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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茱迪·狄弗洛/译者:默林 当前章节:13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12

在纽约度过的第一夜,珊曼莎睡在父亲选的床上,白天所经历的波波折折,变得淡化许多。但一觉醒来,她的心情反而更糟。

如果她是在路易斯维尔,在他们的老家,或许还能随遇而安。可是她睁开眼睛,发现是自己已身处异地,周遭全是陌生人,这种打击对她真是非同小可。从小到大,她还没有这麽孤立过,而孑然一身的感觉则扎扎实实的恐慌著她的心。

听见外面有声音,她爬下床,走向窗口去探个究竟。原来是她的房东在花园浇花。他彷佛有过人的灵敏耳力,珊曼莎才掀开窗帘,他就抬起头,朝她挥手,害得她一惊之下,吓得跳离窗户好远,徒留下飘扬的窗帘。

她岂只是孑然一身,珊曼莎想,她的身边还环伺著豺狼虎豹,随时可能将她生吞活剥。她假想自己是一个飘浮海中的失事者,拚命的、声嘶力竭的向岸上幸福快乐的人们求救,却无人理会。而在她身边打转的鲨鱼群,则不断露出它们森冷的利牙。麦可·塔邰便是其中一条恶鲨。

她起来梳洗更衣,直到听见褛下的门开了又关,才蹑手蹑足的下楼来。到达大门口时,她退缩了,很不愿意踏出那扇门。若非她需要食物果腹,以及一个银行帐户让钱由肯塔基汇过来,她宁可一步也不离开屋子。

坦白说,纽约吓死她了。所有她听说过的、与纽约有关的故事,全是那麽骇人听闻,让人惊心动魄。全世界的犯罪、暴力、恐怖事件,好像都集中在纽约。如果美国的某个地区,发生了令人发指的犯罪事件,当地居民便会说:「这个地方简直快跟纽约一样糟了」或是「幸好这里不是纽约」。

可是这里确实是纽约,而她必须独自外出。

一个人走在纽约的街上,会不会遭遇什麽不测呢?她忧心忡忡地想。

她贴在大门玻璃上,观察过路行人。单独走在街上的女人还真不少,有些牵著狗,有些穿著时髦的黑夹克和迷你裙。没有人脸上显露出恐惧或惊慌。

她颤巍巍地深吸口气,终於打开门走出去,并转身把门锁上,然後拾级而下,走到街口,左转。街口的路标显示她现在在烈辛顿区。她继续朝南移动,看见一家在店外摆有蔬菜水果花车的杂货店、一家鞋店、一家乾洗店、一个纽约银行的分行、一家面包店和一家书店。

她花了两个小时在银行开了户头,在杂货店买了杂货,并在书店买了一本平装小说,而她甚至不必过街。然後她打道回府,转弯,直走,上楼梯,开锁。当她的背贴上紧闭的大门时,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她刚刚只身踏上纽约街头,转了一转,而且平安无事的回来了。没有人拿刀抵著她的喉咙,没有人抢她的皮包,也没有人向她兜售毒品。她觉得自己好像征服了一座高山,将锦旗插在山头,并安全下山向全世界宣布她的冒险成功,一样的骄傲与庆幸。

她收抬好买回来的杂物,给自己煮一碗麦片粥,烧壶茶,切一片买回来的小红莓松饼,用托盘把食物装著,移驾花园。

她在花园的躺椅上躺下,舒展一下脚趾头。孤单的情绪被轻松、悠然所取代。她突然觉得能无所事事的度日真是好极了。以前她似乎总是在照顾亲人,没有一点属於自己的时间。婚前照顾父亲的衣食起居,婚後照顾丈夫的衣食起居,而且往往还要听他对人生遭遇大吐苦经。

想起她的前夫,她的嘴不觉抿紧。她的婚姻是一场悲剧,前夫与他的宝贝「著作」,都不值得她浪费时问回忆。

「我看见你买了东西回来。」

这个声音把她吓得一屁股坐起来,双脚踩在地上,双手平放大腿,眼睛却不敢看他。

「你有什麽问题吗?」麦可垂视著她问。她的直觉反应再度激恼了他。她真的当他是无法控制色欲的杀手!

