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曼莎睡眼惺忪的走进浴室,被只围著一条浴巾站在镜前刮胡子的麦可吓得完全清醒。
「抱歉。」她嘀咕著折回卧室。
「没关系,我仪容端庄。」他自在的说。「你今天想做什麽?」
她回头,禁不住打量他伟硕的身躯。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那麽宽阔的肩,那麽瘦削的腰,那麽小一块遮臀的布,如果……
「你再这样看我,就会有麻烦了。」他的眼睛在镜中盯著她。
珊曼莎绽开笑容,打消了回房的主意,走进浴室看他刮胡子。她的父亲及前夫都是使用电动刮胡刀,所以看见麦可用一般刮胡刀,她觉得很新鲜。
「你不喜欢电动的吗?」她问,一边取来一瓶他的刮胡水,闻它的味道。
「我遗传了我父亲的硬质毛发,电动刮胡刀刮不乾净。」
她倚墙而立,心不在焉的把玩著手中的瓶子,眼睛注意著他刮胡子的动作。他对镜中的她眨眨眼,她则回他一笑。
她有时候觉得,他比她前夫更像她的丈夫。跟他在一起没有诸多顾虑,无拘无束;不像她前夫,事事都有规矩,他甚至规定男人和女人不可以一起进浴室。
「你决定了吗?」
「嗯?」她意乱情迷的看着他。
他刮完了胡子,拿热毛巾擦掉残留的刮胡膏,转身把脸凑向她。「怎么样?」他问,把两边脸轮流转给她看。
她含笑以手抚摸他的下颚,去感受刀尖刮去胡根後的平滑。她想以拇指爱抚他的唇,她甚至想吻他。「婴儿般的肤触。」
「你确定吗?」他索性用他的下巴磨蹭她的脸颊。
她的手伸上去覆住他的肩头,合起眼脸,掌心与脸颊同时感受著他的体温。
「没有伤害女性细致肌肤的胡渣?」
「没有。」她柔声道,头重新靠回墙壁。「完全不留胡渣。」
他忽然转身背对她,令她大感意外。通常,他总是逮到机会就吻她,为什么今天早上他却没有呢?
其实珊曼莎不晓得她的接近几乎教他难以自持。他知道一旦碰了她,也就不可能收手了,所以他竭力隐忍著不去碰她。
珊曼莎看见镜中的自己,不觉发出沮丧的呻吟。怪不了他不想吻她,她早上起来还没洗脸,也没梳头,一副披头散发的黄脸婆模样,即使自己看了都讨厌,更何况他呢!
她抓起一把梳子,沾了水,拼命的想把头发梳开。麦可看了不禁大笑,靠过去吻了一下她的颈子。
「你的样子很美。」他坦诚这。
「有凡妮莎美吗?」此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惊讶得遮住了嘴。
麦可嘲讽地扬起一道眉。「你揭人隐私?偷翻我的抽屉?」
「我……我只是想向你借一双袜子。我不想麻烦你,所以自己打开衣柜找,没想到一双袜子你都计较。」她被他不以为然的表情弄得老羞成怒,於是头一扬,推开他走出浴室。「我才不在乎凡妮莎是何方神圣。像你这种人,女朋友一定数都数不清,我管那麽多做什么?」
他居然半点声音都没有。珊曼莎忍不住回头,瞥见他倚著门框,嘴角挂著一种「我已经把你看穿了」的得意微笑。
「你离开一下好吗?我要换衣服。」她说。
「我也是,而且我的衣服就在里面,你应该知道的。」
「我怎麽会知道。」她过了房间门,正要继续走向前,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她。
「你要去哪里?」
「回我的房间。这总不干你的事了吧?」
他用胳臂松松的圈住她,以便她发泄必然的挣扎。
「瞧瞧你干了什么好事!」他说。
珊曼莎根本不敢瞧。她知道方才的拉扯已使他的浴巾松脱坠地。她非常谨慎的保持眼光平视。「请你放开我。」
「可以。不过你得先答覆我的问题。」他的脸压向她,彷佛要亲吻她的颈子,她赶紧把头扭开。
「我已经答覆你了。我一点也不在乎凡妮莎。」
麦可大笑,胳臂一缩,将她拉近他高大、赤裸的身躯。「我根本没提凡妮莎,是你提的。我只要知道你今天想去哪里。」
