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虚情真意》作者:茱迪·狄弗洛/译者:默林【完结】 > 《虚情真意》作者:茱迪·狄弗洛.txt

第三章

作者:茱迪·狄弗洛/译者:默林 当前章节:113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12

珊曼莎回房打包行李的计划,被突如其来的疲惫延迟了。她抓来一张椅子顶著门,然後又把椅子放回原地,乏力的身子往床上倒。

她睡不著,满脑子思索著父亲和他所立的遗嘱,想得头昏脑胀。

凌晨三点,她由床上爬起,开始翻箱倒柜的找父亲的遗嘱。她当初刻意不读它,就是不想知道爸爸那些附带条件,不想知道他为她的後半生订的计划,可是到最後,她还是不得不亲眼证实那上面的一切。

她在一堆杂七杂八的文件中找到那份遗嘱,坐下来从头细读。它与律师告诉她的内容大致无误,但律师独漏了遗嘱执行监督人那一段。麦可·塔邰没有胡诌,她确实必须将调查结果呈交予他,取得他的认可後,她才能获得父亲的遗产。

珊曼莎差点把那份遗嘱撕得粉碎,幸好她控制住脾气,重新抚平已被捏皱的文件,收拾起来。

父亲在世时,她从没有生过他的气,如今他已不在人间,她更没有理由生气了。他安排人照顾她,乃出於对她的爱和关怀。至於这个人与她素昧平生,则完全无关紧要。她必须信任父亲为她所做的安排,对麦可·塔邰如此,对数年前的理察·西门更是如此。

珊曼莎走到浴室,洗去数天的慵懒与积垢。换上宽松的粉红色上衣和灰长裤,扎起头发,并且淡淡的上了一点妆。天色仍暗,但黎明的跫音已近。她打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踏入日夜交替的空气里,作一个深呼吸。

某种声音干扰了这片静谧。她偏著头听了一晌,绪於认出是打字机被手指重重敲击的声音。珊曼莎笑了。对这几乎已成历史的声响,有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触。

她知道她该待在屋里把东西打包好,以面对她的新生活、新住处,还有新房东;但是那股一探究竟的冲动,强烈得教她无法抑止。

找到声音的来处并不难。她在楼下的书房,找到埋首於打字机前的麦可。偌大的房里唯一光源,来自桌上吊挂著的一盏灯,他仅以两只食指,像在惩罚,又像在报复,狠命的敲击著一台大约是二次大战时期所使用的老骨董打字机。

她忽然觉得房里好挤,举步欲悄然离去。

「心里有话就说出来。」他冷不防道,并没有回头。

「我祖父卡尔是我父亲的生父,他是个好人,我不相信他是冒牌的。」她脱口说出。

「随你高兴相信什么。」他抽出打字机上的纸,重新换上白纸。

「你为什麽要打字?」她靠近他一步。

他扭头,扔给她一个嫌她没大脑的眼色。「因为我高兴。」

她指著老旧的手动打字机,嘲弄道:「你何不乾脆用凿刀和石块算了?两种方式的难度差不多。」

他不说话,闷闷的继续打他的字。

「我想回去睡一会儿。」她自言自语的走到门口。然後停下来问:「如果我不调查祖母的下落,你会把遗产给我吗?」

「不会。」他斩钉截铁道。

珊曼莎的抗议未达唇瓣便消弭於无形。她何必跟他争呢?她有一技之长,没有那笔遗产也饿不死。若非碍於父亲遗嘱中的规定,她今天就可以离开纽约,到她想去的……想去的……

她的思绪不得不因难以为继而中断。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她无处可去,无亲可靠,甚至连个可以诉苦的对象都没有。

她有气无力的转身,准备上楼。

「你祖父卡尔不能生育。」麦可的嗓音在寂静中分外震撼人心。「他在军中服役时得了耳下腺炎,是在认识你祖母的前两年,那场病让他丧失了生育能力。他不可能让女人受孕。」

震惊与悲恸让她不支地倒进门边的一张椅子里。她整整兜了一大圈,为失去至亲而痛不欲生,可是现在竟然有人告诉她,她的祖父根本不能生育!