「没有。」她起身,往屋里走。

「不必因为我来,你就走掉。」他的愤怒已经藏不住了。

她还是不看他。「我有事。不是因为你。」

麦可蹙紧眉目送她回屋,心里很清楚她是刻意的避开他,却束手无策。

最初几个星期,珊曼莎优游自在的享受她的浮生之闲。

每天清晨,她睁开眼睛环视著这个依父亲之意布置的房间,嘴角便会禁不住往上扬。她喜欢和父亲这麽近的感觉,更喜欢充裕而无所羁绊的一天。她列了一张想看的书单,并选了重达数磅的维多利亚女王传,做为开始。

这个屋子里应有尽有,除了购买日常用品及食物,她几乎不必出门,而她也乐得将与外界接触的程度,降到最低。

认真算起来,住在这里最大的不便与干扰,只有她那个讨厌的房东。他倒没有违背誓言,跑来打扰她。相反的,她刚住下来的头两个星期,跟他几乎没有碰过面,但这全是她极力避免与他碰头,她甚至认真的研究过他的生活作息,以期能彻底避开他。

可惜这个男人的生活方式太不规律了。有时候他大清早便出门,有时候快下午才出去,有时候又整天都待在屋里。白天,如果他没出门,想不跟他照面就有点困难了。他老是在她使用厨房时毫无预警的蹦出来,害得她必须拔腿跑上楼,以免跟他面对面。

偶尔,他不在屋里,她会到他的房间走一走。并不是她有窥视狂,而是他从来不关任何一个房间门,好像邀请人家随意参观,她当然就不客气了。

她不曾动他的束西,只是随便走走看看,了解一下他都读哪些犯罪学的书籍。他的书--至少是书名--没有一本让她感兴趣的。

他不是一个有规律的人,他的衣服总是穿到哪里,扔到哪里。幸好每星期三,都有一个满漂亮的女孩来替他打扫、整理。她会捡起所有扔在地上的衣服,洗好、叠好、归位。

有一个星期三,珊曼莎听到电话铃响,过不久,前门传来开门和关门声。她知道负责清理的女孩提前走了。珊曼莎下得楼来,发现洗衣机里的衣服洗了一半,厨房里泡了一堆脏碗盘,她自然而然地便接起手,继续完成了女孩进行到一半的工作。她告诉自己她是完全自由的,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想做,何况她的房束又不会知道是谁把衣服叠好,摆进他的衣柜。

宜到她住纽约的日子迈进第三周,珊曼莎才知道「送货到府」这种服务。她提著三大袋杂物要离开杂货店,有一名店员亲切的建议她将东西留下,由店里代送。反正送货是不收费的,她只需给送货的小弟一些小费即可。

这项发现令珊曼莎欣喜不已,因为今后她就可以一直待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第二天早上,她立刻到银行提领了五百块,打算以这些钱支持她隐居一阵子。

由银行回来,她开心地注意到屋内只剩她一个人。她顿觉一身轻,思索著自己这一天要怎麽过。後来她决定想到什麽做什麽。她爆了一包爆米花,爬上床看录影带。带子是她父亲的,内容是世界珍稀昆虫与鸟类的生态追踪。她看不到一会儿,便呼呼大睡。临坠入梦乡前,还庆幸著自己能在午後打个盹的福气。

她被笑声吵醒时,已是日落西山。她一骨碌地由床上爬起,走到窗前。

她的房东好像正在花园举行派对。只见他一个人站在烤肉架前,很外行的一面给牛排翻面,一面用叉子戳来戳去。他那一票锦衣华服的朋友,则在旁边喝啤酒、聊天。

如以往一样,他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猝不及防地抬头,挥舞著他的胳臂,示意她下来加入。

珊曼莎放下窗帘,躲回房里,随手拿了一张CD放上,取来五磅重的「凯瑟琳传」,缩进父亲的椅中,俯首读了起来。後来院子里的笑声愈来愈大,她索性关掉CD。他父亲只喜欢二O和三0年代,贝蒂·史密斯或罗伯·强生之类的蓝调歌手唱的歌。她自己不会买这类的音乐,不过随著父亲的逝世,她似乎愈来愈能接受他所喜欢的东西。

到了第四个星期,珊曼莎发现再也没有比睡觉更好的事了。她彷佛自十二岁那年母亲撒手归天,就没有睡饱过。不是课业忙、就是家事忙,总有事情忙得她没时间睡觉。结了婚,她更忙了。每天工作八至十二小时、一周工作六天之外,她尚且必须准备三餐。也许是经年累月堆积的疲劳,终於超出负荷了吧!总之,她情愿睡个不停,能不动就不动。

父亲的一些旧衣服,她舍不得丢弃,所以打包了一些托运到纽约。不论是他的衬衫、睡衣,或法兰绒睡袍,现在都成了她最爱穿的衣服。它们留有他的气息,牵动她的回忆,珍贵的纪念价值,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

