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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茱迪·狄弗洛/译者:默林 当前章节:100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12

「你没事吧?」麦可问。他们走出律师办公室,站在街上,他忧心忡忡的打量著她。

「我很好。真的,麦可,我真的没事。我只想自己一个人走一走。我们回头见了。」

「你确定?」

「是的。」她露出保证的笑容,拍拍他的胳臂。「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嘛!我妈妈死都死了,又何必去在意她其正的死因呢?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也许到教堂坐一会儿。」她两次牵动嘴角。

麦可抓住想转身的她。她的演技虽好,却唬不了他的眼睛。「你得跟我走。」

「我不要,我……」她怎麽也挣不开他的箝制。

他用一声响亮的口哨唤住一辆计程车,不由分说的把她拉进车厢,并制止她做任何抗议的争论。车行了一段路後,他扶著她的下巴,藉窗口的太阳端详她。她的脸色好白,皮肤好烫,呼吸好急促。

下了计程车,他迅速地拿钥匙开了大门,拉著她直奔浴室。

果然不如他所料,她立刻抓著马桶边缘,不由分说地吐将起来。他抱著她不断抽搐的身体,直到她吐不出东西了,才为她扭了一条冷毛巾,给她包著额头,扶她坐下。

「我没事了。」她有气无力道,「我真的没事了。」

「别再逞强了。」他走开了一会儿,给她带来一杯柳橙汁和一片薄荷,强迫她服下。

他把她额头的毛巾取下,弄冷後再替她敷上。

「你小时候生病了,是谁照顾你?」他柔声问,用冷毛巾擦拭著她热呼呼的脸。

「我妈妈。」她耳语。

「十二岁以後呢?」

她不答,脸突然偏向一边。「我想躺下来。」她企图起身。

「一个人上床?」

「麦可,我现在真的没心情」

即使她把他当成了没心肝的色鬼,他也不让自己发怒。此刻她的情绪比任何事都重要。「珊珊,我不会像你父亲那样不管你的,我要分享你的一切。」

他拉起她的胳臂环著他,如拥抱一个无助的婴儿般,抱著她走出了浴室。

「放我下来。」她挣扎。

他暂时止步,俯视她的容颜。「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随便你怎麽骂我、诅咒我,我绝不让你再一次独自面对死亡。」她使劲推他,他反而将她抱得更紧。「我们体型相差太悬殊了,珊,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吧!」

他缓缓走向後花园,半路上顺手抓了一条椅背上的毛毯。他抱著她落坐於花园的长椅,提供肩膀让她靠脸。

「跟我说你妈妈的事。」他静静道。

她的脸往他坚实的肌肉里埋,摇头的动作,轻得让人难以察觉。

「她最喜欢什麽颜色?」

他依旧没有等到她的答覆。

「我妈妈最喜欢蓝色了。她说蓝色代表宁静,那是自从她生了我们这一堆孩子後,最渴望拥有的东西。」麦克说。

她仍旧沉默不语,温暖的晴空下,只见她娇小的身躯不住的颤抖。

麦可用毛毯包住他们两个,并且尽可能让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他拂开她湿答答的头发,抱紧她,期望能为她分担一点痛苦。说不上来为什麽,他觉得只有诱导她讲话,才能稍减她心中的压力。

「你妈妈会唱歌给你听吗?」他又问。她还是不作声。「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曾曾祖母是一个有名的声乐家?她叫拉伦娜。听过这个名字吗?」

她摇头。

「我父亲保留了一些她录制的录音带,那声音真美。但令人费解的是,我们家竟无人还传到一丁点她的歌唱天赋。不公平吧?」

他持续的抚慰和温暖的怀抱,渐渐筑构成安全的网,消融了她隔离记忆的围墙。脑海里,许许多多已不复记忆的往事,一一重现。她快乐、骄纵的童年;苦涩、故作坚强的青少年;甚至孤寂、落寞的成年,像一堆旧照片,在她思绪中盘桓。她是那麽的寂寞,那麽的需要母亲,那麽的思念母亲的一切。可是从来没有人可以听她说,从来没有人愿意听她说。