麦可不知何时悄悄的来到她身前。「先吃点东西再谈好吗?」

「不。」她已万念俱灰,只想回到能给她安全感的房间,把自己锁起来。

麦可动气了。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举起来。「只要你住我的房子,我就对你有责任。不论你对我的看法如何,我真的没有公开袭击女性的习惯。跟我吃顿饭不会要了你的命。」

珊曼莎大惊失色。「我不是--」她撇开脸,以免跟他太靠近。她的内心正冲击著投入他怀抱的欲望。她觉得疲惫、绝望、空虚。这个时候,她真的很需要一双健壮、稳固的臂膀,提供她短暂的依靠,让她有一点被爱、被在意、被需要的感觉。

不,她不能。她从来没有向她丈夫乞求慰藉,自然也不可能跟一个陌生人要求安慰。

珊曼莎突兀地扭动肩膀,把他的手甩掉。

麦可完全不理解她的举动背後的理由,讶异地退开,唇瓣浮现一抹不屑一顾的讽笑。「好,我不碰你,但是你得吃东西。」

珊曼莎想重复刚才否定的答覆,可是一开口,说的却是她必须去拿皮包。

「为什麽?」他问。

「付我的帐。」

他扯著她的手便往大门走。「我告诉过你,我是一个守旧的男人。不管是跟我母亲、妹妹、女朋友出去,永远是我付帐。不准各付各的,更不准女士请客,懂了吗?」

珊曼莎未置一词。她的心里盘桓著太多比谁付帐更重要的事。

他引领她踏入黎明的晨光中。由於时间还早,烈辛顿区的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她静静走在他身侧,觉得彷佛世界上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人。

营业到清晨的咖啡店女侍,笑脸迎人的为麦可端来一杯咖啡。

「麦可,你又通宵了?」她问。

他回她一笑。「是啊!」转向珊曼莎,他半问半建议,「炒蛋、甜甜圈,还有茶?」

她颔首同意,没问他怎么会知道她不喜欢咖啡。她并没有吃东西的胃口。

他们坐定後,麦可啜著他的咖啡。

「我希望你父亲先将事情向你说明,而不是由我跟你解释。」

「我父亲喜欢……安排事情。」她柔声道。

「你父亲喜欢控制别人的生活。」

她的昏沉无力被此话一扫而空。「我以为你喜欢他!」

「没错,我们很投契,所以能成为朋友。可是我并不盲目,我看得出来他喜欢操控别人为他做事情。」

珊曼莎对他怒目而现。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不准对你神圣的父亲发表意见。你想知道他对他身世的看法吗?」

她挣扎在想与不想之间的矛盾心理,好比胆小的人上戏院看恐怖片,所以她并未答覆,静静等待他必然的陈述。

「你父亲相信,一九二八年美心怀了巴瑞的孩子,但基於某种缘由,他们没有结婚。也许他不肯娶她,也许还有其他事阻碍,这些我们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後来美心离开了纽约,去到路易斯维尔,认识了卡尔,并且嫁给了他。她跟著他三十六年,然後那张照片上了报。你父亲猜想巴瑞可能看到照片,并由此打听到美心的住处。」

麦可边啜咖啡,边谨慎地审视她。她的表情深不可测,使他无法透析。

「美心离开前两星期,戴夫常听她神色不定地讲电话。去年戴夫还在自责他当时只顾浸淫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因而疏忽了对母亲的关切,否则他绝不至於让事情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顿了顿,才又继续。「美心藉探望生病的阿姨为由,一去了无音讯。刚发现她失踪时,戴夫设法寻找她,却被卡尔断然阻止。戴夫相信卡尔可能知道美心已回到巴瑞那里,而那些让美心神色不安的电话,就是巴瑞打来说服她重续前缘的。」

珊曼莎花了一点时间咀嚼他透露的消息。「若真如此,我父亲为什么还要我去调查她的下落?她根本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一个淫妇!」

