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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茱迪·狄弗洛/译者:默林 当前章节:100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12

一九二一 美国中西部

玛莉·艾碧·狄克斯十四岁那年朝她继父开了一枪,然後离家出走。

她并不後悔自己做了那件事,因为那个无耻之徒从她十二岁起就经常强暴她,她只後悔自己不该瞄准他的头,后又紧张过度地失了手,结果子弹只擦伤了他的肩膀,没有了结他的性命。但多亏那一枪的惊吓,使她继父无法立即追出来,她才能在尝试多次失败後,终於逃家成功。

她徒步走了两天,也饿了两天。不过她对饥饿并不陌生,从小,她母亲忙於讨好一个又一个新丈夫--她再嫁前老是忘记先离婚--幻想著美满姻缘,却总是沦为性玩物和奴隶,而她这个独生女,就只有被遗忘、被忽略的份。加上她们那个小镇迷信大人的不幸全为孩童所致,所以她得不到任何外来的援助,三餐不继无人闻问实为常态。

她用那把枪换得一点钱,买了一张到纽约的单程车票。听说纽约是个很大的城市,那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有很多工作机会,所以她相信那里是她改头换面、重新开始的好地方。

抵达纽约之後,她用买票剩下的钱,买了一件人造丝衣裳、一双高跟鞋和一条廉价口红,企图让自己看起来老成一点。在公园捡到的一张前一日的旧报纸,开启了她谋职的第一页。

她对自己要我的工作毫无概念,只知道这辈子绝对不要步母亲的後尘,绝对不靠出卖性和尊严来过日子。那是她由母亲身上学到的终生教训。女人只有自强自立,方有幸福可言。

可是偌大的纽约市,却没有多少工作,适合无一技之长,且只有十四岁的逃家女孩。到了第四天,艾碧鼓足勇气,来到一家酒吧门前,要求应徵侍应生的工作。酒吧老板瞧了她一眼,当场回绝了她的应试。

艾碧已经身无分文,她在公园长凳上睡了两夜,几天没吃过东西,那双廉价高跟鞋在她脚上磨出了好多水泡。绝望使她顾不得尊严,做了即使在继父的蹂躏下都不屑做的事--乞求。她苦苦哀求酒店老板给她一份工作。

「你几岁了,小鬼?」酒店老板问,心里猜想她顶多十来岁。

「二十」。」艾碧急忙答。

「哼!我还是蓝道夫·范伦铁诺呢!」威利不想雇用这个来路不明,并且谎报年龄的小孩,以免惹上麻烦。可是她虽然头发脏得打结,口红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但言谈举止间,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质。她看起来满有头脑,不像一般待应生那种说话粗俗、眼神呆板的女孩。

「好吧!工作是你的了。」他说,「不过我先把话诺清楚,只要有人说你干得不好,你就得马上走路。」

女孩感激的眼神令威利不安地蠕动椅中的身子。他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这是预支给你的。去吃点东西,买套像样的衣服。」

艾碧感动得久久无法动弹,整个人傻站在原地。

「你走啊!明天晚上七点来上班。」

第一云晚上,艾碧穿著一套简单而高雅的衣服进来,动人的气韵直可媲美杂志上的美女,威利立刻知道自己没看走眼,她绝对是一只让他发财的棋。

果然不出两年,威利的酒店迅速扩张,成了数一数二的高级酒店。艾碧的责任感和经营天分,为威利赚进大笔钞票。她替他管帐,替他训练员工,把大部分店务扛在肩上,任劳任怨。威利不但衣服愈穿愈名贵,後来连领带夹都镶上了钻石。

一九二四年,文碧十七岁时,初识了刚在黑道崭露头角的大夫。

他发育不良的矮小身材,是他不幸童年的写照,而盘踞其颈项的长疤,则揭示了他逞强斗狠的生活型态。他的眼光从来不集中,行事从无固定原则,走路时,有一条腿略显僵硬。艾碧在他眼中看见与自己相同的野心,此外,她无法再由他眼中看见任何东西。

常伴大夫左右的,是一名叫断手乔的高大男子。他动作迟缓,长相几乎有点笨,艾碧总是看到他像个影子似的跟著大夫,连他上厕所也不例外。甚至大夫吃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要先试吃过。

艾碧自从升职为酒店经理,就不再服侍客人。也许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理吧!她从大夫光临酒店的第一天起,就都亲自招待,绝不怠慢。

