很快他们就会开始聊起天气,或是他会询问她的星座。她实在不想进行那类无意义的闲谈,但他似乎拥有某种特质……让她不想任他离开。现在还不想。
「请坐。」她道,指了指桌旁的空位。
他坐了下来,把酒杯放到桌上时的力道,彷佛意味着他就此占据了这块地盘。他直直迎上她的视线,脸孔不再像刚才站立时那样笼罩在阴影里。方正的下巴,还算挺直的鼻梁、深色齐平的双眉,以及具有穿透力的专注目光。他的发色也很深,眼睛或许是如榛果般的淡褐色,不过在黯淡的光线下她无法确定。但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浑身充满了自信。他习惯了一切照他的心意而行,这一点可能会令人反感,但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却不至于让人感到傲慢。她突然有种感觉,他的良好礼节是种伪装,以便掩饰他犀利的眼神所暗示的危险性。
「妳在等人?」他求证道,即使他已经坐下。
「不是。」
「很好。」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好坐得更舒适,然后伸出手。「艾瑞克.怀尔特。」
她感到有趣的咧嘴一笑,握住他的手。他修长、温暖的手指包裹住她的,她得运用所有的意志力,好让自己不会彻底被那美好的感觉降服,尽管想要迷失在其中实在再容易不过了。「怀尔特?」
「只是一个姓氏,不代表我的个性或生活方式。」
「很高兴认识你,艾瑞克.怀尔特。」她道,「我叫洁珂琳.怀尔德。只是一个姓氏,不代表我的个性或生活方式(译注:原文Wilder为Wild一字的比较级,本意为野性、狂野。女主角姓氏为Wider,与Wilder发音近似。)。」他的手稍稍转了个方向,这个微妙的动作让原本单纯的握手变得更为……亲密。她的心跳加速,费力忍下突然间想要舔唇的冲动。
他笑了,眼里闪动着光芒,头微向后仰,露出强壮、晒成古铜色的喉咙。「妳是说真的?」
「真的。」
「这世界还真的挺小,不是吗?」他松开她的手。尽管她再不愿舍弃那股温暖和力量,总不能抓着人家的手不放。接着他刻意执起了她的左手,查看她的无名指。她扬起眉毛,然后沉着地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同样刻意地细看他的左手。没戴婚戒并不能证明某个人的确是单身,但至少保险一点。
他靠回椅背,举起啤酒喝了一口。「所以,洁珂琳.怀尔德,妳为何过了一个糟糕的下午?」
她叹口气,模仿他的动作也拿起她的玛格丽特。他喝酒可能是在享受乐趣,而她却是一想到凯芮.爱德华兹,就需要酒精来作为防御的助力。「我是名婚礼策划师,和我整个职业生涯里见过最糟的客户,进行了一场漫长、凄惨的会谈。她有办法把世上最温和的人气到发狂。」
「妳看起来不像发狂的样子。」
「是啊,但很接近了。就因为那位暴龙新娘,让我觉得很有必要在回家的路上先停下来喝一杯。我平常不会做这种事。」她不想让他认为她是个酒鬼……虽然他怎么想并不重要。她与他同桌共饮,然后她会回家,如此而已。
男人并不会令洁河琳感到紧张。她很清楚自己是谁,这样就够了……通常是如此。然而艾瑞克.怀尔特却令她紧张。不是焦躁、坐立不安的那种紧张,只是让她连皮肤都变得极端紧绷和敏感。她蓦然间无法承受再继续注视他,于是尽力装得若无其事地环顾酒吧四周。
「婚礼策划师,」他道,「听起来像是挺有意思的工作。」
「严格来说我是个活动策划师,但我们接到的大部分委托案都是婚礼。我必须承认,有些案子要比其他的来得有意思多了。」她忘了要故作冷淡,直接望着他,而他回视的目光令她的神经系统再次受到重击。他那对专注的眼眸──是的,它们的确是淡褐色──定定地锁住她的。
「以我的经验,用婚礼作为婚姻的开端是很糟糕的方式。」艾瑞克道。
「你是基于什么得到这样的结论?」她问道,既感到有趣,又因他所言的可能性而有些忿忿不平。
「我自己的婚礼。」他坦率地回答。「那一整个周末就是场噩梦,我想我是唯一一个不曾哭泣的人,而且那些眼泪可不是出自于喜悦。」
她的胃部沉沉坠落,洁珂琳感觉到她的脊椎僵硬起来,和他交谈带来的意外愉悦感在瞬间消逝。「你结婚了?」
「现在没有。我离婚了,至今已经六年。」他举起啤酒。「妳呢?」
「我也离婚了。」
谢谢上帝,终于解决了这个小细节。他们俩都已离婚,显然目前也都是单身。是否单身对一场单纯的闲谈而言,当然并非必要条件,但能弄清楚总是比较好。
「妳结婚时就是名婚礼策划师?」
「是的,我母亲和我当时刚开始创业。」
「一个为所有人策划婚礼的女人,碰到自己的婚礼时是会全力施为?还是妳已厌倦了那些排场?」
「我先从后面的问题回答起:并没有,还有──是的。」她坦承道,自我挖苦地加上一句,「那段婚姻比婚礼仪式并没长多少,但我从不曾对我的工作感到厌倦。当一切顺利圆满,每个人都度过了一段欢乐时光,那会是很美好的回忆……」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在自己的婚礼上并没有哭泣。」她戏谑地补充道。
「我也觉得妳不会哭。」
她又喝了口玛格丽特,艾瑞克抬手召来女侍。「我再帮妳叫一杯。」
洁珂琳朝正往这边走来的女孩摇摇头,用手盖住杯口示意她不想再加点,然后转向艾瑞克。「一杯就够了,我要开车。」
「妳不是来此好深陷在柠檬和龙舌兰酒的迷雾中?」
「我从不深陷于任何一种迷雾里。」她说。