麦可好奇地打量她。「你对不守妇道的女人似乎特别敏感,有什么特殊的个人理由吗?」

她不理他,抬头看女侍送东西给他们。

「戴夫怀疑她可能已遭遇不测,也许被劫财害命了。但她失踪一年後,由纽约寄来一封报平安的信,推翻了这个臆测。」

「她可真设想周到。」她嘲讽。

麦可发觉她没有再批评下去的意思,才又接著说:「美心的信上只说她很安全,此外,对她的生活近况只字未提,也没有要求家人给她寄些衣物等等。她说的是她很安全。」

「安全的倒在情郎怀里?」

「我是不是听到了一些苦涩?」

「我的感受或想法与你不相干。我只想知道如何达到遗嘱的要求。」

「你只要能帮助我见到巴瑞,就算达成任务了。他已经隐遁近二十年,住在重重安全防卫的巨宅里,利用围墙、恶犬和荷枪实弹的保镖,与外界隔离。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你是否想过,我祖母--如果她还活著--也许就跟他住在一起?」

麦可露齿而笑。「有可能。」

与祖母重逢的念头,在珊曼莎心中掀起矛盾的波澜。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能原谅一个抛夫弃子、只顾追求个人快乐的女人。另一方面,那个叫巴瑞的男人,却有可能是她的亲生祖父。

「我倒想见见巴瑞。」她紧接著补充,「至於美心就不必了。」

麦可相当震惊。「你能原谅一个罪犯,却不能原谅一个失德的女人?杀人会比通奸更可取吗?」

她避开他的问题。「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我先写信告诉他,美心的孙女想见他一面,我清他很快会有回音,然後我们一起去见他。事情就这麽简单。」

「万一他只想见我呢?」

「这一点我想过了。我们需要一个好理由,让我名正言顺的当你的保镖。你大概不想在今天下午结婚吧?」

「我宁可去死。」她很认真。

麦可笑了。「这麽讨厌结婚啊?」

她眯眼打量他。「你要知道,每一场失败的婚姻背後,都有它的理由。」

她对婚姻如困兽般憎怨与痛恨的反应,让麦可无比惊异且同情。戴夫只对他轻描淡写过她的不幸婚姻,说是他鼓励,而且帮助女儿离的婚。

垂视著她放在桌面上,显得那麽柔弱、又那麽无助的手,麦可不断提醒自己她似乎并不喜欢别人的碰触--尤其是他。但他终究无法自制的将她的手放进掌心,轻轻吻一下那柔若无骨的柔荑。「我会给你一个终生难忘的新婚夜的。」

她怒不可遏地扯回手。

麦可轻叹。「你恨的是我,还是全世界的男人?」他是那麽的渴望她说,她不恨他,渴望得让他吃惊。

珊曼莎盯著桌上的炒蛋,反问他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据实告诉他?」

麦可一时间想不起来他们刚才的话题。「你是说,让巴瑞知道我想写他的故事?」

「我可以了解他对作家的看法。」她讲「作家」两个字时,显得有些鄙夷。

「看来写作是你讨厌我的另一个原因。」他说着一叹,「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根本没有指望她回答。「算了,留著你那些小秘密。有没有听过艾尔·卡朋?你当然听过。大家之所以对他如此熟悉,是因为他热爱出风头,连他去钓鱼,都带著大批新闻记者随行。他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具有新闻价值。其实当年他风光纽约之际,巴瑞的势力甚至比他更大。但巴瑞讨厌抛头露面,严拒任何新闻采访,也不准任何记者拍照。」

「你怕据实告诉他你的作家身分,他就会拒绝会见?」

「不错,所以我必须是一个与你关系非常亲近的人。真的不要丈夫?好吧!那未婚夫怎麽样?」

「为什麽不假装是我的继兄?」

「若巴瑞跟美心见过面,他一定能识破这个谎言。」

珊曼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好的掩护。最大的问题恐怕还在於她不愿与他有一点瓜葛,即使只是几个小时的做戏。

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想法。「你究竟对我有何不满?」

她嘴一抿,眯著眼睛问:「难道你真想结婚、生子、安定下来?」

「本周内尚未有这个打算。」他答。

「那麽你并没有疯狂的爱上我喽?」

「我们还没有一次说话不你来我往、唇枪舌战的。」

「所以你只想藉机跟我上床而已。」她倾身向前,加重语气道,「让我跟你说明白,塔邰先生,我跟你一样都是守旧的人,露水姻缘、一夜风流那种事我绝对做不出来,也不想去做。何况,我的座右铭是:一辈子结一次婚已经足够了。任何情况、任何理由,都无法让我再尝试一次婚姻。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麦可沉默的审视著她,不明白她何以如此愤世嫉俗。他努力由戴夫提供给他的消息中去寻找理由,却也寻不著一点蛛丝马迹。

