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晚有约会。」麦可向珊曼莎宣布,脸上的表情好像期待著她会做某种反应。
「真好。是跟那天黛芬带来的女孩之一吗?」
「不,不是你认识的人。」他注视她的蓝眸,透著一股奇异的光芒。「她是一个歌舞女郎,腿很长的那一种。」
「既然她是个歌舞女郎,我很高兴听到她的腿很长。」
他的表情告诉她,她让他失望了。「我出去的时候你要做什麽?睡觉?」
「你大可把我想成没有你就会疯掉,其实我不会,我顶多洗洗头发、看看电视--如果我的监护人不反对的话。」她故意捉弄他,突然明白他是希望她嫉妒他有约会。可惜的是,她只有一点点好奇,却完全不嫉妒。她知道他不喜欢跟黛芬一起来的女人,那麽他喜欢哪一种女人呢?
也许是丰胸肥臀、胸大无脑型的美女吧!珊曼莎想。
「好啊!」他有点心不在焉。「我想你最好别出去,晚上外面很危险。」
「我也不会让陌生人进来,不管他拿多少巧克力跑来骗我,我都不开门。」
他没心思欣赏她的幽默,显得闷闷不乐。
「麦可,」她满面春风,受宠若惊於他的关心和在意。「你去赴你的约,好好享受,我不会有事的。」
他十分为难。这若不是一个重要的约会,他绝不肯把她单独留在屋里。「好吧!你记得把门锁上。」
她对他摇头。但是他走後,她还是立刻锁了门。
屋里少了他,突然变得空寂无聊。她拉上窗帘,冷不防被外头一个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当门铃乍响,她差点没放声尖叫。
她等了一会儿,让惊惧的心跳冷静一点,然後一面取笑自己的胆小,一面过去拉开门上的小窗。
门外站著一个男人。黑发、宽肩,长相无比英俊。「找哪位?」她问。
「麦可在家吗?」
「他正在忙。」她神色自若道。如果纽约的罪犯都是这种长相,难怪它的治安好不起来。
「可以麻烦你告诉他蓝尼找他吗?」见珊曼莎没有表示,他又补充。「我叫蓝尼·蒙特格利,是他的表兄。」
「你有证件吗?」她问。
他由外套口袋掏出皮夹,然後取出一张驾照,送到小窗前给她检查。蓝尼·蒙特格利。三十岁。六尺一寸。黑发、蓝眼。外表看来与证件上的资料符合。
「其实麦可不在。」她打开门。「他今晚有约会,刚走不久。」
蓝尼与珊曼莎交换了一个微笑。他和麦可的外貌差异极大,唯一显示出他们的血统关系的,只有那头黑发。个性上,他们也是南辕北辙。麦可浑身是劲、好动活泼;这个男人则文静儒雅、神秘莫测。
「坦白说,我是来看你的。你是珊曼莎吧?」
「我是。可是你怎麽会……?」
他又微微一笑,珊曼莎不自觉的跟著笑了。「麦可跟家里提过你,所以他母亲,也就是我的翠西阿姨,由科罗拉多打电话,托我过来看看你,确定你不是个淘金女郎。」
他的坦白迅速解除了她的防备。「进来坐吧?」
「不了,恐怕……」
「不妥?」她问。麦可说蒙特格利家的人循规蹈矩果然不假,二十世纪要找到这种注重礼教的男人已经很难了,至少麦可·塔邰就没有把礼教放在眼里,老是不请自来,乱闯女孩的闺房。
「我等麦可回来再来好了,何况我已完成了翠西阿姨的请托。我会打电话告诉她不用担心,你是个相当自重,而且非常漂亮的好女孩。」
她顶著一张羞红的脸送他到门口。「麦可一定很遗憾和你错过了。」
男人清亮的笑声表达了他对麦可的了解。「你说麦可去约会,可是我以为……我听说你跟他住在一起。」
她很高兴有机会澄清这件事。「恐怕是麦可给了他母亲错误的印象。我是他的房客,我跟他租了最上面两层楼。」
蓝尼的眼睛登时一亮。「那么你愿意明天跟我出去走一走吗?下午?我们可以到公园吃冰淇淋、看小孩玩。」