「那什么会令妳迷失?」他问道,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火热的凝视灼烫她的肌肤。
「工作。」她诚实地回答,虽然有部分的她──休眠了很久的那部分──意识到她可能很轻易就会迷失在艾瑞克.怀尔特的魅力之中。「你呢?」
「工作。」
「工作狂总比酒鬼好。」洁珂琳道,想到自己父亲与酒精之间的拉锯战。她家中没有任何酒类并非偶然,就跟她总是限制自己只喝一杯的量一样。她从未有过酗酒问题,却一直不曾忘记杰克.怀尔德的弱点所在,以及她遗传了他容易沉迷于爱好之中的可能性;或甚至是,上帝助她,成瘾的倾向。不过她不愿多想她父亲──她爱他,但只需偶尔念及便已足够──也谈了太多的自己,她想了解更多关于他的事。「你当警察多久了?」
「十三年。我高中一毕业就直接从军,在军中拿到学位,退伍后就立刻考取公务员资格。」
「你的工作八成比我的有趣多了,起码我每天打交道的人们通常不会犯罪。」
「通常?」他扬起深色的眉梢。
「你不会想知道的。」
但他确实想知道,所以她描述了整个亲友团在仪式前抽大麻的那场婚礼,还有一次因新郎犹豫不决,以致准岳母从皮包里掏出一把刀,威胁要当场阉了他,看他敢不敢在她为支付婚礼费用荷包大失血后,还想临阵脱逃……以及其他几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例子。他在所有该笑的地方发笑,带着真诚愉悦的低沉笑声充满了自信。他也提供了一些自身的实际经历,她知道他只是轻描淡写,保留了那些较黑暗、慑人的细节。
跟他交谈相当容易。尽管她几乎要被生理反应的热度灼伤──如果她任由它延烧的话──但她仍能控制住自己,单纯地享受和他共处的时光。他们之间没有初识之人常见的尴尬沉默,她只感觉到跟他谈话的乐趣,和受到吸引的刺激兴奋。从那天早晨与他相撞时,她便心有所感,现在和他更加熟悉之后,那股强烈的诱惑力仍无丝毫减退。她会走进「莎蒂」纯粹是因为开车经过时看见,又正好有个停车位,加上她无法抗拒喝杯调酒好放松一下心情的欲望。而今她很欣喜自己并未抵抗,也没去其他某间更时髦的酒吧。
如果她稍作思考,就会领悟到这里有挨着警局的地缘关系,店里会有成堆警察的机率当然不小。她不认为是她的潜意识引她来此,希望会看见他。她这一整天忙到昏头,根本没再想起过他……但如果真是她的潜意识作祟,那她只能说一句:干得好。她很高兴进了这间酒吧,更高兴再度遇见他。
她喝完了玛格丽特,但尚未打算离开。女侍过来收走她的空杯时,洁珂琳点了一杯无咖啡因咖啡。艾瑞克仍慢慢啜饮着他的啤酒,她很高兴他没有几口就饮尽,然后再叫一杯。和她一样,他相当有自制力。
依她的个性,通常不会这么快就能跟一个男人自在相处,但他表现出的安然自得也影响了她。聊完了工作上的经历,她继续谈起她的公司、她的母亲兼合伙人,还有接下来几天疯狂紧凑的行程表。
他把近空的啤酒杯夹在双掌间滚动着,然后抬眼望向她。「所以我该等到下星期再打电话给妳?」
那对淡褐眼眸里的热切,让她的心脏再度急促跳动,嘴里发干。她的头一个反应是,也许她的性生活干旱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她的第二个念头是,她敢打赌他会是位绝佳的干旱终结者。她想到的第三件事是,该死,她没有时间。然而当她开口时,却迸出一句「那倒不一定。」接着常识判断力发挥了作用,她叹口气道:「但下星期的确会比较好。五天之内举行六场婚礼,让我不会有任何空闲时间,即使有妈妈和我分担工作量。」
「妳总得吃饭。」他道,嗓音低沉随和,微微带了些粗嘎。那是足以说服她做……好吧,做任何事的嗓音。噢,该死,他要不是极好,否则就是极端危险,或两者皆是。
「是啊,我想是的。」也许最聪明的做法是远离他浑身散发出的、强劲有力的男性荷尔蒙所形成的磁场,以便她能清晰思考。况且无论她乐意与否,时间已经不早,她也需要回家睡觉了。她迟疑了片刻,然后打开皮包取出她的金质名片盒。「我的名片。」她有些多余地说道,将乳白色的名片其上有着以金箔印成的「卓越」两字,以及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放在桌面上朝他推过去。「我办公室的电话和手机号码都在上面。」
他瞥向那张名片,举起它对着灯光以便能看得更清楚。「不是『狂野婚礼策划』?」
洁珂琳微笑。「那不是我们想建立的形象。」
他研究着名片。「很有格调。」他的视线回到她身上。「像妳一样。」
在她能响应前,他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他自己的名片。黑白两色,字体简单,完全公事化。就和她一样,他的名片也是物如其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过名片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我的手机号码,随时打来都行。」
她把名片收进皮包里,起身道别。「我会跟妳联络。」他说,而她对此毫不怀疑。她走向出口,感觉到他注视着她,正如今天早晨一样。这一次她回过头并露出微笑……果然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目光。他看着她的方式,足以使她的骨头融化成奶油。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