珊曼莎的心思落在他金褐色的肌肤上,赞赏著他的美。「我有一本极有趣的书,我想开始读它。」
麦可低头,一寸一寸地打量她薄衣下包裹的胴体,感到一阵欲火难捺。「我对蓝睡衣的看法有了一些改变,至少这一件我就很喜欢。它是丝的吗?」
「棉的。」她开问道,「古板、无趣、老式的棉睡衣。」
「凡妮莎都穿--」
珊曼莎的双拳同时击向他的肋骨。
他的脸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随即又展颜而笑,胳臂却始终把她圈得牢牢的。「珊咪宝贝,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女人,凡妮莎已成历史。」
「反正那对我没有多大影响。拜托你别再胡闹了,我想回楼上换衣服。」
他朝前靠一些,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胡闹?真是个好主意。我们今天待在屋里玩印第安人游戏好吗?假装你全家人皆被印第安人所害,我英勇地救了你。刚开始你恨我入骨,後来我以火焰般的热情,融化了你的抗拒。」
尽管竭力按捺,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噢,麦可,你真是疯了。」
「我为卿狂。」他的鼻尖摩挲著她的颈部肌肤,但他的身体仍与她保持著一段距离,以免他真的把持不住。「如果你不喜欢玩印第安游戏,我有几条红丝巾,我们可以玩海盗和……」他的嘴取代了鼻尖,在她颈窝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
珊曼莎趁他放松箝制之际,由他的臂弯中溜出来,笑容满面地上了楼,回到她的房间。
她刚到浴室套上牛仔裤,就听到他敲门的声音,等她一面扣衬衫扣子,一面走进小客厅,他已舒服的窝进一张椅子,双脚跷在绒脚垫上。
「你拿定主意没有?」
「你是指那本书?我相信法兰克·贝克船长的传记一定很有趣。」
沮丧占据了麦可的脸庞。「到底怎麽样才能约你出去?我那个瘦皮猴表兄--」
「蓝尼很正式的约我,而且他彬彬有礼,对我无微不至。女人欣赏大方而慎重的邀约。类似『哦!我的毛巾掉了。』或者『我们来玩印第安游戏』这种不入流的暗示,是注定要失败的。」
麦可慢条斯理的由椅中站起来,慎重其事的执起她的手,凑到嘴边吻一下。「埃利小姐,我是否有荣幸与你共度这一天?」
「带不带红丝巾?」她眯著眼问。
「端看女士的意思。」他再度亲吻她的手,但这一次还用舌尖舔她的皮肤。
她垂视他漆黑的後脑,快乐牵动著她的嘴角。「我们要如何打发这一天呢?」
麦可抬起头,脸上挂著厌恶。「只要没有秋千和冰淇淋就好。」他在她的手背印上第三个吻,绽开促狭的笑容。「我们可以去拜访凡妮莎。」
「没问题,只要我能约蓝尼同行。」她回他一个旗鼓相当的贼笑。
麦可咧著嘴,直起腰。「想不想多认识几个新地方?中国城?小意大利?郊区?任君挑选。」
「等我换套衣服--」
「不必了。牛仔裤衬衫!很适合我们要去的地方。」他挽著她的胳臂,领她下楼。
珊曼莎初次领略了纽约的假日风貌。平常身著锦衣华服、形色匆匆在街上穿梭的纽约人,几乎了无踪迹。只剩下一些观光客打扮,腰上挂著霹雳袋,脖子上套著三、四个照相机的外地人,零零散散的在街头晃荡。
「大家都到哪里去了?」珊曼莎疑惑地问。
「到乡下或邻近城市度假。」
麦可带她到接近第一区的六十七街,那里一摊接著一摊的仿古式假珠宝,看得珊曼莎眼花撩乱、兴致大起。逛过几个摊子後,她看中一支金翅玉身的蜻蜓造型胸针,然而想起她昨天已经花了太多钱,只好万分不舍的把它放回去。
麦可当下毫不迟疑的把它买下来送给她,珊曼莎却不愿接受。「你已经给我太多束西了。」她说。
麦可无所谓的耸耸肩。「好吧!凡妮莎可能会喜欢。」