後来,睡觉渐渐成了她一天中最常做的事。她往往十点才睡醒,吃过一碗麦片,或什麽也不吃,翻翻书,中午刚过,又觉得昏沉沉的了。由於睡觉的时间长,乾脆也懒得换衣服,一套父亲的睡衣,连穿几天都不脱,甚至连洗澡都省了,幸好她活动少,衣服大概也不脏。等她想起那本看了很久的「伊莉莎白故事」,却是看不了两页,眼皮就直往下垂。

每隔一阵子,嘻闹的宾客便会群聚於花园中,但珊曼莎已不再掀帘探看了。她的房东也不再形成她的困扰。若不小心在厨房碰见,她只懒洋洋的朝他一笑,然後从容的抬级而上。

她将书页合起,把书搁到床旁,关了灯。尽管才下午七点,外头的天色仍亮,她可是阿欠连连了。入睡前,她告诉自己,醒来後一定要把这本书看完。

与麦可隔著野餐桌对坐,黛芬·蓝诺把他心事重重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要看出他的不对劲并不难。麦可生性活泼、开朗,任何时候,他都是笑口常开、胃口奇佳。但今天他非常反常的把盘里那块牛排翻了又翻,就是不送进嘴里,一副没胃口的样子。

虽然她这阵子因为「正在转业中」,常常不请自来的到这里打牙祭,麦可今晚的邀约,仍有点不寻常。

黛芬工作的俱乐部换了新主管,那个色狼认为伺候他是她的荣幸,而当她拒绝那份荣幸时,她就被开除了。她手边的积蓄暂时不会让生活成问题。更幸运的是,她发现麦可是个手艺不错的厨师。

「你没事吧?」她问。

「当然,我很好。」他的口气显得心不在焉。

黛芬从未见过麦可这般失魂落魄。他是派对中的活力,总能带动愉快气氛。那张好看的脸让每个女人都爱他,他却从来没有为谁着迷过。黛芬一直怀疑他是不是有个在家乡的初恋情人,或秘而不宣的固定女友,才会那麽坐怀不乱,清心寡欲。她眼见俱乐部的女同事一个个争著对麦可投怀送抱,真想劝她们不要再浪费时间在这个心如止水的男人身上。

黛芬知道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以为她陪麦可睡觉,她也从不试著澄清她和他只是朋友的事实。麦可可能是世上唯一对她无所求,又对她好的男人。在她的诸多恋爱经验中,总是一再被所爱的人伤害、抛弃。清醒时,她嘲笑那一长串负心郎名单;喝醉时,她为那串名单痛哭流涕。

但,不论是醒著还是醉著,她知道她之所以常能在麦可的邀请之列,完全是因为她从未对他有非分之想。

「书进行得如何?」她问。

麦可耸耸肩。「还好啦!最近没怎麽写它。」

在黛芬眼中,摇笔杆的作家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所以对於他的答覆,她不愿置评。以往都是他分担她的悲伤,现在他情绪不好了,她非常希望投桃报李。

「你的房客还好吗?」

「应该不错吧!我很少看到她。」他玩弄著他的食物。「我想她不喜欢我。」

党芬不觉莞尔。「不喜欢你?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女人不喜欢你?」麦可不语,黛芬仍笑个不停。「你对她有什麽看法?」

麦可抬起脸,一对射向她的眼光中,交织着狂野的欲望与浓浓的爱慕。那是她一直以为永远不会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的东西。

黛芬灌下一大口冰啤酒後,才说得出话来。「我实在不知道该嫉妒她,还是为她担心。」她小声道,一面拿冰凉的啤酒罐贴在脸颊降温。

麦可的视线落回桌面。

「有没有约过她?」

「试过,可是根本无法靠近她十尺以内。听见我的脚步声,她就狂奔躲避。煮东西以外的时间,她绝不离开房间。」

「她整天关在房里做什麽?」

「睡觉吧!」他的声音愤怒。

黛芬吞一块牛排。「可怜的孩子。你不是告诉我,她爸爸死了,又刚离了婚?」

「是啊!我听说她那种丈夫不要也罢。」

「那是外人的想法。被男人甩了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我还记得第一个由我生命出走的男人。上帝!我曾经爱他入骨。他是我的初恋,我愿意为他付出生命,让他予取予求。」

回忆让她变得自我讥嘲。「我跳脱衣舞供他私人观赏,他说我有这方面的天分,鼓励我靠它赚大钱。我对他言听计从,可是有一天我回到家,他却走得无影无踪,连只字片语都不留。」

她露出一个苦笑。「现在回想起来,我怀疑那个寄生虫可能根本不识字。天!我为他颓丧了好久。他一走,我顿然失去了生存的意志,先是嗑药,然後药也懒得嗑了,整天躲在公寓里睡觉。要不是後来我忽然想通他不值得我糟蹋生命,我现在恐怕已经睡死了。」

