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曼莎对镜中自己的仪容做最後检视,觉得不论发型、服饰,甚至气色,都很令人满意。
她再次确定带了新申请的信用卡及一些现金,伸手握住门柄,抬头挺胸,推开门走出去。
今天她要做一次令生最大的冒险--只身到纽约市走一走。
这个主意,从她得知两年前祖母尚有消息时,便已打定。她要证明她并没有被纽约吓到,她必须证明她绝对有资格与麦可联手调查一九二八年那场血案,以及她祖母的去向。
两年前,她祖母写了一张十分简短的明信片给她父亲。她告诉他,她爱他,并乞求他原谅她的不告而别。这张明信片对思母心切的戴夫,不啻是至大的鼓励。麦可说,戴夫立即著手计划提前退休的事宜,以便早日与母亲团聚。
接到明信片後六个月,出於偶然、幸运或命中注定,麦可出现在戴夫的家门口,向他询问一名叫美心的女子与其母之间的关连,种下了两人由陌生而成至交,直至戴夫托付女儿予麦可的渊源。
他们谈了一个上午,下楼时,珊曼莎看见前门玄关的地板上放著他的运动袋,显然他本来打算送走她後,自己外出活动筋骨。但当珊曼莎问及他下午的计划,他却一迳说要在屋里陪她。
珊曼莎费尽唇舌的劝服了他按原计划出去运动,并再三向他担保自己不会有事,他才勉强的提著袋子出门,她也才能得其所愿的实现这趟冒险。
起初几条街,她害怕得头都不敢抬。好不容易走到了麦迪逊区,竟然一次都没碰到传闻中甚为嚣张的街头枪案和毒品贩子,她的胆子慢慢大了起来,也敢东张西望了。街头有些穿制服的警卫,在她经过时纷纷抬抬帽子,对她微笑。她谨慎的朝他们咧咧嘴,觉得他们看起来还不像歹徒。
她渐渐地被掠过眼前的一个个五彩缤纷的商店橱窗所吸引。有几次,她鼓足勇气进入一些商店参观,店员皆笑容可掬,殷勤款待,与她头一次逛街所受到的冷淡与歧视大异其趣。她知道这一切都归功於她的新衣服和新发型,它们让她看起来像个消费得起的顾客。
在逛一家大服饰店时,她发现这里有一些专柜的衣服,是她上次在「萨克斯」买过的。她走去看了几个价目牌,发现她身上穿的外套居然要七千四百元。
「你没事吧,小姐?」年轻貌美的柜台员关心地问珊曼莎。
「我没事。」她愣楞地回道。然而下一秒钟,她已坐了下来,手上拿著售货员递给她的冷开水。
她既生气他的蓄意隐瞒,又高兴他送给她如此昂贵的礼物,同时不免佩服他瞒天过海的本事。想一想,她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自己付不起那些帐单呢!
出了服饰店大门,她犹豫著是否要直接回去找麦可理论。但继之一想,对一个花了大把钞票买衣相赠的人大吼大叫,实在有失厚道,她也许该买什麽礼品回赠才是。
珊曼莎下巴微扬--知道自己身上穿著价值不菲的东西,对自尊与自信都有相当的鼓舞,继续逛街。当她浏览著一家骨董店的橱窗时,忽然有了新的心得。其实纽约市真正的危险,是潜伏在这些贵得吓人,却又美得迷人的商品里面,治安反倒是其次了。
沿途,她经过了公园、广场饭店,然後到一家运动服饰店,买了一堆长袜、短袜,和一条皮带。复又转进洛克菲勒中心,亲眼瞻仰了她在电视上看过上千遍的金色塑像,顺便把装得满满的购物袋放在脚边,揉一揉发酸的手腕肌肉。
她已经在外头走了几个小时了,奇怪的是,她非但不觉疲惫,反而精神奕奕。她强迫自己面对了心中的敌人,却发现敌人既有趣又广博,十分值得结为好友。她注视著街上的行人、各式各样的商店,禁不住笑容洋溢,心花怒放。
啊!纽约真是个可爱的地方。
她离开洛克菲勒中心往南走,跟街头小贩买了一只热狗,边走边吃。
在一家艺品店门口,她看见一尊四寸高的青铜日本武士雕像,他小小的身躯显现出孔武有力的体态,一身战甲,英气逼人。但是那张应该是威风凛凛的脸上,却绽放著魅力无限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她联想到麦可,联想到麦可的种种好,於是她走进艺品店,要求店员让她看一下橱窗里的武土雕像。