珊曼莎从来没有听过这麽浪漫的提议。它比麦可那种「让我们上床滚一滚」的提议好太多了。「我很乐意接受你的邀请。」
他像得到稀世珍宝一样高兴。「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说完,他缓缓步下台阶,然後突然停下来,回头问:「你喜欢什麽颜色的气球呢?」
「粉红色。」她回答,笑靥如花。
回屋时,她一路哼著歌,赞叹世上竟有如此可爱、温柔的男子。
「蒙特格利!」麦可刚得知珊曼莎的约会。「那个天杀的、该下地--」
「够了!」她吼回去。「我跟你说了几十遍,我的事情不要你管。我只是你的房客,彼此银货两讫、互不相干。」
「可是我们谈的是一个蒙特格利家的人,你不能--」
「依我之见,蓝尼·蒙特格利先生是个难得的好人,他--」
「你根本不了解他。」他那副不屑的嘴脸,好似手中握有其表兄不可告人的把柄。
「我倒觉得他彬彬有礼,至少这个评语就不适用於你。」她停一停,吸口气镇定自己。「你倒说说看,他有什麽不好?他有前科?已有妻室?还是有什么坏习性?」
「他十全十美。」麦可酸溜溜道。他气得发抖,这辈子他还是头一次被人这麽恶意的背叛。他为珊曼莎魂牵梦萦,无视遍地佳丽,唯独为她倾倒。结果却换来她理所当然的琵琶别抱。天哪!街口那间杂货店的小妹都比她识货。
她实在不懂他干嘛气成那个样子。她两手往前一摆,试著跟他讲理。「这太莫名奇妙了嘛!你昨晚可以大大方方的去约会,为什麽我就不可以?」
他逼视她,鼻子差点碰到她的鼻子。「因为我约会的对象已经八十六岁,住在疗养院,神智不清。我听说她曾在美心驻唱的酒店工作。记得美心吗?你失踪的祖母。我牺牲周末晚上调查一九二八年的血案,而你却在我的屋子里,让该死的蒙特格利小子灌迷汤!」
她恶狠狠的瞪著他。「你有病,知道吗?你应该看医生。」她扭头朝楼上走。「我有预感蓝尼是个很守时的人,我一定不能迟到。」
男人!珊曼莎想,他们为什麽发脾气前从来不考虑清楚立场呢?她向来不乱发脾气,所以更不能受麦可的无理取闹影响。她是一个成年人,她没有婚约束缚,她跟麦可之间没有感情纠葛。那麽他凭什麽发那麽大脾气?
她气得直磨牙。但愿自己终有摸清楚男人想法的一天。
好奇怪,珊曼莎想,干嘛为一个对她毫无意义的人恼火成这样?她只有在发现丈夫不忠和知道父亲的遗嘱条件时,这麽恼火过。她还记得那天在父亲书房,她差点就开始砸东西了。
麦可·塔邰也有让她气得想砸东西的本事,甚至想把电话簿抓起来撕得稀烂。
等见过巴瑞,等见过巴瑞以後,她一定要马上离开这个疯子房东。
麦可听见门铃。他来到门前,手按门把,却不开门。
「你敢碰她一下,就叫你以後生不出孩子,蒙特格利。」
蓝尼面色凝重的点点头,接受麦可的所有权宣示。
麦可离开前门,不想眼睁睁看珊曼莎笑脸迎向别的男人。然而当门开了又关上之後,他发现自己站在俯瞰街景的巨窗前,注视著两个走向中央公园的背影。
他们的外型根本不配,麦可想。袖珍娃娃跟长旗竿摆在一起成何体统!
麦可转开脸,对刚才所见的景象恶心至极,对自己也恶心至极。
珊曼莎也许说对了。他是有病,否则为什麽会让嫉妒啃噬得如此难受?坦白说,他并不喜欢这种陌生的感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又没有给过他任何鼓励。
但是她爸爸有,麦可替自己辩解著。他爸爸要他代为照顾他的宝贝女儿。由於他一开始的怠忽职守,所以後来他竭力弥补先前的疏失。
想起眼前漫长而寂寞的下午,麦可不禁慨然而叹。谁来为寻常的外烩食物喜不自禁?谁来问他问题,对他做的笔记表示意见?谁来欣赏花园里的花香?谁趁他不注意时,偷偷打量他?
