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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茱迪·狄弗洛/译者:默林 当前章节:7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12

舞台上的珊曼莎霍地由她扮演的角色里跳脱出来。

音乐已停。她不再是一九二八年的美心,而是一九九一年的珊曼莎。她一直以为麦可会找人饰演大夫,可是他没有。真正的大夫正端坐她面前,挂著他老谋深算的微笑,仿佛在嘲讽这个被地玩弄於股掌间的世界。

他们演得真不错,布景、人物、甚至故事都交代得很清楚,然而事过境迁,现在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他?

美心射出的子弹,打断了他的脊椎骨,害他不得不隐居两年,再捏造出一个车祸意外的藉口,以蒙骗视听。一九二八年那一晚,美心不但夺走了他的行动能力,还夺走了他由史高那里劫回来交由断手乔保管的残,留给他无限侮恨和怨懑。他下了诛杀令,并提供高额赏金给获知她消息的人,可是她突然像气泡一样,在地球上消失了。

一九六四年,他在报上看见那张她和孙女同乐的照片,简直没当场气死。错就错在他不该先打电话威胁她,让她有了警觉,所以後来他派去的人才无功而返,她也再度失踪,连她家人都不知其去向。

一九七五年,他的黑道势力开始走下坡,他再度派人到路易斯维尔调查那笔钱的下落,结果那个笨蛋弄死了她的媳妇,却连个屁也没查到。

珊曼莎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她盯著面前萎缩於轮椅中的老人,恨意填上心头。他才是害她母亲的原凶。在这种近距离之下,不论她枪里的子弹是真是假,都能取他性命。她看见的已非风烛残年的老人,而是当年假他人之名血洗俱乐部、牺牲数十条无辜人命,以达其争夺地盘及教训情敌之目的的凶残黑道分子。

「你居然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下得了手。」珊曼莎气愤填膺道,「所有关心你的人,都被你害死了。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半身残废,无亲无故。你不择手段夺取财富,最後落得晚景凄凉,这麽做值得吗?」

大夫回以不可一世的讽笑。「蠢东西!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像你吗?我风光过!呼风唤雨,为所欲为,谁都得听我的,我赢了,你懂吗?我赢了!那是唯一重要的事。」

「我母亲--」

「她算什麽?断手乔算什么?美心如果没有摆我一道,在我眼中她一样不值一顾。我只晓得她背著我偷汉子,没想到她肚子里还有了种。要不是你肌肉发达的男朋友写信给我,我根本不知道你是那个小白脸跟美心的孙子。是的,我从头尾都晓得你跟我没有血缘关系,若非看在那笔钱的份上,我才懒得理你们。」

珊曼莎确实很难想像,世间竟有他如此执迷不悟的人。「我恨你。」她说。

他笑容依旧,似乎已看透了她的思维,把她当作另一个操控於手中的傀儡。

刹那间,珊曼莎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希望她杀他,企图教她为一个满身血腥的罪犯锒铛入狱。

抹去仇恨的影子,她试著重新打量他。昔日叱院风云的大夫早就死了,他只是个苟延残喘的老人,无依无靠,孤守残生。若法兰克的消息属实,那麽他不久後甚至连保镖都雇不起了,届时他将何以自处?他受得了待在一般疗养院,被一群护士呼来喝去吗?

她明白如果她杀了他,那将是他的另一杨胜利,他甚至会在九泉之下高喊「我赢了!」因为她的举动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珊曼莎将枪口微微偏右,扣动扳机。连续六发子弹,全部嵌进了大夫身後的墙壁。

後来她大概昏过去了。当她的意识再度清醒时,麦可正以一个小口杯朝她的嘴巴灌白兰地。

「喝下去。」他命令。她乖乖听话,手抖得连杯子都扶不住,只好由麦可代劳。

「麦……」她停一停,努力控制住她打颤的牙关。「麦可·岚森如何能死里逃生的?」 ***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日

