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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茱迪·狄弗洛/译者:默林 当前章节:10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12

那个下午,珊曼莎并没有离开纽约。她保证她接下来两天--那是布蕾儿提议的休养期--都将乖乖厅话,以换取麦可不逼她离开市区的承诺。

说服麦可让她留下来很难。他担心她的安全,决意不再让她涉入调查大夫或美心的事。珊曼莎写纸条问他,是否还要继续写巴瑞的自传,他的答覆立即而肯定。她按捺著不提醒他,他也不比她安全,何况被怀疑与那笔赃款有关的,是她的祖母,又不是他的。

说不上来为什麽,珊曼莎突然不想离开这个房子了。她不想只身跳入无知的未来。不想离开她爱管闲事的房东。

下午她醒来,麦可立即端著装午餐的托盘出现。他的脸上全是疲惫的纹路,胡子两天没刮。他要她吃完东西继续休息,她则坚持不肯再待在床上。最後他们达成协议--她可以坐在沙发上看他工作,但绝不能开口讲话。

等她到了书房,她又提议协助麦可将资料输人;他怕她太劳累,问她可有直接放在腿上操作的电脑。她告诉他有虽有,但所费不赀,所以她宁可坐在个人电脑前操作。两人僵持了半天,结果麦可胜利。他打了一通电话,两小时後,一台携带型电脑、滑鼠和新出版的电脑游戏便送来了。

珊曼莎利用麦可去淋浴的时间,把滑鼠接上,并启动游戏软体。当他只穿著一条白色短裤站出来时,珊曼莎的呼吸差点停止。

他若无其事在书房走来走去,低头看彩色萤幕上的卡通小人,并试著用滑鼠去搬动它,显示出相当的兴致。珊曼莎忙著偷偷欣赏他结实而完美的体格,不久,她好笑地发现,学了半天都不会键盘操作的他,竟然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玩电脑游戏。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打瞌睡,他伸手抱她时,她忽然惊醒,出於本能地挣扎扭动。

他将她抱得更紧。「是我。」他耳语,「我,麦可,不是别人。」

她的肌肉放松了,迷迷糊糊的由他抱著,但他欲将她放到床上时,她又著慌了,拳打脚踢的想挣开他。

麦可十分吃惊地退至床边,表情满是不置信与愤怒。「我不是色情狂。」他咬牙切齿道,「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强迫女人上床。」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电灯开关上。「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隔壁客房。」他的声音中失去了惯有的情感。

珊曼莎落寞而惭愧的躺回麦可的大床上,眼睛瞪著天花板。不成熟,她想。只要碰上男人,她就变得极度不成熟。

翌晨她醒来,躺在床上有片刻的茫然无措,不知身在何处。然後她想起这是麦可的房间,看见麦可给她留在椅子上的乾净衣服,嘴角浮上淡淡的笑。

她使用了麦可的浴室,对里面一些男人的用品,好奇地一一端详。浴室的另一扇门,通往麦可说的客房。客房里没有人,但凌乱的床单看得出使用过的痕迹。

昨晚他就睡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这念头又让她的嘴角往上弯。

洗完澡,她违背了自己的良好操守,偷偷参观了麦可的衣橱。那大得可以让人走进走出的衣橱里,衣服虽然不多,却每一件都是高级的名家出品。她翻开一件很帅气的外套衣领,发现那是一件英国货。

在衣架之间,珊曼莎看见一张放在相框里的女人照片。她很年轻,秀发如云、气质高雅、美丽动人。照片上留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献上我所有的爱,凡妮莎。

珊曼莎把相框摆回原位,心中纳闷麦可为何把照片藏起来?为什麽他从来不提这名显然与他交情匪浅的女子?