他正要离开窗边,却不经意瞥见一名男子由屋檐的阴影中站出来,开始过街。
纽约到处都是人,所以这事本来没什麽不寻常,但某种奇异的直觉,让麦可特别注意这个人。原因之一是,他昨天也站在同一个地方,任何男人都会对一个衣服底下有二头肌若隐若现的家伙多看两眼。
打开窗,他探头出去看了半晌,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刚才那个男人正在跟踪珊曼莎与他的表兄。
他不再浪费时间,立刻出门,跟著那个男人过了公园区、麦迪逊区,然後转入公园。这下麦可更笃定他先前的预感了。
蓝尼和珊曼莎在谢尔门将军塑像前驻足,他过去帮她买冰淇淋和气球。有一会儿,麦可的注意力转离了那个陌生男子,因为珊曼莎正仰著脸,以一种充满感动的表情,注现著买完东西回来的蓝尼。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给了她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呢!麦可想,其实也不过是几个破气球和便宜的冰淇淋嘛!瞧瞧蓝尼的德行,笑得像个屠龙英雄似的。
「真恶心!」麦可撇着嘴说。
接著,他们沿著人行道散步去,一副旁若无人的专注。麦可保持在陌生男子之後的一段距离之外,发觉他并未刻意藏匿他的行踪,有一次他甚至超越了他们,坐在一张长椅上,看著他们经过。
麦可却不敢有一丝大意。如果那名男子一直在门外监规,那他一定认得他。
他跟踪了将近四十五分钟,既留意那陌生人,亦关心那对散步的男女。蓝尼确实很守信用,从头到尾都没碰过珊曼莎,可是每次只要她对他笑,麦可还是很想冲过去打烂他表兄的脸。
他们到达儿童游戏区时,麦可觉得真的要吐了。
蓝尼拉著秋千的一根吊绳,像照顾伤患一般小心翼翼的扶珊曼莎坐上去,然後他在後面帮她轻轻一推,珊曼莎露出灿烂的笑容,彷佛他为她完成了什麽惊人的创举。
「我应该在我们十二岁那年就宰了那臭小子。」麦可嘀咕。
不过接下来他就乐了。当珊曼莎欲由秋千上下来时,她拒绝了蓝尼伸给她的手。
「不只我会碰钉子嘛!」麦可得意地自言自语。
荡完秋千,他们走进蜿蜓的小路,偶尔麦可跟丢了他们,颈背的寒毛便会不安地竖立。一直到蓝尼弯腰捡拾一个被小孩踢过来的足球,反手扔回给他们,麦可才发现他跟踪的那名男子早已不见踪影。他光忙著留意蓝尼的举动,居然疏忽了他的职责。
麦可惊惶地四下张望,害怕马上就要出事了。他在哪里?他究竟是谁?
麦可看见珊曼莎伫立於树影之中,仰著甜蜜洋溢的脸蛋注视蓝尼。而後面的斜坡之上,慢条斯理地移近,企图不惊动任何人的,正是那名陌生男子。
麦可拔腿狂奔。他踩过一张放满食物的毯子,引来吃惊的尖叫;他冲散了一群谈天的人,激起愤怒的咆哮。他一头钻进树丛,脚步未曾稍缓,而後他以他近两百磅的身躯撞倒那个人,压在他身上。
他们双双滚进树影里,格斗厮缠了半天,但麦可比较壮,终於略占上风,将对方制伏在地上。
「你是谁?」麦可问被压在身下的男人。「你想做什麽?」
男人的表情有一种宁死不屈的坚决。麦可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巴瑞派你来的?」
他眼底一掠而过的闪光,让麦可证实了他的猜测。
「为什麽?」麦可著实感到迷惑。「他想先打听一些孙女的消息吗?」
他永远没有获得他要的答案,因为那男人趁他迷惑失神的片刻,抓起一块石头,往他的脑袋砸下去。剧痛与惊愕使麦可防备尽失,那男人逮到机会,翻身便跑。麦可犹头痛目眩的坐在地上,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麦可·塔邰!你怎麽做得出这种事?你怎麽可以监视我?」
抬起头,麦可知道手叉腰站在他面前的是珊曼莎,可是他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是不是愤怒。他的视线一片模糊。
「你真的太过分了。」她丢下最後一句话,转身走下斜坡。
麦可连眨了几下眼睛,想驱除眼前那片迷雾。一条手帕忽然在他面前飘,他伸手接住它,轻压在头上疼痛的部位。
「麦可?」
「我没事。」他试著站起来,并把手帕移向太阳穴,一道温热的液体正由他的发际流下来。
「你愿意告诉我出了什麽事吗?」
「不。」麦可看都不看他表兄。「珊没事吧?」
蓝尼回头,看见她跟一群孩子玩得正开心。「她很好。她会有危险吗?」
「我不知道。我不认为会有人伤害她,不应该会有人害她才对。」他终於正视监尼。「小心看著她好吗?」
蓝尼点点头,然後目送他穿过树林。他的脚步蹒跚,有一次甚至摔了一跤,後来又扶著公园里的圆石站起来。过了一会儿,蓝尼到斜坡下找珊曼莎,告诉她他必须去打一通电话。他晓得表弟的脾气,头上那点伤不会让他就医诊治,所以他要替他找医师出诊。
珊曼莎回到麦可的屋子,虽然是在一小时半以後,可是她的怒气丝毫未曾稍减。她满脑子都是教训麦可的说词,几乎忘了始终寸步不离、并护送她到门口的蓝尼。
珊曼莎很礼貌的谢谢蓝尼的款待与陪伴,然後伸出手。但蓝尼并没有跟她握手。他执起她的手举向嘴边,甜蜜而敬重的在她手背印下一吻。
若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心情,珊曼莎一定会为他的绅士风范大大的感动,然而她此际急著泄愤,哪有心情风花雪月。待蓝尼一走,她马上迫不及待拿钥匙开门,准备进去兴师问罪。
屋里好静,静得十分诡异。她觉得有些纳闷。
麦可这个人什麽都会,就是不会安静。这里绝对有蹊跷。
她找了花园和书房,都没见到他人影,眉头不觉就皱了起来。她在公园里想了那么久,就是没想到他会不在。
她已经要离开书房了,才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折回书房,她走到刚才她遗漏的地方。麦可果然躺在沙发上睡觉。
「麦可·塔邰。」她爆发了。「我要警告--」
她顿时明白他真的睡著了。不过他的睡相有点奇怪,没穿上衣,长裤上又是青草屑又是泥土。
「麦可。」他没有动。
珊曼莎走近沙发,一脚不小心踏到地上的衣服。她习惯性的捡起它,意外地看见上面的血迹。一滩暗红色的血印子,由领口一直延伸到衬衫的右肩。
她先把衣服挂起,再弯腰经唤。「麦可。」他没有动静。她推推他光裸的肩膀,他还是不动。沙发旁的桌上有一个黄棕色的药罐子,她拿起来看了看,发现那是止痛兼镇定的药。
她扶著他的下巴,检视斜在他的头部右侧的白色绷带,惊异与愕然挟带著一丝恐惧,令她瘫坐在沙发旁,重重的叹了口气。
「噢,麦可!你干了什麽好事?」她的脑中浮现,他因忙著跟踪她,不慎失足撞到公园的石头的景象。
睡梦中的他翻个身,胳臂垂落下来,刚好搭在她身上。她想把他的胳臂放回去,可是沙发太小,根本不够塞麦可这麽大的人。
世界上还有什麽比一个无助的大男人更惹人爱怜呢?