医护人员在血泊中看见麦可·岚森时,以为他一定没命了。没有人能在失去那麽多血之後,还能存活下来。他的腰部以下少说也中了二十怆,两条腿血肉模糊。

可是男护士弯腰凑近他的脸,他却突然睁开眼睛。前者立即大喊:「嘿!这一个还--」

麦可使出仅存的力气,抓住男护士的胳臂,低声对他说:「如果你有一点慈悲,别让他们知道我还活著。」

男护士猜想这名伤者八成是给吓疯了。「你失血过多,随时可能死掉。」

「如果给他们知道我还活著,我会流更多血。」

恰在此时,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朝他们走了过来。他衣服底下鼓起的那一块,很像一把枪。那张冷酷的脸,朝下检视麦可血淋淋的身体。「这个人怎麽样?」他问。

男护土马上联想到职业杀手。刚才有个幸免於难的目击者告诉他们,除了那些最先死光的女人外,挨最多子弹的就要其他手里这位了。仿佛今晚的屠杀早已安排好优先顺序,女人先死,再集中火力对付这小子。更难以理解的是,他的上半身未损分毫,皮带以下的部分却被打得稀烂。

男护士把床单拉上来盖住麦可的脸。「他死了」

听完这话,高个子点点头,满意地转身而去。

确定他走远後,男护士凑向麦可耳畔说:「我会尽力不让任何人知道你还活著。」

过了一会儿,他板著脸告诉一个神情凄凉的女人麦可·岚森已经死了时,心里难过得要命。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乎这名伤患的死活,可是他怕万一说了实话,她会把秘密泄漏出去。稍晚,他曾偷偷溜到後面找她,想让她知道实情,但她已不见踪影。

男护士等生还者都被救护车送走、一些奇奇怪怪的彪形大汉也都离开後,才将麦可·岚森送医。医生本来不愿在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身上浪费时间,声称还有许多比他有希望的人需要救助。男护土差点没跪下来求他,他才勉强地把麦可推进了手术室。

隔了两天,男护土慌慌张张跑来警告他出院。

「他们在各医院搜查,我想他们要的人是你。」

麦可·岚森竭力驱散止痛药带给他的昏眩,请男护土推他到走廊,让他打一通电话。

他曾救过军中一个叫法兰克·塔邰的同事,对方当时许诺麦可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而他果然一口答应为麦可想办法。两个小时後,一队警车抵达医院,并护送麦可·岚森搭上一架直飞科罗拉多州蜡烛镇的专机。他在朋友家中获得了最好的医疗与照顾,伤愈时,已情同朋友的家人。

往後数年间,麦可·岚森无时不挂念著美心,以及他未曾见过面的孩子。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以免被大夫发现他们任何一方的下落,招致杀身之祸,他宁可相信美心和他们的孩子一直过著平安而快乐的日子。

直到一九六四年那张照片见报,他才证实了他的期望。

当麦可·岚森注视著美心怀中的漂亮女婴时,他高兴的哭了。那是「他们的」孙女,麦可·岚森想,他这一生终究没有白活。他突然希望能留点东西给那些他也许一辈子无缘相见的子孙,揭开沉冤的过往,给後代子孙一个了解真相的机会,於是他开始著手撰写一部命名为「黑社会秘辛」的书。 ***

「你们最好来一下。」布蕾儿轻轻对麦可说,眼神透露著令人心惊的讯息。

「珊咪。」他温柔地唤道。

珊曼莎一接触他的眼睛,立即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别担心,麦可,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她缓缓起身,抚平裙摆。「我祖母快不行了?」她问布蕾儿。

「是的。」

「她自己知道吗?」

「是的,她要求见你和麦可,她说她有话告诉你们。」

珊曼莎默默地跟著布蕾儿走向由原来麦可·岚森的更衣室改装成的休息室。美心盖著一块美丽的粉红色床单,面色显得格外苍白。

珊曼莎如往常一样钻进祖母的被窝,但那双枯瘦的胳臂,已使不上一点力气来拥抱她了。

「你说吧,奶奶。」珊曼莎为祖母梳好头发,她发觉祖母的身体已渐渐变凉,声音小得她和麦可必须将耳朵贴过去才听得见。

「我走出俱乐部,」美心哑声道,「只带了一个皮包和乔交给我的帆布袋。我跑到车站,翻出皮包里剩下的所有零钱,发现它们最多只够我搭到肯塔基山,所以我买了票,上了火车,然後在路易斯维尔下了车。我坐在车站的长凳上,饥肠辘辘,却没有一点食欲,脑海里除了我被害的爱人和我未出世的孩子,几乎装不下任何东西。现实对我毫无意义,生命只是一场酷刑。」

