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让人跟着那四个女人,看看到底是谁家的千金。”
秦钊说出这话,秦风虽然连耳根子都红了,但是没一句反对的话。
秦羽哈哈大笑:“对对,顺便再打探打探那个口齿伶俐竹竿一样的丫头,姓甚名谁,可曾许配他人。”
作者有话要说:主要人物都出场了。吼吼吼~~~~嘿嘿。。。。
☆、福至心灵(三)
离开锦绣阁,四个女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开。
想必那个时候,秦风的一脸窘态实在太过深刻。
不过,此时堪堪申时,离赵玉白说好的时间还有整整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春儿提议,此处离福至客栈最近,来回也就一盏茶功夫,如今还下着小雨,不妨前去福至客栈小坐片刻。
平素,赵玉白的住行便是春儿安排,总之,这些事上,听春儿的准没错。
这时的福至客栈,只剩下唏嘘几桌客人。
临窗子的一张桌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身子纤长苗条。对面是个穿着粉衣的少女,长发绾了个极为简单的发髻,别了一只白玉簪,额前碎发下是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虽然不是绝色之姿,却是个清秀的小家碧玉。
这一日,对于无非来说,遇上的人实在是太让她意想不到了。心中一时千头万绪。
宋三娘看到门外进来的无非,也是同样的表情,可喜悦占多数。她立即放下手中糕点,走到无非的身边,十分亲切地拉着她的手,道:“无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无非莞尔一笑,道:“三娘,别来无恙?”
当日一别,有些情谊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放在彼此身上的财物都转达了彼此的心意。大概那个时候也没想到天地茫茫,还有相见之日。
“这几位不是赵公子身边的人吗?!”
指的人自然是三个婢子。春儿几人对三娘点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三娘顿时喜上眉梢,对无非道:“姑娘如今可是和赵公子一起?”
看宋三娘的模样,倒不像误会了什么,无非说:“前段时间遇上了一些事,多亏了赵公子才堪堪脱险。是以,一路随赵公子来了沧澜。”
三娘一阵点头,道:“一个女人在外头的确很不容易!对了,无非,我们坐着说。三娘还有些事,要无非帮个忙。”
这时,端坐在位置上的女孩站了起来,缓缓转身,对无非微微一福身,道:“柯儿见过几位姐姐。”
这女孩低着脑袋,只露出一个小巧的鼻子和削瘦的下巴。
而她身上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气息,让无非对她产生莫名的好感。
三娘忙道:“这是我上沧澜的途中遇见的孩子。见她一人孤苦无依,想我那夭折的女儿如果还在,也是一般年纪,是以便认了这孩子做干女儿。”
“原来如此。柯儿姑娘,我叫花无非。”
那女孩这才抬起头。
真是一张出水芙蓉的脸蛋,天然雕琢。
无非的笑容僵在脸上。只因这女孩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普天之下,又岂会有如此相似的脸?
“你……你说你叫柯儿?”
她握住女孩的肩膀,异常失态。任谁见了长的和自己前世一模一样的人还能平静下来?当然除了无非这样特殊的存在,谁又能记得自己前世什么模样?
她叫柯儿,她是另外一个人?
三娘也被无非的举止惊骇,道:“无非,你怎么了?”
“三娘。你告诉我,你是怎么遇到柯儿姑娘的?”
无非转身拉住三娘。春儿连忙上前扶住无非,道:“姑娘,这柯儿小姐有什么问题吗?你坐下来慢慢说,切莫着急了。”
于是,三人皆坐了下来。春儿三婢子站在无非的身后。
那柯儿唯唯诺诺地道:“无非姐姐你怎么了?难道无非姐姐认识柯儿?柯儿摔下悬崖下醒来后,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小鹿般的眼神,带着无助和期望。无非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但又不是自己。
三娘道:“是啊,无非,难道你认识柯儿?我离开都轴县,前来沧澜,途径丰国和沧澜的交界天之涯,在涯底发现昏迷不醒的柯儿。救起她后,她却失忆了。唯一可以辨认身份的就是身上的一块刻着‘柯儿’字样的玉牌。”
“也是摔下悬崖吗?。”
前世的记忆纷沓而至,而眼前那熟悉又陌生的人同样的遭遇展现在面前。是怜惜她,也是怜惜自己。柯儿不解地看着无非,又看看三娘。
这时,三娘叹息一声,道:“柯儿是个命苦的孩子。我一心想着找出她的身世。可除了手里的一块玉佩,还有她身上一块印着秦家的锦绣阁图纹的天蚕丝布,根本毫无头绪。”
“那你们应该去找秦家的人。”
三娘摇摇头,叹道:“天蚕丝千金难买,我与秦家颇有交情,日前去问过,说是天蚕丝向来是进贡给皇家的,当然,还有流入民间的,只是天蚕丝千金一尺,买得起还得要有资格。天下间,也唯有云上赵家才算有资格了。”
“的确如此。可赵家的天蚕丝是不可能流入外界的。这位柯儿姑娘,我们也从未见过。”冬儿疑惑地说,再看向柯儿的眼神就不是太善意了。柯儿害怕地缩了缩身子,道:“柯儿自然知道赵家是高门大户,哪里敢攀亲沾故?可柯儿是真心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是以,是以……”
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无非皱起了眉头,对冬儿说:“冬儿,你也莫再为难柯儿了。柯儿姑娘的确可怜。”
“嗨,那秦家三个小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到。说好未时在福至客栈见面的。”说到此处,三娘四处张望着。
春儿道:“秦家的三个小子?!他们刚刚不是在锦绣阁吗?!”