爽可只分了一点心思听黛芬的故事,绝大部分的心思还是在珊曼莎身上。或许是他得天独厚,长期被喜欢他的女人惯坏了,才会认为跟女人相处是很容易的事。

珊曼莎可谓他平生所遇到的第一个挑战。打从她住下来那一天,他卯足了劲想引起她的注意。他试过塞邀请函进她的门缝,经常「出其不意」的跟她在厨房相遇,他甚至数度暗示想学电脑,但她总是一副听若罔闻的脸色。

他实在一点也搞不懂她。一下子,她是热情如火、当街与他拥吻的现代女子;一下子她是楼阁深锁、厌恶男性的隐居者;一下子她又成了爱穿老爸睡衣、在厨房穷晃的中性人。他难得听见她在楼上走动,偶尔看到她,她都是呵欠连连、一张脸分明是刚睡醒的模样。

麦可倏地抬起头,切人黛芬的话题。「你刚刚说什麽?」

「我说我无时不刻想著他,并藉穿他的衣服以解相思苦。每当穿著他的衣服,我就觉得他还在我身边。如果那个男人--」

麦可站起来。「哪个男人?」

黛芬神色惊异。「医院里那个男人。你没在听我说话吗?我想一直睡下去,永远不醒来,於是我吞下一整瓶药,醒来时,人就躺在医院了。那里有个男人不停跟我说话,劝我要活下去。」

麦可站在桌旁走走的望著黛芬,大脑渐渐将她前後所说的话加以拼凑。

「珊曼莎受了不少苦。」戴夫垂危前,暗哑、虚弱的陈述,言犹在耳。「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享过福。我这一走,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可叹我一直对她了解不够,猜不透她的心事。不过,不论如何,我要在自己还有一口气时,安排好她的未来。替我照顾她,麦可,替我弥补我对她多年的亏欠。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麦可只有过一次天人永隔的经验--跟他的麦可叔公--那真是痛苦不堪,永生难忘。他实在无法想像倘若自己一生中也经历了那麽多生死之别,到头来甚至连仅存的亲人都撒手而去的心情。

他仰望她卧室的窗子。它保持著数星期以来门帘深垂的老样子。她铁定又在睡了,像黛芬说的,一辈子睡下去。

你是个差劲的监护人,麦可。他告诉自己,随即把脸转向黛芬。

「要我走吗,事可?」她话没说完,人已拎著皮包站起来。但到达门前,她又回头说:「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一定要让我知道,亲爱的,我还欠你一份人情。」

麦可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两眼直盯著四楼窗户。

两分钟後,他打电话跟著名的法国餐厅订了外送的食物。

来到珊曼莎的卧房门前,麦可先深深吸口气,再轻轻敲门。他不在乎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他只想全力以赴。

不出他所料,她没有应门。他以一手支持托盘,掏出钥匙开门。

房里漆黑一片。麦可一见此景,眉毛排得老高。「拜托别让她穿白的。」他嘟囔着走进去。

珊曼莎醒得很慢,勉勉强强掀开眼皮,极力在强烈的光线下集中视线。她迷惘地眨了好几次眼,才弄清楚是她的房东捧著一个托盘站在床边。

「你在这里做什麽?」她皱著眉坐起来,语调中既无惊惧亦无好奇。她觉得好累,浑身骨头酸痛,而且对什麽都提不起劲来。

「我给你带了吃的东西。」他把托盘搁在靠窗的桌上。「纽约最好的餐厅提供的佳肴。」

珊曼莎揉探眼睛。「我不想吃。」她已清醒多了,疑惑的眼神望向紧闭的房门。「你怎麽进来的?」

参可笑得彷佛她刚刚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举高他手中的钥匙。

珊曼莎把被子抓上来盖住颈部以下,愤怒使她完全清醒。「你骗我,你说这里的钥匙只有一份!你说--」她杏眼圆瞪,把自己死命抵向床头的木板。「你敢再靠过来,我就尖叫。」正在此时,一辆救护车驶过烈辛顿区,刺耳的警铃声穿透半掩的窗户,震得窗帘都发抖。

「你以为会有人听见吗?」麦可笑嘻嘻地对她说。

珊曼莎现在真的开始惊慌了,而且情绪全写在脸上。她力持镇定地掀开被子,两脚往地板移。

麦可抓住她的胳臂。「听我说,珊曼莎。」他的恳求极其温柔。「对于我留给你色情狂的印象,我感到很遗憾。其实我不是那种人,我吻你是因为--」他的脸上掠过一个孩子似的笑容。「我们还是别扯到那里去好了。总之,对你,我想要的,远比性更重要。可能短时间看来,我要的东西比较不惊险刺激,但以长远的眼光来看,它绝对很重要。我来跟你谈安东尼·巴瑞的事。我要你帮忙让我跟他见面。」

