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丹没事了。听见医生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凯蒂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了，好想拥抱医生。
她以为麻醉退了就能带娇丹回家，结果医生表示要留院观察一晚。他说娇丹对麻醉药出现过敏反应，很轻微，不用担心，明天就能代谢掉，但还是得留院一晚。
不用担心。凯蒂见到娇丹时想着医生说的话。可怜的娇丹，像煮熟的龙虾一样，全身通红，而且痒得要命。
凯蒂做了好友会做的事：拿出“正好”有照相功能的手机拍照存证，准备以后拿来取笑，或者做成屏幕保护程式也不错。
她陪娇丹到晚上八点。疹子还是很严重，但医生开了止痒安眠的药。凯蒂等她入睡后，开娇丹的车回公寓，好好洗了个热水澡。
她闭着眼睛让谁浇在肩上，也许热水能冲去一些压力。但每次她想理清思绪，脑中都盘旋着姐妹、公司、柯瑞斯、成堆的账单，种种的烦恼。
不，今晚不能这样。她不会这样度过今夜，她不要彻夜为将来忧心。明天很快就到了。
胃在发疼，她这才想到整天都没吃东西。她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灰色套头上衣和灰蓝条纹短裤，接着走进厨房。娇丹家里永远有饼干和花生酱，冷冻库里还有几盒放了很久的冷冻食品。凯蒂确定这些玩意从娇丹搬进来就在冰箱里，还是吃饼干比较安全。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没开过的饼干，放在流理台上，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转开瓶盖时，泪水无预警地落下。
不消片刻，她就开始啜泣，低着头靠在冰箱上，哭得像个婴儿。释放情绪的感觉真好。要不是有人打扰，她可能会继续哭上半个钟头。她听到敲门声，抓了张厨房纸巾，擦干泪水，站着不动，等门外的人走开。
真倒霉，敲门声没停，反而更坚持。她不希望有别人在场。她光脚蹑足走到门前，从窥视孔看出去，心猛然一沉。
门外站着布迪伦，她的克星。天啊，他真好看。她提醒自己不准想下去。他身穿浅蓝衬衫，整齐地扎进牛仔裤里。衣服很合身，刚好强调出他宽阔的胸膛，以及厚实的二头肌。深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向来一丝不乱。
布家男生都有种粗旷的英挺外形，但迪伦硬是多了点什么，也许是那悠然性感的笑容。她很确定一件事，他一施展魅力，连最硬朗的心都能融化。娇丹总称呼她哥哥“性感机器”。凯蒂认为，可能是他大学时交往（当然也带上床）过太多女生，才赢得这种煽情的绰号。大学毕业后，他想必不改风流本色，也许只有枪伤后那几周例外，子弹可能害他不得不稍事休息。
他好像很累，她想。
他又按了一次门铃，靠在墙上，一手拿着半打啤酒，上面顶着一个皮萨。
她刚才不小心踩到松脱的地板，又没有被他听见？她从门边退开，几秒后再偷看一次。心跳开始疯狂加速，她无法控制这种非自主反应。自从那晚洗澡被他撞见之后，她就有这种毛病，他老拿那件事取笑她。今晚她没力气和他抬杠。她太脆弱，会被他生吞下去。
他眨眨眼睛，暗示他很清楚她就站在门的另一边。
她决定用成熟的态度解决，只要开门叫他走就好。她最后一次从窥视孔偷看。
这个男人不好应付，而且今晚她真的没心情。她要好好哭完然后去睡觉。
快搞定吧，她告诉自己。她打开两道门栓，开门的同时说：“娇丹不在——”
“终于开门了。皮萨都冷了，啤酒也不冰了。别挡路。快让开，酸黄瓜。快。”
那个蠢绰号，每次都让她很火大。
他一脚踏进门，差点踩到她。
皮萨很香，他也是。他大步走过时，她嗅到一丝古龙水的香气。她跟着他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放啤酒，冰箱门刚好卡住她。他打开一罐啤酒递过去，她摇头。他关上冰箱，走过来把她困在流理台边，缓缓伸手拿她身后的皮萨。