“什么?!”三娘惊讶不小,站了起来,嘴里念叨几句秦家三个小子的不是,却很快安静下来,对无非道:“算了。幸好见到你们,我们去见秦家公子,也是希望能通过他们,见到赵公子。无非,你会帮我这个忙吧?”
且抛开三娘是无非的旧相识,单是面对柯儿可怜的身世,她也是会帮忙的。
沉默不语的秋儿忽然道:“我们公子也不是哪个女人想见就能见到的。而且也不是随时能见到的。”
“这……”
柯儿蹙着眉头,大眼睛里噙着泪水。无非不忍地道:“无妨,等会儿见了面,我和赵玉……赵公子说一声便是。”她向来不是轻易许诺的人,只是,这明明是赵玉白的事,她怎么就顺口给答应了?
三娘和柯儿连忙给无非道谢。
无非很是尴尬地笑着。
几人又叙了一会儿旧。
秦家是沧澜第二富,宋三娘和秦家颇有交情,救了柯儿后,便在秦家的庇荫下在沧澜开了几间成衣铺。
“姑娘,时辰不早了。”春儿在无非耳边低语道。
瞧着时辰,大抵是近酉时了。无非明白春儿的意思,又看了柯儿一眼,对三娘道:“三娘,我还有些事,先行告辞了。”
“成。无非妹子,你可会刺绣?”
无非听闻她手下有几间成衣坊,大概也就知道了三娘的意思。她笑道:“将来一定是要三娘照拂的。”
“无非妹子放心。”
春儿雇来的马车早就在福至客栈外等候。
马车内,几个婢子的脸色都有些不悦。春儿想了会儿,道:“姑娘。你莫怪我多嘴。只是,春儿跟在公子身边五年,这五年来,见过各色各样的女子心怀不轨地接近公子。那个柯儿看上去也很有问题,姑娘真的不应该答应让她去见公子。”
“的确,我心里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冬儿道。
“姑娘宅心仁厚,对那个柯儿,也可能是我们的片面之见。”
无非心里一团乱麻。先是云炜突兀的出现,实则,细心去想想,云炜为何会出现在沧澜?天下相貌相似的人很多,就比如柯儿和前世的自己,但她确定今天见到的男子就是云炜。就是他。
至于柯儿?真的只是巧合吗?
抛开这些烦心事。
下了马车,正是玉华台。
只见万顷碧波,早有几盏孤独的花灯漂泊其上,绿莹莹的水,盛开的黄晕的灯,它们向远方漂流,不知何处是尽头。放花灯的主人蹲在河边,大多双手合十,面带虔诚。他们又许了什么愿望?
有些愿望,是不是可以成为一辈子的愿望?
她发现,再见到云炜,除了初见那份悸动和不甘,剩下的,越来越多的是理智。
那年少青梅竹马的梦,是不是,真的只是少年不经事的梦?
“非儿!”
她腰间一紧,整个人在空中打了个旋转。
呵,那是露水式微的一个寻常黄昏,汉白玉砌成的玉华台在河之洲,盈盈几点如豆烛光在水面远去,而白衣如画的人面带暖暖的笑意,一双猿臂将她抱在怀里,温暖的,安心的。
☆、小姑居处(一)
放花灯,许心愿。
灯火如昼,漫天银花。
这对璧人一路走来,引得所有人的注目。
女子面带微笑,顾盼生姿,身后的白衣人步伐悠闲而散漫,浑身透着高贵之气。
长居云上城的人也都是没见过赵玉白其人的。平素这公子哥是懒的很,很少出门,纵使出门也是要车马代步,是以,云上城的百姓都觉得这是一会儿功夫,天上掉下两个仙人。
三个丫鬟跟在身后,可奈灯会万人空巷,不多时,就被挤到老远之地。
春儿正左右用目光寻着赵玉白和无非,肩上便被人拍了一把。只见得一张黝黑却笑容灿烂的男人的脸。
“丫头,你在找我?”