珊曼莎突然停止挣扎,瞪著他的样子,好似他是个疯子。「可不可以放开我的手?」

「噢,当然可以。」他爽快答应。

他的本意只想制止她跑掉,谁想到手指才沾到她的肘弯,指尖便情不自禁地往上探寻。

这件事实在很令人费解。她看起来像几天没洗过澡,头发打结,眼眶留著憔悴的阴影,可爱的嘴角下垂成愁苦的弧度。综观以上因素,她几乎没有让他勾动欲念的地方。可是只消看她一眼,他便恨不得立刻钻进她的被窝,与她疯狂缠绵。

麦可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从来不曾对女人产生这麽狂野的欲念。他不禁怀疑它可能跟春天有关。也许他需要找一个黛芬的朋友共度销魂的周末。

也许他需要的是珊曼莎?

他放开她,身子离开床垫。「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珊曼莎望一眼床头钟。十一点十分。她吸口气,开始发难。「第一次见面,你当街侵犯我。现在你又拿著声称绝无副本的钥匙,在晚上十一点鬼鬼祟祟潜进我的卧房。然後,你又拿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来跟我胡说八道。你还不明白我为什麽不高兴吗,塔邰先生?你这个人……你有没有听过『隐私』这两个字?」

「我听过的字太多了。」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不睬她犹在盛怒中,往床上一坐。

珊曼莎再度试图由床上起来。「真是令人无法忍受。」

「很高兴看见你发火。它总比你睡死好。」

「我高兴如何过日子,与你毫不相干。」她跳下床,抓起爸爸的睡袍。

麦可掀开盖住面包的餐巾,取出一块卷式蛋糕,咬了一大口,一面咀嚼,一面说:「别穿那件睡袍,它对你而言太大了。你没有女孩样一点的衣裳吗?」

她瞪他一眼,坚决的套上睡袍。她真受不了这个男人。「如果你喜欢女孩样--多守旧的说法--我建议你到别处去找。」

她讽刺的话、不屑的态度,似乎都对他起不了作用。只见他神态闲适地吃完蛋糕,拍拍手上的蛋糕屑,说:「我本来就是个守旧的男人,还有,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那样做。」

珊曼莎放在门把上的手抬微微颤抖。她现在背对著他,天知道如果他真的对她采取什麽行动……

「唉!珊曼莎,」他的声音混合了愠怒与沮丧。「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真的不必怕我。」

「你的话还能相信吗?」她轻声问,努力的企图冷静,却仍告失败。「钥匙的事你就骗了我。」

麦可在她微弱的声音里,听见了他最不愿意听见的东西--恐惧。他缓缓由床上站起来,竭力把每个动作都放慢,以免惊扰到她,但她依然紧盯门扉,不敢回头看他。

非常温柔地,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她的身体立刻缩成了一团。他温柔而坚持地把她带到床边,掀起被子,示意她坐下,再以一个具说服力的笑容安抚她的紧张。

「不要。」她的抗议几乎被恐惧吞噬。

显然她以为他要她上床,是为了方便他欺负她--或做些更残忍的事。

被女人当作急色鬼不但是个崭新的经验,更是个难堪至极的事。他非常不喜欢这种待遇。重要的是,他根本不该承受此种待遇。

「可恶!」他压著她的肩,强迫她坐到床上。自己则走到一丈开外,气呼呼地回头瞪著她。

「好吧!珊曼莎,让我们先澄清一些事。我是当街吻过你,依你之见,我或许已犯了该杀头的罪,但是现在的社会纵欲轻典,我又能怎麽样?马路上天天有人兜售毒品给青少年;有人杀人或被杀;有人猥亵孩童;而我,我在街上吻那些用渴望的眼神看我的女人。不幸的是,法律并不惩罚像我这种病态的人。」

她防卫地以双臂抱胸,嘴唇抿成薄薄一条线。「你的重点是什麽?」

「你跟我有工作要做。我对於苦苦等候你主动提起的方式,已经感到厌烦。」

「工作?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什麽。」

他花了一会儿工夫,才弄懂她说的是实话。「你看过令尊的遗嘱吗?」

愤怒挟带著悲伤同时袭向她。「我当然看过了。我知道它的内容。」

「那麽你确实没看过。」他的沮丧又升高了。

「我真的希望你走开。」

「我不会走的,你省省力气吧!我不再眼睁睁看你不吃东西,遗世独处,了无生趣。你有多久没离开过这座屋子了?」

「我的事不要你管。我们只是两个住在同一幢屋子里的陌生人。」

「是的,不过我却是你的监护人。」

珊曼莎瞪著他,嘴巴开开合合数次,却说不出一句话。这个男人是个疯子,这年头哪有监护人这种东西,它是哥德时期的产物。何况,即使哥德时代,监护人亦不适用於二十八岁的离婚妇女。

