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发生了什麽事?」珊曼莎说。
她和麦可坐在花园里,共享一顿外带的中国餐。
「谁?」麦可明知故问。
「如果我祖母离开我祖父不是去找巴瑞,那么她究竟去哪里了?」
「你父亲也想知道。」麦可喃喃道。
他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却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里。巴瑞一结束那个又长又感伤的故事,他们便打道回府。一路上,珊曼莎非常安静,嘴角挂著一抹笑,始终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像是有什么秘密的开心事。然而这会儿,她又显得心事重重,把纸盘里的食物翻来翻去的拨弄著。
「你想,他一个人住在那幢大房子里吗?」
「可能吧!认识他够久的人都被他杀了。」
珊曼莎顿现怒容。「你为什么老说他坏话?作家不是都应该『喜欢』他们要写的人吗?」
「万一写的是个连续杀人犯,也得喜欢他吗?我对巴瑞没有好感,恐怕这是不变的事实,但是他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从来没有人试著记载他发迹以至成名的经过,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有多少能耐兴风作浪。」
珊曼莎迟了一晌才说:「我觉得他很好。」
麦可必须先吞咽一口口水,再吸口气才能说得出话来。「女人可真容易被可怜的故事感动。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信口胡诌了一个爱情大悲剧,就把你骗倒了。我倒比较欣赏千金难买儿孙满堂的那一段。不知道他发表演说之前演练过多久?」
她霍地跳起来,低头瞪著他。「你的嫉妒心让我恶心透了。自我们认识的那一刻起,你不断干涉我的生活,不是擅自闲入我的房间,就是偷偷摸摸跟踪我,使我的生活如坐针毡,苦不堪言。而你根本不是我的什麽人,你与我毫无瓜葛。」
「我至少比巴瑞与你有瓜葛。」麦可也站起来,身子斜到桌对面迎向她。
「胡说。」她迅速反驳,「他是我的亲生祖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亲人。」
麦可的吸气声锐利而急促。他终於搞懂她一路上那种满足的表情了。她以为寻得了失散多年的亲人。「珊。」他伸手摸她。
她闪开,不愿听他说话。这个天之骄子,习惯了被众多亲戚疼爱的宠儿,哪里能体谅她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苦楚?他哪里懂得没人一起吃感恩节大餐、没人共度圣诞的落寞凄凉?
她转身,打算离开这个好管闲事的陌生人。
麦可一下就跳到她前面,双手按著她的肩。「你要去哪里?」
「楼上。我应该还有这个自由吧?」
麦可未曾松手。「我想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不喜欢你现在的眼神。」
「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的眼神。」她啐道。「请放开我,我必须去打包行李了。」
「除非你说清楚离开这里後的打算,否则我绝不放开你。」
「我跟你说过一千次了,我的事情不要你管,我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麦可低头凝视她的眼睛,她索性别开脸。「你要去找他,对不对?」
「不关你的--」
「珊,你不能去找那个人,他是个杀人魔!」