人太多,赵玉白也很乐意走到无非身边,帮她挡开人群,顺便,让所有人都误会误会。
“非儿,你猜猜,我今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换了以往,无非定是不理睬的,可她却说:“那你猜猜,我今日见到什么人了?”
赵玉白见她很有说话的兴致,笑容更深了些,让原本就亲切的脸看上去格外明媚而随和。
街上都是人,擦肩而过,谁也不记得谁。明明十分热闹的大街,却也让人感到寂寥。
无非的兴致的确很高。
赵玉白是个眼力劲很好的男人,一眼便能看出无非心里想要的东西。
当他将她一眼就看上的簪子插*入她的发髻,她心里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
赵玉白觉得她今日特别容易亲近,没有此前的疏离和咄咄逼人,不管她今天到底见了什么人,总归这样的改变是他乐意接受的。
他尝试着去拉她的手,十指相扣。
反正灯会本来就是给未婚男女一个相识的机会的。
“姑……姑……姑娘……”
就在小指扣上她的手时,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却腼腆的要命的男人挡在他们的面前。
赵玉白,很不爽!
“这位认错人了吧?这里没有你的姑姑,我也不是你的姑父。”
秦风是被两个哥哥拉来见三娘的干女儿的,毕竟三娘是秦母的故交,不管他有没有看上别的女人,该尽的礼数是要尽到的。更何况,他们今天没见到三娘就回了秦家,这让秦母十分不悦。
秦风见到柯儿了,可那女孩比他还要腼腆……
僵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时不时就往茶楼外的街市上瞅,闷闷地喝着茶,而上天真是待他不薄!竟真的让他看到了思念的人。
只是,秦风忽略了,她身边站着的人。
“原来是秦三公子。”无非笑着打过招呼。毕竟这少年懵懵懂懂的样子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姑姑姑娘……你你你还记记得小生……”他见她粉腮带笑,早就心猿意马,又听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不得不说,心里是激动的。
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让赵玉白真的,很不爽!
而赵玉白从来不是个忍耐的人,秦风一句话都没说完,赵玉白就抱着无非,往樱唇上狠狠啄了一口。无非呆了,秦风的一双眼睁的大大的。
“公公公子……你太过分了!”
“是读书人吧?上学堂的时候,先生没教过阁下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吗?”
“这位公子,小生有没有学过礼不必公子多言。反观公子,你是这位姑娘的什么人?你没经过姑娘同意,就做出非礼之举,实为我七尺男儿之耻!”
这秦风对着无非的时候结结巴巴的,说起理儿来,一点也不结巴,还振振有词。让无非都觉得他此话说的太对了!
赵玉白淡淡扫了秦风一眼,搂住无非,道:“娘子,今晚如你所愿,让你在上面吧。”
……
风中凌乱的不仅仅是秦风,还有无非。
她想,赵玉白此人的脸皮,已经不能用肉眼来测量。
或者,她应该远离赵玉白,珍爱生命?
凌乱一把的秦风很自然地打量起无非的少女发式,可一时也不敢多言,唯恐不妥。
这时,原本等在茶楼上的秦羽和三娘母女都到了。
秦羽和赵玉白向来有生意上的来往,虽然也很诧异他和今日见到的女子站在一处,也很诧异这贵公子,十指不沾泥,雪靴不沾地的人会出现在此处,他还是含笑着和他打起招呼:“什么风将赵公子吹到这里?”
“春风。”
“无非妹子。”宋三娘带着笑对无非打招呼,虽然一双眼是看着赵玉白的。
“三娘。”
无非此刻不得不承认,她不大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明明是对你说的话,却根本是和另外一个人打招呼。而三娘给她的感觉也不大如以前,然仔细一琢磨,她和三娘也只有几面之缘,而且一起离开都轴县,皆是彼此被迫。说起来,还是两个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
“赵公子,这位是舍弟秦风。这位是家母故交宋三娘,还有她的干女儿,柯儿。”秦羽向赵玉白一一介绍,最后又对他们说,“这位便是天下闻名的赵家堡当家赵玉白赵公子了。”
此时,柯儿才从宋三娘身后露出一个小脑袋,唯唯诺诺地看了一眼赵玉白。
可就这么一眼,她的眼神就再也挪不开了。
天底下,竟还有这般容貌的男人!