「黄色。」她轻声道,「我妈妈喜欢黄色。」

那是一个开端。之後的数小时,珊曼莎的故事有如决堤的河,源源不绝地奔流。

她曾是父母百般疼爱的掌上明珠,过著公主般的幸福生活,然而所有的幸福,都随母亲的辞世而烟消云散。父亲关进自己忧伤的世界里,无法再分给她一丝爱与关怀,但她并不怪他,她认为一切都是她的错。为了能让父亲重展欢颜,她提早结束了她的青春,接掌了母亲的职责,对父亲言听计从。她甚至嫁给了她不爱的人,只因为父亲认为她应该嫁给他。

麦可回想著住在路易斯维尔她的卧房那段日子,许多想不透的疑惑,现在都找到了答案。他终於了解了她时钟与发条的故事;了解她异於常人的坚强,只是一种长期养成的压抑。她觉得她必须坚强,必须若无其事的面对所有变故,因为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才是悲剧的始作俑者。

他抱著她站起来,折回屋内。疲惫已极的珊曼莎以为她会被带到床上,没想到他转了一个弯,走向前门。

「我们要去哪里?」她困倦地问。

「我带你去找你祖母。戏该演完了,也该是真相大白的时候了。」 ***

珊曼莎与美心彻夜长谈,麦可则在疗养院访客休息室的一张硬床上过了一夜。

他真正睡著的时间很少,夜里数度悄悄走进美心的病房,查看她们的情况。每次进去,总看见她们祖孙俩亲密依偎著,小声交谈。

黎明时分,他再度走进病房,珊曼莎已蜷缩在祖母怀里,酣然入眠。

「她还好吗?」他轻声问。一夜间冒出来的胡碴加深了他的倦容。穿了一整天的衣裳,绉巴巴的挂在身上。「我来抱她吧!你的手大概都被压酸了。」

她投向他的凶恶眼光,完全出於直觉反射,彷佛护卫幼儿的母狮。

麦可不觉被吓退了一步。待他由惊诧中恢复过来,他嘲讽地咧咧嘴。「也许你并不觉得她重。」

美心有点尴尬地咳了两声。「她一点也不重。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尤其是--」

「她妈妈过世的时候。」

美心愧疚地别开脸。她知道梅逊是因她而死的,如果当初她没有嫁给卡尔,他们一家也不会受她牵连,弄得家破人亡。

「医生给她打了一针、让她睡觉。」她岔开话题。「他本来不愿意,可是其他病人威胁他非做不可。」她的脸转向麦可,眼光充满了爱与感激。「自从你买了这些书、杂志和家具之後,其他病人简直当你是神圣的圣诞老人,他们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别让珊咪把你骗倒了,其实这些都不是我的主意。在认识她之前,我只是个追求自我物质生活的雅痞,白天绞尽脑汁增加我并不匮乏的财富,夜里在不同的脂粉堆里打滚,浑噩度日。」

美心慈爱地抚摸孙女的脸蛋。她的气色似乎比他们上次见她时更差了。「现在呢?」

他移向床边,好为珊曼莎拂开额际的乱发。「珊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现在变得比较……比较懂得过生活。」

「唔,我喜欢,如果你都是为我孙女想的话。」她顿了顿,忽然正色起来,瘦骨磷峋的手抓住麦可的手掌。「我只有一个遗愿,小伙子。我要我孙女跟著一个好男人,他会爱她、照顾她、与她相守到老死。」

「这点你放心。我爱她更甚於爱自己。最近我愈来愈不记得自己以前的样子了。」他讪笑著。「我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活得更踏实,也更有目标。也许此生我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命运之神藉戴夫之手,将她交给我。」

美心的眼里有放心,也有欣慰。「那你对她有什麽打算?」

「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怀孕。」

美心开怀畅笑,仪器上的指标狂烈跳跃,仿佛也在跟著笑。「你真邪恶。」

「比珊的祖父麦可·岚森更邪恶?」

美心收住笑意。「你什麽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脱掉她衣服的时候。我必须加注,那不过是几天前而已。她的肩膀上,有一块跟麦可叔公一模一样的胎记。」他注视到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你跟她说了吗?」

「说了。她该知道的事,我都说了。我希望你带她走,带她到你科罗拉多的家乡,保护她的安全。」

「恐怕为时已晚了。我们陷入太深,太多人以为我们握有断手的那笔钱的线索。珊的母亲会在肯塔基遇害,珊躲到科罗拉多也不会安全。」

「你打算怎麽办?」美心的声音里出现了恐惧。

「我要揭开那一夜的秘密,让真正的事实公诸於世。」 ***

麦可把珊曼莎当水晶艺品般,呵护备至地照顾了三天。她只在必要时,答覆最简单的话;她胃口大减,几乎未曾进食;她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来,不想看书,不想玩电脑,最令他难受的是,她不想跟他做爱。