「我只想尽快完成家父遗嘱中的要求,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不愿旁生枝节,你懂吗?」

「可能懂得太多了点。」他小声说。

「很好。我们可以立即著手进行你的计划。你写信告诉巴瑞,我和我的未婚夫要去拜访他。和他见过面以後,我立刻搬出你的房子,你则必须签署,认定我已履行遗嘱规定的证明文件,从此各不相干。同意吗?」

「差不多了。不过,我的附带条件是,在等待巴瑞回函的这段期间,你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什么?」

「我不准你关在房里,足不出户。在遗嘱的规定完成前,我对你负有监护之责。」

「又来那套--哦,我懂了,你以为我会自杀。我可以向你担保,塔邰先生,我是个--」

「我也可以向你担保,埃利小姐,这件事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我们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逛街、参观自由女神像……任何你喜欢的事,不过我们必须一起行动。」

「我不--」

他作势起身。「谈话结束了。我们回去,我帮你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

「你不是要走吗?」

「可是……」她知道他的意思了。一切照他的,否则免谈。如果她想要父亲遗留的财产,她就得听他的。「好吧!」她满腹怨懑道,「不过你别企图招惹我。」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她。「你那个前夫八成是个大混帐。」

「也不尽然。一个女人能跟她的丈夫维持两年以上的婚姻,她一定要有非常高的容忍力。」

「我想你的容忍力必然很有限,否则你也不会离婚了。」

她的眼光顿时变得飘渺。「你又错了。」她柔声道,「我的容忍力几乎是没有极限的。」

墙上的镜子,因珊曼莎过於用力的关门动作而颤动。

他以为他是谁?她想。他有什麽权利干涉她的生活?即使负有她父亲的重托,他也没理由管制她的自由。

她打开衣橱,扫视一遍她的衣物,嘴角不禁逐渐上扬。

他可以强迫她的行为,却不能强迫她去喜欢。也许只要她够无理取闹,他就会对她敬而远之。

她翻开两个未开封的盒子,再次会心一笑。

麦可写好给巴瑞的信,交由快递寄件,闷在胸口那口气才得以舒缓。

现在就看巴瑞做何反应了。

麦可之计,是想利用骨肉亲情的天性,诱使巴瑞答应见他的孙女一面。但这只是麦可一厢情愿的想法。毕竟,谁又能猜得过一个九十一岁老人的心事?

他的心思飘向珊曼莎,笑意便浮上脸庞。尽管愤世嫉俗,尽管口舌锐利,她对他仍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无关乎她是他所见过最性感的女人,也无关乎他想带她上床。在那层层的愤怒与排拒的包装之下,他坚信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珊曼莎。她曾在大街上与他缠绵热吻,亦普在微醺时谈笑风生。