她倏地忆起昨夜他临离开卧房前那番话,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

换好衣服,她下楼到厨房,麦可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的态度拒人千里,仅淡淡说了一声,她应该多休息。珊曼莎想向他道歉,想解释昨晚她的幼稚行为,可是她终究什麽也没说,安静地回卧房,拿著一本书发呆。

布蕾儿早上来了一趟,检查她的伤,交代她最好再忍耐一天,不要说话。布蕾儿到起居室帮麦可检查头部时,珊曼莎悄悄跟了过去,见没人理睬她,黯然回自己的卧房,在脸上略施脂粉,再下楼,麦可已在花园吃午餐。

「要不要吃一点?」他问,眼睛却没看她。

珊曼莎张开嘴,复又尴尬地闭上。要她如何解释自己也弄不清楚的事?

阳光浮掠於他的发稍,反射出点点钻石般的光点。她不知不觉的向他靠近,不知不觉的将手指伸入他的发际。他没有动,她宛若受到了鼓舞,更加往前,检视他的伤。那道缝合过的伤疤四周的肤色特别红润,她立即联想到他所负的伤与她的被人暗算的关连。

不知道究竟出於何种冲动,她缓缓的低下头,亲吻那道伤痕。麦可的身体坐得笔直。他没有抓她、抱她,或做任何她以为他会做的激烈动作。於是他的僵硬再度鼓舞了她,让她大胆的抚著他的发际,拨一撮发丝起来,再轻轻放下。

然後她离开他,在他对面的椅上落坐。他不说话,一迳用一种奇怪的、疑惑的眼神注视他。她好想告诉他,别试图分析她,或拿别人跟她比较。她知道自己不太像平常人,她一直知道自己不太像平常的女人,可是她无法为自己的不一样找出理由。

然而他依旧沉默,迳自低头用餐,把思绪埋在心底。

直到下午一点,他去接了一通电话,脸上才有了笑容。

「好极了。」他含笑对著话筒说。「恭喜,恭喜。等一等,我问珊。」他把手压著话筒,转头问她。「你想多一些伴吗?我的一个朋友刚通过了考试,她想跟大家过来这里庆祝一下。」

尽管对麦可交的朋友不以为然,她还是微笑点头,心里猜想这回来的不知道又是何方神圣。为了不想让别人看见她脖子上的青印子。她回房换了一件高领套头上衣。一小时後,麦可的朋友大驾光临,来的人完全出乎珊曼莎的预料。

他们一共四个人,杰斯和安妮新婚不过六个星期,宾和巧薇则是一对未婚夫妻。今天要庆祝的是巧薇通过律师资格考试,她和麦可在科罗拉多的同一个小镇里长大。

他们四人欢天喜地捧著香槟进来,一见到坐在沙发上的珊曼莎,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次是麦可连忙澄清了。「珊曼莎是我的房客。她向我租了最上面两层楼。」

他告诉他的朋友,她摔跤时撞上栏杆,伤了喉咙,所以不能讲话。珊曼莎下意识的抚摸著衣服领子,害怕被他们看见她颈部明显的指痕。

麦可强调他们的关系仅止於房东与房客时,他的四个朋友彼此交换了疑问的眼色,有的甚至挑挑眉,因为他们实在不觉得,一般房客会包个毯子坐在房东的起居室沙发上。

不论如何,珊曼莎对这群访客的感觉是接受大於排斥的。他们的欢声笑语冲淡了她与麦可间的紧张气氛,而且他们让她认识了麦可与朋友相处的一面。

她好像从十二岁以後,就不曾有过社交生活。以前妈妈还在世时,他们家也常有邻居或朋友过来聚会,可是妈妈一走,不喜交际亦不善交际的爸爸就完全放弃了社交,她後来更嫁给了一个视社交为浪费的丈夫。

麦可具有天生的亲和力,他是那种不必心理准备,便能与人打成一片的人。在群众中,他无拘无束,收放自如。

杰斯是个电脑迷,他一发现麦可这里有电脑游戏,马上端坐於电脑前,像在椅子上生了根。另外两个男人很快加入他的行列,你来我往,玩得不亦乐乎。

珊曼莎一直坐在沙发上,静静看著一切。当她的眼睛在三个男人之间轮流打量,她忽然发现,不过短短数月,在她眼中,麦可已令其他男性全然失色。她爱慕地追寻著他身体的律动,惊叹於在他的T恤下肌肉蓄势待发的美感。