赵玉白注意到那个少女,少女似曾相识的面容让他环住无非的腰的手一松,神情也出现了几分不解。无非心底想,难不成,这个柯儿姑娘果真和云上赵家有关系?
几人各怀心思,却一同去了离此处相近的秦家别庄。
男人凑在一起说些生意场上的事。可除了秦羽一人,别的都心不在焉。
三娘母女对别庄似乎很熟悉,因为花灯节的缘故,别庄内没有几个下人,她们便到厨房帮忙,无非左右闲着无事,也跟着去了。
这一路上,不难看出赵玉白对无非的亲近态度,而原本被安排和她相亲的秦三公子更是对无非青睐有加。柯儿心里留了个疙瘩似得,再看无非,只觉得原本惊为天人的美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狐狸精味道,瞧那小眼儿媚的,瞧那步子扭的,瞧那屁股翘的,总之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觉得她就是个靠身子勾引男人的狐媚。
她想的出了神,一碗的水全浇到了油了,登时噼里啪啦好一阵响。
宋三娘连忙把她拉开,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要把秦家的厨房给烧了不是?”
柯儿含着泪,说了好几个我,凝噎无声。无非见她手背上红了一片,忙道:“三娘你就别责怪柯儿了,你瞧她的手被烫的,赶紧放水里浸着。我再去问问秦公子有没有烫伤的药。”
此时厨房还有个粗实的老妈子,她见状连忙自告奋勇去取药来。
无非则端了水,让柯儿把手放在水里。
“无非姐姐,我真羡慕你。”柯儿忽然看向无非,目光柔柔的。
无非一愣,随即笑问:“柯儿姑娘说笑呢?”
“当然不是!无非姐姐人生的美丽,身边还有一个像赵公子那样,年少有为,英俊潇洒的男人对无非姐姐呵护备至。任哪个女孩子都是要羡慕的。”柯儿看着她的眼神十分纯粹,却仿佛有一股子探究竟的力道,看的无非十分尴尬,心中又好像憋了一口闷气。
三娘忽然笑道:“柯儿你胡说什么?!我和无非妹子早就相识。如果无非妹子真的对赵公子有意,当初就不会冒着危险离开赵公子。更何况,无非妹子亲口和我说过,这辈子啊,惟愿过些平平淡淡与世无争的生活。你个小丫头片子,没经历过无非妹子经历过的事,怎么懂人家的心事?”
三娘的目光柔柔地看向无非。
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很闷,三娘的话,的确都是她说过的。可她为何要用这么逼人的语气来说?仿佛她非要承认不可,仿佛她现在做的事,是违背了自己说过的话。
她淡淡一笑,反正也不是多年前那个傻傻的女孩子,觉得天底下都是好人。
她再看三娘和柯儿已经明白,这柯儿摆明了对赵玉白有心思。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她花无非虽然不是恶人,不会让人家讨厌,但面对某些利益,她一定是会被踢开的那一个。
这年头,良心不值钱。没人稀罕。
“老妈妈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去看看。”
可能只要她说一句我和赵玉白什么关系也没有,就能撇清一切。
但是,她就是不想说!
起身离开厨房,心里的压抑才少却。
想通什么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她就想要一个人走走。
独自闲步庭中,陌生的院落,一般的明月。
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就这样走着,追着月光走。
秦风和赵玉白相处,自然所谈不欢,出了房间,却见到月光下,一个如梦似幻的仙子,站在修剪的整齐的草丛里,时而提起裙摆,抖落那些不知名的,沾在衣上的小花。可她一定不知道,她这一举一动,像极了月光下步伐清丽翩然起舞的仙子。
她眉心是蹙着的,带着情愁。
她浑身笼罩着浓郁的孤独和不安。
秦风看她,觉得心都莫名地揪起,却碰碰直跳。
“姑娘。”
无非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秦风,好吧,这里是秦家的院子。
但是,很显然前面两次见面,他叫的几声姑姑,真是让她印象深刻,是以这次叫的姑娘,口齿清晰,发音正确,反而让无非觉得有些陌生。
她噗嗤一笑。自己这是什么心态?被人叫成“姑姑”,还得瑟哩!