她几近梦幻的轻触他的脸,用指尖去感受他下巴粗糙的胡碴。爬上去与他相依偎的渴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寄望药力使他迷糊,不至於记得发生过的事。她实在好想好想重温一下与人亲近的温情。
他又翻了一次身,这回差点掉下沙发,半个人都趴在她身上。只要她动一下,他必然坠地;但她若不动,恐怕不出二十秒,自己也会跟著睡著。
「麦可,」她提高声音,「麦可!」她推他,那伟硕的身躯竟未移动分毫。「麦可!」她尖叫,再加把劲推他。
他掀开一点眼皮,看见是她,嘴角往上扯。「珊,」他伸手揉揉她的发际。「你还好吧?」她还没机会答话,他又昏睡过去,身体仍然一半在沙发上,一半吊在她身上。
「麦可.塔邰,你醒一醒!」
他非常艰困的睁开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她。
「你压到我了。」
他露出一个睡意浓重的笑容,拉她起来躺在他身上,觉得这样够舒服了,於是又继续睡。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脸颊枕著他光溜溜的胸膛,感觉好得要命。除了刚结婚那几个月,她丈夫跟她虚应故事的浓情蜜意了一阵子,后来他们就再也没有过任何形式上的肉体接触。
假使不是他的手掌正沿著她的背摸索到臀部,她恐怕会这样躺一辈子。
他显然没有睡得「那麽」熟!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弯起胳臂用肘关节济他的肋骨。
麦可喃喃抱怨著醒过来,纠结的眉心在看见他们的姿态後,迅速纾解。
「哦,珊。」他的手扶住她的後脑,珊曼莎把脸一偏,用脸颊去接他凑过来的嘴。
她再次以肘关节攻击他的肋骨,并趁他痛苦的大叫时脱身,他往前扑,人没扑到,却栽了一个大跟头,骇人的体重把地板震得发起抖来。
他狼狈不堪地睁著药力未褪的眼睛看她。
「麦可,」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泄漏出想继续躺在他身上的渴望。「你该上床去睡,沙发对你而言太小了。」
他躺在地毯上,合起眼睑。
「麦可,别在地上睡。」他一动也不动。她只好起身离开,但他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足踝。
「扶我一把。」他有气无力道。
她知道他自己就能起来,可是她不想放任他在地上睡一夜。虽然他跟踪她,理亏在先,不过他也许有他的理由,也许他认为那么做是监护人的职责。
她跪下去,拉他的胳臂搭她的肩,扶他起身,一路蹒跚颠晃的来到他房间。
他脱长裤时,她将脸别开,可是房里有镜子,她不经意的由镜中看见他穿著时下流行的蓝色三角形内裤,裤缘露出部分浑圆的臀部。
他头一沾枕便闭眼睡著了,珊曼莎很自然的上前为他盖被。
「别走。」他低声唤住正要离开的她。
「你需要睡一会儿,那种药会让人打瞌睡。」
他笑了,眼皮仍闭著。「你的约会愉快吗?」他装出来的平静口吻,一点都没有骗倒她。
「我们玩得愉快极了。蓝尼真是不可多得的翩翩君子,我已决定为他生个孩子。」
麦可倏地掀开眼皮,流露出恐怖的眼色,随即头一歪,又倒向枕头。「好残酷的女人。过来这里为我说故事。」
她只挣扎了一秒,便往他的床沿坐下去,还尽可能拉长跟他之间的距离。「你想听什麽故事?」
他仍合著眼,说:「随便挑个『男人可憎,婚姻更可恨』的故事好了。」
她先是惊诧,随即释放出一声空洞的笑,不出三秒就想出一个故事。「我看过一本书,它说造成美国夫妇高离婚率的主因之一是家事分配不均。许多已婚妇女白天从事全职工作,晚上回家还要做家事,而先生多半只会袖手旁观。经过多年研究,作者发觉现代女性很多已跳脱传统的箝制。她们视丈夫为生产的工具,等生育子女的目的达到後,就跟丈夫离婚。她们的生活型态,类似蜂后与工蜂的关系。」
「我知道你不喜欢谈性,可是她们难道甘心牺牲馀生的性生活?」
「我并没有说她们离婚後就禁欲了。何况婚姻关系中的性生活又算什麽?不过是丈夫扯下妻子的睡衣,制造几分钟嗓音罢了。」
这话可让麦可睁开眼睛了,他看了她一晌,随即爆笑。由於他笑得实在夸张,把珊曼莎气得跳下了床,但他又及时抓住她,拉她回来。
她硬邦邦的坐著。「能让你这麽高兴真是我的荣幸。」
「没错,你让我开心极了,而且也让我对你有了初步的了解。」
她又想溜,被他察觉并制止。
「你需要睡眠,我需要打包,我们不要再占用彼此的时间。」
「你干嘛要打包?」
「因为我明天跟你见完巴瑞就要离开了,你该没忘记吧?我想你应该不至於背弃承诺吧?」