在这里,她又发现了一个打破旧有纽约印象的事实。当一个纽约的店员把你视为准客户时,他立刻会变成全世界最好脾气的人。这位招待她的男店员,在细细评量了她的穿著--尤其是她手上的钻戒--之後,脸上的笑容便不曾停过半秒。
「这要多少钱?」她问。
「七百五。」
珊曼莎的脸色暗了下来。这座雕像令她爱不释手,可是它超出她的预算太多太多了。
店员早已在工作当中练就了一副识人的好服力,他看见这位女客人一身的纽约客打扮,就肯定她会杀价。
「这绝对是忍痛牺牲的价残,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可以算你五百五。」
珊曼莎十分诧异,全然没料到他会降价。「对不起,那个价钱还是太高了。」
看来是道地的纽约客,店员想。「你再看看,店里还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尽管觉得他的问题问得苛怪,她依然指著刚才在店外看见的一副石榴红耳环。店员把它由橱窗内取出来给她看。
「它很漂亮,不过我还是比较想买这尊雕像,可是雕像实在太贵。」
「两样东西一起,算你五百五。」
珊曼莎更觉惊异,但她很快地抓住了这种游戏的窍门。
「三百五。」她说。
「四百二十五。」他回道,一面将耳环收起来。
「两样一起三百七十五。付现。」她皮包里只剩那些现金了。她屏息等待他的反应。
「四百。最低价。」
珊曼莎的脸又垮了下来,完全显露出她内心的沮丧。「很抱歉,我身上只有三百七十五块。」她缓缓转向门口。
「好吧!」店员不情愿地作了决定,「它们是你的了。三百七十五。付现。」
珊曼莎离开艺品店那一刻,整个人像飘浮在云端,觉得很不真实,却又很快乐。她看一下腕表,吃惊的发现已近六点。麦可八成已经在家里等得急死了。
这时天空忽然下起雨来。雨丝迅速驱走了街上的人群。不可思议的是,它似乎也浇熄了计程车司机的赚钱念头。珊曼莎站在两篷下面朝马路招了半天手,就是没有一部计程车理她,而其他跟她一样急著揽车的路人,运气也不比她好多少。
纽约毕竟不是完美的。她抱著购物袋,低著头,走进淅沥的雨幕中。
转进六十四街,她立刻加快步伐跑起来。雨有变大的趋势,但那并非她著急的原因,她想尽快回去以免麦可担心。出於直觉的相信,麦可会在家里等她,而他会高兴见她平安归来;他会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麽事。
她刚踏上门前的台阶,他便由里面拉开门,显然他一直在起居室守候。
不理会他摆明的怒气,她咧著嘴对他笑。
「你跑到什麽鬼地方去了?」她在他愠怒的口气中捕捉到大石卸肩的释然,还有一丝好奇。「如果你再晚一分钟进门,我就要报警寻人了。你难道不晓得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城市?」
「哦!麦可,」她笑著以手指爬梳她的湿发。「外面有数以万……百万计的女人单独出门,她们身边都没有雄壮魁伟的勇士护卫呢!」
她看得出来,「雄壮魁伟」那四个字安抚了不少他的怒气。
「是的,没错,可是人家知道她们在做什麽,而你--」
她的一声喷嚏制止了他的长篇大论。他迅速抱起她,走向他们共用的浴室。
「脱掉这些湿衣服。立刻。」
「麦可,我的乾衣服在楼上,我要--」
「发生今天这件事情以後,我更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即使是上楼一下也不行。我去拿东西给你穿。」他关上浴室门。
珊曼莎笑咪咪的打量了一下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才开始脱衣服。他敲敲门,递进来一件裕袍。珊曼莎接过它,摊开端详,心里泛著一种难以名之的滋味。