挨到第四天,他挨不下去了,於是他打出暗藏的王牌,招来肯宁的双胞胎。

清晨六点,卧房门被两团旋风撞开,珊曼莎和麦可同时被兴奋地叫著「珊咪!珊咪!」的小男孩吵醒。

肯宁伫立门口向内看。珊张开双臂迎接小男孩热呼呼的身子、湿答答的亲吻,麦可则忙着把四只穿著皮鞋的脚,挥离他的脸。

「什麽时候开始排演?」肯宁问。

麦可倏地跳下床,推他哥哥到别的房间。珊曼莎不动声色给双胞胎洗澡、吃东西、送他们到花园玩。然後回来找麦可。

「什麽排演?」她问。

几天以来,珊曼莎的眼瞳头一次闪现著兴味。

麦可先在脑中斟宇酌句一番,才谨慎的解释起他的计画。「关於一九二八年那一晚,我们所拜访过的当事人,或曾经辗转涉及的人,都因有所顾忌,而无法畅所欲言。这期间,你却被人误以为握有重要线索,生命受到威胁。我再三思索,得到的结论是,若要你安全,这件事必须做个了断,而这件事若要了断,当年惨案的真相必须全部公开。」

珊曼莎拉了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由一双漆黑的眸子,打量到另一双漆黑的眸子。她有预感他们又有事情瞒著她。「我不要听藉口,我要听实话,一字不漏。」

麦可和肯宁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法兰克买下了裘比利的地下酒吧,珍娜已经著手购买重新装潢需要的东西,爹负责带一票人扮黑道,维琪利用假期给大夥打点服饰,妈负责食物和饮料,你要跟欧纳德合唱,华滕扮演断手乔--」

听到她和欧纳德合唱那一段,她打断他们,要求他们解释。

说话的是肯宁,他显然已对一切事情了若指掌。麦可则有点紧张的注视著她的表情反应。「裘比利不肯说太多,华滕也不肯说太多,美心担心牵累你而不愿吐实,大夫说的话则不足采信。综合以上因素,麦可决定让那场大血案实地重演。」

麦可接著说明他们的计划内容与人物分配。肯宁静坐聆听,一半心思飘向昨夜他们两兄弟的深谈。在得知了珊曼莎由小到大的遭遇後,肯宁更能了解麦可何以对待她如此用心且用情。

端详著珊曼莎的模样,肯宁一点也看不出她是个迭遭变故、身心俱疲的女人。然而就是这种表面的宁静,让麦可感到害怕。麦可相信即使珊曼莎遭受到再大的冲击,她都只会站起来,拍拍衣服,若无其事的问他,他们要上哪里吃饭。就像她发现母亲的真正死因那天的反应:故作平静,粉饰太平。

但那种平静宛如埋在地底的硫磺,随时可能爆发泛滥,把自己烧得体无完肤。麦可不要那种事情发生,所以他安排了这出揭发事实的戏,冀望它能震碎她的伪装,发泄出久积的沉郁与伤痛。麦可要帮助她恢复哭泣的能力。

为了不让她反对他为她做这件事,爽可只好再度撒谎,使她以为他的目的在搜集更充什的写作资料,他知道唯有这个藉口,才能说服她全力配合并参与。

麦可仍在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企图引起珊曼莎的兴趣,并得证这对他的写作有绝对的帮助。

肯宁看在眼里,实在不得不为他的老弟感到骄傲。当然,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对麦可的敬意与挚爱,而一向与他灵犀相通的麦可,在看了他一眼後,脸色立刻微微泛红。