蓦地,曾在死亡边缘的念头跳进她脑海,一只无名手勒住她脖子的感觉鲜活重现。事情发生在半夜,她的求救信号虽然微弱,她却始终知道麦可会来救她。她真的知道麦可会来救她。

现在回想起这个,麦可的营救确有几分不可思议。当时她已半昏迷,脚跟使出的力道相当有限,麦可怎麽会在睡梦中听到那么模糊的声音?他又怎麽不会以为那只是她睡觉时无意中弄出的声响?

她大概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天意吧!她还记得门上被麦可踢出的洞,情急之下,他竟然能踢破坚实的橡木门,神勇简直可比无敌超人。

珊曼莎试图重新以超然的眼光打量他,看看是她把他刻意美化了,还是他真的是人中之龙。她的视线由他的脸缓缓向下移,梭巡过强壮的颈部、有力的胳臂、瘦削的腰、平坦的小腹,最後抵达他毛茸茸的、被晒成金棕色的腿。

当她的视线返回他的脸,麦可刚好转身面对她。她赶紧佯装看著别处,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偷偷打量他。

麦可离开朋友,坐到她坐的沙发旁边。其他男人仍在为电脑游戏争论不休,女士们在花园里休息。

「你还好吗?」虽然屋里不冷,他仍为她把毛毯拉紧一些。

她点点头,眼睛看著自己的双手。

麦可靠过去,把她的领子翻下来,手指轻抚过那些已变黄的手指印。他的指尖移向她的颈骨,拇指爱抚著她的下层。

她抬起眼睛,与他视线相对的一刹那,呼吸霍然停止了。周道环境已不复存在,世界只剩下他移向她的唇。她不曾动弹,他的呼吸吹拂著她的嘴,温暖、甜蜜,且带著几分馥郁。

他的唇触到了她的,她合起眼睑;他的唇移开,她便把眼睛睁开。他定定的凝视她,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眼神。

「珊。」他轻唤,随即吻住她。他吻得甜蜜却不急躁,温柔得教人心动。他似乎想藉这个吻向她表达、向她保证,他是真心在乎她。

她的手覆上了他的後颈。啊!她终於能亲手摸摸她已暗自欣赏过无数次的完美胴体了。他颈後的头发竟比想像中更柔软。

珊曼莎的指尖稍微用力,他的脸便靠得更近,他的唇吻得更深。她倒向沙发垫,手指不自觉的收缩。她的嘴微微开启,引导他搜寻的舌尖。

一切都是那麽自然,那麽不急不徐。他给了她充分的决定权,他发现这使她完全解除了防备。

最後是他撤退了。她的心跳得像一面大鼓,呼吸紊乱而急促。

「你喜欢这样,是吗,甜心?」他耳语。

「哦--」他的唇制止了她的抗辩。

他的大手来到她的脸侧,拇指摩掌著她的粉顿、眼脸、鼻梁,然後是她的唇。过了一晌,他後退,举起手让她看他们颤抖的样子。

「我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麽,珊咪,但是它从我们初见那一刻就发生了。」

由花园进来的女士们,把麦可与珊曼莎拉回了现实。他重新坐直,不过凝视她的眼神依旧灼热、需索,彷佛他们的唇未曾分开。

「我们是不是打断了什麽事?」安妮问,「麦可,你和你的……房客需不需要我们离开?」

麦可朝她露齿一笑。「我宁可你们继续待在这里。有旁人在的时候,这屋里的气气似乎比较……友善。」

珊曼莎把头压低,以免别人看见她火红的脸。麦可正好说中了她的心情。好像只要他们不是独处,她就比较不怕他靠近。也许是笃定有旁人在,他绝对不敢更进一步吧!