珊曼莎两眼一瞪,伸手抢过那支胸针,紧紧握进手心。由於太用力,胸钉周围的雕花刺进了肉里。
麦可含笑扳开她的手指头,把那漂亮的胸针拿起来,别在她的衣服上。虽然它和她的上衣花色一点也不配,但她把手伸进他臂弯时,脸上却洋溢著快乐无比的笑容。
他们继续走向第五区,麦可带她到一座小公园。公园里有不少保母,推著婴儿车,带雇主的小孩出来透气。在她们眼中,马路对面的高级住宅,似乎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珊曼莎驻足於铁围栏前,远眺横跨於东河之上的桥梁。麦可悄悄走到她身後,双臂伸向她的腰。她本能的开始抗拒这种亲密的接触,但他沙哑地在她耳畔说:「拜托不要。」制止了她拉扯的动作。
她僵硬的站著,任他抱住她,任他将她的背按向他结实的胸膛。她的僵硬渐渐消失,有一会儿,她甚至允许自己享受他的拥抱。
就这样,他开始指一些有趣的东西叫她看。他们的身躯紧紧依偎,她自然而然的把手扶著他裸露的胳臂,把头靠著他的肩,不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无比安全和舒适。有他在,彷佛天塌下来,都毋需害怕了。
「麦可,谢谢你送我这个胸针。」
「小事一件。」他的声音低而温柔,隐约流露著一种满足的愉悦。
这时,一个刚学步的小男孩,趁保母没注意,歪歪扭扭的跑过来。发觉他就要撞上铁栏杆的保母大叫著他的名宇,男童听若罔闻,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毫无所觉。
麦可以一副驾轻就熟的态势,伸出手按住男童的脑袋,在最后关头化解了他将撞上栏杆的危机。获救的男童吃惊地仰脸张望这名陌生人,亮晶晶的眼珠迅速被泪水淹没。
麦可跪下来对男童说:「你跑得好快哟,小超人,那些栏杆恐怕会被你撞出一个大洞来。我们都不希望发生那种事,对不对?」
男孩点点头,爬满泪珠的脸蛋漾出无邪的笑容。他那惊慌不已的保母好不容易赶了过来。
「多谢你,先生。」她捉著男童的手,领他离开。男童边走边回头朝麦可挥手。
麦可回到珊曼莎身边,把手伸给她,她欣然握住,面露欣赏之色。他们继续朝南走,身後的公园逐渐缩小至完全不见。
「你知道我连给小孩换尿布的经验都没有吗?」她回想方才公园里那一幕,不禁有些感慨。
「那种事并不需要高度技巧。」他低头注视她。「这样好了,我带你回我科罗拉多的家,到了那里,你高兴给多少婴儿换尿布都行。我敢打赌我们家那些人会争著教你育婴常识,不出一星期,你就成了专家。」
「好啊!我很想试一试。」她的口气认真。
他捏捏她的手,然後带她坐上计程车,告诉司机他们要去中国城。
在中国城逛到下午四点,她累极了,也开心极了。麦可带著她看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喂她吃了一肚子各式点心,还跟她说了许多他那八个兄弟及三个妹妹闹的糗事。倘若不是老有女人用感兴趣,甚至大胆挑逗的眼光盯著他,她绝对不会记得,他其实是个猎艳无数的花花公子。
最後他们找了一家不错的馆子,坐在露天的位置歇歇脚。一个体格可比健美先生、相貌无比俊逸的男子由他们的桌旁走过。珊曼莎失神的注视他好半晌,回头却发现麦可怒目瞪著她。
「你不觉得他是个天生风流倜傥的材料吗?」她做出天真浪漫状。
麦可大口喝啤酒,表情像恨不得连啤酒罐一起吞下去。「我觉得他是个天生欠揍的料。」
珊曼莎清脆的笑声飘扬於空中久久不散去。
不久侍者端上她点的可乐及松饼。珊曼莎无心地翻搅著吸管,佯装闲聊似的问他:「你从来没有结过婚?」
他未曾作声。她抬起头,不小心跌入他严肃至极的眼光中。