当她开始问一些细节问题时,麦可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她已经同意了一半。

「我们去哪里找那麽多观众和演员?就算人都凑齐了,排练起码要花几个月的时间。」珊曼莎担心的是美心的健康状况,害怕地撑不到正式开演。

「我们有很多亲戚。」麦可和肯宁如以往一样,异口同声道。

「麦可,我们需要上百人参与,而且还需要一九二O年代的衣服,那会花很多钱的。」

「让蒙特格利出资,或让法兰克出资。法兰克会想办法跟洛杉矶片厂买道具服,等事成之後再转卖给别人,海赚它一票!他每次都这样。总之,钱的事不成问题。」

她低头看看手,再抬头扮个鬼脸。一想到要跟欧纳德合唱,她就有点紧张。「乐队怎麽办?」

「找裘比利负责。」

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裘比利已经一百零一岁了耶!」

「而且整天无聊得要命。」麦可说,「我们如果能让他离开他那个泼辣的女儿,我担保他一定会乐於支持。」

这整个计划让她心惊肉跳。除去她必须当众献艺,此事牵涉之广、动员之众,也教她很担心。更何况,他们要演的是一出血腥惨案,她祖母因其抛夫弃子、隐姓埋名。她不知道是否真要挖掘出最残酷的事实。

觉察到她的犹豫,他的手伸过桌面握住她。「我相信裘比利会有兴趣加入,而华滕的刺青会使他的角色更为逼真。等美心看完之後,她一定会坦然公开所有秘密。」

她迟疑地瞥视他。「那麽大夫呢?」

他的答覆慢了几秒。「他会是观众之一。」

「他肯来吗?」她相当怀疑。

「这个由我来操心。」麦可避重就轻道。   他的眼神告诉珊曼莎他不可能透露更多了。 ***

说服裘比利、欧纳德和华滕,比他们想像中容易许多。裘比利的反应尤其热烈,期待著大显身手。

第一次定装试演会在麦可家里举行,屋里拥进了大批人潮,包括基本主角、设计师珍娜、服装师维琪、黛芬与其六名女友--她们将扮演歌舞女郎--以及部分配角。

珊曼莎亲自烹调的食物广受大夥喜爱,没两下就被扫得精光。後来大家各自忙著研究角色、了解剧情、量身材。一个年纪较大的男孩,对黛芬领导的美女群甚为著迷,自告奋勇帮她们量身。维琪朝天翻个白眼,黛芬的朋友倒不以为忤,笑称让男孩量身的感觉彷佛自己是学校老师。

珊曼莎把祖母那整套高级行头搬出来现宝,大夥儿正看得目瞪口呆的当头,蓝尼突然高喊了一声:「嗯!好鞋。」全场立刻爆笑。有人在旁边调侃蓝尼之所以对女鞋特别敏感,完全是拜他那个爱鞋成痴的母亲所赐。他妈妈的鞋,多得已经要空出一个房间才摆得下了。

珊曼莎听了,一本正经地问:「她穿什麽尺码?」

众人又是一阵狂笑。

当凯恩提到机关枪的射击练习,珊曼莎第一次动了取消整个计划的念头,凯恩见她脸色不对,赶紧向她说明他们用的都是假枪,危险程度跟看电影不相上下,可是珊曼莎依旧面有难色,因为凯恩的话,让她想起拍电影也有装错子弹而误伤人命的机率。

天快黑了,大夥儿陆陆续续的离开。每个人都对珊曼莎烹任的手艺赞不绝口。因为珊曼莎坚持麦可的家人暂时退掉饭店房间,搬来住他们这里--虽然麦可强烈表示反对--所以翠西和凯恩、肯宁和双胞胎,都急著早点回饭店收拾东西。美心则由布蕾儿送回疗养院。

喧腾吵闹的屋子终於静下来了。麦可与珊曼莎四目相对,顿时火花迸裂。不出片刻,他们已双双躺在客厅地板,热烈缠绵。 ***

与欧纳德合唱堪称是一种虐待。三小时之中,他一共抱怨了四次她唱得不够好,且将其归因於她的白种人血统。最后一次,珊曼莎受够了,她大声骂他是全世界最严重的偏执狂。

散聚在各处排演的人突然鸦雀无声,欧纳德黑色的皮肤隐约可见愤怒的红潮。他反唇相稽,说偏执狂是白人的专利。

麦可踏进房问,看见的正是珊曼莎与欧纳德互不示弱地彼此咆哮的镜头。美心和裘比利坐在一旁,各自脸上挂著为不同对象骄傲的笑容。

「谁赢了?」麦可拉来椅子,坐到美心旁边。

「在我看来,应该是平分秋色。你说呢,裘比利?」

「嗯!平分秋色。欧纳德总算遇到对手了。」

麦可小声告诉两个老人家,他已安排专人在演出当天替珊曼莎和欧纳德实地录音。裘比利颔首微笑,一面用手肘顶顶美心,要她集中精神看他孙子和她孙女的下一场唇枪舌战。 ***