四点刚到,大夥都饿坏了,杰斯打电话叫了足够二十个人吃的外烩食物,全部的人都移往花园的野餐桌。麦可坚持把珊曼莎拖出去。

「闭嘴。」他先声夺人。「我们独处时,你躲我像躲色狠;有别人在,你就肯让我吻你。如果人多会让你放轻松,我考虑以後天天让这个屋子挤得满满的。现在给我乖乖的,别乱动。」

她不禁莞尔,静静的枕著他的肩。

麦可低头亲吻她的前额。「珊,你肯跟我上床的话,我发誓让你得到前所未有的享受。」

她吱吱咯咯笑了起来。哦!他不知道现在这个样子才是享受。她喜欢亲昵的摸触,适可而止的亲吻;她喜欢他的呼吸吹拂著她唇瓣的挑逗,喜欢衣服摩擦他的肌肤时的细微声响。这些对她,远比被男人掠夺的性爱要美好太多了。她喜欢男人追求时的无微不至,却无法苟同他们一亲芳泽後的判若两人。

一顿饭大家吃得融洽无比,话题不断、笑声源源不绝。他们谈的多半是珊曼莎不认识的人,不过总有人细心的将事情的始末及涉及的人物,向珊曼莎解释一遍。巧薇最常聊起麦可童年的趣事。

「珊知不知道,你拿你姊姊的朋友恶作剧那件事?」巧薇拿手上的塑胶叉子指著麦可问。

麦可窘迫地假咳一声,垂眼瞧他的盘子。「我忘了跟她提。」

「那些女孩後来都穿著漂白的衣服。」巧薇大笑道。

听见「白衣服」三个字,珊曼莎立刻敏感起来。她催促巧薇讲那个故事,巧薇看看麦可求饶的眼色,只好跟珊曼莎道歉,说她不能出卖朋友。其他人怂恿麦可自己说,但他坚不吐实。

晚餐结束後,大夥儿到起居室听音乐、聊天。珊曼莎把巧薇拉到角落,在活页簿上写下:告诉我麦可的事。

「你想知道什麽?」

珊曼莎探开手掌,做了一个「什么都可以」的手势。

「嗯!这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巧薇沉吟道,「麦可有十一个兄弟妹妹,还有--」她被珊曼莎瞠目结舌的样子逗笑了。「塔邰家在蜡烛镇可是出了名的人丁兴旺。」

他们家非常穷吗?

巧薇笑得岔了气。「这个你得问他了。让我想想,还有什麽可以告诉你……哦!对了,麦可在学校主修数学,本来快要取得博士学位了,却突然迷起旧时代犯罪研究,所以中断了学业。」她正色告诉珊曼莎。「麦可的父亲一直希望他能继续完成学业,也许你能影响他。」

珊曼莎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她跟麦可实在是扯不上什麽关系的。虽然他虚心积虑的想诱她上床,但哪个男人不是如此?这种兴趣的基础浅薄,结局更是可笑。

「麦可,」巧薇随手由书架上拿起一台计算机。「两百三十七乘以两千六百八十一等於多少?」

麦可大概只思考了一秒钟。「六十三万五千三百九十七。」

巧薇把计算机拿给珊曼莎看。麦可所说的数目完全与计算机上显示的数字吻合。

「他们家的人都是这样。」巧薇小声说,「学校里的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出去巡回表演。」她捏捏珊曼莎的手。「麦可是个好人,像他这样的好人已经很难找了。」

珊曼莎的视线飘向他,十分凑巧的,他正好也转向她,还向她挤挤眼睛。珊曼莎的嘴角不觉漾开笑意。

当晚就寝前,珊曼莎重抬下午那个未完的话题。

你为什麽那麽喜欢白色?