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等你跟我见完巴瑞,我会依约把你的钱给你。可是你要去哪里,珊?别的地方有人照顾你吗?」
她开始受不了被他抓著手,试图挣脱。「如果你是指我举目无亲,我承认的确是。我不像你这麽蒙上帝眷顾,随便走在街上都会碰到亲戚。我--」
「亲戚是魔鬼的诅咒,他们老是监视你的行踪,老是--」
她猛地跳起来,用一双愤怒的眸子朝下打量他。「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得天独厚,有维琪这样的表姊热心帮忙,有蓝尼这样的表兄注意你的安危,你的家人关心你,麦可,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交换……」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惊觉到自己已经吐露了太多心事。
「交换什麽,珊?」他柔声问。
「交换你从此不再叫我珊。」她顾左右而言他。「你睡吧!我们明天还跟你的犯罪头子有约呢!」她转身欲走。
「你跟我表兄聊什么。」
聊你,她差点脱口回答。「一些很平常的话题。」
「他跟你说了我什么?」麦可的声音愈来愈弱,又开始瞌睡了。
「他说塔邰家的人都很穷,但在延续子嗣方面成果丰硕。」
麦可的嘴角往上扬,眼皮却往下掉。「后面那点他倒没说错。假如你有需要,我可以免费提供精子。」
珊曼莎想不笑也不行。「睡吧!」
端庄大方的意大利套装,是珊曼莎为这场意义不凡的会面所作的慎重选择。她坐在豪华大轿车的客座,不停地拉她的裙角,直到麦可握住她紧张的手,亲吻她的指尖,并给她一个安抚与打气的笑容。
坐在他们对面的男人面面相觑,未作任何评论。
「他是你的亲生祖父,甜心,你用不著太紧张。」麦可说,「何况还有我陪著你。」
珊曼莎扔给他一个「去死吧」的眼色,收回她的手。她才不是为了要见那个老男人紧张,而是一想到她离开纽约後无处可去,她的心就充满了焦虑。
今天早上,睡眼迷蒙的麦可跑来问她订好机票没有,她当机立断的骗他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其实她心底毫无腹案,更不知道天涯何处是归路。而自由,并没有如预期中那般带给她重生的快乐。
坐在这皮革味四溢的宽敞车厢里,她思索著未来,知道今天下午之後,她与麦可便真的再无瓜葛,她也再没有理由滞留纽约,竟令她莫名奇妙的有些怅惘。
早上起来,她馀怒未消,麦可走进厨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立刻抢在他发表之前告诉他:「如果你准备了一堆谎言来骗我,那我宁可不听。」他随即显得手足无措,欲言又止,终於不相关的问她会不会煮咖啡。她回说不会,而且也不想学,然後一个人跑到花园里拔草,免得愈看他愈气。
中午她拒绝与他共餐。下午一点半,电话响了,不久麦可就来通知她巴瑞的轿车会准时到。
「为什麽这麽生我的气?」他问。
「你监视我,而且你开始为你的所作所为撒谎,这两个理由应该够充分了。」
他毫无愧色,反倒有些自鸣得意。「有些事情不该让你知道。」
这话不啻火上加油。她立下决心不再跟他说话,然後那辆加长型的黑色轿车在麦可的屋子前停住。他忽然抓著她的手,把一只戒指往她手指上套,珊曼莎本能地开始挣扎。
「你既然是我的未婚妻,就应该戴著订婚戒。这一个应该唬得过去吧?」
在她手上的,是一只漂亮极了的钻石戒指,它起码有五克拉,色泽偏黄。她看得出来那是加那利钻。「它是真的吗?」她屏住气问。
「这是我祖母的首饰,据我所知应该是真的。」
他帮她戴上时,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可是它卡在她的第二道指关节,戴不进去,这时门钤偏偏又响了,她慌忙抽手。麦可抓起她的手指放进嘴里,用舌头舔著戒指与她手指的接合处。
她瞠目结舌,被这个绝无仅有的经验震慑住了。她从来不知道男人的嘴能给人如此性感绝伦、血脉偾张的感觉。她完全被他蠕动的唇瓣迷住了,当他缓缓抽出她的手指,并轻易地将戒指套上去时,她才发现刚才忘了呼吸。
「这样好戴多了,是不是?」
「是。」她痴痴地应著,竭力拉回神智。「呃,谢……谢谢你。」
「随时奉陪,珊,我的女孩。时间、地点和部位都任你挑。」说完他若无其事挽起她的手,领她走向大轿车。
巴瑞的住处已进入他们的视野了。珊曼莎由窗口向外望,看见的并非一幢屋子,而是一座类似城堡的大宅。巨门、高墙、绿树夹道,似乎走了几小时,轿车才抵达坐落於车道尾端的大宅。
放眼所及,到处都是身穿两件式西装、头上戴著对讲机的魁梧警卫。经过训练的猎犬由两名保镖牵著,在围墙附近巡逻。