☆、小姑居处(二)
秦风尴尬地挠头,两人正无语,却见柯儿朝着他们走来。
“无非姐姐,老妈妈已经拿药来了。我担心你迷路便出来看看。”
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讨厌自己的,眼前站着的虽然不是自己,可那模样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般。
更何况,人家现在是在关心她。
“让柯儿姑娘担心了。”
柯儿忙低下头,柔柔地说:“无非姐姐这么说就见外了。”
黑暗中,一个人影飞速闪过。谁也没见到柯儿的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钩子。她的笑容刚刚消失,草丛中一阵疾呼,只见柯儿大叫一声:“无非姐姐小心!”
而下一刻,一支利箭便朝着无非射来,柯儿连忙站到无非身前,那长箭便刺入了她的肩膀!
“柯儿!”
“来人呢,有刺客!”秦风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护着无非和柯儿往边上躲去。
黑衣人行踪暴露,竟夺路而逃!
无非一心护着柯儿,脚下踩到一块石子,崴了脚。幸而秦羽和赵玉白闻讯前来,秦羽便追那刺客去。
“非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柯儿为我挡了一箭,伤到肩膀了!”
赵玉白见那张熟悉的面容苍白无血色,心中一痛,说道:“三公子劳烦你去找大夫了!”
他抱起柯儿,对无非道:“非儿,你跟紧我。”
崴了脚的无非强忍着痛,不愿意自己在这个时候拖后腿,紧紧跟着赵玉白。
等踏入客房,无非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赵玉白关切地将柯儿放置在床榻上,正想起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衣襟被柯儿紧紧揪住!
“非儿……”赵玉白回首,表情甚是尴尬地看着无非,咋见她额头上都是汗,忙道:“非儿,你怎么了?”
无非摇摇头, 反问:“柯儿怎么样?”
她侧卧着,肩上的衣被鲜血染红一小片,她双唇干裂,却是喃喃低语:“不要离开我,别离开柯儿……”
无非走到床沿,用手去握柯儿的手。
这时,秦风两兄弟已经赶到客房。一个老大夫连忙上前给柯儿把脉,奈何柯儿的手一直抓着赵玉白的衣服,无非只好站起来,让座给老大夫。
一个踉跄,秦风适时扶住了她。
“姑娘,你的脚怎么了?”
赵玉白一手抓住柯儿的手,意图挣开,老大夫连忙道:“公子,这姑娘情绪不稳定,你稍安勿动。”
“姑娘,我扶你下去看看。”秦风心里着急,哪里管赵玉白是不是无非的“相公”,秦羽将这一幕看在眼底,心里只叹息,为何小弟会喜欢上赵玉白的女人?看赵玉白平素不显山露水的,如今脸上却甚是着急。目光全全落在花无非的身上。嗨。
无非心里更担心柯儿,道:“我真的没事,等柯儿姑娘的箭被□,我再看伤不迟。”
“非儿别闹,柯儿姑娘这里,我会看着。”
赵玉白瞪了清风一眼,好小子,会趁虚而入!如果不是自己脱不开身……
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应该知道,赵公子此刻的心情的确不佳,而且很有秋后算账的嫌疑。秦羽见自己的糊涂小弟一心着急这姑娘,根本没注意到赵玉白的眼神,可眼下自己是走不开的,三娘那里才让人去通知,干女儿受了伤,不可能让她离开照顾别人。
踌躇来去,秦风已然扶着无非离开。
从此处到相距最近的客房也需要一盏茶的功夫,秦风满心忧虑,哪里顾得上男女之别?
秦风又遣了个丫鬟去寻大夫,走到门槛处,尚提醒道:“姑娘当心。”
这少年真是个心细如尘,无微不至的好男儿。无非心里笑道,原来好男人不是没有了,而是上辈子的自己没遇上。想起柯儿,她还是不能放心。
忽然觉得自己太斤斤计较,此前居然为了赵玉白和柯儿她们置气——为了赵玉白?这个认知让她的心一颤,三娘的质问更是如在耳畔,她忽然慌了,不知所措。
秦风正扶她坐下,忙问道:“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哦……我没事,谢谢秦三公子。”
能和心动之人靠的如此之近,听她说话,关心她,秦风心中忽然觉得暖暖的。
也忽然觉得,秦母让他早些成家的主意很不错。
这么想,脸便更红了。
无非看这少年动不动就脸红,比个大姑娘还要腼腆。
秦风被无非打量的更不好意思了,局促不安地将手放在身子两侧,忽的,房门被叩响,他连忙道:“一定是大夫来了!我去开门!”