「你真的想知道?」

她点点头。

他为她拉好被子,不顾她的抗议,整个人窝到床上来,头枕著她的腿。

「我十五岁、我姊姊十九岁那一年,她带了一票大学同学回家住一个星期。我觉得那些女孩美得像一群仙女,於是形影不离的跟著她们。她们对我,当然是极尽嘲笑捉弄之能事。

「一直到今天,我仍然想不透自己为什麽会那样做。」他陷入回忆中,叙述著。「有一天,我突然心血来潮,趁她们出去游泳时,把她们的衣服全部收在起来,扔进洗衣机,倒了三杯漂白水,然後加热水搅拌。

「等她们游完泳回来,衣服全漂成了白色,而且缩小了一大截。」他的眼睛瞪著远方,沉默一晌。「她们的样子真是漂亮,衣服小小的绷在身上,裙子的长度仅达大腿一半。」

你的父母如何处理?

「他们花了半天时间才查出来是我干的、我有不少兄弟,你知道--我妈妈主张要我蒙眼站在屋外墙边,让女孩们以猎枪射击。我爸爸说他要拖我出去狠揍我一顿。最後我爸爸赢了,他把我带到没人看见的地方,低头对我笑,揉揉我的脑袋,然後送我到麦可叔公那里躲到那个星期结束。他特别交代我,万一看见妈妈,立刻要装得伤势惨重的样子。」

那就是你受到的惩罚?!

「是啊!爸爸带女孩们到丹佛给她们买了新衣服。她们回家以後,爸爸偷偷给我一件扣子全掉光了的白衬衫。他说有个女孩穿著它吃早餐,一弯腰捡东西,扣子就全绷掉了,他还捡了一颗扣子留给我做纪念。」

她们为什麽不暂时跟你们家的女孩借衣服穿?

麦可先是讶异,随即展颜一笑。「真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问题。我猜她们大概挺喜欢我们家的男人盯著她们咽口水的德行吧!」

他翻身下床,一面伸懒腰,一面打呵欠。

珊曼莎的眼睛梭巡著他阳刚十足的身体,暗暗发出由衷的赞叹。他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吗?

他忽然不打呵欠了,低头看她的眼神彷佛一直都晓得她在偷偷打量他。「说故事时间结束。你想不想改变主意……你知道?」他的下巴指向床上的空位。

她摇摇头。   他弯下腰,好似他们每天都互赠晚安吻般,搜寻她的唇。但被她扭头避开。

「有时候你让我想到那些高中女孩,总是在紧要关头喊停,让男孩子一切从头来过。」

她没有被激怒,反而咯咯笑。她实在不难想像麦可血气方刚的青少年时代。

「告诉我,珊,那些跟你约会的男孩,是不是都被你的冷水浇得很惨?」

她不肯答,他就把纸笔送到她面前。

我高中时代从来没有跟男孩子约过会。

麦可连看了三次,抬头时仍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拿来她的纸笔,写:除了跟你结婚的那个蠢蛋,你可曾跟其他男人上过床?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麽说他是蠢蛋?

「他失去了你,不是吗?做这事的男人一定够蠢了。」

珊曼莎笑著去槌他的肩。他在骗人,故意奉承她,可是他的话取悦了她。

「给一个晚安吻好吗?我发誓绝不逾矩。」

她怎麽狠得下心拒绝他呢?尤其他的眼神那麽可怜、那麽真挚。

他半靠著床,两手各放在她的臀部一侧,她朝他点点头,他便坐下来,双手改握著她的胳臂,慢慢把她拉向他。

每吻他一次,她总有更美好的体验。这个吻,就像今天其他的吻一样,毫不勉强,自然温柔。她不由自主的沉湎其中,头软绵绵的倒向枕头,双眼闭起,肌肉放松。

「晚安。」他柔声道。跳下床,他为她关了灯,随即退出门口。

她沉默的挽留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发觉自己已在层层防备之下,将自己的信任交到他手中。

第二天,她起得较早,於是先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沐浴更衣,然後到楼下告诉麦可她的新决定。

「我要著手调查祖母的下落。」

本来以为她已经准备好跟表兄到缅因州度假的事可心中一惊,但表面不动声色。「蒙特格利家的人一向守时,所以蓝尼应该随时会到。我给你准备了巧克力脆片松饼,因为我所了解的蒙特格利家人只会喂你甘蓝菜和胡萝卜。也许我应该给你带一些三明治和啤酒。啤酒清凉解渴,而且--」