大夫连续光临酒店六个月,其间从来不曾开口跟她说话。直到有一天,断手突然进来,转达大夫有事与她商谈的口信。

艾碧心理马上猜出了七八分。黑道人物多有养情妇的习惯,一为满足色欲,二为炫耀。她想大夫找她多半脱离不开这种事。

大夫的黑色轿车就停在酒店附近,断手替她开了门,尾随她进了後车厢,与大夫并坐在她对面。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大夫开出的条件,仍大出艾碧的预料。他的确要她做他的情妇,但他不要性,只要她永远保持光鲜、漂亮,在他需要时,担任他的女伴,不过她绝不可以与其他男人有染。如果她同意他的条件,他将提供她一切生活开支,即使她决定辞去工作,整天无所事事,他也会全额供养。

艾碧偷偷松了一口气。既然当他的情妇不需要牺牲她最重视的两样东西……她的身体与她的工作,又能得到丰富的金钱支柱与势力保护,她觉得这是一个十分公平的交易。

她当场答应了他,且立即获得她当大夫情妇的第一份礼物,一条钻石项链。此後数年间,艾碧收到的礼物尚包括附家具的公寓一户、各种昂贵的毛皮、珠宝以及无数漂亮衣服。她仍在威利的酒店工作,只有当大夫需要炫耀他征服美女的能耐时,打扮得雍容华贵,陪他露脸。

一九二六年,艾碧十九岁,她在因缘际会之下,离开了威利的酒吧。

事情起於艾碧雇用的歌手临时倒嗓,无法如常演出,她到处找不到合适的人代理,只好自己出场撑场面。没想到她的初试啼音,引发了全场来宾的热烈反应。艾碧亦感到孤帆靠岸般的满足和自在。大夫和威利总以为她是个冷血动物,殊不知她满腔的热血都被压抑在心底,无人能懂、无人能诉。只有在舞台上,藉著悲怆的蓝调歌曲,得以抒发若干。

她一曲唱罢,全体听众无不起立鼓掌喝采。她聆听著那不绝於耳、振奋人心的掌声,终於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了。

唯一反对她走上歌唱之途的人,是她的老板威利。他的理由很简单,如果艾碧走了,他再也找不到一个比她任劳任怨,而且工资低廉的帮手。为了这个自私的理由,他刻意打击她,说客人的掌声完全是冲著她的美貌,而非她的歌声。结果他的话反而加速了艾碧离职的决心,她可以容忍他苛刻她的工资,却无法容忍他的欺骗。

她告诉大夫她想改行唱歌,於是大夫安排她到哈林区一家叫裘比利的酒店献唱。那个地方比威利的酒店豪华许多,出人的男客全是显赫的黑道首脑,女客则穿金戴银、争妍斗艳。她和裘比利签了两年的驻唱合约,并且阴错阳差的改名为美心。

起初,这个新环境教美心吃足了苦头。威利那里的小姐多半初出茅庐,连自己的影子都怕,裘比利这里的小姐可就不同了。她们不是某个头目的情妇,就是某个老大的手下,个个气焰高张,招惹不得。

仿佛她的麻烦还不够多似的--她除了要应付日常排练时,来自同事的排挤与冷言冷诰,她还必须忍受名叫麦可·岚森的男同事的挑衅。

他是裘比利雇来专陪女客跳舞的舞男,酒店里的女人,不论是客人或雇员,无不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当然,他英俊的外貌让他在女人堆中占尽了便宜,但真正教人无法抗拒的,却是他甜言蜜语、察言观色的本事。

麦可·岚森是又甜又热的蜜,任何女人只要沾过一口,就永远忘怀不了那种滋味。他能由女人的眼睛看见她的灵魂,在数秒之内投其所好,搜获芳心。他忽而柔情似水,忽而桀傲难驯。如果他要一个女人,他只消用他那双比香槟更醉人的蓝眸,定定的凝视她一晌,对方就会浑身燥热,恨不得立刻剥光所有衣服。

他充满磁性的声音,亦令所有女性为之疯狂。裘比利的女人私下流传著一个带著几分无奈的笑话:即使你能拒绝岚森的眼神,你绝对拒绝不了他的声音。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在他温柔无比地吻过她的手并低沉、沙哑地说了一句「我爱你!」之後,还能逃过他的手掌心。

