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在拥挤的街道上搜寻着停车位,近傍晚时的烈阳直射进他的眼里。「宴厅」的停车场上年已停满了数辆警车、救护车,甚至还有一辆消防车,虽然他实在想不出消防车来此有何功用。所有车辆都闪着警灯,更增添了视觉上的混乱。好吧,停在街头的警车有打开警灯的必要,但其余车辆他妈的为何不关掉它们?对街是已经闻风而来的新闻转播车,车顶上是一架架圆形的卫星天线。艾瑞克终于找到一处勉强能挤进去的车位停好,步出车门,弯身通过黄色封锁线时边和两名警察点头致意。
好望市的命案并不多。这里属于高档区域,没有帮派活动,即使有贩毒案件也多半倾向于处方药物,而不是安非他命或快克。这不代表当地警局对于处理谋杀案件毫无经验,只是不会经常遇上罢了。当他还在亚特兰大警队任职时,每天都要面对帮派、毒品,以及其他各类型的犯罪,暴力似乎永无止境,就像在战区工作一样。好望市还有一个优点是,此地税收丰足,能够拨给警务单位充足的预算,意味着警局可以聘雇一些优秀警力,配备精良,提供居民良好的服务,同时也代表了高破案率。
队长和警佐已经到场,这让他提高了警觉。今早队长找他谈过,因为媒体对那桩失败的便利商店抢案很感兴趣,联系了警局想采访他。他拒绝了,谁有时间理会那种蠢事;但奈尔队长不以为然。在那之前他就好奇地问过艾瑞克,「对了,你怎么不使用你的佩枪?为何要拿东西扔他?」
「文书作业。」艾瑞克响应道,换来奈尔一个理解中带着谴责的表情。「再说,我从四岁起开始打棒球,我知道我能砸中他。」
那场他并不情愿接受的采访也不怎么顺利。对方问了跟队长同样的问题,他也给了相同的答案。然后那名记者说:「嫌犯目前因脑震荡住院治疗,这也引发了一个疑问,你当时是否可以扔出其他不如一夸脱机油那么重的东西?」
「当然,」他答道,「但我不是站在汤罐头那排走道。」
这句回答引来贾维警佐的咆哮,嚷着总有一天他那张嘴会替他惹来大麻烦。这话已经不新鲜了。
贾维上前挡住他的去路,表情凝重。「这里的经理认出死者是凯芮.爱德华兹,州参议员道格拉斯.丹尼森之子,尚恩.丹尼森的未婚妻。」
「靠。」艾瑞克道。他不喜欢受害者为知名人士的案件,因为他们的家人通常会造成问题,提出一堆要求而妨碍到办案,更别提媒体的高度关注也会占用掉他们的时间。倒霉的是,年纪较长且更为老练的富兰克林警探,本有极大可能会因案件惹人瞩目的程度,以及比艾瑞克圆滑许多的外交手腕──这样形容绝对过于含蓄──而被派负责本案,但他此刻正和家人在「迪斯尼世界」度假。因此无论艾瑞克乐意与否,这件案子都是他的。
「已派人通知死者家属,她的名字尚未公布给媒体,」贾维警佐继续说道,两人一起进入「宴厅」。罪案鉴识人员已经开始忙碌地拍照、搜索现场找寻迹证。艾瑞克把双手插进口袋,靠近了一些以便看清尸体,但不至于妨碍到其他人的工作。贾维站在他旁边。
死者仰面躺在血泊中,一只鞋还在脚上,另外一只落在几呎外。一块头纱覆盖住她的脸孔,从身体上穿出好几根细长的──
他眨眨眼,好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被串烤了。」
身后传来两、三名警员压抑的笑声。贾维摆出他向来的苦闷表情,及时控制住想咧嘴发笑的冲动。「看在老天的份上,艾瑞克.怀尔特。」
艾瑞克蹲下身以便更仔细地观察尸体,从头到脚,他犀利的目光没放过任何细节。「否则你会怎么说?」
「戳刺。正确说法是戳刺而死,要记好,尤其是在你与她家人或媒体谈话的时候。」
他咕哝了几声,继续进行他的目测。在他看来,「被串烤了」才是最正确的形容。金属签条从各种角度插在尸体上,就算隔了段距离,他都看得出有两、三根刺得相当深,其他的则只是穿透了表皮。伤口比铁签的数目要多,代表凶手一再地戳刺她,也许甚至用上了两只手,所以造成刺入的角度各不相同。戳进她心脏的那根铁签几乎尽根没入,尾端还垂挂着浸满了血的肉块,和一颗看上去像是珍珠洋葱的玩意儿。