「珊,我三十岁,功能正常,有一般男人的需要。我曾与女性有过亲密交往,以凡妮莎来说,我和她交往长达两年,但是我从来没有爱上过谁。我们家的男人都把婚姻看得很神圣,我们相信生死相守、福祸与共的婚姻誓约,绝不当它是儿戏。我之所以没有结婚,是因为从来没有遇见一个让我想与她共度一生、与她共同孕育下一代的女人。」
她好久都不敢呼吸,抓著吸管的手缓缓垂下。「麦可,我不是--」
「别跟我说那些你不在乎、你只是随便问问的废话。我不想听。」他垂视他面前的盘子。「珊,」他的日气转为温柔。「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我希望你跟我说实话。」
她浑身的神经都拉紧了。「好。」
「你父亲……他有没有碰过你?我是指侵犯性的。」
急涌而来的怒火使她半天无法言语。然而冷静下来想一想,近来报章杂志都在大肆渲染这种事情,也难怪他会问了。「没有。」她勉强挤出笑容。「我父亲从来没有对我做出任何侵犯性的行为。他是个非常好的父亲,麦可。」
「那麽为什麽……?」他不愿想像,更不愿证实她对异性的恐惧是针对他而来的,但是他仍听见自己在说:「是因为我吗?你喜欢其他典型的男人?像……蓝尼?」
「麦可,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英俊的男人。怎麽可能有女人喜欢蓝尼更胜於你呢?」
他不但没有释怀,反而更显迷惑。过了一会儿,他掏出一些零钱放在桌上。
「你准备走了吗?我必须早点回去清理一下。今晚我有个约会。」
她慢慢地起身,觉得身体忽然有些站不稳。他一口气跟她说了一堆婚姻神圣的大道理後,居然立刻告诉她,他晚上要跟人约会!
坐计程车回烈辛顿区的一路上,珊曼莎皆沉默不语。她利用这个空档,好好的研究了盘桓在她心头的嫉妒与被剥夺感。自从他宣布今晚有约会,这股嫉妒就在那里一口又一口的咬著她。
她试著以理性分析,知道人会对另一人的行为产生嫉妒心理,多半因为觉得自己有权占有那个人的时间、注意力还有……爱。所以这就说不通了。她跟麦可谁也不拥有谁,或属於谁;他们缺乏归属的关系,不正是她所追求且坚信不悖的?
与他相识後的点点滴滴浮掠过她心头。她记得他把她由痛苦而自溺的深渊拉出来,带她重新发掘生命的美好。她记得太多他的照顾与关怀,这些无一不令她无限感激。
或许她把感激误当作感情了吧?!
斜睨著他的脸,她努力驱赶啃噬著她的嫉妒。她只是他的房客,当然无权过问他的约会。可是他前一分钟还开心的带她看这里、逛那里,下一分钟却说要去跟别人约会,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你很早就跟人约好了吗?」她装作闲聊的样子,猜想今晚的约会也许是他母亲所安排的。
「三周前就讲好了。」
「喔!那你非去不可罗?」她真正想问的是:这是不是个义务性的约会?
「是的。」他扭头看她。「你吃味了?」
她看得出来他在故作轻松,然而她仍捕捉到他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有事情瞒著她,珊曼莎想。她开始分析他为什麽需要隐瞒她。头一个钻进她脑海的约会对象是凡妮莎。但这个可能太牵强了,他跟谁发展亲密关系与她何干?如果他喜欢跟演员、模特儿,甚至脱衣舞娘约会,都没有理由害怕她知道。
话虽如此,想到他的生命中除了凡妮莎还有数不清的女人,她浑身便窜过锥心的痛苦。
你太莫名其妙了,珊曼莎,她告诫自己。麦可跟你只是……朋友。是命运硬把你们推在一起。他一个人住那麽大的房子,难免会有点寂寞,所以不时的会找你聊天、开玩笑,出去走走,摸摸你,亲亲你--
别傻了,麦可怎麽会寂寞呢!他有那麽多朋友,何况他为人风趣、健谈、慷慨、热心--
「别用那种眼光看我。」他头都没回地说。
珊曼莎窘迫的把脸偏向窗口。她没有弄错,麦可确实有事瞒著她,但到底是什麽事呢?