麦可对女人就是这样无往不利。当他得其所需,并转向下一个目标时,上一个女人甚至不会有一丝埋怨,只会对他充满感激。

不过,那都是在他碰上美心之前。

美心是唯一不为他魅力所惑的女人,而她用半盒倒在他身上的蜜粉表白了她对他的看法後,她便成了麦可·岚森的公敌,与所有爱恋麦可·岚森的女人的死敌。

从此以後,美心常常遭遇化妆品遗失、东西移位,或衣服被弄脏等恶作剧。她竭力忍耐,从不抱怨、不道人长短,始终维持著与人相处的礼貌与尊重。

但来自麦可·岚森的压力,却每每挑战著她的耐性。他非常生气她当众给他难堪,当他两次诱惑她都告失败後,他索性让俱乐部的人都知道她的冷若冰霜,他公开叫她冷血贱人,并宣称她自规过高,不屑与俱乐部的人为伍,以永无止尽的冷嘲热讽,打击她的社交。

幸好歌舞圈的团长莉娜看不惯麦可·岚森的作风,出面为美心解危。她把麦可·岚森赶出她们的化妆室,警告他改善他的态度;她邀请美心跟她们一起逛街,制造机会让她跟其他女同事认识。渐渐的,其他女人了解美心并非孤傲,只是太害羞、不善交际,所以纷纷接纳了她,与她建立起友谊。

只有参可·岚森固守著他的敌意,对她从不假辞色,似乎打定主意永远与她为敌。

有一天,麦可·岚森离开俱乐部一个小时後,突然发觉自己的皮夹仍留在燕尾服口袋,放在俱乐部衣橱里。他匆匆折返,见所有灯都关了,门也已上锁,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他想起二楼浴室有扇窗户的锁是坏的,於是他绕到俱乐部後面,堆起几个垃圾桶,利用它们的高度,爬进了二楼。

他找到皮夹,正要离开,忽闻一个奇怪的声音由某处传来。他循声找到门缝下透著微光的女更衣间,轻轻推开门,看见的是美心坐在桌旁哭泣。她哭泣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自己和其他孤儿院的小孩。他们从来不敢大声哭,害怕被人听见会这受处罚,所以他们的哭声永远都像美心现在这样,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麦可·岚森记得他小时候每次伤心时,总希望能有一双温暖的手来拥抱他、安慰他。出於一份孩童的稚情,他上前,半跪在她身侧,伸臂揽她入怀。

刚开始,她拚命挣扎,但不一会儿她便静下来,柔顺的依偎著他,麦可·岚森的胳臂亦不由自主地收紧。

倘若有人告诉麦可·岚森,他不断追求女性、跟不同女人上床,其实只是一种需要爱的补偿心态,那麦可·岚森一定会哈哈大笑。他一向自朝为调情圣手,女人在他生命中来来去去,多如过江之鲫。他相信自己不在乎她们,正如她们的不在乎他。因为他心里明白,没有女人会跟一个小白脸舞男认真,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太把她们当一回事。

然而拥著这个嘤嘤哭泣的女人,第一次给予异性官能以外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孩童时代,仿佛他又是那个没人理睬的孤儿,一心渴望能得到爱,并且付出爱。

过了一晌,美心的哭声依旧持续,他索性清开靠墙的沙发,抱著她一起坐下来。

混合了安慰与同情的耳鬓厮磨,慢慢转变为激情的拥吻,似乎是最天经地义的事了。凝聚了数月的怒火,瞬间转换为爱欲交织的火花,令他们疯狂的撕扯著对方的衣服,寻求一种更完整的慰藉。

他们在沙发上做爱,一次又一次投身欲海,像两团不可收拾的烈焰,恨不得将彼此烧成灰烬。他们终於满足而乏力的瘫在彼此怀里,却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他们害怕不当的言词,会破坏了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和谐。

拜访别让她说,她必须离开,必须回到另一个男人身边,麦可·岚森想。

拜托别让他说,我只是他另一个玩物,他毫不在乎刚才发生的事,美心想。

晨曦初现。美心知道她若不表明心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於是她以一种试探性的口吻说:「如果让大夫知道这件事,他会杀了我们两个。」

他听出她的意思,不得不花点时间平复急速的心跳。「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往後一个月,他们经常在幽秘的冷水槽附近幽会,虽然那里又脏又暗,他们却完全不在意,总是竭力把握每一个能够相处的机会。他们分享情欲,也分享感情;既是情人,亦是好友。

在俱乐部里,他们依然维持著表面的敌意,麦可照旧叫她冷血的婊子,经常对她冷嘲热讽。她也总是在有他出现的场合,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姿态。