可惜富兰克林去度假了。他自认为什么都见识过,但艾瑞克敢用全副身家打赌,他一定没见过这种场面。
艾瑞克很清楚这桩案件将引发何种情绪反应。死者并非命案中唯一的受害者,他们的家人同样得承受漫长深远的痛苦。凯芮.爱德华兹是──曾经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在筹划自己的婚礼时惨遭杀害。她可能有父母,兄弟姊妹,朋友;最起码她有位尚待通知的未婚夫。在某个地方,有某人爱着她。但艾瑞克很早就学到,如果他对每件案子都感同身受,就根本无法正常运作,因此他不能太过于投入感情,让自己受到围绕着命案那种痛苦、哀伤的氛围影响。所有警察都会以黑色幽默来应对,越黑暗越好。不过为体念死者的家人,他不会提及有关串烤的评论。
自有别人会负责安抚因这女子的死亡所带来的伤痛:神职人员、心理医生、朋友。他的职责是找出凶手,让对方受到法律制裁。
尸体周遭散落着食物、缎带、花朵和头纱的照片以及各类宣传小册。她曾挣扎反抗,挡住她身躯的桌子被撞歪了,她的手臂上也有防御性伤痕。地板上躺着一个公文包。等鉴识人员结束工作后,他会看看那个公文包能否提供任何线索,但他应该不会如此幸运,凶手竟留下个这么大的身分辨识物品在现场。掉在死者身旁的手机还更有可能指引他们正确的调查方向。那是支iPhone,所以天晓得他们会从里面找到些什么信息。
知道死者的身分之后,他胃中的纠结减缓了不少。他一直不允许自己去想她,然而在听到「宴厅」时,他本能地做了受害者可能是洁珂琳的心理准备。她从事这个行业,也曾告诉过他,人们在筹划婚礼时会变得多么疯狂。
也许这就是命案发生的原因。肯定是有某人抓狂了。
他站直身躯。目前他能看的都看了。「这儿的经理呢?」
「有名警察正在记录她的证词,是她发现尸体,打电话报警。」
从第一辆警车到场起,就应该由一名警察守着那名女子,在控制场面的同时也防止她与外人联络。不能让她接触到媒体、朋友或是任何人,因为掌控外流的讯息,就跟搜索案发现场同样重要。
「她已近乎歇斯底里,」贾维酸涩地说道。「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坚信有个类似佛莱迪.库格(译注:著名恐怖电影系列「夜半鬼上床」中的杀人魔王角色。)的连环杀人魔就躲在某个壁橱里,只等她一探头就要把她大卸八块。一名警察搜查了每一个房间,才让她冷静下来,但她还是紧绷得像颗溜溜球。」
她大可以放心,这并非什么连环杀手的杰作。头纱盖住脸孔──看起来是凶手在受害者死后所为──暗示这桩命案出于私人恩怨。行凶之人认识死者,而且还可能相当熟悉。多处伤口也代表凶手当时处于激愤状态,因此是陌生人行凶的可能性不大。
首先到场的巡警迅速对他做了段简报。那位名叫梅莉萨.杜威的经理现在已经镇定多了,但从敞开的房门望进去,还是能看见她正在用面纸擦眼睛。
如果她知道自己目前身为最主要的嫌犯,也许就不会那么镇定了。艾瑞克不晓得见过多少次凶手就是「发现」尸体之人,他们要么是猜想警方会假设他或她不可能下手,否则何必冒险引起注意,不然就是认为这样可以对遗留在现场的任何迹证,提供一个合于逻辑的理由。不管无辜或有罪,梅莉萨.杜威都是调查本案的起点。
简报结束后,他进入办公室,笔和笔记本在手,准备写下她说的每一件事。「杜威太太,我是怀尔特警探,不介意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是的,当然。」她响应道,闭上眼睛片刻,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转头望向身后的窗户。「那是凯芮的车子,」她说道,指向一辆银色丰田轿车。「我一直在注意着,想等她离开以便锁门。所有人都已经离去,至少……我以为他们都走了。」她微微颤抖,但并未再次失去控制。
「所有人?能否给我他们的名字?我需要知道今天下午都有哪些人在这里。」