美国总统的安全措施,大抵亦不过如此吧?何况她印象中,历次的电视转播画面,也没见过总统身边有这麽多保镖。
麦可一路上努力强记此地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对於人的面孔,他更是力求不忘。因为他将是第一个,甚至唯一的一个,能在数年後将这一切记录下来的人。为了争取时间,他故意放慢脚步。就是这份仔细,让他察觉破败的窗格、阻塞的排水沟和杂草丛生的花园。
难道巴瑞不在意门面了?或是他已老迈得没有力气在意?不过话说回来,要保持这麽大的地方随时风光体面,并非易事。
他再次利用绑鞋带拖延时间时,一路跟著他们都没吭声的大个子,终於不耐烦的戳戳麦可。「快点走。」他催促。
麦可差点没跳起来狠槌他一顿,还好他适时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才把火气按捺住,尾随珊曼莎进屋。
满屋子的古董、名画与瓷器令珊曼莎眼花撩乱、叹为观止,但看在出生豪门的麦可眼中,这些也不过是强撑场面的膺品。泛黄的墙面,尚有几块显示画作被移走的浅印子,隐隐的揭示此地外强中乾的实情。
没有仆役出入,只有一个个表情麻木的保镖,把一间偌大的屋子陪衬得肃穆、诡秘。麦可趁保镖指示他们随他转入另一个房间前,随手在一张桌面上抹了一下,摸到一层灰。
他们走进一间大而明亮的起居室,占据了将近整面墙的落地窗,除了引进充足的光线外,还将海滩的风景尽收眼底。珊曼莎的注意力立刻让美景吸引,她惊叹地踱向窗边。
麦可保持著一贯的审慎,冷眼打量这间起居室。在它的角落,停放著一辆轮椅。轮椅中,蜷缩著一具骨瘦磷峋、形容枯槁的人。
虽然没有看过照片,也没有任何关於他容貌的资料,但麦可直觉的猜到他就是自己研究多年的传奇人物--安东尼·巴瑞。道上人惯称的「大夫」。
乍看之下,他就像任何一个年事过高的老者。层层叠叠的皱纹、虚弱无力的体态,以及枯黄乾瘪的皮肤,全身都是岁月刻画的痕迹。不过岁月带不走他眼中的凌厉。尽管皱纹和浮肿的眼袋缩小了他的眼睛,却缩减不了曾经叱阵风云的权谋和灵敏。
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随便在珊曼莎身上扫了两下,便移向麦可,一丝丝的观察,一寸寸的估量。
麦可打了一个寒噤,直觉得像被人放在平台上开肠破肚一般。巴瑞的眼睛彷佛能洞察人的灵魂。
「你们不坐吗?」他的声音跟他的体态一样羸弱、衰老。麦可似乎感到巴瑞对盛况不再的挫折与沮丧。
挪曼莎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得差点跳起来。她旋身瞥见轮椅上的老人,立即大发慈悲心,可怜他孤寂无依的模样。他有家人或朋友跟他住在一起吗?她想。她本能地对他露出微笑。
他的嘴角几乎尚未弯起,便又垂下了。难道他害羞吗?珊曼莎想。她毫不自觉的走上前,伸出她的手。
老人握著她的手一会儿,上上下下检视她年轻而富弹性的肌肤,再看看自己皱巴巴的手,显得不胜欷吁。
他放开她,示意她和麦可坐下。珊曼莎扭头找椅子,却被麦可拉到长沙发上,跟他并肩而坐。她忿忿地瞪他一眼,但小心不让巴瑞看到。
「你来打听美心的事。」巴瑞直截了当说。
珊曼莎有点尴尬,因为她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想过这次的约会,心里只盘算自己离开纽约和麦可以後,该何去何从。不过经巴瑞一提,她的兴趣倒来了。「我祖母在我出生那年离家,我想:……也许……也许……」她无助的垂视自己的手心。
巴瑞松开轮椅的固定锁,靠近珊曼莎,执起她的手。「你想知道,她离开你们之後,是不是来找我了?」
「坦白说……」她抬头正视他。「……是的。」
他和蔼地对她笑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受宠若惊过。」他提提她的手,而后扶起她的下巴,利用照射进来的阳光,左右端详她。
假使换个时间,这样的举动必然会激怒她,可是她现在只想著,这个男人很可能是她唯一活著的亲人,对他也就特别宽容了。
巴瑞终於放开她的脸。「你长得像她,非常像她。」
「我听人这么说过。」她把手放在他握著电动遥控器的手上。「你知道她的下落吗?」
他摇摇头。「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日,她由我的生命中消失之後,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她释放出憋在胸腔的那口气,顿时充满了失落感。不论她曾如何斩钉截铁的告诉麦可,她不在乎祖母的下落,其实在她的心深处,又何尝不企望骨肉团聚,共享天伦?