但终究有些事情是瞒不了人的。最明显的异状发生在麦可·岚森身上。他忽然不再跟每一个女人眉目传情,连在舞池里,都变得十分安分。另一个异状,是他们的眼柙。曾经一度燃烧著愤懑的眼睛,如今却流露著不由自主的真情。女人眼尖,当然很快就让她们瞧出端倪了。

他们也察觉到其他人的怀疑。为了向大家证明他们依旧势不两立,有一晚,美心故意把整杯香槟拨到麦可·岚森身上。可是麦可·岚森非但没有对她暴跳如雷,反而抓住她的肩膀,重重的吻她,引来周围女人惊讶的喘息。

后来他匆忙离开女更衣室,莉娜率先打破房里奇异的沉默。

「蜜糖,你最好当心大夫。」

美心只能点头。 ***

一九二八五月二十日

这是美心最快乐的一个晚上。在她幸福洋溢的眼里,裘比利的一切都比平日美,每个人的脸上,也都覆著一层柔和而善良的光。虽然今天晚上大夫的手下来得特别多,但即使他们肃杀、冷峻的表情,也没能减低她的愉快心情。

结束今晚最後一场表演,她就要跟麦可远走高飞了。只要一想到他们即将脱离大夫的威胁,到加州开创他们的新生活,她的嘴角便不禁要往上弯。在这种情况下,她实在很难以歌声诠译蓝调歌曲的一贯哀愁。

她站在台上唱著歌,麦可·岚森拥著一个差点没当众强暴他的女人舞过台前,美心看见她正用牙齿挑逗麦可·岚森的耳垂。麦可·岚森朝美心眨眨眼,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害美心把一首悲怆的歌曲,唱成了挑逗的情歌。

轮到她休息了,莉娜带著歌舞女郎上台。她正要转入女更衣室,裘比利由黑暗的走廊里走出来,挡在她前面。

「你应该收敛点,孩子。」他柔声道。

她知道他是指她失常的演出,以及一个晚上不断对麦可·岚森的微笑。幸好黑暗掩饰了她羞愧的红云。她没有让裘比利知道她今晚就要离开,心里著实有点过意不去,但她有她的苦衷。他们的计划愈少人知道就愈安全,所以她无法跟大夥儿一一道别。

她佯装不知其所云,迳自走向更衣室,可是又有一个人突然抓住她,拉她到角落狂吻了一阵,仿佛他的命就寄托在这一吻上。

「麦可·岚森!」她被他爱抚的双手弄得意乱情迷。「麦可·岚森,我们会被人看见的。」

他温柔地捧著她的脸,轻怜蜜爱的吻她的唇。「我们的宝宝还好吗?」

「她很健康、很安全、很快乐。」她答,「跟她老妈一样。」

他又吻她。「跟他老爹一样。」

他们轻轻笑起来,嘲弄彼此为孩子定好的性别。

她集中意志力,将他推开。「还有三个小时,我们就要永远脱离这个地方了。」她突然觉得害怕,害怕美梦成空。「麦可,你不会……我是说……」

「我会不会始乱终弃,对你仅是一时新鲜?当然会啦!我喜欢一辈子陪女人在舞池兜圈子,跟黑道大哥打赌他们每天杀几个人。」

美心吱吱咯咯地笑。「麦可,你真顽皮。快出去,免得人家发现我们。」

他又给她一个深长的热吻才走出去,让美心回更衣室补妆、梳头,做下一场表演前的准备。

她的口红尚握在手上,眨眨眼,重新看一遍镜子里面,但那是真的,她真的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更衣室门口,满脸都是泪。

「怎麽回事?」她转向男孩,声音中有关心,也有忧虑。只要是大夫常出没的地方,那里就有令人担心的事。

「有人杀了我爹地。」他哭著回答。

她立即由椅中站起来,把手伸给孩子,要他带路。男孩拉著她住裘比利的办公室走。

受伤的人躲在办公桌与门後面的夹缝里,所以一开始,她并没有发现他。当她看见那个头上有两个弹孔、似乎随时可能断气的男人时,她感到十分意外。

美心跪下来,将他的脑袋搬到腿上。「乔。」她轻唤,为他挑开黏在脸上的头发。他头上的弹孔中流出的血,正缓缓渗入她的衣料之中。

乔似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掀开眼皮,他的眼光仅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便移向泪汪汪地站在一边的小男孩。