她点了点头。「当然,给我几分钟整理一下思绪。我发誓,我现在根本无法清晰地思考。」她又做了个深呼吸。在她忙着镇定自己时,艾瑞克也在评估她的外表。那场攻击会在犯人身上留下大量血迹;她可以在打电话报警前轻易洗去皮肤上的血液,但他没在她的衣服上看见任何一个血点而她穿的是件白色衬衫。他得查一查她是否在办公室里放有备用衣物。
「凯芮见了很多承包商。」她最后说道。
「承包商?」
「你知道──那些承办婚礼各类事项的人。外烩业者、花商,他们都是承包商。有一些我挺熟的,其他的我只知道名字和行业。今天他们全都……很不高兴。凯芮对他们提供的所有东西都不满意。时间不多了,他们都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她却拖延着不肯做任何决定。婚礼是由『卓越』负责策划,所以洁珂琳.怀尔德会有每个人的联络方式。你应该跟她谈谈。」
噢,该死。艾瑞克僵直了半晌。不可能有另一个名叫「洁珂琳.怀尔德」的婚礼策划师。
「洁珂琳.怀尔德,她是这场婚礼的策划。」杜威太太皱了皱眉头。「应该说她曾经是婚礼的策划,但凯芮今天下午把她开除了。那是个可怕的场面,凯芮在所有承包商面前掌掴洁珂琳,有那么一刻我以为她们会打起来。」
「洁珂琳……怀尔德女士今天下午被开除了?」加倍该死。而且死者还打了她巴掌。她是会在这种情况下抓狂的女人吗?他对她还不够了解到能做出判断。一段记忆涌进他脑子里:她有办法把世上最温和的人气到发狂。那是昨晚洁珂琳亲口说出的话。而杜威太太已经告诉他,凯芮让所有承包商都很不好过;他敢拿他的退休金打赌,洁珂琳口中的「她」,现在已被铁签穿透,正陈尸在「宴厅」里。我靠。
「恕我失陪一下。」
「好,」她道,伸手想拿起办公室的电话。「我联络我先生──」
「请先别跟他联络,」他道,给了门外警员一个眼色,要他继续做好管控,让讯息不致外泄。「即使妳因情绪激动而不慎泄漏的任何微小细节,都有可能妨碍警方调查。爱德华兹女士的家人尚未接获通知,如果他们从电视上得知噩耗就不好了。」
「噢!」她倏地把手从电话上抽回。「我了解。」
艾瑞克起身,阖上他的笔记本,找到和奈尔队长站在一起的贾维。「有个问题。」他简短说道。
两个男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显然死者今天下午与婚礼策划师曾起过争执,她不仅打了婚礼策划师,洁珂琳.怀尔德巴掌,而且还解雇了她。」
「还有呢?」贾维催促道。
「我认识洁珂琳.怀尔德。」
奈尔队长皱起眉头。「到什么程度?」
「我们并没有交往,我也不能说我很了解她,但……」去他的,尽管不怎么光彩,但这是实情。「是一夜情。」
「什么时候?」
「昨晚。」
贾维啸囔了几句比平常更难听的脏话,但随即低声问道,「你能应付吗?」
「能。」艾瑞克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确可以。他将不会喜欢,事实上他现在就已经很不爽,但他能做好他的工作。洁珂琳.怀尔德只是个……可能,不是承诺。
贾维瞄了奈尔队长一眼,后者叹了口气,用手搓了搓下巴。「案子暂时由你进行调查,」奈尔队长道,「如果她是凶手的可能性升高,而你有任何问题的话,我们再另行指派他人负责。一切要依法行事,怀尔特。若有任何疑点,你将必须比平常更严格深入地调查她,你要先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他了解。好望市并不缺警探,总共有六位,每一班由两位警探值勤。和艾瑞克同班轮值的富兰克林要到星期日晚上才会从「迪斯尼世界」返家,既然艾瑞克说他能应付,他们绝对不会把富兰克林从地球上最快乐的地方给叫回来。让他接下案子代表了上司对他的信任,如果他宣称其中并无利害冲突,他们就相信他。
问题在于,他是否能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