只要把他赶出这个房间,她立刻打包行李,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的心思太容易让人看透了,而且还容易让人生气。他发誓即使他必须把她五花大绑,他今天也要把话跟她说清楚。

不过他暂时舍弃必然会让他们对簿公堂的五花大绑方式,端起托盘,放到她腿上。「吃。」他命令。

她的直觉是断然拒绝,但恐惧使她不敢反抗。她仍在迟疑不定时,他扯下一块吐司,送到她嘴巴,脸上挂著「倘若你不吃,我就捏著你脖子硬塞」的表情。于是珊曼莎勉为其难张开嘴,一咬之下,竟觉美味极了。他送过来的第二块吐司,被她欣然接受。

「现在!我来说、你来听。」

「我还有其他选择吗?」她已经吃了三口面包,可能她真的有点饿了。

「没有。你不太听话,对不对?律师要你详读令尊遗嘱,你却充耳不闻。」

「我一向广纳善言。而且我确实有意详读那份遗嘱。」

「就像你有意好好注意身体清洁。」他故意折损她,好证明她并没有他想像的充满女性魅力。他百思不解,何以邋遢至极的她,仍旧如此可人--虽然这个形容或许不适用於现在。若她会读心术,她确实有理由害怕,他是那么的渴望她的唇与舌为他的身体着迷,而非为了那香喷喷的法国吐司。

「你不喜欢待在这里的话,可以走啊!我又不会拦住你。」她现在比较不怕他了,也才敢正视他。今天他穿著柔软的黑色棉T恤和黑牛仔裤。一面喂她吃吐司的同时,自己的嘴巴也没闲过。当他咀嚼吐司,他那性感而饱满的下唇便跟著蠕动。

她顿时心猿意马,不得不别开脸。

「不把事情说完,我是不会走的。」他答覆,随即反问:「你打算何时开始著手寻找你祖母?」

珊曼莎心一惊,头转了回来。他怎麽会知道?「我是一个成年人,我--」

「我就猜到是这样。」他喃喃抱怨。「你没打算找她,对不对?」

「这跟你没有关系,对不对?」

「这跟我很有关系。你可曾想过,谁来担任你的遗嘱执行监督?谁来评定你的搜寻达到要求,并将令尊的遗产交给你?」

珊曼莎讶异得忘了接住下一块吐司。的确,她从来不曾想过这些问题。

麦可晓得他终於引发她的兴趣了。他起身,走向酒架,挑出一瓶白酒。当初是他亲自为戴夫准备、珍藏的,所以这些酒的种类及数量,他了若指掌。由这些酒尘封未动的情形看来,她虽然个性有些怪,却不是个酒鬼。

他很快找到拔塞钻,开好瓶子,带到卧房倒了两杯。瞧见她的表情,他的眉峰便拧紧。「这又不是掺了迷药的毒酒,你犯不著把我当色情狂一样防备。喝与不喝在你,我相信像你这种情绪不稳定又爱假正经的人,多半不屑做喝酒这麽放浪的事。」

她努著嘴朝他做一个轻蔑的表情,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後把杯子伸出去,要求重新加满。

麦可呵呵笑。「哇!没想到你是个道地的水手。你有刺青吗?」

现在後悔她刚才的一时冲动已经来不及了。她天生不胜酒量,加上几乎空腹,那杯酒一下肚,立即往头顶窜。而她现在最不需要头晕目眩了。

「没有准你看的。」她听见自己还算清醒的答覆,可是她真的很担心自己随时会出状况。往常她只要喝半杯,就能醉得跳上桌子跳舞--或至少想跳上桌子跳舞。为此,理察颇有微词,并命令她不准再沾酒。

麦可掀起另一张餐巾,一块浸泡於肉汁中的牛排便映入她眼帘。「我不吃牛肉的。」她别开脸。

「为什麽不吃?不喜欢它的味道?」

「你没看过报纸和电视啊?牛肉类的胆固醇含量过高,缺乏纤维质,容易造成动脉硬化、高血压,及其他种种疾病。」

「空气里的污染成分比牛排更可怕。吃掉它,珊。」他的口气不容辩驳。

「我的名字是珊曼莎,不是--」她的话被他塞到她嘴里的牛排堵住。她被迫开始咀嚼,意外发现它真可谓人间美味。嚼著嚼著,她想起来自己最早开始戒吃牛排,是为了缩减家中的杂费开支。