美心停下来,吸一口气。「然後我到车站的洗手间,想把衣服上的血迹冲掉一些。我打开乔给我的帆布袋,发现里面有一个先前未曾留意的拉链,拉开它以後,赫然看见好多亮晶晶的钻石。我傻楞愣地瞪著它们好久,心里渐渐明白这将是我的丧命符,有它们在我手上,大夫和他的手下绝对不会放过我。於是我出去坐在候车室,考虑著该自行了断,或等他们找来。」

美心的嘴角微扬。「坐在我旁边的年轻人跟我说:『我觉得我们遭遇了类似的难题,要不要跟我去吃点东西,聊一聊?』我注视著他温和善良的棕眸,答应了他的邀请。就这样,我认识了卡尔·埃利。」

「他带我到附近的小吃店,我们一面喝咖啡,一面吃东西。我将我的遭遇全盘托出,他静静听著,不普做任何评论,然後他告诉我,他的故事。他刚由军中退伍,两年前父母双双死於心脏病;四个月前,他相爱多年的女友跟一个她只认识六天的男人私奔了;而三天前,他接到军中的体检单,说他前两年生的一场病,使他丧失了生育能力。」

美心忽然变得呼吸困难,珊曼莎想劝她先休息一会儿,但她们都知道,再多的休息,对她也不会有任何帮助了。「卡尔跟我看著彼此,两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麽。后来他提议我们结婚,因为我腹中的胎儿需要一个父亲及正常的家庭,而他今生既然无法有自己的骨肉,自会将我的孩子视为己出。他觉得一桩婚事可以解决我们双方的问题。」

「你答应了他。」珊曼莎抱住美心愈来愈虚弱的身子。

「没那麽快。我向他解释我可能带给他的麻烦,企图让他明白大夫的残酷无情。但卡尔向我保证一个假身分可以保护我躲避大夫的追踪。我告诉他,这件事对他没有一点好处,他却笑著问我是不是从来不照镜子。」

「所以你就嫁给他了。」。

「三天之後。」美心闭著眼睛一晌。「后来我离家躲避大夫的报复,可是仍然害死了你母亲。」

「你渐渐爱上他。」珊曼莎企图刺激祖母保持清醒,但那似乎已经太迟了,她的生命力正在迅速的流失。

「是的。」美心重新掀开眼皮。「爱上卡尔是很容易的事。他不像麦可那麽刺激,也不懂得制造情趣,但是每当我需要他,他总是立刻出现在我身边。」她对孙女笑一笑。「卡尔始终爱我。」

美心带著充满爱的神情,踏上了她的黄泉路。 ***

「我为她担心。」布蕾儿对肯宁说。

他们坐在餐室的高脚椅上,倾听由麦可屋子的四楼传来的哭泣声。

美心在清晨两点左右过世。之後,麦可带珊曼莎回到他的公寓,肯宁与布蕾儿跟他们一起,双胞胎则由爷爷奶奶带到布蕾儿的公寓睡觉。

一进门,麦可直接拉著珊曼莎上楼。布蕾儿和肯宁听见重重的关门声,接著是麦可的咆哮。

「哭啊!天杀的,你哭啊!亲生祖母去世总值得你掉几滴宝贵的泪水肥!」

「他以为他在干什--」布蕾儿由椅中窜起的身子,被肯宁压了回去。

肯宁以眼神示意她待著别动。他和麦可之间,从小便有神奇的感应力,所有亲友都知道他们两兄弟经常不必说话,便能了解对方的意思。注规著肯宁的表情,布苗儿勉强按捺怒火,姑且相信麦可知道他在做什么。