离正式演出还有两天的早上,珊曼莎一起床就跑到浴室呕吐。

「演出前的紧张。」她告诉递给她湿毛巾的麦可。後者扶著她的脸端详了一阵,等她不再恶心後,提议为她准备早餐,她听完马上又冲回浴室。

稍晚,她觉得好些了,吃了一点吐司,喝了一杯柳橙汁,吞了麦可特别要她服下的维他命九,有气无力的笑一笑,询问起他上跳舞课--为了扮演麦可·岚森,他正在苦练舞技--的情形。他做出殉难者的苦脸,逗得她哈哈大笑。

中午以前,麦可带珊曼莎到疗养院,向美心打听更多当年的细节。他在病房外足足等了三个小时,才见珊曼莎白著一张脸走出来。

「有新发现?」他握住她的手,问。

「嗯。不少,但不完全。」她抬头凝视他,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那老头是个畜生。」

他第一次听她骂脏话,不用猜也知道她指的是谁。她闭著嘴,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事情进行太顺利,总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不祥预感。

果然,正式演出的前一天,肯宁的双胞胎生病了。他打电话来,刚好是珊曼莎接的。

「布蕾儿正陪著他们。她说他们的病情不严重,可是我放心不下,分不开身。能不能要麦可找爹或法兰克陪他去……去……」

「绑架大夫?」珊曼莎替他说。

「你都知道了?」

「你们还有别的办法请他来吗?」

「好吧!既然你已经猜到了,」肯宁叹口气,怪自己太快泄漏口风。「爹会知道怎麽做的。」

珊曼莎挂了电话,唤麦可进图书室,转述了肯宁的话。

「没问题,我去找爹来。」

珊曼莎先他一步挡住门口。

「不必了,我跟你去。」

「哈。」他连哈了四声,手伸出去抓门把。

珊曼莎屹立不动。「听我说,麦可,这件事并不如你想像的荒谬。我知道你和法兰克已经有了准备。你那个哥哥以为钞票可以买下一切。」

「那是法兰克的座右铭。」

「他一定花钱买通了大夫的保镖。」

「你何时变成女神探了?」他嘲讽道,显然想藉此转变话题。

她不说话,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

「好吧!我承认法兰克花钱收买了他的保镖。他们已经好一阵子没领到半分钱了,所以收买他们并不难。大夫向他们承诺不久之後将有一大笔进帐,企图画饼给他们充饥。事实上,法兰克得到可靠消息指出,大夫早就坐吃山空了,距离他正式宣布破产,已是指日可待。」

「法兰克如何能得到可靠消息?他华尔街的朋友透露的?」

「钱财能通鬼神。他的消息来源,你不适合知道。」

「可怜的珊曼莎,单纯得不适合知道大人做的事。」

「可怜的珊曼莎,一生都是坎坷遭遇。」他回道。

她沉默注规他一晌。「你们收买了多少警卫?」

「绝大多数。好吧!好吧!大约八成,有三个人我们联络不上。潜入那个地方十分卮险,珊曼莎,那些保镖全都配带了真枪。」

她眼睛都没眨一下。「麦可,我体型较小,有些事我做起来比你们这些高头大马的男人灵活,像爬树或钻洞之类。你想想,如果需要翻墙,举起我是不是比举起你爹容易多了?」

「你摔断脖子也比别人容易。」

「不准侮辱我。」她怒道,然而手一搭上他的肩,她的声音便柔和了下来。「麦可,你必须带我去。大夫不会杀我,如果遇上麻烦,只有我能救你。」

「你凭什麽认为他不会杀你?你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他孙女了,不是吗?」

「他不会杀我的。」她轻轻道,「我知道断手的钱在哪里。」 ***

一辆厢型货车,悄悄在夜里驶进了树林。

根据麦可得到的消息,门口警卫已被收买,但是当他们来到大门前时,却发现门是锁著的。

珊曼莎的直觉反应是立刻打退堂鼓。

「现在才胆小已经来不及了。」麦可拉住她。并非他不为她的安全著想,而是他跟法兰克从小一起长大,深知长兄的作风。既然他说门口警卫被收买了,那麽那个人一定被收买了,也许是他们走错了门。