她故意想看她的反应，而且从他眼中的光芒看来，他开心得很。
“我很乐意让开。”
“不用。”
他的胸口擦过，她这才想到自己衣衫不整。
“娇丹不在家。”她告诉他。
“我发现了。”
“你该先打通电话来，就不用白跑一趟了。我的穿着不适合待客。”
“是啊，我也发现了。你的腿很漂亮，酸黄瓜。”
“迪伦……”
“我不是客人。”
她推他的肩膀，想让他推后。看到他疼痛的表情，她才意识到做错了。“噢，狄伦。”她低声说着，连忙抽回手。她忘记他受伤了。“真抱歉，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
他放下皮萨，拿着啤酒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凯蒂尾随而至。
“我弄痛你了吧？”
“别问了。”他知道语气有点冲，于是温和地补上一句：“我没事。”
他的样子不像没事，看起来好像快昏倒了。他的脸色灰白，但既然他说别问，就照他的意思做吧。她走进厨房拿了皮萨、纸巾、刚才那瓶水，临时决定帮他拿瓶啤酒，以示和解。
茶几上报纸四散。凯蒂把皮萨盒放在报纸上，告退去娇丹房间接睡袍。娇丹比凯蒂高，粉红睡袍衣摆拖地，而且腰带也不见了。
她经过镜子时，抬头看了一眼，内心忍不住哀叹。她忘记她把头发随手扎成散乱的马尾，眼睛下面还粘着糊掉的睫毛膏。“真是的。”她嘀咕。
她拿起毛巾拭去污痕。她回到客厅时，狄伦已经吃了三片皮萨，正要拿第四片。他还把她的水喝光了，又拿了瓶新的给她。
她摇摇头。“我没去那么久吧？”
“动作慢的人没得吃，至少在我们家是这样。过来坐。”她一定是一脸紧张。“我不会咬你的——除非你要我咬。”
他对她展露微笑，噢，老天，他真迷人。她提醒自己幸好对他没意思，不然他会像只坏坏大野狼，一口吞了她。不，谢了。
他坐在沙发中间，占了很大的位子，她没有叫他挪动，直接搬开几个靠枕后坐下。
“我在想……”他开口。
她把靠枕整齐地堆在两人之间。“怎么了？”
他又露出微笑。她想叫他别笑了，因为每次他一微笑，她就无法专心。他听到一定会很乐吧？又多了捉弄她的把柄。
“遥控器在哪？”
这个问题吓了她一跳。“遥控器？”
“嗯哼，”他懒洋洋地说：“遥控器。”
“你是说电视遥控器吧？我猜猜，你要看体育台。”
“我有那么容易预料吗？”
“恐怕有。你可以是布家的男人。”
她把几个靠枕扔到地上，从沙发坐垫间挖出遥控器交给他。
“你真好，还带皮萨给娇丹吃。我会把剩下的留给她。”她说。
“我不是带给她吃的，是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娇丹说的。”她摇头，他点头。“她还叫我来陪你一晚。”
凯蒂大吃一惊。“她什么时候说的？”
“大约一个钟头前。”她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于是他补充：“在医院说的。”
“你去过……医院？”
“当然喽。”
“但……你怎么知道她在医院？”她没有给他时间回答。“她没有打电话给你吧，有吗？”
“没有，她没打。她没通知我们任何一个。”他指的是布家兄弟。“等她状况好一点，我得和她好好谈谈。我们是她的家人，她不该——”
她打断他，以免他越说越激动，他已经自顾自一直在说了。
“你还没说出你是怎么知道的？”
“尼克有个朋友在门诊工作，碰巧发现手术名单上有她的名字。”
“然后就通知尼克？”她越想越生气。
他耸耸肩。“差不多，那女的不知道尼克结婚了。”
“太不道德了。”
“什么事不道德？结婚还是……”
她本来想说医院应该为病人保密，但立刻明白他在故意惹她生气。
“你真是让人很火大。”她用手肘推他一下，点点头。他也用手肘回推，但她整个人从沙发跌下去。他抓住手臂拉她起来，坐在他身边。
“现在尼克在陪娇丹，我说过，是她要我来陪你的。”