麦可不断地咆哮、叫嚣。忽然问,他们听见了珊曼莎的哭声。它一发不可收拾,混合了浓浓的哀愁与苦涩,听得教人鼻酸。

她连续哭了两个小时,布蕾儿终於受不了了。

打开她的袋子,她取出镇定剂。「我要给她一些药丸,让她休息一会儿。」

肯宁又按住她。「珊曼莎憋了十几年了,由她去吧!」

布蕾儿收起镇定剂,改去倒水。「她必须补足水分,否则会有脱水现象。」她站起来,飞快的奔向楼梯。回来时,肯宁询问地望著她。

「麦可抱著她,她的眼泪好似永远流不完。」她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重新坐下来,继续他们沉静的守候。

珊曼莎爆出第一声愤怒的咒骂时,布菁儿与肯宁同时跳起来。珊曼莎的嗓门愈来愈大,诅咒、叫骂声不绝於耳,连肯宁都为她丰富的词汇惊叹不已。然後他们开始摔东西、踢家具,这里一声哐当,那里一声哗啦。楼下的布蕾儿听得心惊肉跳,肯宁倒一副天下太平的悠闲样。

待一切回归静寂,布蕾儿与肯宁双双将目光调向楼上,纳闷著下面的好戏何时上演。

结果是麦可下来了。他的气色很糟,但熊猫似的眼睛里却流露著无限的快乐。

「她没事了。」他对等候的人宣布,坐到肯宁旁边,一只胳臂搭上哥哥的肩。「她睡了。」

见布蕾儿一脸的怀疑,麦可轻轻捏一下她的手,说:「真的,她现在很好。帮我倒杯白兰地,帮珊倒杯牛奶,好吗?我待会儿得叫醒她,告诉她一些事情。」

麦可和肯宁交换了一个了解的眼神。

麦可端著托盘上楼,珊曼莎仍筋疲力竭地躺在床上。起居室地板散置了许多碎裂物,那全是她不久前发泄情绪的杰作。

她终於说了。用她的行动、她的怒吼、她的泪水,诉尽父亲之死对她的打击,诉尽父亲的专横让她受的委屈。

托盘搁在床旁,他温柔地摇醒她,拥她入怀中,轻轻诉说著生死交替、万物重生的大自然定律。

「麦可。」她疲累而困惑。「你究竟在胡扯什麽?」

「宝贝,没有一个人的生命是不朽的。」她困惑如故。他微微一笑,把手掌平放在她肚子上。「这里正孕育著一个新生命。他将取代美心和你父母亲,以及你祖父卡尔,继续活在世上。」

她的惘然化为惊喜,手掌覆盖住他置於她腹部的手。「你真的这麽想?」

「我有十足把握。」他能够感觉她加速的心跳。「我在家里看了太多女人怀孕,不可能弄错的。珊曼莎,吾爱,你已经连续害喜一个星期了。」

她激动的抚著肚子和他的手。「那……你想我可能会生双胞胎吗?」

麦可靠过去亲吻她的耳朵。「肯宁都能一试得双,我怎麽可以输给他?现在,把这杯牛奶喝了。给我们的孩子补充营养。」

「麦可,我爱--」

他以指尖制止她说下去。「我知道。」言语远不及他们的感受来得真切,他们又何需明白的说出来。

「还有一件事。」他轻快道,「你该不会让我的孩子身分不明吧?」

她闭著眼睛,满脸盈溢著笑意。「我可不可以有一场非常隆重、非常盛大的婚擅?」

麦可暗自庆幸她看不到他做的鬼脸。「你是说那种从头祷告到尾、一堆人挤在那种赞美新娘新郎的婚礼?」

她睁开眼,表情变得跟他一样促狭。「不,我是说那种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狂欢三天三夜、九个月後诞生一堆婴儿的婚礼。」

他凝视她闪烁的眼眸。「看见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自己坠入情网了,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有多爱你。」

「麦可,我们还可以多久……你知道,就是做那件事而不伤害到胎儿?」

「在你推进产房前都可以。」他认真道,手掌一面往她腿上摸。

「真的?」她故作天真。

他贴著她躺下来。「信任我。我懂这些事。」

「难道那不会对医生造成……呃,不便?」

他悬在她上方,双手爱抚她的体侧。「不会的,医生是我家的亲戚,深知我家家风。」

「『我们』家。」她纠正他。「我决定收养他们。」

「当然,甜心。一切都依你。」他掀高她的裙子。「那该死的扣子在哪里?」

尾 声

珊曼莎随麦可步出电梯,手掌按在微微隆起的腹部,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布蕾儿刚才证实了她怀的确实是双胞胎,珊曼莎当场喜极而泣,有关孕妇应注意的事项,只好由麦可代记。