然後,出於一种与他相处的了解,她倏地明白他的隐瞒必定与她的安危有关。原先纠葛她的嫉妒,被一股暖意取代。这种直觉与那一夜她知道他会来救她的感觉相仿,她无法对它作一个很好的解释,但她晓得,麦可会尽其所能的维护她的安全。为了确保她平安,他甚至愿意把她交给他所憎恶的表兄。
她调回视线,嘴角禁不住上扬。记得上一回他得意洋洋的跟她说他有约会,想让她嫉妒,后来才又承认对方是个八十六岁的老太太,他只是假约会之名,行调查之实,难保他今天不是故技重施。
「我跟你去。」计程车停在他的屋前,她说。
「见鬼了你。」
他的语气和眼神,更加让她肯定他今晚要做的事必定与美心有关。珊曼莎顿时快乐得无以复加,她想到街上跳舞,她想踩在铁栏杆上,高唱「雨中欢唱」。
麦可掏钱付车资,她迳自爬上楼梯,找出大门钥匙,但是他跑上来,以手肘顶开她,用他自己的钥匙开了门。
珊曼莎笑看他的一举一动,暗忖他的守旧习性又发作了,连开门这种事也能让他大男人主义一番。她看出他在生气,他愈是生气,她愈是笑得开心。如果他赴的是一个「真正的约会」,他就不会生气,而会对她嘻皮笑脸。
「你看我该穿什麽衣服?」她轻快地问,「裙装还是裤装?」
「睡衣和睡袍。」他的声音挤过牙缝,人快速闪进屋里。「在家看电视的标准打扮。」
「星期天晚上的节目都不好看,所以我还是跟你去吧!」
「珊曼莎!」他的眼光威胁著她。「你不能跟我去。」
「凡妮莎会不高兴吗?」
事可的表情困惑了数秒,继而换上虚假的笑容。「是艾碧,我们约好吃晚饭。」
「在哪里?」
「你不会知道那个地点的。它在上西区,是一个相当优雅、清静的地方。恐怕我会很晚才回来,或者乾脆在那里过夜。」
「疗养院会准你在那里过夜?」
尴尬与惊异迅速掠过他的脸,虽然他很快镇定下来,依然没有逃过珊曼莎专注的侦察。「艾碧不住在疗养院。」他说,「她是个热情如火的尤物。」
珊曼莎站在那里,但笑不语,感觉心花朵朵开。不是凡妮莎,不是某个演员、模特儿或脱衣舞娘。麦可只是出去调查美心的事情。
「去你的,珊曼莎。」他气极败坏。「你该被好好修理一顿,不过你绝对不能跟我去。这个女人很可能认识你祖母,大夫可能已经派人监视著她,她或许--」
「你怀疑她就是我祖母本人。」
他霍地转身背对她。
他心虚了。因为她一语道破了他不准她同行的主因。
他重新转向她。「你用不奢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他忿忿道。
她朝他走近,仰脸继续对他笑。「真不懂我以前怎麽会以为你善於欺骗,其实你根本不曾撒谎。」
麦可的眼神、体态、呼吸,都在表明他的愤怒。「也许我不善说谎?可是我对捆绑不识好歹的小女子很有一套。」他向她逼近。
珊曼莎怕得猛吞口水。不论他所言是否当真,他的模样都够吓唬人的了。「你绝不会存心伤人的。」她壮胆说,屏息等待他的下个步骤。
他的怒火一扫而尽,伸出胳臂拉她过来,紧紧的搂住她。因为他的用力,她有半天无法呼吸,但她的感觉是快乐且温馨的。她的脸偎著他的胸膛,感到再也没有一个男人的怀抱更适合她栖息。
「听我说,宝贝。我不要你介入太多,招致更多危险。即使是留你一人在这里过一个晚上,我都不放心。所以我打算建议你找个伴,布蕾儿或维琪可能--」
「为什麽不找蓝尼?」她闭上眼睛,狡猾地一笑。她可以想见麦克现在的表情。
「跟那个瘦竹竿在一起?你别傻了。」他把脸後扬,以便看清她的表情。「你没有喜欢上他吧?」
「没有。」
他的嘴角往上弯,重新把她的头按向他的胸口。「这样吧!我先送你去布蕾儿那里,她住西区,然後我自己去拜访那个老太太。拜访结束复,我带你和布蕾儿上最好的馆子吃饭。」