她扔给他厌恶的脸色。「他都九十一岁了,坐在轮椅上,连行动都有问题,他还能怎麽害我呢?我没有钱,所以他不可能谋财;至於美色,我怀疑他还有侵犯我的能力。就算他的故事全是捏造的,就算他故意编了一个感人的谎言,企图诱骗美心的孙女陪他共度一段日子,度过他所剩无几的残生!那又有什么不对?他是个寂寞的老人,而我……」
「说啊!你是个寂寞的女人。」他柔声道。双手溜下她的胳臂,缓缓向她靠近。「告诉我,你要什麽,珊曼莎,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想办法给你。你要的是爱情吗?我可以--」
她挣脱他的手。「你敢!你敢说你可以给我爱?像你这种男人满街都是,你们心里想的只有性。到底要我跟你说多少次,你才会相信我是当真的?我不要跟你住在同一个屋里,不要上你的床,不要跟你有任何关系。」
他的表情由愤怒转为狼狈,再被绝望取代。「我懂得适可而止。」他露出自嘲的笑容。「明天早上我去银行,把你的钱提给你。现金支票可以吗?」
「可以。」她转身回屋,然後忽然停住,回头告诉他:「我很感激你的努力,麦可,我知道你是出於善意,但是你并不了解我,你误以为我是……」她吸口气。「你习惯救治的受伤小鸟。其实我不是,我知道我要什麽。」
「你要巴瑞。」他简洁道。「因为他说他可能是你的亲人,他从来没有--」他的听众不给他机会说完,转眼溜得不见人影。
回房後,她习惯性的反手锁上门,然而想起她的房东也有一把钥匙,不觉嘲笑自己的多此一举。
她由衣柜中取出一件件新衣、摺好、放进皮箱,心中涌起一股依依难舍的情绪。她舍不得送个房间,舍不得这个已渐渐熟悉且习惯的屋子。她必须发挥极大的自制力,才能使打包的动作继续。
但皮箱只装一半,她就泄气了。前途茫茫,何处是尔家?巴瑞并没有邀请她搬过去住,而麦可只想从她身上得到性。她一直不明白,为什麽男人总是不把女人弄到手就不甘心?有时候,她真想乾脆遂了他们的心意,以便尽快摆脱他们的纠缠。
也许她该用这个法子对待麦可,给他他想要的,满足他的男性自尊,这样他就不会再对她诸多限制和干涉了。
她站起来继续收拾衣服。
不,她不要那样对待麦可,不要听他说那些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甜言蜜语,不要毁了他们之间那一点点脆弱的友谊。他对她其实还不错,如果她肯坦然面对自我,她会承认他的嫉妒颇令她得意。他们确实分享过一些快乐时光,他的风趣乐观,常让她忘怀多舛命运带来的痛苦。
她开始收拾鞋子,那一个逛街的下午突然浮现她脑海。她会永远记得麦可·塔邰的,会记得他们的争执、记得他每次都故意激怒她;会记得他刚淋完浴,头发上还沾著水珠,身上只有一条牛仔裤,光著上身和脚丫子的模样;她甚至会记得他每一次碰她的感觉,以及他凝视她的灼热眼神,还有他独特的微笑方式。
干脆搬到西雅图好了,住得离雨林近一点应该不错,在乾燥的圣塔菲住久了,她的皮肤一定比较喜欢湿润、凉爽的气候。
东西终於都装箱了。她坐在床沿,浏览这个居住经日的卧房,心中第一次兴起改变某些摆设与装潢的念头。也许换个柔和一点的窗帘,换一张新床单,可以让它有一点女人味。
下一个地方,她想,下一个她居住的地方,将会有她所喜欢的一切。
事情发生在珊曼莎熟睡之际。毫无预警的,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死命挣扎。她的肺因缺乏氧气而紧缩,但不论如何扭动,卡在她喉际的手指只有愈箝愈紧,不见一点松动。
「断手的钱在哪里?」一个男人的声音问。
只有透过窗帘的微弱月光,让她隐约瞥见对方的脸上套了丝袜。
「断手的钱在哪里?」他重复问,却没有放松手上的压力以便她回答。
珊曼莎试著用脚踢他,可是根本构不著对方的身体,况且由於肺部的缺氧,她的体力快速的流失。