他们接著到玩具店大肆采购了一番,又买了一堆孕妇装。虽然珊曼莎的体型尚未到非穿孕妇装不可,但她坚持换上孕妇装,才肯走出店门。

「爱现。」麦可取笑她。照她这副乐为人母的德行,搞不好两周後会坚持穿白色孕妇装举行婚礼,让五百多名亲友共享她的喜悦。

今天早上他收到法兰克寄来的挂号信,里面是美心的遗嘱以及一支钥匙。念及珊曼莎尚未自失去祖母的悲痛,和前几天得知大夫举枪自杀的震惊中完全恢复,麦可暂且压下这件事,决定等待适当时机再宣布。

美心的遗嘱由拥有律师资格的法兰克代为草拟,并处理後续事宜。珊曼莎是她指定的唯一受益人。美心另外写了一封信,简单说明了她当初离家後的过程。一九六四年,她带著断手乔给她的钻石和钱,离家前往阿姆斯特丹。她拿了一些断手的钱出来急用,后因害怕连累家人,不敢再花用,改将那些钻石变卖。

当法兰克问及那笔出售钻石得来的庞大现金时,美心笑著说,她早就全数花完了。当然,其中有一部分,她寄给了断手的儿子,华滕的学费也是由她支付的。另外,她在纽约买了一间公寓,在她未住进疗养院之前,一直住在那里。

法兰克寄来的钥匙就是属於那间公寓的,那也是他正要带她去的地方。他相信珊曼莎目前的愉快情绪,应该能够将睹物思人的痛苦减到最轻。

珊曼莎仍沉湎在布蕾儿宣布的喜讯中,飘盈地舞进了公寓大门,迎面却看见主关的窄桌上,放著一张她婴儿时期的照片。

「这里是我祖母住的地方。」珊曼莎静静道。

麦可沉默地点点头。

她把双手放在肚子上面,缓缓浏览屋中的一切。里面很大,空间宽敞,摆设简单,却有一股自然的温馨与优雅。它属於品味卓绝、懂得生活的女性。

珊曼莎参观了各个房间,重回客厅时,发现麦可倚著壁炉而立,脸上的表情复杂。

「怎麽了?」

「我大概知道美心是怎麽花那几百万了。」他说,「你注意到那些画吗?」

这里的墙面挂了许多画作,颇有英国乡舍的风味。此外,地上、桌上,任何有平台的地方,都放了画。

「我觉得很好。」珊曼莎不知情地道,「你不喜欢?」

麦可注视著悬挂在壁炉上的一小幅水彩画。「我在大早选修过艺术,虽然不精,但略有涉猎。记得有一堂课,教授提到二次大战时期,有许多珍贵的名家之作无故失踪,从此再无音讯。如果我的记忆力没有出差错,我想我已经在这里看见了好几幅。」

他的下巴指向她背後那面墙。「就在那里。」他说,「如果这些画都是真品,而你又有所有权证明,那你可就是个富婆了。」

「小富婆?」

「不,是大富婆。」他挑起一道眉。「万一你真的发财了,你想做什麽?」

她甚至不曾考虑,微笑著回答:「我要开一家疗养院。」她的胸有成竹,彷佛一切早在她意料之中。「一家温暖可爱、明朗大方的疗养院。住在那里的人都会受到最妥善的照顾,没有太多规定和束缚。我要将它命名为『美心疗养院』。」她的眼中闪烁著一丝狡黠的光芒,附加道:「院址选在大夫的旧居。」

话才说完,她突然两眼一瞪,手扶著肚子。「麦可,你想现在感觉到胎动会不会太早了点?」

「嗯!我想那是美心在暗示她同意你的意见。」他把手伸向她。「来吧!我得喂我的宝贝们了。」他顿了顿,审视她金光闪闪的发梢。「我的三个宝贝。」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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