他给她的是一件海军蓝的丝睡袍,很昂贵、很舒适,而且是全新的,从来没有人穿过。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女人送给情人的贴心礼物,希望情人每天穿著,以示彼此情深意切。
她将双臂伸进袖口,紧紧地用它包裹著身子。它是麦可的,因此给她的感觉特别不一样。
出了浴室,她一面拿毛巾擦著头发。麦可在厨房,手里端著一杯酒。
「我不要。」她马上拒绝。他仍旧把杯子递到她面前,强迫她喝下去。
「现在我要知道你去了什麽地方。」他的口气充满权威。「还有,你回来时为什麽跑得那麽急,好像有什麽凶神恶煞在後面追赶你似的?」
她藉著几分酒胆,说:「你再不停止唠叨,我就不拿我买的东西给你看了。」
他眼睛睁大,不知是吃惊她的娇气,或吃惊她买了礼物。
她唇角一掀。「跟我来。」带他到餐桌旁,要他坐下,自己则到起居室,取来她的购物袋。
「闭上眼睛,把两手伸出来。」
经过数秒的迟疑,他照她的话做了。珊曼莎将雕像放到他手中,屏息注意著他脸上的表情。
好半晌,他捧著那尊雕像,一句话也没说。他很喜欢这尊雕像,喜欢极了,如果是他在店里看到,一定也会毫不考虑的把它买下来。但重要的并非他喜不喜欢,送东西的人和心意,才是教他喜出望外的关键。
从来没有女人在不是他生日或不是圣诞节时,送给他礼物。而且通常那些送他皮夹、领带或毛衣的女人,总是立刻提议「大吃美食以示庆祝」。事实上,那就是要求投桃报李的一种手法。
「你喜欢吗?我觉得他很像你,有点疯狂,却又不失可爱,而且笑容常开。」
他盯著她的样子,好像他是第一次看见她。其实由某一个角度来看,他的确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她。她的模样变了,较明显而容易说明的是,她看起来很快乐。
「我喜欢。」他轻轻道。他不解何以他简单的答覆似乎给了她极大的快乐。给别人礼物也能让一个人这样开心吗?
他起身,移至窗前,利用黄昏的微光细细品量雕像的雕工、衣服上的纹路和花样。良久後,他转回头,眼神中有真挚的欣喜。
「这是我今生收到最好的礼物。」麦可据实答。通常,当他收到异性的礼物,他会给她一个吻,请她吃一顿昂贵的晚餐,再带她上床。可是他现在只对仰首望著他的珊曼莎笑一笑,手指紧紧抓著她送的雕像。然而这一笑,却比他和其他女人在床上分享的东西,更深入他的心。
他们回餐桌旁相对而坐。他静静地听她滔滔不绝、兴奋不已的描述著她一个下午的所见所闻。透过她充满情感、生动丰富的言词,一些在他眼中平淡无奇的经历,突然变得有趣而珍贵。他无法想像单单逛个街就能让她如此快乐。
「噢!麦可,我已经好久没有……」她努力思索著适当的词句。「……这样开心过了。好多年了。」
「逛街让你很开心?」
她轻笑。「是,也不是。让我开心的,其实是这个都市弥漫的自我主义,还有我的新发型,还有我住在这里不必煮饭,还有你看我的眼神好像……」她戛然而止,很快瞄他一眼。
他没有追问她未说完的话,却对她以往的生活型态极为好奇。换个发型也值得那麽兴奋吗?他们家的女人几乎一辈子都在换发型呢!「你以前在圣塔菲都在做什麽?」
「工作。」多半是那杯酒的缘故,她就是没办法让自己闭嘴。「我每周在电脑公司上五天班,再兼三个电脑家教,另外还要做家事、付帐单、采购日用品等等。」
「那你丈夫做什麽?」虽非刻意,他那「丈夫」两字却说得咬牙切齿。
一个毫无快意的笑声溢出她唇瓣,她嘲讽地将杯口往上一举。「他只负责写他那本全美国最伟大的小说。」
麦可终於懂得她为何讨厌作家了。「结婚前呢?你跟你父亲住的时候?」
她饮尽杯中的液体,幽幽地望著窗外的雨,说话的声音低不可闻。「我有一次在电视上,看见有人问一个娶了恶妻的男人为什麽不离婚,他说,他常觉得自己像一个发条钟,他妻子就是那只上紧发条的手。他害怕万一没有了她,他就会停在原地,永远没办法再往前走一步了。我觉得我父亲就像那个男人,失去了外向、善交际的母亲之後,我们就……就失去了动力。」