麦可!她脑中灵光一闪,并使尽她残存的力气,用脚跟踢墙。一下,两下,三下。然後在喉咙的压力持续下,终于不支晕眩。
当喉咙的压力顿消时,一时间她仍然无法呼吸,她的颈部肌肉几乎丧失了收缩的功能,即使她费力的喘息,还是吸不到一点空气。她连忙坐起来,用手揉捏著颈子,但情况不见好转。
房里响起一声巨响。她扭头,瞧见一团很像麦可的黑影,与刚才企图杀她的男子扭成一团。麦可的体型比较高大,也比较强壮,他一出拳,对方毫无招架能力,咚地一声晕在地上。麦可立即跑向她,把她抱进怀里。
「呼吸啊!宝贝。」他命令著。「天杀的!用力呼吸啊!」
他拍她的背,摇她的肩膀,想协助她恢复呼吸。可是她却瞪著惊恐的眸子,猛对他摇头,张开的嘴里发出沙哑的嘶嘶声,像一个从来不知呼吸为何物的低能儿。
仿佛过了数小时,空气终於流入她饥饿的肺部,但她的喉咙立即痛得有如被火舌舔过。
他抱著她,让她的头枕著他的肩,抚摸她的背、她的发际。珊曼莎则在一口气和下一口气间挣扎,胸口剧烈起伏。
麦可的脸因地上突然响起的一阵嘈杂而转动,珊曼莎没有回头,凭声音判断,她知道那名闻入者已醒来,并跑向阳台。
「我希望他摔断脖子。」麦可说。不过他们都听见他平安跳下层层的阳台,到达花园,再翻过花园的木头围墙逃逸。
麦可一手仍抱著她,一手伸向床边的电话,按了几个数字。「布蕾儿,」他对著听筒说,「我需要你。不,是肌肉勒伤。快点来。」然後他挂了电话。
「麦可。」她试著说话,但被他柔声制止。他继续用胳臂环著她。
麦可感到她在他怀中颤抖,感到她浑身散发出的恐惧,如铁网般缠紧了她。她蜷缩在他臂弯中的模样完全家个无助的婴儿,令他为之心痛。他不断抚慰她,她仍旧抖个不停,於是他拉著她躺下来,把她的手放在他胸口,用他的脚缠住她的脚,企望他的体温能带给她安全感。
她曾经说过,他把她当成了受伤的小鸟,这个怪异的念头,毫无疑问是被黛芬灌输的。他知道那完全是鬼扯。如果他喜欢「受伤的小鸟」,那他早就爱上黛芬一百次了。
只有他知道,在遇见她之前,就已深深的被她吸引。
最早,他在麦可叔公的档案夹中看见那张关於美心、珊曼莎和小狗的剪报,便开始寻找戴夫·埃利。他在路易斯维尔我到了他,两人一见如故。由於戴夫唯一的掌上明珠嫁到了西岸,使得戴夫非常寂寞,麦可在路易斯维尔停留的日期,自然一延再延。
他们成了莫逆之交,共同计划等戴夫退休後,一起搬到麦可在纽约的房子。戴夫一面寻找母亲的下落,一面协助麦可撰写安东尼·巴瑞的传记。麦可对这个计划寄予厚望,欣喜自己多了一名室友兼助手。
後来,就在戴夫授权由麦可的妹妹装潢其公寓不久,他突然打电话给麦可,说他不去纽约了。他不肯说明缘由,麦可直觉事有蹊跷,於是搭上最早的一班飞机前往路易斯维尔,决心不得到答案就不回去。
当戴夫宣布他得了癌症、不久於人世的消息,麦可惊诧不已。他要戴夫即到通知珊曼莎,但戴夫以不愿令女儿担忧为由拒绝了。
麦可坚持要留下来多陪戴夫一阵子,戴夫原不愿拖累朋友,但见麦可意念已定,只好答应。奇怪的是他并不安排麦可住客房,反而执意要他睡在女儿未出阁前住的房间。
初见珊曼莎的卧房,麦可的讶异非笔墨所能形容。因为那根本不是一个女人的房间,它的摆设与装潢,都像个小女孩的房间。
「这里的东西都是珊曼莎的妈妈陪她一起选购的。」戴夫在一旁解释。
麦可差点没脱口说:「可是她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便过世了!」他放下手提箱,打量著有粉红色芭蕾舞者的地毯、粉红色大蝴蝶结的床罩,以及靠墙边的一座小小的化妆台。他几乎以为随时会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由角落里蹦出来。
就是从那一刻,他开始对珊曼莎·埃利产生浓厚的兴趣的。在陪伴戴夫静养的数星期中,他有许多空闲的时间研究这个彷佛停留在生命断层的女人。