「好难吃对不对?」他故意逗她。

她假装没听见。「你不是要我听你说话吗?你赶快说完,早早离开这里。」

他切下第二块牛排,喂到她嘴巴,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个不会吃东西的孩子,於是取走他手中的叉子,拒绝再让他服侍。麦可也不以为意,迳自拿了沙拉叉子,吃了起来。也不理会珊曼莎惊异的眼色。

珊曼莎一直刻意忽视眼前不成体统的景象:她坐在床头,他则斜躺在床中央,他的头几乎靠到了她的膝盖。而他们还合吃著同一个盘子里的食物。

「听过赖瑞·尼诺这个人吗?」

「又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她洋洋得意地说,一边拿她的叉子指指他。

她真不该唱那杯酒的,珊曼莎想。

「赖瑞·尼诺是一名专写犯罪秘密的作家。他已经过世了。虽然他生前的作品不多,也不畅销,但是依然有一些读者因为他搜集资料的用心与详实,而给予支持和肯定。他写的全是有关犯罪集团的书。」

她塞了满嘴牛排,并啜著第二杯酒。「你看的也全是有关犯罪集团的书。你们两个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麦可露出领悟的笑容。「你也会刺探别人隐私,不是吗?哦,对了,多谢你在小咪提前回去那天,帮我收衣服。」

珊曼莎垂头看著盘子,以免他瞧见她羞红的脸。

「赖瑞·尼诺的真名是麦可·岚森。他是我爷爷的挚友,也是我非常崇敬的叔公,我便是以他为名的。他一直住在家父科罗拉多的一座屋子里,我的童年经常在那儿与他共同度过。我们是……情同手足的哥儿们。」他的声音因浓厚的情感而变得温柔。

珊曼莎听出隐藏在那温柔之下的伤痛,顿时忘了口中的食物,感到同病相怜的无奈。她太清楚失去自己所爱的人的滋味了。她朝他伸出手,却又在碰到他之前,将手收回来。

麦可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挣扎,一迳的边吃边说,「麦可叔公三年前去世,遗嘱下言明所有遗产皆归属於我。他的所有遗产,就是那些丰富的藏书,一大堆犯罪集团的经典,」他朝她促狭地一笑。「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些东西。」

「我以为那是你个人的收藏癖好。」她先他一步抢到一颗樱桃,放进嘴里。

「他留给我的,还包括一份他未能在生前完成的工作,一本关於安东尼·巴瑞的传记。」

「那个你以为我认识的人。」

麦可惊讶於她的好记性,决定不作正面答覆。他叉起最後一块牛排往嘴里送,然後临时改变方向,请她吃。

珊曼莎差点张开嘴,不过最後还是摇摇头。他们的私人晚餐已经进行得够久了。「我希望你赶快说完你的故事,然後离开。」

麦可不作声,反手掀开最後一张餐巾,露出一个深碟子装的巧克力慕思。珊曼莎直觉的想抗拒,可是它看来丰富、鲜美、可口,她甚至还没觉察到自己在做什麽,她的汤匙已和麦可的汤匙,一起伸进盘中。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他整个人向後倒,一副心满意足样地舔著汤匙。在一旁打量他的珊曼莎,对他总是悠哉游哉的模样满是疑窦。

「哦,对了,那本传记。我看了麦可叔公完成的部分之後,对安东尼·巴瑞这个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我学校里的课程刚结束,闲暇时间充裕,所以我想,何不乾脆著手接续麦可叔公未竟的工作。我搬来纽约,打算在这里搜集资料。当我将麦可叔公的藏书运来时,我发现了那份档案夹。」

发觉他停了下来,她抬头看著他,问:「这是在刺激我的好奇心吗?我现在是不是该问:『什麽档案夹?』」

「不错,我想试试你是否专心,不过我知道你不会问。」他舀起满满一匙的慕思。「档案外只简简单单写了『美心』两个字,档案里面,是一张剪自报纸、有你和你祖母以及一只小狗的合照照片。」

珊曼莎的汤匙咔喀一声坠落。「我祖母在我八个月大时离家出走,我跟她从没有合照过。」

他以手支颚,目不转睛盯著她,彷佛想由她眼中窥知一些端倪。

「哦!」她露出霍然明白的表情。「你是指那张照片。」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父亲跟她说过的那场意外。「那只狗叫小黄。」她接著道,「那天我跟祖母在一起,我莫名其妙的爬进了後院水沟中的一条大水管里。」