他走的太急,被一旁的椅子绊了一跤,无非唤了他一声,他却连脑袋都不敢回,无非见他的耳根子都红了,呵呵一笑。房门离桌子隔了一扇屏风,无非等了良久都不见秦风回来。
她皱眉,就算秦风有事离开,也不会不声不响。她心里警惕,将帕子打了个结放到一旁。而下一刻,一柄凉凉的东西抵上了她的脖子。
“不许喊。”
“啊……”长箭被拔出胸口,虚弱的女子彻底昏死过去。可她的手还是紧紧抓着赵玉白的衣服。三娘在一旁,两眼含泪,倒是难得见这个强势的女人会有这番模样。
秦羽随大夫去了外间,让大夫开药方。
赵玉白心里郁闷,这小姑娘看着弱不禁风的,怎么手劲这么大?他扯了许久也没能将衣服扯出来。
秦羽回到房内见到的就是赵玉白这副模样。
“呼……秦二公子,麻烦你去拿剪刀来。”
这会子,连宋三娘都不可思议地看着赵玉白。赵玉白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要去看非儿。”
眼见着,剪刀划破女工功夫了得的绣女绣出的如意云纹,上等锦绣阁的布料,秦羽在心里啧啧称奇,这赵公子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虽然说赵家的确富有,但绝对不至于干这等事。宋三娘眉头皱的紧紧的,等赵玉白放下剪刀后,道:“赵公子且等等。”
“不知无非妹子可有向赵公子提起柯儿身世之事?”
赵玉白眉目一挑,目光离开缺了个口的衣襟,道:“柯儿姑娘的身世?”
“三娘是在悬崖下救的柯儿姑娘。只是柯儿姑娘醒来就失忆了。只剩下一块印有我秦家锦绣阁印记的天蚕丝布。”秦羽道。
三娘连忙将天蚕丝布递给赵玉白。
“悬崖下?失忆?”他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那天蚕丝布,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将手中的布越攥越紧,最后回归平静。脚步却是再也挪不开,看着床榻上的人,目光更是冗杂着各种心绪。
宋三娘和秦羽对视一眼,莫非这柯儿果真和赵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房门被推开,一个家丁紧张地跑进来,叫道:“不好了!二少爷!小人奉三公子之命去请大夫,等到了客房,却发现三公子不见了!”
一语惊醒所有人,赵玉白忙道:“什么?!那非儿呢!”
“那位姑娘……也不见了!”
☆、愿随春风(一)
狭小的密室,昏暗的烛火,周身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手臂上传来的伤痛刺激着他的大脑,可他还是挣扎着用另外一只手扶起旁边的少女,拍打着她的脸。
“姑娘,醒醒……”
花无非睁开肿痛的眼,对上秦风那张有血污和泥迹的脸。这才想起自己在秦家的别庄被黑衣人劫持之事。
“三公子?”
无非这才打量起周围,是个矮小的房间,房间四个角落都放着烛台,因为岩壁潮湿,烛台已经生锈,而烛光更是起不到半点作用,只能映衬的石壁上的青苔,沉重而阴郁。劫持他们的人是谁?难道柯儿为她挡了一箭后,那个黑衣人去而复返?他的目的应该是自己,因为从一开始那长箭就是针对自己。
至于三公子,看来他是无辜被自己牵扯的。
但是,为什么有人要绑架自己?
“姑娘,你还好吗?”
秦风温柔的目光打量着无非,无非这才仔细地看他,发现他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像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右臂更是受了伤,黏糊糊的一片红色。
“三公子,你的手臂?”
秦风在无非关切的目光下低下了脑袋,俊脸又是红红的,像个熟透的红苹果,他道:“都怪小生百无一用是书生,没能保护好姑娘。反而……反而被那劫匪伤了胳膊。不过,我真的没事。只要姑娘你好好的,就好了。”
当时那劫匪一掌打昏了自己,没想到还发生这么多的事情。秦风是个真男儿,如此情形下,却还对自己如此关心。
她道:“三公子,我替你看看伤口。”
“不……不用了……伤口狰狞,我怕吓到你。”
“三公子!”无非拉过他的手臂,正要责怪,却见裂开的衣服下,是一块被撕烂的肌肤,大抵是她的力道太大,秦风倒吸了一口气,双唇失去了血色,却还带着温暖的笑,看着无非。
“我真的,没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风低下头,不肯多说。
无非放开他,跑到密室的边缘,大声叫道:“是哪个龟儿子抓老娘来的!有种别缩头缩脑的!欺负一个不相干的人算什么本事!”