刚开始,他十分好奇的、怀有若干罪恶感的打开她的衣橱,意外的看见一排成人的衣物,而非他像想中的小女孩衣服。然後,他再也禁不住人类探知秘密的天性,由一个个抽屉、一篇篇日记、一本本剪贴簿里,去了解一个十二岁丧母的女孩。
麦可从所有发现中,归纳出一个惊人的结论:埃利一家人的记亿,似乎中止在梅逊·埃利一九七五年逝世的那一天。珊曼莎的五本日记只写到她十二岁那一年。她的剪贴簿,在贴了她母亲讣文的那一页之後,全部空白。当戴夫跟他谈起珊曼莎,也总是说她童年的一些顽皮捣蛋的事,对於她的高中和大学生活只字不提。
麦可曾试著询问珊曼莎十二岁以後的事,但戴夫每次不是言不及意,就是索性改变话题。
在路易斯维尔住了将近一个月,戴夫终於拗不过麦可的再三劝告,同意让女儿知道他的病情。然而他提出的条件却伤了麦可的自尊。他要麦可躲起来,千万别让珊曼莎看到他。麦可黯然返回纽约,两过後,他接到戴夫的电话。电话中他请求麦可在他死後代为照顾珊曼莎,然而他的口气简直像在托付一个孤儿--或一件快递邮包。
後来他总算跟那个他印象中只有十二岁的女人见面了。大出他的意料,她教他惊为天人,她时而激狂如火,时而冷漠如冰。她想尽办法躲避他、拒绝他,却又老是趁他不注意时,用混合了渴望与需要的眼神打量他。她对他若即若离,让他进退两难。
买衣服那天,她看著他的感激眼神,教他几乎有点窘迫。女人都爱购物,但她的快乐并不仅於此,似乎衣服给她的满足尚不及……别人的关注?那对他仍是个疑问,他无法相信她竟会为了别人付出的一点注意力而欣喜若狂。
她母亲死後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他真的想知道,日记中那名活泼好动的正常女孩,在什麽环境下,转变成了以睡觉埋葬青春的女人?
此刻,望著惊魂未定的她,他的心涨满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他出生於大家庭,由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件事是非他不可的。如果他不去喂马,自然有别人会去;如果有谁心情不好,立刻有上打的慰问者出现,没有人会说「我只需要麦可」或者「这事非麦可莫属」。就连学校里的女孩,不得他青睐时,也会立刻转向他的兄弟。
但珊曼莎需要他,他想,圈著她的胳臂不觉收紧。她不需要他的钱,也不需要他的肉体,她需要的是「他」。
麦可将她披散的发丝顺至耳後,觉得她是那麽的娇小,那麽的无助,彷佛随时都会自他怀中消失。
她需要更周全的保护。麦可打量著她房间的几扇窗,考虑要怎么加装铁窗。
「你不会有事的,宝贝。」他耳语,「我会保护你的安全。」我要让你快乐,我要让你不再躲避我的接近。
珊曼莎过了好久才停止颤抖。充足的氧气让她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她睁开眼,头一个映入眼睑的是卧房门上的大洞。那是麦可得以迅速打开门锁、进来救她的原因。
「你怎么……?」短短的几个字已造成她喉咙的剧烈疼痛。她的身子缩得更小,死命的抱住他。她不要回想刚才的恐惧,她不要那种在死神手中挣扎的感觉。
「我听见你敲墙,立刻知道出事了。本来以为你摔跌受了伤,没想到--」他不能告诉她,乍见她被攻击时,他有多恐慌。如果不是担心她的安危,想先确定她无恙,他恐怕会把那个家伙杀了。
「安心躺一会儿,布蕾儿很快就来了,我让她检查一下你的伤。」
「又一个亲戚?」珊曼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出这句话,仰著脸对他微笑。
麦可却笑不出来。等她的情况稳定後,他开始研判刚才的意外,而且觉得疑点重重。房里并无任何被翻动的痕迹,为何一名夜盗无心劫财劫色,却一味要置她於死地呢?