美心从来没想到乔会有小孩。事实上,由於他总是像影子似的跟著大夫,美心几乎不曾想到过他这个人的任何事。

「帮……我照顾……他。」乔注视著儿子。

「别说话。我去找医生。」

「不!」乔有气无力道,随即闭上了眼睛,半天都没动静,她正怀疑他可能死了,他又突然睁开只眼。「听我说……」他喘息著,「不要告诉别人。」

「好。」美心把耳朵凑过去。

「大夫杀了我。」

美心简直无法相信这个消息,她一直以为乔是大夫唯一在乎的人。「不,不可能的。」

乔虚弱地举起他残缺的手掌。「人笨、准头差、没有用。」

她抱住他的头,感觉他的血由她指键滑过。她仍然无法相信他所言是真。

乔伸手在衣服前面摸索,她明白他是找东西後,伸手到他口袋,替他拿出一个有拉链的帆布袋。

「我知道……知道会发生。我拿……了钱……有记号……不能花。」

美心抓著帆布袋,点点头。「好,我不会花里面的钱。」

「照顾我的儿子。」乔试图由地上爬起来,眼中闪著奇异的光芒。「发誓。」

「我发誓会照顾他。」美心感到两行热泪滑下她脸庞。

乔倒回地上,元气似已耗尽。「大夫不知道……这孩子。儿子是秘密,钱也是秘密。」

「我不会泄漏你的秘密。」美心说。

接著乔便断气了。美心轻轻将他的头放下,转身握著孩子的手。

「我要爹地。」他笑道。

第六感告诉她,她没有时间安慰这个孩子了。大夫曾说他今晚不会过来,所以她才跟麦可计划好今晚行动,可是照乔方才所言,大夫显然是骗了她。

她的颈背寒毛全竖了起来,一种非常恐怖的预感握住她的心头。事情很不对劲,大夫一定有某种阴谋,他们必须尽快出发,不能再等最后一场表演结束了。

美心一手拉著男孩,一手抓著帆布袋,拔腿往更衣室跑。到了房里,她由一堆衣服下面翻出她准备好的旅行包,由旅行包的内袋里,抓出一叠百元大钞。

那些是她这些年当女侍和歌手,辛苦攒下的积蓄,原本打算留著将来过日子的。

「你妈妈是谁?」她努力冷静,不想让自己渐增的恐惧吓到孩子。但她似乎不太成功。

男孩完全不解其意。对他而言,妈妈就是妈妈,不是「谁」。

美心改抓著孩子的下巴,无意识中多用了几分力。「跟我说实话。你妈妈是不是个好母亲?」她自己的亲身遭遇,让她觉得这问题很重要。

男孩又一次听不懂她的意思。

美心有点急了。「她有没有打你?有没有清理屋子?会不会有别的男人跑来跟她睡觉?」

男孩的眼里两度蓄满泪水。「她没有打我,她会清屋子,她只跟爹地睡觉。」

美心觉得很过意不去,很想好好安慰这个男孩,但她多耽误一分钟,他们的危险就更多一分。她必须立刻去找麦可!

她把钱全部塞到孩子手里。「把这些拿给你妈妈。」她命令道,「要她马上离开纽约,今晚就得走。快回去。」

男孩眨巴旺巴的看了她一下,随即转身奔出更衣室。美心目送他出了後门,然後折回俱乐部。

大夫已经拿著一把枪在更衣室门口等著她了。他用枪口朝门内指一指,示意她进去。

看情形,他多半已知道她和麦可的事。依他一贯的残忍作风,他绝对会给她一个深刻的教训,让她明白他不是好惹的。奇怪的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之後,美心反而不害怕了,只觉得脑袋很重。

他跟著她进了更衣室,用她从来不知道有的钥匙锁了门。美心凝聚勇气转身面对他,背抵著长形梳妆台。大夫拉来一张椅子坐著。

「你怎麽发现的?」

他露出一个令她打冷颤的浅笑,耸耸肩,显然不打算答覆她。

上帝!他把这种事当作一种享受!她想,性、美食,甚至别人的爱,都无法带给他任何刺激或快乐,只有将别人的生命操控在手里,看著别人像蝼蚁一般的求生,才能给他莫大的快乐。