他自嘲地摇摇头。「说不定这一次我又是白跑一趟。她已经是我拜访过的第七位。提供我以前那几位资料的人,也都信誓旦旦的说,她们是当年凶案的目击者,可是那些老太太不是年纪太轻,就是根本没听过裘比利,有的甚至已精神失常。我猜这次大概也是浪费时间。」
「我要跟你去。」
「珊咪甜心,拜托你听话。」他爱抚著她的头发和她的背,强壮的身躯带给她温暖与安全感。珊曼莎想,就算继续让他说服三个钟头,也不会感到厌烦。
「我把计划稍微更改一下好了。我们先一起去拜访她,再一起去吃饭。到『魔鬼讯号』吃饭怎麽样?」
他放开她,这次真的快翻脸了。「你不能跟我去。」
「好,我不跟你去。既然你不准我协力调查这件事,我只好自行调查。上西区一共有多少养老院?不对,我应该先问:上西区在什麽地方?是不是就在城西?」
他默默注视著她半晌,复杂的感情掠过眼底。他并不怀疑她的威胁,因为她是他生平所见最顽固的女人。「穿裙装。」他的声音异常紧绷。话一说完,人便背对她。
「我们是不是去『魔鬼讯号』吃晚餐呢?」她问。
他没答话。
这间疗养院给珊曼莎的第一眼印象十分不好。它的丑陋、冷漠,让人直接联想到监狱。屋顶过亮的灯光则予人一种类似探照灯的错觉。
另外一个让珊曼莎讨厌这里的原因是它的狭窄、拥挤。空气中弥漫著一股难闻的药味,待久了,人都会开始反胃。这样地方怎么教人疗养呢?
麦可俯首瞧见她的表情。「这一家的味道算好的。」他说,「有几家到处都是尿味。」
麦可与柜台後的护士谈话,珊曼莎随便浏览著墙上的公布栏。她发现这地方的规定多如牛毛。小至日常作息,大至访客约束,样样都有规定。她不禁同情起住在这里的病患。
「你找艾碧啊!」护土小姐的笑容混合了宽容与感慨,彷佛一名导师提起班上最顽劣的学生时的表情。
「艾碧现在的状况好多了。前一阵子,我们以为她可能挺不住了,幸好她安然度过了危险期。我带你们去见她,不过她的个性拗得很,你们别介意。」
跟随护土走向病房的一路上,珊曼莎想像著艾碧的模样,心中悬浮著期待与兴奋。
钱士打开一扇灰色的房门,他们鱼贯走进。
病房里的摆设,与整座疗养院的丑陋一气呵成。除了最鲜艳的灰地砖外,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
「你今天的心情可好呀!」护土的声音极其造作。「瞧我给你带来了访客呢!」
「去死吧!少来烦我。」躺在床上的老妇人,声音出人意料的有活力。
「哟!哟!艾碧,千万别在客人面前说粗话,人家可是大老远来看你的。」
「大老远?哼!难道是西岸吗?」
护土吱吱咯咯地笑起来。
珊曼莎的眼睛打量著四周,目光终於落向白色病榻上那副瘦小的身躯。
她伸出床单的手臂打著点滴,另外还接了一根病床旁的医学仪器的电线。她的年纪相当大了,一切老人的表徵,包括缺乏血色的脸、皱巴巴的皮肤,以及塌陷的双颊及眼眶,都能在她身上找到。
若除去那青黄的病容,不难看出她年轻时应颇具姿色。即使她的躯壳已如凋零的残花,她不愿屈服於病魔的双眼,仍闪露著智慧的光芒。
老妇人本来看著护士,护士移到一边後,她改看著麦可。她的眼光将他由头看到脚,随即转向珊曼莎。
起初,她目不转睛地盯著珊曼莎,彷佛内心受到了某种冲击,一时无法调适。然後她猝然调开视线,瞥向护土。「你出去。」她说,「我要跟我的客人私下聊一聊。」
护土淘气地对麦可眨眨眼,彷佛在说,你瞧她是不是可爱极了?然後便静静的离开了病房。
「你好,我是麦可·塔邰。前一阵子我试著跟你联络过,但院方表示你刚动完手术,尚需要时间调养,所以不适合会客。」