「珊?」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享受著恐惧到最高点後,不可思议的平静。
「你有没有听见那个男人说什么?他有没有叫你的名字,或跟你打探消息?」
她摇头,把脑子翻遍了也想不起来半点东西。她的大脑好像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她的答案似乎取悦了他,她发觉他绷紧的肌肉为之放松。当他扶著她的脸端详她时,她对他笑一笑,他亦回她一笑。
「我不会再让你出事的!珊咪女孩。」他亲吻她的前额,小心翼翼的把她的脸放回他的胸口。
片刻後,门铃响了,麦可抓来枕头取代他的身体让她躺著,自己下去开门。
一个颇具姿色的年轻女子跟麦可一起回到房间,前者十分专业地为羽曼莎检查喉咙,一面跟站在她背後的麦可说话。虽然麦可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小小的棉内裤,她却丝毫不以为意。
「出了什麽事?」布蕾儿问,手指摸掠过珊曼莎的後颈。
「闯空门的家伙由窗口爬进来。」麦可答,「可能珊刚好醒过来,发现他正在翻她的珠宝盒吧!」
珊曼莎连连摇头。「我……没醒。」
珊曼莎的话让麦可疑窦又起。他宁可那个人是误以为珊曼莎觉察其意图才伤她自保,也不愿相信他是一个变态的杀人魔。他再度考虑装铁窗的事,眼光不经意瞥见她收拾好的行李。
既然她决心要走,铁窗就不必装了,他苦涩地想。
布蕾儿完成了检查。「你只要多休息,别说话,应该不会有大碍。我给你一点镇定剂,让你今晚能好好睡觉。」
珊曼莎接过布蕾儿给她的药片,用麦可倒的水吞下去。授著,她瞪大眼睛看麦可拿毯子包著她抱她起来,走向门外。
「今晚你在楼下睡,这样我才看得见你。」他解释。珊曼莎没有争辩。经过方才那一惊,她怀疑有任何镇定剂能助她安然人睡。只要一闭上眼睛,鬼魅般的黑影便会出现在她脑海。
到了楼下,麦可待她如婴儿般,为她盖被,摸摸她的头发,而後他和那个漂亮的亲戚走出了房间。珊曼莎隐约听见他们低声交谈,她合起眼皮,觉得脑袋有点昏沉。
「她怎麽样?」麦可问。
「还不坏。」布蕾儿说,「她年轻、健康,那点伤并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害,顶多一、两天就好了,只不过脖子会有点酸痛。」她关好医疗箱,迟疑的注视他。「麦可,我知道这没我的事,但--」
「你想问的,如果是她在我心里的分量,坦白说,我也不知道。」
「我才不想刺探你的私生活。」她猝道,激动的模样令麦可失望。「我是想问你觉不觉得奇怪,珊曼莎怎麽都没哭?假使有人企图杀我,我一定会哭个没完,一般人起码也会掉两滴泪。你想她会不会是惊吓过度了?」
经她这麽一提,麦可也纳闷起来。他们家那些女人,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哭半天。珊曼莎险些丧命,却为什麽一滴泪都没有?「我不知道,可能她只会偷偷的哭吧!」
「也许是,不过你最好多留意她。倘若明天她还是没有反应,记得给我电话,你可能要安排她看别的医生。」
「心理医生?」
「是的。」
麦可谢谢她半夜跑这一趟。
「别客套了。让我检查你头上的伤,下星期它应该可以拆线了。」她藉著走廊的灯光为他检视伤口。「最近几天你们的意外还真不少。先是有人朝你扔石头,接著又有人想杀害住在你屋里的小姐。你想这两件事不会有什么关连吧?」
「当然没有。」
连布蕾儿都听得出他的口气有异样。但她未置一词,吻过他的脸颊後便离开了。
麦可眉心的结一直到他进房、看见缩在床上的珊曼莎时,仍未全消。她满脸睡意地抬起头看他在床沿坐下,并执起她的手。她的手指仍套著他为她戴的戒指。
「那个男人……」
「嘘……别说话。」
她朝亲吻她手心的麦可露出有气无力的笑容。「他说:『断手的钱在哪里?』」
幸好她的眼睛闭上了,否则她会看见扭曲地规线的极度恐惧。
「早安。」麦可把一个白托盘搁在珊曼莎腿上,愉快地打招呼。
她的神智仍因药力的作用而略显混沌。她由床上坐起来,才吞一下口水,便痛得缩成一团。
「我带来香草酸奶酪、新鲜草莓,还有现榨的柳澄汁。如果你的喉咙咽得下去,这里还有一些牛角面包。」
她对他蹙眉以视。尽管昨天有人企图置她於死地,他今天早上的心情却好得出奇。
她舀一匙酸奶酪送向嘴里,一面咽一面痛得皱眉头。他倒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坐在床边连吃了几个草莓。
「你知道,我正在想……」