「我不完全相信……」她一时无言以继,知道自己不能冒失的质问他和祖母过去的那段情,更不能坦言询问他是否令美心珠胎暗结。
「进来吧!」他坐著轮椅带路。「我们一面喝茶一面聊。」
珊曼莎迅速站起来跟过去。几乎被她遗忘的麦可亦跟上,把她的手抓来挽著,且以一种近似警告的眼神看著她。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猜他的意思。
他们相继来到一个黄白为主的房间,这里也有开向海滩的大窗。珊曼莎刻意不去注意海边四个高头大马的保镖,和两头穷凶恶极的猎犬,只专心欣赏海天一色的美。
房间中央的圆桌旁,已安置好两张椅子,桌上有一个漂亮的茶壶,两只同组的茶杯和一只糖罐,桌边还有一大盘看来极可口的饼乾。
「你来倒茶吧?」巴瑞和气地问珊曼莎。
由於巴瑞自己拒绝吃任何东西,所以她只给自己和麦可倒了荼,巴瑞则静静地看著她的一举一动。
「只要换个衣服和发型,你简直就像美心本人。」他轻声道,「你就连动作都像她。告诉我,亲爱的,你会唱歌吗?」
「只会一点。」她含蓄地回答。她一直都爱唱歌,只是从来没唱给外人听过。
他们三人沉默的坐了一会儿。珊曼莎的眼睛第一次主动的转向麦可,发觉他看著她的眼中全是不满与指责,好像她每一件事都做错了。
莫非他的嫉妒心连一个老人家都不放过?
「你们想不想知道那一个晚上发生的事?」巴瑞问。
「如果你愿意谈,我们很想听听看。不过如果你太累了,就不要勉强。」她不睬麦可用脚在桌子底下给她的暗示。她才不会为了帮他搜集题材,而去压迫一个年过九旬的老翁。
「我很乐意告诉你们。」他对她一笑。太阳光把他的脸照得更苍老了些,珊曼莎冲动的想扶他到沙发上躺下。
巴瑞深吸口气,叙述起那段往事。
「我是一名私枭,现在讲起来可能有点过时了,不过由於以前政府莫名奇妙的禁令,我们这些卖酒的人,被硬扣上违法的帽子,名声都不太好。」他停下来对她笑一笑。
「我不想说悔不当初的话。当时我年轻气盛,一心想出人头地。别人在排队领面包时,我每年赚进大把钞票。钱对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是很重要的,尤其是他正陷入热恋的时候。」
巴瑞停了一晌,回忆著。「美心很漂亮。她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美女,不过她美丽高雅,气质出众。」他的笑容多了几分宠爱。「跟你一样。」他说,害珊曼莎羞得满面通红。
「美心和我相恋了数月,我向她求婚不下一百次,她总是因为不赞同我的职业而迟迟不肯答应。其实我何尝不愿金盆洗手,可是重利所驱,我又别无它长,总不能要我放著大钱不赚,跑去当保险推销员吧?然後就发生了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日那个惨案,我的一生也由此改变。
「只要回想到那个周末晚上,我就不免懊恼为什麽事前毫无预感。也许是乐极生悲吧!那天我青梅竹马的好友,也是我最信赖的左右手乔收了帐回来,数目是历年来最多的一次,我高兴得飞上了天。我给美心买了一副耳环,上面有钻石和珍珠;因为美心不喜欢炫耀珠宝,所以我特意买了样式小的,但那是道地的真货。
「我兴高采烈跑去裘比利--美心唱歌的地方--直接进後台把礼物交给她,以为她会很开心,没想到她居然坐著哭起来。我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後来,花了一番工夫才哄她说出了心事。」
巴瑞的声音变得低沉,彷佛接下来的话十分难以启齿。「她告诉我,她怀了我们的孩子。」
珊曼莎的吸气声清晰得可听见。她想发问,又不想打断他的故事。
「美心得知自己怀孕,心情非常沮丧;我的反应与她恰恰相反,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快乐的男人,因为我晓得她再也没有理由拒绝我们的婚事。」巴瑞说,「可是我错了。即使已怀有身孕,她还是坚持我先放弃走私……她才肯嫁给我。」
巴瑞的表情介於微笑与木然之间。「我满口答应她马上与黑社会脱离。为了能娶到我心爱的女人,我什麽都肯答应。但老实讲,我还是希望能再接个了两年再退休,从此绝不再沾私货。
「总之,我答应她退出江湖,条件是要她立刻跟我去结婚。可是美心说她不能让裘比利失望,她坚持唱完最後一场。我勉强同意,并要求她从此不再做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我们那个时代,还没有女人追求事业这码子事。美心跟我都只想要一个属於我们和孩子的家。」