他想挖掘出那个更真实的珊曼莎,一个能教冰山融化、让空气颤抖的女人。

可是他能带一个随时打扮得像要上教堂的女子,上哪里打发时间呢?他常去胡混的酒吧铁定不适合,她一定也不喜欢拜访黛芬或黛芬的朋友。

他拿起话筒,开始拨他父母在科罗拉多的电话号码。他妹妹珍娜一定知道该如何招待珊曼莎。

是他妈妈接的电话。

「妈,珍娜在吗?」

「她不在,麦可亲爱的。」翠西·塔邰听得出她每一个孩子的声音,而且可以迅速辨别她的孩子是否需要帮助。「我可以帮忙吗?」

麦可觉得拿这种问题请教母亲有点奇怪,可是他实在很需要女性的建言。「我认识了一个女人--嘿!且慢,你先别联想到白纱礼服那种事情上--」

「我没提白纱礼服,麦可亲爱的,是你在提。」翠西甜甜道。

麦可尴尬的清清喉咙。「呃,总之,我认识的这个女人……其实她是一个朋友的女儿,她--」

「就是住在你屋里的那个年轻小姐?」

麦可大惊。他妈妈与他相隔起码两千哩,却对他了若指掌。「我不想知道你是怎麽得知我有房客的事情。」他不甘心的说。

翠西呵呵笑。「小咪也替你表兄蓝尼打扫房子,你难道忘了?」

麦可朝天翻个白眼。又是大嘴巴蒙特格利家的人当了传声筒。他怎么会没猜到呢?「妈,你喜欢直接由我口中得到消息,还是道听途说?」   「我喜欢听你说。」

「她从来没有来过纽约,对此地非常害怕。我能带她到哪里逛逛,让她对这个城市的印象改变?」

翠西的脑里想著:既然这个女孩不喜欢纽约,何必跑来租我儿子的房子?她想藉此接近他?他们是否已陷人爱河?她到底有什麽目的?

「你看我要不要带她参观帝国大厦、自由女神、洛克菲勒中心,或者到爱莉丝岛玩一玩?」

翠西偷偷吸口气。知于莫若母。她晓得麦可最讨厌当向导,宁可跟一群老烟枪坐在酒吧听音乐、聊天,也懒得去跟观光客挤。如果他愿意陪这个女孩看自由女神,事情就有点严重了。

「她是个正常的女孩吧?」翠西问。

「不!她有三条胳臂,同时信好几种古怪的宗教,而且跟她的黑猫聊天。」麦可说:「你所谓『正常』是什麽意思?」

「你明明懂我的意思。」翠西怒吼。「她是不是常去找你的那些脱衣舞娘?还是你在健身房认识的健美小姐?以我对你的了解,她很有可能是个落魄的阻街女郎。」

麦可在电话这头咯咯地笑。「如果我说,她是那种我会娶回家当媳妇的女人呢?」

翠西毫不迟疑。「你要什麽结婚礼物?」

麦可大笑。「好啦!她很正常。如果你想问,她是不是洁身自爱、规矩守分,我可以告诉你,她乖巧得可以当牧师太太了。」

翠西用手掌盖住电话筒,朝天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後移开手掌,告诉儿子,「带她去逛第五街,带她到『萨克斯』去,你表姊维琪在那里上班。」

「哦?」事可并未兴致高昂,因为亲戚太多,一时竟想不出来那是谁。「谁是维琪?」

「维琪嘛!阿瑞家的老么。如果你那位小姐对『萨克斯』不满意,再带她逛逛麦德逊区。由六十一街逛到八十街,每一个橱窗都不要放过。」

麦可的笑声不断。「特别是展示珠宝的橱窗,对不对?顺便给她买两个那种订婚用的钻戒?妈,你说说看,在我短短的生命当中,你一共尝试过把几个女孩硬塞给我?」

「至少六个。」翠西笑答。

麦可突然正经起来。「妈,你跟爸爸的婚姻很幸福吧?」

翠西听出儿子有心事,自己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当然是啦!甜心。」

「珊曼莎--那是她的名字--说女人能跟她的丈夫维持两年以上的婚姻,就要具备很高的容忍力。这话不一定对吧?」

翠西竭力的隐忍住笑,最後仍告不支,狂笑源源不绝溢自她喉际。即使麦可一声声在电话这头喊著:「妈!妈!」她仍旧狂笑不已。最後麦可受不了挂上电话,她还是不能停止发笑。

麦可放回电话筒时,实在有点气他母亲。事实上,他更气全世界的女性。既然女人认为嫁给男人是那麽恐怖的事情,为什么每一个女人都还那么急著想嫁出去?

只有珊曼莎例外,他想。可是他又怎麽知道她不是故作姿态?

他满面春风地回卧室更衣。为了珊曼莎,他愿意西装革履,甚至愿意搬出妹妹为他挑的那套意大利高级行头。

四十五分钟後,他站在走廊的长镜前检规自己,调整一下领带。还不坏,他想,还真不坏。

「珊!」他朝楼上叫,「你好了没?」

她没有让他等太久。见她出来,他含笑伸出他的胳臂。

珊曼莎看了他一眼後,简直想死掉。

兼具风尚与稳重的深色套装,将他与生俱来的英俊挺拔全然烘托出来。他无疑是她此生所碰见最英俊的男子。这一次她父亲为她选的男人,至少还容貌出众;上一次他选理察时,可全没考虑到这一点。