围墙内有一棵高大的树,它强壮的树枝延伸到了围墙之外,看来很适合他们潜入。麦可没两下子便攀爬上了树干,随即伸手拉珊曼莎上去。他朝里面草地扔了几袋香味四溢的肉块之後,小心翼翼放珊曼莎著地,然後自己也跳下来。

「快跑。」他一声令下,率先狂奔,珊曼莎立即拔腿追上去。

通往屋子的侧门如法兰克所说的未曾上锁,他们藉著微弱的壁灯认路,谨慎的闪避家具。麦可发觉屋里的束西,比他上次来看见的又少了几件。虽然已近午夜,大部分的人皆已就寝,他们接近厨房,仍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屏住气,他们蹑手蹑脚绕过厨房,开始爬楼梯。

有一节楼梯在珊曼莎的脚踩上时,发出摩擦的声响,数秒之内,一名身手矫健的警卫便已冲到楼梯口,朝黑暗的楼梯上头打量。所幸麦可反应灵敏,早已一把将珊曼莎推到楼梯顶,要她躲在木板後面,他自己则贴在入口的墙上。

「你别愈老愈神经了好不好。」他们听见一个男人说。

「今晚有点不对劲,我嗅得出这气味。」另一个人说,「你想老头子不会有事吧?」

「我相信他会比我们都长命百岁。」头一个人讽刺道,语气中没有一丝对雇主的尊重。

等他们走了以後,珊曼莎释放出憋在胸中那口气,跟随著麦可前进。他似乎仍记得此地的摆设,始终没有犹豫,也没有走错。

打开一扇厚实的门,他们赫然发现大夫穿戴整齐地坐在床上。

他不是在看书,也不是在看录影带。他们的闯入没有带给他意外或惊异。

他早就在等他们!

「我老远就听到你们的脚步声了。」他对麦可说,「你们永远做不成夜贼。」

「伤天害理的事我留给你做。」麦可回答。「你得跟我们走。」

「我准备好了,这麽久没人讨我欢心,我怎麽舍得错过你们特地为我办的舞会?」

「你怎麽知道的?」

他的眼睛瞥向她,珊曼莎本能地打了一个寒噤。他完全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灯枯油尽的老人,那双冷酷的眼里,发射的是残忍的寒光。

「我要不是耳聪目明,哪里能活到现在?我知道你们买了我的警卫,叫他们不要锁门,不要放狗出来。」他露出老谋深算的微笑。「我把门又锁上,只是不想注你们太容易得手。你们只剩七分钟,要想不被猎犬撕烂,动作就快一点。」

麦可二话不说,抄起大夫瘦小的身体便往门外窜,珊曼莎紧随其後。厨房那三个昏昏欲睡的警卫跑出来查看时,他们三人早已闪入夜色中。

麦可跑得好快,要不是一群猎犬龇牙咧嘴的情景在珊曼莎脑中活生生上映,她恐怕根本追不上他。她完全分不清他们所跑的方向,只能死命的跟著他跑,所以他倏地煞车时,她就撞上了他的背。

「密码几号?」麦可问他抱著的男人。

大夫但笑不语。珊曼莎伸出头向前看,原来前面是一扇上了对号锁的门。

「如果狗来了,我先丢你喂他们。」麦可要胁。

「年轻人。」大夫的口气高傲得彷佛宫殿里的君王,丝毫没有被挟持者的狼狈。「我一看你就知道,你只会舍身救人。」

没想到他心眼坏,眼光还真准确,珊曼莎想。「我们现在该怎麽办?」她悄声问,已经吓掉了半条魂。

麦可审视著大夫一晌,然後告诉她:「试试看五--二O--二八。」

珊曼莎没有马上反应过来那其实是血案日期的简写,只听话的伸出颤抖的手,去拨那组号码。锁没动,她扭头焦虑地看著麦可。

「再试一次。」他从容的口气,彷佛一点都不急。

锁果然开了。

他们奔向在黑夜里等候的小货车,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驶离大夫的巨宅。

当小货车到达美心住的疗养院门口,他们後面并无大夫那里跟来的追兵,却有三部追超速的警车。 ***

跑进祖母的病房前,珊曼莎已知道她会醒著等她。

「事成了。」珊曼莎告诉祖母,一面爬上病床,偎进她怀里。

美心伸臂抱住孙女。「那麽他已经来了。」她柔声道。

「是的。」珊曼莎几乎没多久便偎著祖母睡著了。

他在这里,美心想,多年之後,大夫又跟她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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