「你被卡住了,你祖母打电话我消防队的人来帮忙救你。」

「一个急著找新闻交差的记者刚好在消防队,所以跟著他们过来凑热闹。不过最後还是小黄救了我。」

「嗯!你们家的小狗钻进水管,咬住你湿答答的尿裤,把你拖出来。那名记者拍了你和你祖母,还有小黄的合照。那张照片,以及你们的故事,登上了发行全国的报纸,呈现在所有读者面前。所以麦可叔公才会剪下那张照片,放在一个写著『美心』的档案里。他另外作了许多小记,每一份小记,都提到了美心这个女人。」

他顿了顿,仔细研判著她的表情。「美心曾是巴瑞的情妇。」当她的反应并不如他预料的震惊与激动时,他把双手交叉脑後,整个人向後躺。「我认为美心与你祖母其实是同一个人。」

珊曼莎沉默不语,一匙又一匙地舀著巧克力慕思吃,神容再度显得倦怠。

「怎麽样?」他捺不住性子了。

她放下空的盛甜点器皿。「你说完了吗?如果你想告诉我的,就是你认为我祖母曾经是黑社会老大的情妇,那麽你已经说完了,你也可以走了。」

好一晌,他讶异得只能眨眨眼睛。「对於这件事,你没有任何意见?」

「我对你倒有一点意见。」她柔声道,「我想你是看太多犯罪书籍,有点走火入魔了。我对我祖母认识不多,不过我知道她是个很普通的家庭主妇,没事烤烤饼乾,整理整理屋子的那种人。而且她叫盖儿,不叫美心。她不可能是黑社会人物的情妇。」她举起手,制止他打断她。「再说,就算她是,那又怎麽样?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吗?」

他翻身坐起来。「我认为你祖母与巴瑞相爱,并为他产下一子。安东尼·巴瑞很可能才是你真正的祖父。」

珊曼莎慢慢移开托盘,由床上起来,走向门口。「出去。」她指著门命令。「我明天早上就找地方搬家。」

麦可翻身仰躺在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你父亲也认为巴瑞是他的生父。」

「我不要再听了。」她提高了音量,显得有些绝决。「我要你走。」

「我哪里也不去。」

珊曼莎知道她没有能力赶他走,但她有能力自己走。她冲出卧室,跑下楼梯。

麦可在她到达楼梯底部前拦住她,用胳臂把她的身体固定在他身上,轻而易举控制了她的扭动挣扎,可是却控制不住自己上升的欲望。他清楚的意识到她的娇躯。她的臀、大腿、胸脯,无一不与他亲密熨贴。

「站好,珊。」他绝望而无助的耳语。「拜托你站好,不要动。」

他的声音中含有某种奇怪的力量,让她停止了挣扎。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真的不必怕我。」他的嗓音沙哑,沉沉地拂过她耳际。「这一切,都是令尊的主意。我跟他说过,寻找美心的事应该徵求你的意见,而非强迫你参与。」他情不自禁以脸颊轻触她的粉颈,去感受她的细致、她的芬芳。

珊曼莎出其不意推开他,扭身抵著楼梯扶手,心跳剧烈,呼吸急迫而不规律。当她终於鼓起勇气注视他,她发现他的胸膛亦快速起伏,他的双颊涨满了欲望的红潮。

「你要不要坐下来谈一谈?」

「不要。」她很快回答。「我不想谈,也不想听你胡诌我的身世之谜,只想离开这个屋子,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不。」他的语气带著企求,眼神却诉说著更热切的情绪。「我不会让你走的。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我一定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珊曼莎听了真想大笑。「把我托付给你?你不能辜负他的信任?你的口气好像中古时代的人。请你弄清楚,我是一个成年女子,我--」

麦可的脸色骤变。「你他妈的对极了。我干嘛把这事看得那麽认真呢?我跟戴夫说过他的主意很蠢,我建议他不带任何条件的让你继承遗产。可是他坚持这是唯一可行的方式。他要你亲自去挖掘事实。」

麦可平举手心,做出投降状。「我放弃了,反正我也不是个好监护人。我让你一个人关在屋里那么久,连你自杀了没有都不知道;然後我又企图施压,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对那些事都不感兴趣对吧?好,你回你的房间睡觉,最好拿张椅子顶著门,这样的话,连我这种性变态都会知难而退了。明天早上,我会打电话找房地产经纪人给你找房子,我会退还你的房租。你甚至可以带走那些鬼电脑用品,反正留著我也不会用。晚安,埃利小姐。」他步下楼梯,转身,消失在起居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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