她索性豁出去了。「你为什麽要杀乔?」

他再度耸肩。「他太笨,对我没有利用价值。」

「我对你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完全正确。」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扶著梳妆台。乔的血仍黏在她衣服上。一个愿为大夫废掉半个手掌的保镖、一个忠心耿耿的影子,他却为他失去利用价值而杀了他。「你最好快点动手,免得她们回来休息时看见。」

大夫的嘴角往上扬。「她们不会回来了。」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全被抽光了,觉得四肢冰冷,头晕目眩。她的脑海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去找麦可,现在就去。

下一秒,她已奋不顾身的扑向大夫。他体型虽小,力气却不小,只见他手一挥,她便被打趴在地上。

她慢慢站起来,嘴角流出一道血。「杀了我。」她低语,「立刻杀了我。」

大夫含笑柔声道:「不,时辰未到。今晚你将不止死一次。」

美心原以为他要打她,然而这念头还没转完,门外便响起机关枪的扫射声。伴著它的是人类惊煌与痛苦的尖叫,以及无数东西碎裂的声音。

美心大惊失色,疯也似的用身体撞门、用手扭动门把。发现这些方式皆无效,她扭头向大夫吼:「把钥匙给我。」机关枪和恐怖的哀嚎,几乎将她的声音淹没。「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就把钥匙给我。」

他仍挂著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一名科学家注视他用来实验的动物,很满意她的反应完全如他所料。。

外头的机关枪依旧从事著它永无止尽的杀戮,斗不过那道锁的美心,却已哭倒在门槛,生不如死的用指甲抓著门。正当她哭著、抓著、以为她会这样痛苦地死掉时,她忽然看见了她的一线生机。

在她的右手边,放著莉娜常用的袋子,它没有封起的袋口,已被衣服、鞋子和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塞得满了出来,而角落处,隐约可见一只金属握柄。

那是莉娜的德林加两发手枪,她曾拿出来展示给其他女人看,让大家知道她有自己的贴身保镖。

几乎是一种反射性动作,她伸手抓枪、转身、瞄准、扣扳机。多年前那次失手,让她这回懂得不再瞄准脑袋,改而瞄准身体。为确定命中目标,她一连开了两枪。

大夫的双腿奇怪的弯曲著,他讶异地睁大的嘴里,发出一声高音波的尖叫,然後他由椅子上滑了下来,手中的枪落到地板上。   宜到此刻她才想起大夫手上有他。刚才她一心悬念麦可的安危,早把自己的生死抛在脑後。她跑过去,在他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钥匙,以颤抖的双手打开了门锁。

「求求你。」大夫在她後背叫著。「求求你救我。」

恻隐之心令她迟疑,然而她咬著牙,继续往前走,狂奔向俱乐部的大厅。

她没有料到会看见这种景象。

血,到处都是血。残缺不全的躯体,在地上扭动、呻吟。她看到莉娜倒卧在血泊中,修饰过的美丽脸庞,只剩下了一半。她还看到另外三个歌舞团的女孩,她们无一存活。

救护人员已在现场收拾残局,可见事前便有人通知他们。大夫总算还有一点慈悲,美心苦涩地想。

她在尸体和血迹之中寻找她的爱人,好不容易找到时,他却已被一个穿白制服的人抬上担架,并以白布覆盖住他全身。美心不顾一切冲过去,那名男性医护人员抓住她的肩膀,不让她靠近担架。

「他已经死了,我想你还是不看的好。子弹打烂了他的下半身。」

她歇斯底里地挣扎著,企图摆脱这穿制服的男人,上前看她的麦可最後一眼。

「你再不冷静,我只好给你打镇定剂了。」医护人员说,「还有很多伤患需要照顾,我们没时间跟你们这些没病没痛的人穷蘑菇。」

美心怔怔地看著他。没病没痛?他难道看不出她的心已经碎了吗?

「对嘛!这样不是好多了吗?」男人对发愣的她说,「你何不回家算了?」

回家?她还有家吗?她失去了她所爱的人,如果不是为腹中这块骨肉,她真想随麦可一起死掉算了,那样他们来生或许还能相会。

她机械化的走回更衣室拿她的皮包,和断手乔交给她的帆布袋。大夫躺在地上,以乞怜的眼光看著她。他相信她大概伤了他的脊椎,否则他为何无法动弹?临离开前,她看见地板上他滑落的枪。她大可以让他就此寿终正寝,只要她再朝他的脑袋补一枪。不过她宁可留他一条狗命,让他带著残废的身子,为他所造的罪孽赎罪。

她目光正视前方,缓缓走出了俱乐部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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