秦风愣了,他一直以为眼前的女人是个温婉的女子……可心底还是暖暖的,她嘴里是说不相干的人,可见到那种伤口却不尖叫也不害怕的女人,又怎么会是个冲动的人?她是在关心自己吗?
无非喊完,只觉得淋漓尽致。一声龟儿子,一声老娘,却都是从前在太平县市井中学来的。
但现在,她还想着见到那个抓她的人。
“姑娘。”秦风拉住她的衣袖,扭捏地道:“我真的……没事。你莫生气了。”
“……疼吗?!”无非用力一抓他的伤口,秦风这回脸都白了,无非叹道:“秦三公子,你明明有事好不好!你可曾看见劫匪的模样?他为何要抓我们?”
秦风仔细地想了一想,道:“抓我们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蒙着面,露出一双鹰眼,擅长用刀,浑身穿黑衣,可我看到他腰间系着一块金牌,应该是丰国大内的标志!”
没想到这秦风虽然是个弱不禁风的书呆子,但却临危不惧,还能把黑衣人观察的这么仔细。只是,丰国大内的标志?丰国,丰国……她忽然想起这具身子原本是“柳絮”,柳絮是燕王的人,是以,很自然就能和大内牵上关系。
不过,抓她的,是燕王吗?
一声沉重厚实的声音传来,两人身后的石壁被打开。
只见外头是步步阶梯,阶梯上有个人影,随着低缓的脚步声,露出一双用金线镶嵌的黑色靴子,然后是色泽暗黑的长袍下摆,等他整个人站在无非的面前时,她感到自己的心在莫名地狂跳。
有个名字就要跳出来,可是却被她生生压抑。
秦风将无非护到身后,敌视眼前的黑衣男子。
他蒙着面,如秦风所说,只露出一双凌厉的鹰眼。
“为什么要抓我?”无非的声音寒冷如冰。秦风抓住她的手,将她握的紧紧的。
唯恐她一言不合惹怒了眼前的黑衣男子,反而给她带去伤害。
黑衣男人眉头一挑,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然后坐在密室内唯一一张椅子上。
“想活命,就乖乖地呆在这里。”
这是从始至终,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声线低哑,分明是刻意改变,不想让人分辨。可无非听在耳里,却如刀子一刀刀刻上心头般。
她冷笑道:“做别人的走狗,你有什么资格警告我。”
她忽然变得刻薄而尖酸,秦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手心传来的温度让无非一怔。秦风见她回眸,眼睛里竟是迷惘和泪光,心里怜惜又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黑衣人倏地站起来,目光阴鸷地盯着无非。
如此打量了她许久,直到无非感觉双腿都麻痹了,他的鹰眼才眯起来,又恶毒地一瞪,一甩衣袖,从密室离开。
无非连忙拍着石门,喊道:“你回来,你回来!”
秦风从她的身后拉住她,道:“姑娘,你莫喊了。”
他总觉得无非的态度很是奇怪。无非自责地低下头,道:“我原本是想要让他给你伤药的。可是,我一时激动……”
秦风的笑又回到了脸上,分明苍白的脸却格外灿烂。
两人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是隔了许久,会有人从一个小窗户递进来一食盒食物。
无非给秦风包扎好伤口,石门又被人打开,来人还是黑衣人,他扫了一眼满满的食物,冷冷哼了一声,又将秦风一把抓过去,不由分说便带着他往外走去。
无非忙跑到他的面前,伸开双手挡住他,道:“你要带他去哪里?”
黑衣人紧紧盯着无非,忽然靠近,用手掐住她的下巴,问到:“别急,下一个就会是你。”
黑衣人将秦风推出去,外头有个打手模样的人将秦风带出去。
狭小的空间便只剩下黑衣人和无非。
“柳絮,主子要见你。”黑衣人伸手到自己的耳后,将黑色面纱取下。
一张,她所熟悉的脸。呵。
黑衣人口中的主子是个中年男人,不过浓眉大眼,精神奕奕,看来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美男子。她被迫屈膝跪地,此刻,她便明白眼前的人是什么身份。
男人笑的慈祥,还屈尊将她扶起来,道:“絮儿,委屈你了。”
无非戒备地看着他。
男人呵呵一笑,拉着无非的手并不松开,带她到了一边的椅子,握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道:“几个月不见,絮儿怎么和我生分了?”
两人对峙许久,终于,中年男人对黑衣人打了个招呼,放开无非,回到主位上。
“柳絮,你成功地接近了赵玉白,他手里的《天一心法》你可找到?”