她张口想说句俏皮话,怎奈这麽简单的动作便引来一阵刺痛。
「我在想,你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一直太固执己见,从没想过你的立场和处境。丧父与离婚的事接踵而至,对你不啻晴天霹雳,加上你父亲的遗嘱,强迫你搬到一个自己原本痛恨的城市,你的心情绝对很不好受。」
珊曼莎立即提高警觉,经验告诉她,当男人变得体贴备至时,他心中必怀鬼胎。她装出一个鼓舞的笑容,希望他以为她已被他打动。
「这种时候,你最需要的是一段轻松的假期,找一个凉爽、远离都市的地方,好好的散散心。如果那地方靠近海边,就更理想了。」他头头是道地说著,「所以,昨晚我打电话给蓝尼,你还记得他吧?那个你似乎颇有好感的表兄。总之,蓝尼跟他的家人要去渥贝克度假,它是位於缅因州一座半岛上的小镇,风景美极了。他们家有一间专门招待客人的房子,你可以在那里休息、阅读、钓鱼、游泳,尽情玩乐一整个夏天。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这个主意,所以我要蓝尼今天下午就来接你,直接送你到渥贝克。你不觉得这个计划棒极了吗?」
麦可喋喋不休地诉说时,珊曼莎仔细审视他的脸庞,他的眼里有血丝,看起来像彻夜未曾入眠,而他闪烁的眼神中,尚有一些她以前从未看过的东西。
为什麽他忽然希望她离开纽约?尤其还把她交给几天前被他大吃乾醋的表兄?他那一派「她需要休息」的胡言全然不足以采信。数天前,他还振振有词的责怪她休息得太过火了,不是吗?
思及昨夜,她努力回想其中是否有什麽特殊关键造成他今天的改变。麦可仍大肆吹嘘著渥贝克美丽如天堂,但事实上,她记得他早先提起那个地方,还直斥它只是个到处都是水的乡下。他不断以「和蔼可亲」及「善艮可人」来形容他视为仇敌的蒙特格利家人。而他经常重复的一句「他们会妥善照顾你。」加深了珊曼莎原有的怀疑。
她伸手取来床旁桌上的纸和笔。
谁是断手?她写好,把纸撕下来,拿给麦可看。当麦可的脸色刷地变白,她知道自己抓对了重点。
「你的笔迹真好看!你知道吗,我就老是写不好A和O。」
谁是断手?她再写一张,撕下来给他。
麦可的表情好像作弊被当场达到的学生。他靠在床尾,状至痛苦地紧闭双眼。
「珊曼莎。」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她终於知道,他只有在生气时才会叫她珊曼莎。「这不是扮家家酒,珊曼莎。真实世界里充满了阴谋。如果我早知道会有危险,绝不会拖你下水。现在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唯一的办法是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不告诉我谁是断手,我就打电话问我祖父。她写。
麦可的眼底呈现真正的恐惧。「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温柔其实是极度的隐忍。「你必须发誓,你绝不会打电话给那个混蛋。」
珊曼莎大皱其眉。他是我祖父!
他起身,烦躁地在房内踱步,「珊,我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我应该不理会你父亲的遗嘱规定,无条件把遗产交给你的。可是我贪心,我想见巴瑞。他已有多年不曾露面,而我--」
他的自白顿止,一手揉著眼睛。「我不确定巴瑞是不是你的祖父,不过我知道他是哪一种人。一开始,我刻意隐瞒了很多他的事,因为我怕你了解他的为人以後,会拒绝跟我去见他。现在我要为我的错误付出代价了。」
他移开托盘,重新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你一直说我骗你,我承认你没说错。但是我有不说实话的理由。」
他轻触她颈间的淤痕。「你昨晚险些被杀,这都是我的错。」他温柔地道,「我应该从头向你坦白实情,应该在你父亲死後立刻把钱汇给你,应该阻止你来纽约。」
她反手将他的双手紧握,只想安慰他过度的自责。但她的笑容并未消弭他的愁容。
「如果我把我知道的事全告诉你,你会答应我离开纽约吗?你会跟我表兄去他家避避风头,直到我确定危机已经解除了吗?」
天哪!她甚至不知道他会说什麽,又如何能贸然答应他?原本她以为昨晚只是个单纯的闯空门事件,照他方才的说法,那个人好像是针对她而来的。她完全不懂她有什麽理由引来旁人的杀机。
麦可看出她的犹豫,自责不免更深。他活该!在他那样利用了她之後,他凭什么再要求她信任他?