麦可一时想不通她的比喻。他出生大家庭,从小受够了人满为患、毫无隐私的罪,实在无法想像一个家庭只有两个人过日子是什麽情形。他一直以为当独生子没人抢东抢西,一定是最幸福、最快乐的事。但看过珊曼莎的例子,他晓得他一直想错了。
「再告诉我你今天碰见的事,还有圣塔菲那边的情形。」
她笑了。「跟你说,你也不会相信的。圣塔菲有很多怪事,要不要听降灵会和镇上的怪电梯?」
「要。」
她说话,他愉快的捕捉她的一颦一笑。这是一个平凡的黄昏,他们面对面坐著,闲话家常。但他却觉得这个黄昏将成为他记忆中最弥足珍贵的一段。因为她的自然随和,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愉快;因为她的别无要求,他可以只做他自己,不需刻意迎合。
他低头看看雕像,不自觉的握紧了手。
「你说什麽?」他抓回暂时分神的注意力,问。
「我想知道你们在科罗拉多的家,和你那十一个兄弟姊妹的事--如果你不介意让我知道的话。」她的表情羞涩,好像自己做了什麽非分的要求。
「只要把我的家想像成一个拥挤的马戏班,里头全是小丑和猴子,那就相去不远了。你希望我从哪里说起?」
她以双手支颚,脸色热切。「你们会吵架吗?你们养不养宠物?你们是不是有很多的朋友?你们家的女孩子会不会举行枕边聚会?」
他露出狡黠的笑容。「想不想听我和我哥哥肯恩,躲在床下偷听我们家女孩子开枕边会议的经过?」
「想。」她的声音难掩期待的兴奋。
他们聊到深夜,直到珊曼莎呵欠连连,他提议回房就寝。珊曼莎习惯性的住楼上走,但被他唤住,坚持在铁窗安装以前,她暂且睡在他隔壁房间。
他护送她回楼上拿她的私人用品,自己则候在她的起居室。
今晨他使用楼下浴室,发现置物架上多了一些女性用的瓶瓶罐罐,莲蓬头上挂著她的丝袜,门把上晾著她的胸罩。
这样的经验,与其说很新鲜,不如说是匪夷所思更为贴切。自从他好不容易离家读书,得以享受独居的自在生活,他就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人侵犯他的私人天地。大学时期,他从无室友;结交女友时,他也从不接受同居。直到近两年,他偶尔会感到需要一个伴,所以认识戴夫,两人计划住在同一个屋子里,成了很正常的事。
但那仍有别於此刻的心情。他与戴夫的「同居」是有距离的,在需要共处的时间之外,他们各有各的活动范围,那也是麦可所能接受的方式。当戴夫首次提及要女儿搬过来,麦可本能的觉得排斥,他不愿意招来一个需要呵护,且随时要给他惹一堆麻烦的女室友。
然而实际情况却与想像有很大的出入。眼前看来,反倒是他喜欢上有她比邻而居,甚至共用一间浴室的感觉,巴不得她不要搬回楼上。
「世事难料啊!塔邰。」他大声自语。
珊曼莎恰巧由浴室出来。「你说什麽?」
瞧著她双手抱著另一堆瓶瓶罐罐,麦可实感惊异。女人究竟用那麽多东西做什麽?
「没什麽。我只是在想,这个房间似乎太暗了,你不觉得吗?」
珊曼莎环顾四周,感受与初到此地时已大有不同。她过去喜欢这里充满了父亲的影子,现在却觉得这里的色调确实太沉郁了些。
「我今天在麦迪逊区的商店,看到一些很漂亮的玫瑰红窗帘,也许……」她停了下来,忽然觉得她的想法似乎冒犯了父亲。
她看一看麦可,随即别开头去,不愿去想她终究要离开这里,投入另一个陌生之地。
「玫瑰红?嗯,应该很不错。」他揽著她的肩,提议帮她拿东西,她下巴一努,要他找出衣柜里一个旧式的帽盒,帮她拿下楼。他根本懒得问她帽盒里是什麽。
八成又是女人用的瓶瓶罐罐,他想。
她的东西几乎占满了他的整个浴室置物架,她不好意思的对他笑一笑。「铁窗装好就把你的位置还给你。」她说。
麦可没答话。心里其实一点也不在意。
「哦,麦可,你的戒指。」她举手,美丽绝伦的钻石焕发著炫目的光彩。「我一直想还给你,可是--」她努力企图将它推出指关节。
他的手按上来。「不急。只要你喜欢,戴多久都可以。」
「不可以,我……」
「还给我,我也只是存回保险箱,既费事又浪费。我妈说钻石因人而显其光辉,我发觉它戴在你手上,比放在铁盒子里好看多了。」
「麦可……」她嗫懦道,「从来没有人……我是说……」