「麦可,」她温柔地抗议,「不要再假装你没听到我讲的话了。我不走,我要留下来找我祖母。」

「见你的大头鬼。」他一手抄起她的旅行袋,一手抓住她的胳臂。

「我不走,而且那个袋子是空的。」

「这不成问题。我叫蓝尼在康乃狄克停下来让你买东西。更好的方法是,你到缅因州再买。」

麦可既然不松手,她只好使出她唯一想得到的法子--坐在地上不起来。

「我不去缅因州,我要留在纽约找我祖母。」

麦可硬把她举起来,她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他敌不过,只好放她到沙发上。

「珊曼莎。」

「不要白费力气说服我了。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的脸上掠过数种情绪,终於颓然在她旁边坐下来。「我会把房子锁起来,不让你住。」

「没问题,我另外租房子。」

麦可发出挫折的吼声,随即又狡猾地一笑。「那谁来照顾你?房东吗?珊,你怕死纽约了,即使出了门也不敢走出两条街口。没有我帮忙,你怎麽找得成你祖母?而我是绝对不会帮你的。」

她别开头,不愿意作答。

他把她的脸转过来,执起她的手。「听著,甜心,如果不是情况危险,我当然希望你跟我在一起。」

她挑眉道,「这是男人的事?」

他捏捏她的手。「别跟我来女性主义那一套!这可不是谁洗盘子的问题。事关生死。」

「你凭什麽认为你比我适合当侦探?你搜集了两年的资料,还不如我几周内的发现多。」

麦可差点没气死。「发现?你脖子上的淤伤也能叫『发现』?」

她想把手收回来,但他不依。「她是『我的』祖母,她曾与黑社会的人有瓜葛,所以我父亲要我寻找她。」

「你父亲并不知道她与黑社会的渊源,他以为她的出走是因为爱。」

「那你认为她为什麽出走?」

麦可的鼻头都快顶到她了。「因为钱,因为谋杀。她可能知道一些重要的秘密。也许有上百万种理由--也许有『三百万』种理由--但没有一种理由是好的。所以你必须去缅因州。」

她作个深呼吸,准备为她的决定奋战到底。她喜欢住这里,这儿地点好、鸟语花香,况且她跟麦可比较熟,万一她真需要人帮忙--当然那只是假设--他的反应也比旁人快一些。

「你为什麽调查这个人,麦可?」她眯著眼端详他。「我要听实话,别再跟我胡扯那些善意的谎言。」

他松开她的手,踱向窗边。「为了我叔公。」他静静道,继而转身面对她。「记得大夫说过,那一夜史高的人伤了不少无辜吗?」

她点点头。

「麦可叔公便是其中之一。他在裘比利工作,职务是陪那些跳不动的男客带来的女伴跳舞。史高的手下冲进去时,他正好在舞池中。他的腰部以下中了三十二颗子弹。」

「三十二颗!」她惊呼。「他居然能活下来?」

「的确是九死一生。好几次,他都在死亡边缘挣扎,但他终於熬过来了。他非但生命得以延续,而且学会以拐杖走路。他跟我爷爷同在海军服役时,对我爷爷有救命之恩,所以他一有难,爷爷义不容辞的鼎力相助。他把麦可叔公带到蜡烛镇,为他请最好的医生,待他伤愈後,就一直住在我们家後面的一幢小屋里。」

「他是你的朋友?」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们那种大家庭,小孩多得不起眼,可是麦可叔公永远肯拨出时间给我,不论发生任何事,他永远站在我这一边,即使有时候明明是我的错。」

「他听起来像个好人。」

「他是的。」

他眼中的悲伤激起了她的共鸣。相同的遭遇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你想替你叔公的不平遭遇讨回一个公道?」