「他们大概跟你说我快死了吧?」
麦可微微一笑。然而艾碧根本没注意,她的眼睛一直逗留在珊曼莎身上。
「这位可爱的小姐是谁?」
珊曼莎冲动地说出她进门後一直想说的话。「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也不喜欢刚才那个护士。」
艾碧眼神倏地一亮,呵呵笑起来。「没想到你的想法跟我一样。」她说,「你何不过来坐在我旁边?不,不是那张椅子,就坐在我床上好了,这样我才能看清楚你。我老了,眼力不行了。」
珊曼莎毫不迟疑的接纳了她的建议。有些人惧怕老人,怕由他们身上看见自己老迈的未来。珊曼莎倒是一点也不怕。从她祖父到她父亲,她与老人相处的丰富经验,使她能对衰老和病痛泰然处之。
她坐上病床,当床上的老人紧紧抓住她的手时,亦未显惧色。
艾碧的眼光终於飘向麦可。「我猜你是写信来打听美心的事情那小子。」
「是的。」麦可驻足於床前,眼睛轮流打量床上的一老一少。「我想知道你对她了解多少。」
「为什麽?」艾碧几乎是用吼的。珊曼莎发现那台仪器上的线条倏地往上窜。
不知何故,麦可没有答覆她的问题,只静静的注视著她们俩。
「他在写一本关於大夫的书,」珊曼莎代答,「所以他想多知道一些美心的事。而我想打听她,则是因为她很可能是我的祖母。」她说著,语气不觉变得沉重。「调查她的下落,是我父亲生前的最後遗愿。」
艾碧没有说话,仪器上的线条却攀升到最高点,且在那里停留了一、两秒。
「美心死了。」良久後,艾碧说,「她十八个月前就死了。」
珊曼莎吐出她憋著的那口气。「你确定吗?」
「当然。我们从二十岁起,就一直是好朋友,後来有一阵子生疏了些,不过我们仍然保持联络。她死在纽泽西,那里的疗养院还给我寄了她的讣文。」她抬头看珊曼莎。「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姐,干嘛浪费时间打听那个老太婆?早点嫁给你的男朋友,生儿育女,把过去的事忘掉吧!」
「他不是我男朋友。」珊曼莎冲动道,眼睛不敢看麦可。
「是吗?那这是什麽?」艾碧举起珊曼莎戴著钻戒的手。
「这个是,我……呃,我们……」
「我的叔公要我代他寻找美心。」麦可替珊曼莎把话题岔开。
「你叔公又是谁?」艾碧的口气不带一丝兴趣。
「麦可·岚森。」
艾碧的脸缓缓转向麦可,眼瞳中闪烁著坚强而严厉的光芒。她也许已病入膏肓,神智却十分清醒。「麦可·岚森在一九二八年那一晚就死了。」
「不,他没有死。」麦可答辩。「史高的人差点没把他的腿轰掉,但他仍然侥幸存活了。血案发生的第二天,他打电话向我祖父求救,我祖父找了一架飞机过去接他,并发布消息,让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艾碧半天没讲话,然後眯著眼审视麦可。「你祖父想必有钱又有势,能为他做那种安排。」
「是的。」
「你呢?你有能力支援这个美丽的女孩吗?」
「没问题。请你告诉我关於麦可叔公的事好吗?」艾碧倒回洁白的枕头上,她的手始终没放开珊曼莎。「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女人都叫他『帅哥岚森』。」
「他有麦可这麽英俊吗?」珊曼莎脱口说完,立即羞得满脸通红。「我是说……」
艾碧笑了。「不,亲爱的,他没有你的男朋友英俊,不过麦可·岚森的魅力确实无人能挡。」
「他有没有家人?」麦可很认真的问。「麦可叔公一向绝口不提他的过去。」