「让我告诉你巴瑞这个人。」他静静道,「不过首先,我不希望你因为他或许与你有血缘关系,而将他过度英雄化。」
珊曼莎的脸色一变,怒冲冲地抓来便条纸。也许他年轻时做过一些坏事,但--
他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写下去。一会儿後,他放开她,神情缓和了些。「你知道他的外号叫『大夫』,对不对?可是你一定不知道这个外号的由来吧?不,你不必答覆我。你恐怕会猜他曾经义务为人治病,所以赢得这个美誉。」
麦可讽刺地撇撇嘴,锐利地注视著她。「大夫是他真正的外号,外科医生的简称。」
她把头扭开,可是又被麦可强迫转回来。
「不论你爱不爱听,我都要告诉你。」他说,「巴瑞九岁时,被养母遗弃。这对视养母为神般崇拜的巴瑞是个致命的打击,他几乎发狂。没有人知道巴瑞的父亲是谁,他似乎也并不在意。被遗弃的巴瑞生活顿时陷入困境,他过了几年挨饿受冻的日子,後来他由餐厅厨房里偷得一把菜刀,学会了如何使用它。有一则未曾证实的说法是,他会为了别人跟他抢垃圾桶里的食物,愤而剁掉其他小鬼的手指。」
「不。」珊曼莎的表情混合了惊异与痛苦,手掌圈住自己的喉咙。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巴瑞十四岁时仍然又瘦又小,看起来只像十岁。当时史高是黑社会的龙头老大,所以巴瑞决定投效他。巴瑞颇费了一番工夫才穿过史高众多保镖的封锁,在史高最爱光临的意大利餐厅见著他的面。史高的保镖本来要把巴瑞踢出去的,然而史高心血来潮,想听听这个小鬼说话。巴瑞迫不及待告诉史高,他欲为其效命的决心,他说他『任何事』都肯做,只要史高交代,他一定办到。餐厅里的人--包括史高--全被这个小孩的话,笑得东倒西歪。史高一面笑一面说:『把古梭的心给我拿来,小鬼。你办得成,以後才有差事。』」
珊曼莎又把脸扭开。她不知道他的故事会如何发展,她只知道她不想再听下去。
爽可不再去拉她,静静地等她重新面对他,才把故事讲下去。
「第二天,史高坐在晚餐桌上,这个瘦小而肮脏的孩子又跟保镖扭成一团。史高或许是受了他英雄似的崇拜与不屈不挠的精神所感动,挥挥手要保镖带他过来。巴瑞来到他面前,由外套口袋掏出一个报纸包的血球,恭敬地放到史高的盘子上。史高打开报纸,发现里面是一颗人类的心脏。」
珊曼莎呆坐原地,血色一点一点地自她脸上褪去。「怎麽回事?」她的声音困难地由喉管发出。
「古梭每个星期当中有五天的下午四点,会到他的情妇那里消磨一个半小时。他想让别人以为那些时间他都在跟他的情妇翻云覆雨,其实众所周知,他难得碰那个女人,每回去都倒头睡觉,鼾声之大,几条街外的人都能听见。
「巴瑞就趁他熟睡之际,由烟囱潜入古梭的情妇房里,拿刀割断了他的喉咙。几分钟後,古梭的情妇走进卧房,看见古梭脖子上一滩血,胸口一个大洞,吓得放声大叫。所有人都冲进房里,惊慌失措时,巴瑞大大方方从大门走出去,还有时间将脸上的血迹洗乾净,然後把东西给史高送去。史高身边的保镖说,那颗心脏简直像刚从手术台上拿下来的,鲜活完整,於是巴瑞外科医生的外号便不胫而走,後来大家乾脆叫他大夫。」
麦可稍作停顿,给她时间适应他宣布的事实。「就我对大夫有限的了解,我知道他跟你说的故事其实是杜撰的,或者可以说是经过润饰的。
「第一,他企图以经济箫条来搏取你对他所作所为的同情,其实一九二八年是在股市大崩盘之前;第二,他说史高觊觎他五月二十日那天收了大笔货款,所以派枪手到裘比利,其实那天是巴瑞的手下突袭了史高所有场子,将史高的钱洗劫一空,实际金额高达三百万美元之多。」
