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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琳达·霍华/译者:向慕华 当前章节:5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6

洁珂琳利用不算长的车程试图厘清思绪并平静下来,因为玛德琳听说发生了什么事后,肯定不会高兴;她不想再一副可怜相地增加她母亲的怒气,而是该为最后的结果感到愉悦,尽管得到它的过程实在令人愤怒。

她刻意不去想凯芮,专注于幻想一杯香醇可口的热咖啡,和一块温热的蓝莓松饼。她并不常放纵自己大啖松饼,所以偶尔来上一块是种享受,而此刻她认为自己有资格放纵一下──不过是该当作安慰或是奖励还有待商榷。想到咖啡就令她联想到艾瑞克,她不知道他是否喜欢蓝莓松饼;如果喜欢的话,他会不会到像「克蕾儿」这种时髦的咖啡店里品尝一番?八成不会,这里并不是警察会常来光顾的那种地方。店里的顾客绝大多数是女性,但咖啡好喝,糕点更是美味,所以她或许该想办法让他也爱上这里。她整天都非常坚定地将他摒除在思绪之外,然而此时却十分庆幸地抓紧任何一个可以让她分心的理由,好帮助她平静下来,不再去想刚才发生的事──虽然想到艾瑞克会令她产生毫不相关的另一种激动情绪。

她转出繁忙的街道,驶进一处小型停车场,一眼就望见她母亲坐在其中一张竖立着巨型遮阳伞的露天桌位。小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和几块松饼,玛德琳正用手捏下几小块品尝着。洁珂琳下车,缓步穿过熟铁锻造的大门,姿态看上去恍若漫不经心,但和艾瑞克在一起的回忆却让她在跨出每一步时,都不由自主地轻轻晃动臀部。

天哪。现在她终于了解什么叫「发情」了,而这绝不是此刻她脑子里该想的事。也许她该想想眼前小庭园里正在怒放的娇艳玫瑰,或是今晚到小区的泳池里泡泡水之类能让人平静下来的事物,而任何与艾瑞克相关的念头都不在此列。

她发出一声感恩的叹息坐了下来,微笑地发现玛德琳点的竟然还是浇满了糖浆的松饼。她母亲突然眼光锐利地望向她,猛地抬手扯下太阳眼镜,紧盯着她的脸颊。「妳的脸是怎么回事?」她厉声问道。洁珂琳转移自己心思的企图如此成功,一时间只是一脸茫然地回视玛德琳。

她随即领悟到自己的脸颊想必已经红肿起来。「我不敢相信我竟然忘记了。那个贱人打了我一巴掌,而我因为太高兴终于能从此摆脱她,反倒忘了这回事──」

「她打妳?」玛德琳怒声道,表情立时变得凶恶,已经半起的身子被洁珂琳安抚地按回了座椅上。「我要宰了她,把她的肠子当成吊袜带用!」

「那妳会有副又难闻,又尖刻恶毒的吊袜带。」洁珂琳微笑道。「被她打了巴掌我当然不可能开心,但和永远不必再见到她相比,我高兴的程度可远远超过了愤怒!」

「也许对妳来说是如此,」玛德琳嘶声道,站了起来。「我们要提出告诉。妳报警了吗?现场有没有人证?」

「妈,我已经处理好了。我没报警,但当时有五名证人,所以她若企图毁坏『卓越』的声誉,我们在法律上绝对站得住脚。」

「我不在乎『卓越』!」玛德琳的双眼因怒气而瞇细,呼吸沉重。「那个没教养的无耻贱人打了妳,我该死的绝不会放过她!」

「妈,」洁珂琳再次唤道,语气温和耐心。「我已经处理好了。我告诉她,如果她敢再碰我一下,我会用她的脸来拖地板。我在承包商和她起冲突前就先让他们离开了,艾丝特芳妮还差点跟她打起来。她可能会辞去委托,如果其他承包商都打算退出,我也不怪他们。妳别再像只喷火恐龙一样直喘气了,先坐下来好吗?我们应该要庆祝才对!」

玛德琳坐回椅子上,但她继续冒火。「我有个朋友认识菲儿.丹尼森,」她道,「我会确保她知道,她儿子要娶进门的女人是个怎样恶毒的下流助兴女(译注:意指拍摄色情片时,在一旁协助演员保持性欲的女子。)。」

洁珂琳震惊地瞪大双眼,她母亲──她的母亲──竟然知道什么是助兴女。她的嘴巴张开又阖上,然后再度张开。「妈!」她虚弱地叫唤道,几乎说不出话来。

「干么?」玛德琳低吼道。

「助兴女?」

「噢。」她的双颊染上绯红,哼声道。「好吧,显然妳也知道什么是助兴女,所以妳不能指责我。」

「我是在某个部落格上看到的,妳又怎么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噢,跟妳一样。」玛德琳若无其事地一语带过。

