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蒂有选择性记忆。由于母亲长期卧病,三姐妹时常待在各家医院的等候室,但凯蒂完全不记得等候室的样子。真奇怪,她完全想不起桌椅的样式、墙壁的颜色,或地毯的材质。所有等候室应该都差不多吧,森冷洁净,墙上挂着大批印制的山地或田野的图画。
她倒是记得进出等候室的人,几乎每个都记得,也记得那份惶然。空气中浓浓的焦虑感,仿佛病毒般彼此传染,只要走进等候室的人都无法幸免。
时间与恐惧,真是可怕的组合。她记得,曾看过一家人搂在一起,从彼此身上寻求安慰与希望。她记得,一位年轻的爸爸,带着两个小女孩,她们挤在身边,听他念故事书,他在等待医生判决孩子母亲的生死。医生微笑着宣布好消息时,他崩溃大哭。
她也记得,有一次她们姐妹走进等候室,里面有一位老太太独自枯坐。她决定找她们作伴,她说,她结婚四十年的丈夫在动心绕道手术,她在等他撑过这次手术。她不断说着往事,不让任何人插嘴。老太太越说越快,凯蒂的头都晕了,甚至想象自己耳朵里塞着一大团棉花。这个念头很坏心,但却帮她挤出笑容,听着老太太无止境的絮叨。
等待最难受。今天也不例外。娇丹十点多才进手术室,她六点半就准备好了,却因为突发状况而延误。准备时凯蒂还能陪着她,她被推进手术室后,一位模样像小孩的志工带凯蒂去外科等候室。
她被带着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忍不住怀疑志工到底知不知道路。她们好像绕了一大圈,才碰巧找到等候室。
等候室其实有两间,中间摆着一张桌子和电话。由一位志工负责管理。大的那间挤满了人,凯蒂向志工报过名字后,走进较小那间。
她进去时,正好有一家五口红着眼眶出来。里面没人了,凯蒂庆幸能独处。她没心情和陌生人聊天。她坐在窗边角落,拿起一本杂志又立刻放下。她太紧张,读不下去。
其实她只想坐下来,大哭一场,但当然不能那么做。
凯蒂伸手拿另一本杂志,发现手在抖。振作点,她告诫自己,娇丹不会有事。只是个小肿块又不是肿瘤,一切都会没事的。但医生认为很严重。不过,这是娇丹说的,她每次都太夸张。
她想哄谁呢?娇丹从不夸张。她很……实际……又很谨慎。
安慰的语言必须诚实才有效,凯蒂决定找出实在的理由,让她相信一切没事。
她来回踱步想着。好吧,娇丹说过医生认为很严重。也许他只是作最坏的打算,这样他和病人都能有所准备,对吧?医师誓词之类的东西里有这一条吧?
这样想简直没完没了。该正视现实了。没错,娇丹的姨婆就是因为忽视肿块,延误治疗而过世。还有一位表亲也得过同样的病。那又怎样?那位表亲和姨婆都活到八十几岁。换句话说,娇丹胜算很大,她应该,一定会,健康又快乐地再活六十五年左右。
只是她的肿块是上周发现的,而不是六十五年之后。
想到这里凯蒂又泄气了,垂头丧气地坐下。她忽然累得无法思考。早期发现最重要,不是吗?娇丹、她妹妹与母亲都很注重健康,都会定期做健康检查。
别自寻烦恼,凯蒂的母亲常这么说。噢,老天,她不要现在想起母亲。麻烦已经够多了。
为什么这么久?凯蒂看了快十五次手表,这时手机响了。
绮若打来的。“她状况如何?”
娇丹不准凯蒂把手术的事告诉别人,除了绮若。“还在动手术,”她回答:“手术延后了,她快十点才进去。已经超过一个钟头了,切片检查这样会不会太久?”
“不会。”
“但……”
“我只是医学生,不是医生,我不会胡乱猜测。”
“你已经念四年,几乎快念完了。”
“但我还不是医生。”
“拜托,绮若。”凯蒂焦急地说:“推算一下,就算猜错我也不会告你。”
“不,我不认为一个小时太久。别忘了,医生要等病理报告。而且你没有进手术室,不可能知道手术到底何时开始。”
凯蒂松了口气。“你说得对。说不定手术才刚开始。一有消息我马上打给你。家里还好吗?”
“没事。柯瑞斯打过好几通电话来。”
“喔?”凯蒂戒备地问。
“他很有礼貌,太有礼貌了一点。我告诉他依纱不在家,他道谢完就挂掉,但不到两个钟头又打来。我听得出来他的脾气快爆发了,他问起你几次。依纱去上大学以后,他应该就会放弃了。”
凯蒂可没那么乐观。
“噢,对了,”绮若继续说:“有位魏先生打来留了几次言,说他是银行的人。你听过这个人吗?”
凯蒂的胃揪得更紧了。“不,我没听过。”她撒谎。“他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她回答:“但他请你尽快回电。你有笔吗?我给你他的号码。”
凯蒂闭上眼睛。“不。我星期一回家再打给他。把留言存在答录机里。”
“他说很急。”
“再急也可以等到星期一。”
“你不好奇他有什么事?”
凯蒂很清楚他有什么事:他要收走她们的一切,而且还不只如此。
“听我说,绮若。星期一我们得坐下好好谈谈。”
“好像很严重。”
“我只是想商量一下以后的事。我要挂电话了,晚点再告诉你娇丹的状况。”
她合上手机,扔进皮包,正好一位白发志工在叫她的名字。凯蒂起身,看到医生走过来,她仔细观察他的脸:医生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