他柔情蜜意的吻她一下。「你敢再说一个谢宇,我就要生气了。」
他在她的眼底看见感激,心头立即闪过一丝不悦。「要不要与我共度春宵?」他故意问。
珊曼莎瞠目结舌了一会儿,觉得他辜负了她好不容易给予的信任。然後她霍然明白他只是逗著她玩的。「我还没感激到『那个』程度。」
「等你跟我共度良宵後,你才真的会感激呢!」他朝她露齿而笑。
「滚出去。」她的怒斥夹带著轻盈的笑声。
他迅速偷得一吻,退出卧室门外。
麦可一路笑回卧房。他真高兴她没有跟他那个瘦皮猴表兄去缅因州。和她一块分享快乐时光,总让他轻易忘怀,她随时都可能发生危险。他有股想把她介绍给家人的冲动,因为直觉告诉他,珊曼莎会很快与他的家人打成一片。他甚至想像得出她和珍娜热烈讨论窗帘颜色的情景。
想起他的家人,让他联想起,她告诉他的发条钟的故事。他相信如果他要求她解释,她一定又会拿一个又一个故事来引证,教他愈听愈迷惑,却永远无法得到他要的答案。她老是说他是个骗子,其实轮到了她,她不也是支吾其词吗?
他拿起电话,请总机为他接通了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戴夫律师的家中。虽然时辰已晚,可是麦可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为他解答珊曼莎家里的事。
待律师拿起彼端的电话,麦可先为自己的深夜打扰致歉,然後提出了他的问题。律师告诉他,戴夫的家庭悲剧始自他的妻子梅逊的死。
「他的脾气变得很坏,我们几个朋友都恨不得把他关进牢里,治一治他。」律师说。「他成天待在暗无天日的房问里,不见客,不工作,只有珊曼莎陪著他。那个可怜的孩子牺牲了一切活动和娱乐,除了上学就是回家照顾她父亲的生活起居。烧饭、整理屋子,样样包办。恐怕连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生活都比她快乐。」 「这种情形维持了多久?」麦可问。
「戴夫再也没有恢复梅逊过世前的样子,不过因为积蓄告罄,他不得不重新工作。那时珊曼莎已亭亭玉立了,戴夫也养成了对她事事依赖的习惯。她一直照顾他到她嫁人为止。我们都为她终於可以自立门户、为自己打算感到高兴。」他顿了顿。「可是她的婚姻也没成功,不是吗?」
这通电话结束,麦可对珊曼莎总算有了较多的了解。现在他明白,她何以羡慕他的大家庭;明白别人的一点关注何以会令她欢欣不已;更明白这个世界为何对她像外太空一样新奇。
麦可的下一通电话拨给他妹妹珍娜。
「那个叫珊曼莎的女孩到底是什麽长相?」珍娜止不住好奇,劈头便问。
麦可也没犹豫,直接答覆:「奶油般的肌肤、星星般的眼睛、丝锻般的秀发、魔鬼般的身材。」
珍娜已经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过气了。
「麦可,」她笑意犹存。[她有没有长大脑?]
「有啊!还长了一张伶俐的嘴。」
「恐怕我已经喜欢她了。你找我有何贵干?」
「你还留著我的四楼和五楼的平面图吗?就是你为戴夫·埃利设计的那一份?」
「留著。我很难过听见他的死讯,麦可。我知道你很欣赏他。」
「谢了。我想请你重新设计那两层楼,而且速度要快,非常快。」
「两个星期行吗?」
「一天。最好下星期一我带珊出去一整天,等我们回来,一个全新的公寓已经在等著她了。」
珍娜想了一想。「一天来不及做窗帘和油漆墙壁,而且有些东西只能拿到零售价。」
「没问题。」他一口答应。
珍娜吹了一声口哨。「你八成恋爱了。」麦可没吭声,於是她又问:「她是哪一型的?」
「她跟我住在同一幢房子里,却偶尔才让我亲一下,连手都不让我牵。」
「啊!保守型。十八世纪英国仿古家具,玫瑰红丝椅垫、四柱床加宝蓝色绒布幔,流苏--」
他打岔道:「听起来不错。嘿!珍娜,记得弄张『大』床。」珍娜笑著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