「嗯哼。」洁珂琳道。「才怪。」

「别在我面前装什么矜持淑女,我可是准备好了,要为妳去拔光那贱人的头发,丫头。」

「我很感谢妳愿意为我那么做,但这跟妳怎么会知道助兴女是两回事。」

玛德琳给了她严厉的一瞥。「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相信我们也都各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所以就停止这个话题吧。」她瞄一瞄腕表。「我想在时间上多留点余裕,以免碰上塞车,但我还可以再多留个十分钟。妳今天的工作都结束了,或是还有其他事要忙?」

「都结束了。我有一大堆衣服要洗,所以我打算回家了。和凯芮打交道让我精疲力竭,我需要看上两、三个小时的『家庭园艺频道』或『历史频道』来纾压。」

「如果那头母牛又找妳麻烦,就立刻跟我联络。我不要妳再和她有任何接触,要是她找上『卓越』,就由我来应付。」

「好吧。」洁珂琳说道。她今天是强行克制住脾气和想报复的冲动,却不确定再碰上类似的情况时,能否同样地自制。不过她很怀疑凯芮会再跟她们联系,她不会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泄漏出去,让那个打算娶她的可怜蠢蛋得知真相。尚恩.丹尼森似乎是个好人,他或许不会相信这一切,但从洁珂琳听过的传闻来判断,尚恩的母亲跟他可不是同一类人。菲儿.丹尼森绝不是个好惹的主,凯芮不会想与她杠上,尤其是在她和尚恩完婚之前,否则很可能根本不会有什么婚礼。

她和玛德琳在十分钟后分道扬镳,但至少等她离开时,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听母亲针对凯芮而发的那些夸张的牢骚,让她重新找回了幽默感,得以用全新的角度来看待一切。对她来说,凯芮已经成为过去,只不过是她后照镜上一颗丑陋的苍蝇屎罢了。

有趣的是,仅只是摆脱了凯芮,就能让她不再感觉到时间的紧迫,即便凯芮的婚礼并不属于这周沉重的工作量之一。她的行程依然忙乱不堪,但压力与挫折的程度却减轻了一半。也许她甚至还能有时间分给艾瑞克。如果光是想到他就足以将凯芮彻底赶出她的脑海,那么她至少该鼓起勇气,弄清楚他是否真的那么特别,或只是另个普通男人。

也许她该打电话给他。不,还不行。她心意不定地咬住嘴唇。也许她该等着看看艾瑞克是否会言出必行,在下个星期跟她联络。也许她该停止自我怀疑,放纵自己享乐一番。艾瑞克不必是她今生或甚至今年的最爱。她昨晚跟他上床的时候可没爱上他,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承诺,而世界并未因此毁灭。当然她并不打算开始毫无节制地滥交,那样似乎很不卫生,但她早八百年就该来上一段火热的情事了。

这或许将会是一段非常有趣的夏日时光。

※※※

梅莉萨.杜威从桌上的合约中抬起头,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第五次瞥向「宴厅」的窗外,好确定凯芮.爱德华兹的车子是否还在。答案是肯定的。她叹了口气。那个女人为什么还不离开?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停车场的全貌,只能望见不到庞大停车面积四分之一的一个角落。凯芮的车占据了树荫下最好的位置。她当初抵达时想必大大苦恼了一番:是该选择距离入口较近的,还是该停在仅有的几个有大树遮荫的车位?梅莉萨有些意外那位准新娘竟然没有因为自己无法提供既靠近门边,又有遮蔽的停车位而狠狠数落她一顿。天知道凯芮对其他每一样事物可没少抱怨过。

梅莉萨已经有好一会儿没听见从主宴会厅方向传来任何动静,但她一直忙着拨打和接听电话,因此就算那儿又发生什么火爆场面,她也可能没注意到。她无法想象洁珂琳仍在和那个坏脾气的女巫谈话,但除此之外,凯芮还会有什么理由待在这里不离开?

当凯芮真的动手打了洁珂琳一巴掌时,梅莉萨震惊地差点晕过去。可怜的洁珂琳!但她随即忆起洁珂琳眼底闪过的火光,同情的感觉立刻消失无踪。洁珂琳不需要她的同情,若说有谁能坚定地对抗如凯芮.爱德华兹之流,那此人非洁珂琳.怀尔德莫属。只因为她平日总是显得冷静而自制,有着如外交使节般的圆滑手腕,并不意味她沉稳的外表下没有一座火山。她猜想着凯芮是否明白自己有多惊险地躲过了被痛揍一顿的下场。洁珂琳可不会只还她一巴掌,而是已准备好跟她狠狠打上一架。

但凯芮为何还在这里?