无非挑眉,柳絮不简单啊!如今想起来,一个普通的商户之女,怎么会懂得人体经脉穴道,还有只须看一眼便能分辨出敌人用的武功?原来,将她送给赵玉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她逃离了棋局,最终却还是被牵扯了进去!
中年男人沉默一会儿,道:“听说你还打算真的嫁到云上赵家去?絮儿,你我十八年的父女情分,我对你可从来不是对待别人那般。你莫让我失望啊。”
黑衣人见中年男子点点头,便将无非一把提起。
她心里是害怕的,中年男人说的对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自然不是什么商人,反而是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所谓的父女情分?当然不是真的了!看起来,更像是,“柳絮”接近燕王是一个局,最后的目标却是要借燕王的手,靠近赵玉白!
“絮儿,你也是个多情的人哈。当日为了不离开楚墨风,可以自尽来要挟我们,如今险些要嫁给赵玉白,此刻,更是和秦家三公子纠缠不清。”中年男人脸色如水,仿佛说着寻常不过的家常话,“你这样,会让义父吃醋的。你一定不知道,你离开的这几个月,义父是常常想起那个夜晚。”
一句话,说的暧昧不清!无非身子僵硬,他口中的那个夜晚是怎么回事?不对,她手臂明明还有一点朱砂……
中年男子不分场合地调*笑,黑衣人却恍若未闻,只是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
大概觉得这柳絮变了心,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中年男子便让黑衣人将她带下去。
“云,好好招呼她。真的问不出来,非常时刻可以用非常手段。”
一双臂膀一如从前坚固,可是从前的是用来保护她的,现在的,却是用来囚禁她的。
她用力挣扎着,他却低下头,低哑着声音道:“我们见过吗?”
秦风被关在另外一间房里,或者说,不是关,是招呼。
有美酒佳肴,更有美女相伴。
当那个中年男子从门外进来后,秦风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
中年男子笑道:“手下不懂事,让秦三公子受苦了。”
“不敢当!”
“呵呵,在下也是个爱惜英才之人。更是拜读过秦三公子的大作,依三公子这般人才,屈就在沧澜一介以商为重的小国,实在是委屈了三公子。”
“在下无心功名。你的好意,我还是心领了。”
中年男子似感叹般地摇摇头,道:“可惜,可惜。我这人得不到的,宁可毁掉。三公子不幸在我的手里,前路如何,公子还是不要过早下定论。还有和你一起来的姑娘,看得出来,三公子真是很喜欢她啊。不瞒三公子,柳絮是我的人,如果三公子愿意为我效力,我便能给柳絮做主,让她做三公子的女人。”
“前路如何,在下心中有数,至于柳姑娘,我喜欢她,是我的事情。她如果不喜欢我,我就不会强迫她。”
“哈哈,三公子果然真性情啊!不过,柳絮背叛了我。三公子不要她,有的是男人要她。我这庄园,上上下下得有百十个男人啊。”
秦风紧紧握住拳头,双眸似有一团怒火要喷涌而出。
“丰国的太子原来是个卑鄙小人!”
☆、愿随春风(二)
重新回到密室。
他却忽然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无非趴在一边的椅子上,懒得说话,懒得点头,懒得摇头。
“密室之上便是漯河河床,此间密室与世隔绝,接下来的日子,你将留在密室中,所有的食物,还有纸笔都在密室之中,将不会有人和你说话,将不会有阳光照入,这里一片安静,没有虫鸣鸟叫,只有你自己。而这一切将会终结在你写出赵家的秘密和天一心法。”
她依旧不说话。好像被囚禁的那个不是自己。
他见此女的模样,自己分明是没见过的,可她身上一缕浅浅的桃花香,还有,她此刻温婉的侧脸,神情像极心底那个人,发呆时候的模样,傻傻的,却让人挪不开眼的无双风华。
他的心头像是被针狠狠刺过,猛地转身落荒而逃。
无非这才幽幽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嘴角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
罢。
她原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的。
只是,连累了秦风,还有,赵玉白……
石门被关上,只剩下石门边一个细小的洞口,时不时地送入几许幽冷的风,还有明灭的烛光。就好像,这个世上,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前世因为他而死,这一世又栽在他的手里。
云哥哥,如果你知道我是非儿,如果你知道我曾因你而死,如果你还记得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你可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无非趴在椅子上睡了一会儿,再醒来,看着一旁的干粮,水,一些生活所需的用品和一叠白纸笔墨。
吃过几个干粮后,她便对着一堆白纸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