巴瑞暂停说故事,眼光移向窗口。「那天晚上是她演出最成功的一次。她的歌声比鸟啼更美。
「大约十点,她中场休息,我离开座位去後台找她。半途我去了一趟……你知道的。等我要出来时,手刚握住门把,就听见枪声和尖叫声。我立刻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当年我在我们那一行还只是个小角色,只在哈达一带有几个熟买主。可是控制绝大部分交易的老大史高,对我的地盘早就眼红了,他知道当晚我收获颇丰,我以为他顶多带几个兄弟跟我谈判,谁晓得他派了八个人到裘比利来,每个人都带了打字机就是机关枪。
「我明白他们是冲著我来的,但我只担心美心的安危。我推开门,俱乐部已经成了一个充满尖叫声、哀嚎声和哭泣声的地狱了。到处都是急著逃命的人和血,满地、满墙,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没有沾到血。我必须推开一具女尸才能打开门。跨过两个倒在地上尖叫的人,耳朵边听见子弹在空中飞的声音。後来我的肩膀与身体分别中弹,却不敢停下来找地方藏身。我害怕美心离开她的化妆间出来找我,又怕史高的人会找到她。美心不是个只顾自己的人,如果她听见枪声,她一定不会自己逃命,会先确定我的安危。
「我就要到达後台时,某样东西掉下来,击中我的头部,我猜那是盏吊灯。总之,它把我敲昏了。等我醒来,大概已是几小时以後,有个穿白衣服的男人低头检查我,『这个还活著。』他喊了一声,便又打算离开。我赶紧抓住他的脚,想问他一些问题,但他把我的手甩掉。可能後来我又晕了过去,再一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我躺在医院,肩上和身上都包了纱布。
「又隔了一天,我才弄清楚事情的始末。史高发了狠想把我和我的手下一举除掉,所以派手下到裘比利开枪。他根本不在乎那样做会伤及多少无辜,他只想把我杀得片甲不留。他几乎得逞了,那一晚,我牺牲了七个手下。」
他停顿良久,才再开口,语气流露著淡淡的感伤。「那一晚我失去了乔,我唯一信任的朋友,我的救命恩人。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脑袋,当场结束他的性命。另外的死伤人数共计二十五人。最惨的是美心失踪了。没人知道她的去向,没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我寻找她多时,却毫无所获,我相信她的出走错全在我。也许她心里知道,我终究不会放弃走私,也许她不想让我们的孩子有一个恶名昭彰的爹。不论如何,我再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鼻孔里发出深长的呼吸声,彷佛在努力平抑自己的情绪。「那一夜之後,我整个人都变了。我在同一天失去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情同手足的朋友和一个挚爱的女人。你能了解我的心有多痛吗,珊曼莎?」
「我能了解。」她耳语,「我了解那种失去一切的痛苦。」
「往后几年的事,不提也罢。我过得浑浑噩噩,简直有如行尸走肉。」他把手按著轮椅的控制开关。「两年後,我出了一场车祸,脊椎骨给撞断了。」
珊曼莎温柔地覆住他的手。
「我这一生做过许多不名誉的事,那一夜,或许就是我的报应。我常想,如果那个惨剧没有发生,我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如果美心没有坚持留下来唱完最后一场,当我们听到那场惨案时,我们已经结了婚,而乔会跟我们在一起,不会让一颗子弹要了他的命。」
他的眼光变得缥缈难寻。「如果美心没有留下来唱歌,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伸手,轻轻的抚摸珊曼莎的脸颊。「说不定我娶了她,事後听说史高干的好事,震惊过度而决定退出江湖;说不定……」他的眼睛盈满泪水。「说不定你就是我的孙女,跟我住在一起,而不只是一个来此查证身世的陌生女孩。」他撇撇唇。「那么也许我就不住这里了,也许我现在是个退休的保险推销员,住在一间简陋的公寓。」他轻触她的金发。「若能换得儿孙满堂,就是放弃万贯家财,又有什麽可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