梅莉萨从办公桌后起身,迈步来到门边,将头探出走廊努力倾听着。一片静默。她的办公室位于整栋建筑的另一侧,与主宴会厅之间还隔着数间小会议室和洗手间。从凯芮抵达后,整个下午她偶尔会听见某人提高嗓门说话;通常在这里举行此类会谈时,都会听到大量笑语和善意的玩笑声,但今天不然。

她不想独自面对凯芮.爱德华兹,可是她已经打算下班,必须锁门了,而如果那位准新娘仍在进行会谈,她就不能离开。想弄清楚目前的状况就得面对凯芮;那个女人整天都在欺压不幸站在她面前的每一个人,梅莉萨一点也不急着加入那些人的行列。

深吸了一口气,她挺直了背脊。如果那个贱人想对她使用暴力,她一定会还击。她素来不崇尚暴力,然而她并不确定自己拥有像洁珂琳所展现的那种自制力。倒不是说洁珂琳温顺软弱,毕竟若是眼神能够杀人的话……

梅莉萨一面走向主宴会厅,一面极力想听见些什么,任何声音都好,但整栋楼房里悄无声息。这种感觉有些诡异,知道凯芮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却又不晓得确实的位置。她探头朝主宴会厅的门内望去,注意到桌子上仍散乱地摆放着样品和文件,然后继续往走廊底端的侧门前进。早先她就已经把门锁打开,以方便凯芮和她的承包商们进入。

她好奇地走到室外,怀疑凯芮是否冒着酷暑在外面与人谈话。停车场上空无一人,仅剩的两辆车属于凯芮和她自己。

她皱着眉头回到屋内。凯芮会不会在洗手间里?还是她搭了别人的便车离开,打算稍后再来开走她的车?她为何要那么做?虽然这并非全无可能,但至少礼貌上,她也该来她的办公室通知一声,让她知道其他人都已离去,而她要把车子留在这里几个小时,好跟朋友先去喝点东西什么的。

当然,凯芮从来没对任何人表示过礼貌;再说她看起来也不像会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即使如此,梅莉萨仍然希望凯芮是和某个勉强算是朋友的熟人一起离开了,而不是躲在洗手间里休生养息,为再次与人交锋做好准备。她似乎十分以此为乐,但梅莉萨对此则敬谢不敏。想到自己成为凯芮的下一个目标,就令她的胃部因忧惧而紧缩。她今天并未全程参与凯芮与承包商们的会谈,但在不时的探视中,她所看到的早已足够──或许该说是太多了。

她做好面对最糟状况的心理准备,进入主宴会厅打算清理凯芮留下的烂摊子。桌上凌乱地堆满了杂物,虽然她的视线大部分被长桌布遮掩住,还是能看见连地板上都散落了好几堆布料。就算凯芮人还在这里,她也不是会自己清理善后的那种人。

一走进门内她就察觉到一丝令人不快的气味。她停下脚步,扬起头,皱起鼻子用力嗅了一下。噢,老天,这闻起来像是马桶堵塞所溢出的味道。但洗手间离这里有段距离,她刚才经过时也没有闻到任何异味。越走进主宴会厅,臭味就越浓重。是下水道的管线破裂了吗?

她慢下步伐,抬手掩住鼻子,心跳开始加速。事情不对劲,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手臂上的寒毛竖起,全身窜过一股寒意。她又向前迈了三步,接着喉咙突然哽住,无法呼吸。

躺在桌旁地面上的不是堆栈的布料,而是凯芮.爱德华兹;她睁开的双眼里是一片怪异的空白,正透过覆在脸上的细致头纱瞪着她。她的血淌流在地板上,烤串用的铁签──有些上面仍插着虾子和牛肉──以奇特的角度穿出她的身躯。

梅莉萨模糊地听见一阵陌生的尖叫声,过了片刻才理解到发出叫声的正是她自己。她向来以能沉着应付任何危机而著称,但除了参加葬礼时之外,她还从未见过真正的尸体,而且眼前的景象与电视上看到的可差远了。沉着飞出了窗外。亲爱的上帝!那种气味,那滩凝结的血液,那具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躯体,一切都太过真实,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往后退了一步,眼睛仍牢牢盯着尸体。没必要上前去查探脉搏。她之前或许没见过死人,但此刻她毫不怀疑凯芮.爱德华兹早已死透了。她说什么也不会去碰她。

好吧,现在她该怎么做?她总不能就只是站在这里瞪着一个死人看,也不能听从本能,锁好门后直接回家,任由她躺在那里,等着其他人去解决。没有别人了。

她得联络什么人──报警,对,她该打电话报警。

她转身跑向自己的办公室,身为主管的责任感蓦然涌现。这个周末已排定要举行一场廿五周年的高中同学会,但这桩命案应该不至于对它产生影响;到时警方想必已经完成了善后工作,还她一个美好、整洁、闪亮的「宴厅」。但事实上,她并无法确定这一点;就算人都死了,凯芮.爱德华兹还是有本事扰乱其他人的生活。

一个突来的念头窜进她的脑子里。万一凶手还留在这栋大楼里呢?或许对方正监视着她,等在下一个角落,手里拿著作为武器的串烤铁签、蛋糕刀和撑花杆。梅莉萨迟疑了一下,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然后加快速度奔过转角,模仿汤姆.克鲁斯那个著名的滑步动作(译注:电影Risky Business,中文译名「保送入学」中,为汤姆.克鲁斯著名的戏剧表现。)冲进她的办公室。她用力甩上门,落了锁,目光慌乱地扫视过不算大的空间,在确定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后,才颤抖地伸手拿起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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