珊曼莎专注聆听,大眼中满是惊异。「负责保管那笔夺来的赃款的人,就是巴瑞声称他唯一信任的朋友乔。道上的人都叫他断手乔。」
麦可含笑问她:「想不想知道乔的外号是怎麽来的?」
珊曼莎摇了头仍阻止不了麦可的热心。
「断手比大夫年纪大,反应慢得出名。没人知道他的反应慢是先天不艮,还是被他那个习惯拿束西砸他脑袋的生父砸坏的。他十七岁时跟十岁大的大夫认识,从此像个忠贞不二的家犬般随侍大夫左右。大夫开始替史高工作,他自然也为史高卖命。他们形影不离,不论做什麽都在一起。他们的敌手拿机关枪轰大夫,乔立刻以身护友,他替大夫挨过四颗子弹,半个左掌被打烂。」
麦可举起左手比了一个位置,让她明白断手只剩三根手指的样子。「那天之後,断手的外号便传开了,他甚至比以前更像大夫的影子,言听计从,随时愿意以生命报主。我猜断手也许意识到,他的前途完全寄托在大夫的安危上。他每夜睡在大夫的房门外,以确保大夫的安全。」
麦可吸口气。「到了一九二八年,大夫俨然已成为纽钓黑社会的一名要角,他想晋级为老大,所以他必须摆脱史高。他花了数个月的时间,研究出周密的计划,打算来个大规模的黑吃黑,整垮史高。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一切都在大夫的掌握之中,只可惜百密一疏,他没料到史高的反击会来得那麽快、那麽狠。史高带了几个兄弟,直接冲进裘比利那个地下酒吧,胡乱扫射。可是他们没杀到始作俑者,却把断手乔--唯一知道三百万赃款下落的人--打死了。」
麦可好半天没说话,所以珊曼莎拿笔写下:为什麽找上我?再把纸递给他。
他的脸掠过一抹痛苦之色。「是我疏忽了,没有想到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断手那笔黑钱就像失落的金银岛,很多人猜测是美心吞了它,所以当年她才会无故失踪。她想离开大夫、脱离黑道,那笔钱正好是她东山再起的机会。大夫说断手头部中弹,当场毙命;其他人却说断手自小被打惯了,一颗子弹在脑袋里不会马上要了他的命。他们说他强撑著最後一口气,把藏钱的地点告诉了美心。
「不过大夫和史高都不知道,当年那笔黑钱早就被FBI盯上了。若不是它在那一晚消失无踪,任何一个花用它的人,立刻会被逮捕。拿走那笔钱的人,阴错阳差的解除了大夫的牢狱之灾。」
那笔钱找到了吗?
「只有一九六五年在巴黎发现了一百块。」
他说的日期令她目瞪口呆。
「是的。」麦可回答了她未问出口的问题。「正好是你祖母美心离家出走那一年。距离那件惨案三十七年,许多人都已对那笔钱不抱任何希望了。那张旧钞被一个眼尖的国库行员发现,他们以为剩下的钱应该会慢慢出现,可是事与愿违,他们再也没有发现第二张旧钞。发现第一张首钞的那名行员,刚结束六个月的假期恢复上班,所以那三百万的其馀部分,亦有可能在那六个月中流入国库,而无人察觉。」
珊曼莎一时间听了太多的故事,脑子几乎有点无法吸收。
麦可似乎能体会她的想法。他把盛食物的托盘捧走,然後劝她回房休息一会儿,好帮助喉咙复原。
他帮她盖被子时,没来由的问她:「你上一次哭是什麽时候?」
珊曼莎别开脸,秀眉微蹙。
麦可捧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告诉我,否则我就赖在这里。」他递给她笔和纸。
她扔给他一个不悦的眼色,在纸上写下:校长向我宣布妈妈死讯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