反观她自己的打扮,珊曼莎又想再死一遍了。她特别挑了古板、过时、丑陋的粉红色毛线衫,意在使他难堪,甚至打消带她出门的初衷。结果她发现他非但不觉为难,反而像根本没看见她的衣著,笑嘻嘻的朝她伸出手,彷佛很高兴有她作伴。

「我不能--」她一时间自惭形秽。「我必须--」

「珊曼莎,都已经十一点了,如果你再在穿著上耗时间,恐怕所有的商店都要关门了。」

「商店。」她傻傻的重复,声音中流露著明显的恐惧。她试著推开他,却反被他抓得更紧。

「我不能穿这样跟你进店里。」她说。

麦可由头到脚端详她。「你的衣服很好啊!我喜欢你穿粉红色。况且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去买新衣服。」

她的手怎麽也挣不脱他的箝制。「我一定得换衣服。」

他望著她的眼神是挫败的,询问的口气则是忍耐的。「既然不喜欢,为什麽还穿它?」

珊曼莎自然不能坦陈自己失败的计谋。她像个刚被痛斥了一顿的小女孩,垂头丧气的跟著他走上街。

截至目前为止,她的纽约经验仅限於烈辛顿区,而麦可带著她走的方向,根据路标显示,应是经由麦德逊区转向第五街。

她强烈的意识到自己可怕的衣著,觉得与周遭格格不人。居住於美国内陆的人,习惯明亮、轻便的休闲穿著,各个都穿得好像刚爬完山,或者刚完成一越短跑。然而纽约的男男女女却崇尚高级服饰,每个走在街上的人,都一副刚由伸展台走下来的模样。

她紧跟著麦可,不敢有丝毫落後。纽约的女人是势利的,来自四面八方好笑而怜悯的眼光,说明了她们对她的衣著品味不苟同与轻视。有些女人甚至噗哧笑起来,窘得珊曼莎更是往麦可怀里缩。

麦可低头对她笑一笑,拍拍她的手,彷佛对发生在身旁这个小女人和街上其他女人之间的女性歧视,毫无所察。

第五街中,各种高级名牌专卖店林立,展示橱窗内的货品琳琅满目。珊曼莎目不暇给之馀,自卑感也愈来愈重,巴不得自己能化为一棵路树,让路上行人视若无睹。

第五街的一家商店前,搭了醒目、豪华的深蓝色布篷,珊曼莎尚在赞叹不已之际,却恐慌的发现麦可正转向通往店内的旋转玻璃门。珊曼莎直觉的与他分开。一来因为旋转门让她眼花撩乱,她曾有被困三次才脱身的经验;二来因为她认出这是「萨克斯」,她绝对不能穿著老掉牙的衣服,走进全世界最知名的名店。

麦可已经进去了,发现珊曼莎没有跟上来,他只好又出来,不由分说地抓著她的胳臂往里推。

他们出奇顺利的通过了旋转门,一点也没有珊曼莎假想的复杂与困难。一旦她双足踏进店内的结实地板,她的心情简直有如梦游仙境的爱丽丝,集迷惘、惊异、兴奋於一身。对於一个从圣塔菲的小镇来的乡下人,能踏进「萨克斯」这样的高级名品店,是何等的殊荣啊!这里见不到传统的小狼商标,见不到廉价的墨西哥制衣服、土耳其玉饰品。这里的人移动的步伐,比烈阳下的蜥蜴更快,而他们并不穿厚重的牛仔皮靴。

最不可思议的是,放眼望去,竟没有一件皮制品有流苏的设计。

「喜欢吗?」他问。

珊曼莎闪闪发亮的眸子,依依难舍的离开橱窗中的皮包,转向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想不想四处逛一逛?」他问,笑意几乎按捺不住。「电梯在後面。」

浮在她眼前的金光逐渐褪去,她再度意识到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她应该回去,换件像样一点的衣服,而她手边的钱应该够她添置一件新衣。难就难在,她的衣橱里根本没有一套撑得住场面的衣裳。

「我不能穿这样逛街。」她小声对麦可说。

他显得茫然不解。

男人对女人的心理,有时候真是一窍不通。她要怎么跟他解释售货小姐看待顾客,自有一套差别待遇呢?