「可以这样说吧!」

「你可曾想过,要不是史高的人射伤了麦可,你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认识他?而以我来讲,一九二八年那一晚的後遗症,间接造成了我们家的离散悲剧,难道我没有权利知道真相吗?难道我没有权利知道我祖母出走的原因?」

他回来坐在她旁边。「你当然有权利知道。我会每天打电话给你,反正我本来就要--」

「你是吗?」

「我是什麽?」

「你真的本来就打算每天打电话给我吗?」

他不相信的看著她。「我会把你交给一票蒙特格利家的男人,而不每天电话查勤?你当我白痴啊?」

「每天通电话,我们能聊什麽?」

他笑著摸摸她的头发。「珊珊!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思想上出了问题。你以为那些打得火热的男男女女每天都在聊什麽?」

她压低嫣红的脸,看著自己的双手。这是她头一次认真考虑是不是要去缅因州。所幸她迅速的找回镇定。「我要留下来找我祖母。」她坚定道,「你再说什麽--」

他用他的嘴制止了她的宣言。这一吻,吻得她心跳加快,身子微微发抖,不得不扶住他的胸膛,以求平衡。

「你以为我不希望你留下来?你以为我不想有你在身边?除了你父亲,你是全世界唯一对我写的书感兴趣的人。我爸爸怪我不务正业,唠叨著要我先取得博士学位。可是我要那个学位何用?我既不爱教书,更不爱在一般机构谋职。我那些兄弟只会嘲笑我的研究。」

他吐出一口气,热切的看著她。「珊,也许我写这本书并不是为了麦可叔公,而是为了证实我自己的能力。数学对我来说太简单了,远不及埋首於图书馆寻找资料来得刺激。何况在图书馆还偶尔会见到一些穿迷你裙的女孩,臀浪摇曳、春色荡漾。」

他咧著嘴对她笑。「简单说,写作对我是一个挑战,我很容易分心,可是有你在,写作就变得有趣多了。你帮我打字,跟我聊天,常常突如其来的激发我某些灵感。」他拉起她的手,一一吻她的手心。「而且,有时候你会让我吻你,这种感觉实在很棒,珊,真的很棒。」

「所以我们更应该继续合作。」她反握住他的手。「我喜欢搜集资料,我喜欢--」

「是啊!我还喜欢看见你活著。」

她抛开他的手。「这次你输定了。你只有两个选择。一,让我留下来,跟你一起工作;二,我另外找地方住,自行调查。」

「这件事不可儿戏,珊,你为什麽非这么固执呢?这样好了,我们先暂缓调查,看情形大夫大概撑不了几年,等他--」

「关键就在这里。」她激动的打断他。「你怎麽没想清楚呢?既然大夫活著,我祖母一定也还活著。」

「此话毫无道理。」

她用心研判他的表情。他们相识之初,他可以轻易的对她撒谎,把她蒙在鼓里,可是现在不行了。他看见他变硬的唇线、闪烁的眼神,她知道他有事情瞒著她。

「你没把全部事情告诉我。」她说:「你的眼睛泄漏了你的秘密。」

他由床上起来,珊曼莎立刻追上去挡在他前面。「你还知道什么?」

「没有。」他生气了,转身避开她。

「麦可·塔邰,如果你不告诉我,我说……我就……」

「怎麽样?」他怒问。「你还想怎麽样?让自己涉险?恐吓我?穿白衣服跳到我面前,然後在我碰你时大叫非礼?」

「我要跟蓝尼约会。」她说!「我会吻他,每天跟他出去,我--」

他旋身,打算离开房间。

她抓住他的胳臂。「为什麽你不能体谅我的心情?如果今天是你的叔公下落不明,只要他有一线生机,你一定会设法见他一面,对不对?我祖母年逾八十,她还能有多少时日?求求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求求你!」她抬起手,轻触他的脸颊。

他把她的手拉下来,吻她的掌心。「珊,在你面前,我总是无法保守秘密。」他吸口气,说:「你父亲告诉我,两年前你祖母仍然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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