“你这么听娇丹的话？”她向前拿起一片皮萨，底部还是热热的。
“我想听才听。她没派柴克来，算你运气好。”
柴克是布家最小的弟弟，虽然还在念高中，却已经像哥哥们一样自大又爱使坏。根据娇丹的说法，他们家的“宝宝”其实本性不坏，只是爱装坏。他让父母很头疼，养大这么多孩子，他们精疲力竭了，但凯蒂觉得柴克很可爱。
“我很喜欢他。”
“是吗？小心点，我觉得他更喜欢你。”
她咬了口皮萨才突然觉得饿。她大口吃完，又拿了一片。狄伦打开电视，把椅垫整理好。凯蒂偷笑，他一点也没变，还是很爱整齐。
他现在几乎完全没注意她，大声打了个呵欠。他全神贯注看着电视上播的赛事精化节目。她把空瓶和皮萨盒收拾进厨房，想找个客气的方法请他离开。
她决定直说最好。
“你该走了。”她回到沙发前说。
他抬起视线。“你好像累坏了。怎么一副饱受折腾的样子？”他问。
“我没有饱受折腾，只是累了。”
“我来的时候你在哭，对吧？”
“才没有。”
“就是有。”
“既然你都知道，何不问我？”
“为什么撒谎？”
“这个星期发生很多事，”她说：“我有点沮丧。哭泣有助于发泄情绪。”
“发泄沮丧还有别的方法。”他说完挑挑眉毛。
他真是无可救药地爱调情。凯蒂觉得该戳破他只是敢说不敢做。她决心要让他求饶。
“你搞不好会心脏病发作，要是我……”
“要是你怎样？”
她吸了口气说：“要是我搂住你的脖子，疯狂吻你。”
他呆望着她，将近十秒没说话，眼神几乎集中在她嘴上，接着说：“试试看。”
噢，老天。他完全没求饶，她反而被各种疯狂的念头轰炸。她意识到她在玩火，决定尽快把他赶出去。
“我在等呢。”
她听出他语气中的笑意。“改天吧。”她说。
她决定嘴巴发干，赶紧喝一大口水。她不明白为何这么紧张，但心里就是克制不住。她不想被他看出来，只好没事找事做，动手整理报纸。她到底怎么回事？她觉得很没自信，而且好尴尬。一点道理也没有。她认识狄伦很久了，不曾对他有过这种反应。她现在竟得用力抗拒对他的幻想。她从不浪费时间幻想；她脚踏实地，而不是活在虚幻中。但现在，幻想一个接一个地轰炸，个个不离狄伦诱人的身体。
她拨弄报纸时，睡袍从肩膀滑落。
“这些淤血是怎么搞的？”狄伦问。他伸手摸摸她脖子下方，接着抚上她的手臂。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伸长脖子瞥看。“我不知道那里有淤血。大概是跌倒弄的。”
“你额头上那个也是？还有手臂上的？”
“同一次摔的。”
他的手指滑过她的背，让她全身起鸡皮疙瘩。她希望他没察觉他的触碰造成如此反应。
“你该不会像娇丹一样，很容易出意外吧？”他想着笑了，接着说：“你们两个住在一起，她动不动就摔跤……”
“她只有忘记戴眼镜时才这样。”她辩解。
“那你为什么哭？”
他们在兜圈子，他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
“你已经问过了，我也回答过了。”
她抢过遥控器，按下按钮，这台在播广告。她调高电视音量，假装很有兴趣地看着打扮成牛仔的推销员发狂似地对着摄影机大吼大叫，四处挥舞套索，而女助理身穿缀满红、白、蓝三色亮片的清凉国旗装，举起一张张价格被划掉的牌子，推销员显然是为特价周而疯狂。
狄伦伸手按下静音。“把事情都憋在心里很不健康。”
老天帮帮忙，他的语气充满同情，她招架不住了。她感觉眼泪又快涌上来，急着想在哭出来之前赶他出去。
“你该走了。”她的声音微颤。今晚她为何无法控制情绪？她到底哪里不对劲？这么缺乏自制，一点也不像她。
“或许我留下来比较好。”他说。
遥控器像乒乓球般在两人间转手。他抢到了，开始转台。他的头微微转向她，他的眼睛好漂亮，看着她时带着真心的关怀。
“我不需要你陪。”
“好吧，”他同意。“我想我该走了。”
“很好，因为……”她说不下去，反正再说下去他也听不懂，因为她已开始啜泣。虽然很丢脸，但泪水怎样也停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