「你的样子很好。」事可说,然後便将她往里面推。

走道两旁并列著整排的香水专柜,专柜小姐们正在热心推荐经过的客户试用她们的产品,然而珊曼莎与麦可并肩走过,所受的待遇几乎是一致的品头论足,而後视若无睹。有些小姐轮流打量他们,目光中充满了对帅男配丑女的纳闷。

麦可推她进电梯,她立刻躲到他背後,不想再被任何人看见。九楼一到,他拉她出来,穿过儿童用品部。

「你要我去哪里?」她死命扯她的手,他就是不肯放。

「我带你去见一个朋友,其实也不算是朋友,应该算是亲戚。」

他带她来到一排办公室,直闯进一扇玻璃门内。

长桌後坐著一名十分时髦、抢眼的女子。她的发型无懈可击,衣著高雅大方。她浑身上下散发的自信与优雅,让珊曼莎著急的寻找藏身之处。

陌生女子见到麦可,笑靥如花般绽放,并起身相迎。麦可原地立定,正经八百的行了一个军礼,执起她的手到嘴边点一下。「听候差遣。」他的声音雄壮威武。

女子大为惊慌,紧张地看著其他办公室同仁。「麦可,别这样。」

麦可嘴巴一咧,将她揽入怀中,状至亲密的亲吻她的颈子。「这样好不好?」他顽皮的问。

「好多了。」她故作嗔怒状,将他的手推开,欣喜之情却溢於言表。

「豪华公馆和大夥们都好吧?」麦可的笑容颇怡然自得。

「大家都很好,可借你从来不去看他们。好了,麦可,虽然你的光临令我万分荣幸,不过我还有工作要做,有什麽我可以为你效劳的地方吗?」

「做我们的采购顾问。」麦可把珊曼莎由门旁的柜子後面揪出来,推到漂亮女子的面前。

见女子打量他们疑惑的眼光,珊曼莎急忙解释。「我们不是……他只是我的监护人。」话一说完,连珊曼莎都觉得她的解释蠢透了。

「其实我比较像圣诞老公公。」麦可仍是满脸堆笑。

「说虎克船长还差不多。」珊曼莎反驳。

年轻女子不由失笑。她走向珊曼莎,伸出手。「看来你很了解他。我叫维多利雅·蒙特格利。和麦可应该算是亲戚。」她慎重而仔细的将珊曼莎整个打量一遍。「要我怎麽帮你?」

珊曼莎羞涩地一笑。「帮我打扮成跟街上那些女人一样。」

维琪的笑容满含了解。「我们的确可以做点改变。」她转向麦可。「你何不到外面走走,三小时後再回来跟我们碰头?」

「不,我要全程参与,以免她突发奇想。你有把握照顾好她吗?」

他把珊曼莎说成了送修的汽车。

维琪同情地看一眼满面通红的珊曼莎,然後对麦可说:「麦可,你怎麽光顾著练肌肉,脑袋愈来愈鲁钝?注意一下你的礼貌好吗?」

珊曼莎感激地对维琪笑一笑,心情随即轻松不少,比较自在地在旁边随便逛一逛。

维琪等珊曼莎走出听力范围,小声问麦可,「多少预算?」

「随便。」他耸耸肩答。

维琪扬起一道修饰得十分完美的眉。「克利丝汀·迪奥还是丽滋·克劳白?」

「我想那是指贵或便宜吧?我不在乎价钱,只要给她最好的,而且样样都不能缺。给她看东西前,先把标价拿掉,帐单直接奇给我。」他停了一下想一想,然後捕充,「鞋和其他配件也不能少。」

「头发呢?」维琪很了解麦可的经济能力。他绝对花得起,也绝对不乱花。

麦可投向维琪的眼光几乎是乞求的。他早就受不了珊曼莎那种女舍监式的发髻了。「我想……」他迂回道,「她的头发如果放下来,一定是长的。」

「你不知道吗?」维琪的兴致升高了。她愈来愈想知道这名女子在麦可心中占有的分量了。

「还不知道。」他的语气混合了遗憾,与一抹下定决心的自信。「目前还不知道。」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