「他是个孤儿,生下来就什麽都没有,只有一张迷人的脸,和出神入化的舞技。他那两条腿,仿佛自己会飞一样。」她的声音愈来愈低。「他还有一样绝技--能让任何见过他的女人都爱上他。」
「你爱过他吗?」珊曼莎问。
「当然啦!哪个女人不爱他?!」再蠢的人都听得出来,艾碧在刻意回避。
「美心爱他吗?」麦可问。
艾碧投向他的目光锐利而思索,似乎想弄清麦可的意图。「是的。」她过了一下才说,「美心非常爱他。」
珊曼莎打开皮包,找出一张泛黄且周围有点烧焦的旧照片,拿给文碧。「这是不是麦可·岚森?」
麦可抢在艾碧之前拿到照片,瞪大眼睛打量照片里的人。它显然是一张沙龙照,一名英俊的男子穿著一件燕尾服,手上还握根雪茄。麦可的心有如海涛般波涛翻涌。这便是他挚爱的叔公年轻时的模样,也是麦可唯一见过的、属於叔公年轻时代的证物。
「你怎麽会有这个东西?」他问珊曼莎。
她不喜欢他诘问的语气,好像她样样事情都得经过他的批准似的。「我父亲留给我一盒祖母的东西。他说这些是他小时候,由她烧东西的现场抢救出来的。」
「为什麽你以前没拿给我看?」
「理由跟你必须隐瞒我一些事情一样。」她回嘴,挑衅地瞪著他。「我每天都会发现你有些事没告诉我,为什麽我就不能如法炮制?」
「我……」
艾碧愉快的笑声让他羞窘得满面通红。
「还说他不是你男朋友?」艾碧打趣道。
珊曼莎倒不觉得尴尬。「他老把我当成十二岁大的小女孩,处处需要他的保护和照顾。我出去逛个街都会惹来他一顿脾气。」
麦可柔声解释。「大夫的人曾试图杀害她。」
艾碧脸上的笑意顿失,靠著枕头拚命喘气。仪器上的线条急剧跳动,珊曼莎紧张的反握她的手,观察著她的脸色。
过了好久,文碧才又有精力抬起头。「是的,他确实是麦可·岚森。」她的声音微弱。她一连吸了好几口气,试图以愉快的口吻说话,「我很高兴今天能有机会解除你们的疑惑,年轻人。我有你们的地址,我会把美心那份讣文给你们寄去。」她的逐客令下达得很清楚了,可是珊曼莎和麦可都没动。
「她的真实姓名叫什麽?」珊曼莎问。
「美心·百纳。」艾碧蹙眉道。
「我真希望能见她一面。」珊曼莎摸摸她手中那只枯瘦的手掌。「卡尔爷爷和爸爸跟我说了好多她的事。」
「卡尔。」艾碧呢喃著,她的愁容逐渐舒展,嘴边浮起一抹平静的笑意。「美心也常提到他。他的晚年过得可好?是不是也住在像这样的疗养院?」
「他一直跟我和爸爸住在一起。最後那两年,他的身体状况变得很差,因为我要上学,爸爸给他请了一个家庭护土。」
「那家庭护土好不好?」
「不好。她对爷爷很坏,所以爷爷也让她的日子很难过。」
艾碧只笑不语。
「她是一个既可怕又唠叨的女人,对待爷爷就像对待智障儿。他本来可以解雇她的,可是他说,整赖她让他活得更有意义。他在她的洗发精里放盐,害她一面洗头一面洗眼泪;他趁她在外面除草,把她的茶换成酒,她连喝了三杯,在厨房地板醉倒了半天;他还趁她人事不省之际,拿剔刀刮掉了她嘴上的汗毛。」
艾碧与麦可皆哈哈大笑。
正好护士在此刻进来。她先斥责珊曼莎不该坐在病人床上,再斥责艾碧不该让她的机器波动得太厉害。
「她们最爱昏迷不醒的病人,」艾碧讽刺道,「只有他们最守规矩。」
「好啦,艾碧,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快跟这些好人道别。」
艾碧的视线由肥胖的护土转向珊曼莎。
「你看用电疗怎麽样?」珊曼莎对艾碧耳语。
由於艾碧笑得太用力,仪器上的线又开始乱跳。
最後珊曼莎和麦可被护土小姐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