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蒂沉浸在自怜中太久,她知道重新掌握一切的时刻到了。去波士顿一趟让她振作不少,狄伦很成功地帮她暂时忘却难题。但她决心再也不做那么疯狂的事。第二次出院时,她已能客观评估一切。
她要展开许多重大变化。最重要也最优先的,就是不再隐瞒。她召开家庭会议,对姐妹说名目前困窘的财务状况。说完后,把整叠账单放在厨房桌子中央。
绮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依纱完全不肯相信,她拒绝听母亲的坏话。凯蒂硬逼依纱睁开眼,看清母亲不是圣人,绮若只好出面当和事佬。
“我们都得承认妈妈已经尽力了,”绮若说:“不要再争了。一直吵下去也解决不了事情,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计划。”
依纱终于平静下来。“你说得对,绮若。妈妈尽力了。我们从没挨饿受冻。我需要装牙套时也能装,而且她让我们都有书读。”
姐姐和妹妹很快达成共识。“凯蒂,妈妈要不是没有办法,也不会动你的公司,所以别气了。”依纱命令。“她又不能出来为自己辩解。”她没有给凯蒂回嘴的时间,自顾自地说:“好吧。”“什么好吧?”绮若问。
依纱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想这些,”她对那叠账单点点头。“表示我不能上大学了……至少目前不能。既然绮若拿全额奖学金,她应该能把医学院念完吧?而你和我,凯蒂,要马上去找工作,保住这个家。”
绮若强忍住笑。“你可真会规划。原来那头金发底下有大脑呢。”
“干嘛嘲笑我?”依纱气嘟嘟地说。
“我不是在嘲笑,”绮若说:“而是夸奖你。”
“依纱,你的教育比这栋房子要紧。这间屋子也该功成身退,非卖不可。”凯蒂说。
“要是你能找到份好工作……凭你的学历……”
“你当真以为她会让银行收走她的公司?”绮若问。
“我不认为她有办法阻止。”她说:“我们现在就需要钱,对吧?要是不缴电费,就会被断电。我们能撑多久?嘿,我有个好构想。知道我们该怎么做吗?”
凯蒂没胆问。依纱出了名的满脑子怪主意,这次提出的想法更是荒谬绝伦。
“我们可以出租房间。”
凯蒂不确定是她先笑出声或是绮若。依纱容忍她们笑了一阵,之后说:“很合理呀。”
“你……”绮若正要开口,凯蒂在桌下推推她。她不想让绮若取消依纱的傻主义。小妹刚大受打击,她的家快没了,而且以为连大学也没得念了。
“就算我们出租房间,钱还是不够付账单和那一大笔贷款。”绮若说完,微笑着补上一句:“除非我们每周收一万元租金。”
依纱抓抓头发。“好啦,这个点子很蠢。”
“不,”凯蒂说:“你有动脑筋就是好事。”
“要是我像你和绮若一样聪明,现在就不用烦恼了。绮若念大学和医学院都有奖学金,甚至也包括生活费。都是我拖累了家里。”
凯蒂翻个白眼,绮若摇头。“现在不是演可怜小公主的时机。”
“我想我该把行李搬下来。”她可怜兮兮地说:“好不容易才塞进绮若车上的。我明天打电话请学校把我已经寄去的东西寄回来。”
“先别搬行李。你还是要去上大学。”
“怎么——”
“计划照旧。绮若开车载你过去,然后她回杜克去。”
“我们上哪弄钱支付我的学费?”
“第一学期的钱已经缴纳了。”绮若说。她转头看凯蒂。“我可以去贷款,负责剩下的费用和她的生活费吧?”
“这个计划不错,但我公司户头和家用帐户里的钱凑一凑,第一学期应该不成问题。”
“那你要怎么生活?”依纱问。“你连车都没有。”
“我会先租车。既然我的车全毁,保险公司应该会理赔。”
“那辆老爷车赔不了多少钱。”依纱说。
“银行会不会扣住帐户里的钱?”绮若问。
凯蒂摇头。“贷款到期前,银行不能碰我们的钱。”
“但剩下不多一个月了。”
凯蒂起身开冰箱拿矿泉水。很快她会连这点小奢华都负担不起了。自来水也没什么不好,她想。
她拿了三瓶,给姐妹一人一瓶。“我第一次拆开那些账单,看到银行的信上说妈妈把包括我的公司在内的一切都抵押掉了,告诉你们,我真的很不高兴。”
依纱头一垂,凯蒂连忙解释:“不用帮她找籍口或说好话。你自己说过,她尽力了。”
“那你又何必提起?”
“我正要解释。我既惊讶又生气,所以头脑不清楚。但现在我恢复自制了。”她绕过桌子坐下。“没人能抢走我的公司。”
“妈妈怎么能拿你的公司作抵押?”
“她是我的合伙人。我念大学时安排的,后来我去波士顿时也很方便。她有权签支票并代我行事。”
“你要怎么阻止银行收走你的公司?”依纱问。
“我会和百货公司谈条件,也许让他们占比较大的利润。别担心。”
“要是不成呢?”
“我会听依纱的建议找房客。”她笑着补上:“要是我愿意提供额外服务,也许能拉高房租。”
绮若大笑。门铃响了,打断她们的讨论。依纱跳起来,跑去开门。“说不定是房客上门了。”她终于笑了。
凯蒂看了一眼绮若,接着站起来。“会不会是柯瑞斯?”
“不会,”她说:“他去欧洲了。他留言给依纱,说他要走了,希望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她能好好考虑他们的未来。”
凯蒂回答:“噢,真是的。不过至少他不在银泉了。”
“凯蒂,你的第一位房客上门了。”依纱在走道上大喊。
“她在说什么……”凯蒂低声说。
她和绮若都站起来,依纱带着大大的傻笑走进厨房,身后跟着布狄伦。
凯蒂大惊,跌回椅子上。依纱介绍他给绮若认识,大姐上前和他握手。凯蒂发不出声音来打招呼或赶他出去。
“我们常听说你的事,”绮若说:“很高兴终于见到本人。我们很遗憾无法去凯蒂和娇丹的毕业典礼。听说布家全员都到了?”
他点头微笑。“我们好大一群人,可能会吓到你们。”
他可以忽视凯蒂,径自愉快地和她姐妹闲聊,回答她们对奈森湾的种种问题。
凯蒂依然因为震惊而晕头转向,只能呆望着他,暗自希望没有脸红。不过她的脸烫烫。脸红是不是代表罪恶感?但她何必觉得有罪恶感?明知故问。当然是因为和好友的哥哥火热缠绵了一整夜。难怪她会脸红。
噢,老天,他真好看。但不能碰。她告诉自己,就连想起他的身体在她身上感觉有多温暖坚实也不行。够了。不能碰他,她重复。为期一夜的特别节目结束了,越快把他赶出这栋房子,她就越快能恢复平静。
有人能短短几天就长高那么多吗?只是因为站在依纱身边一比,看起来很高。凯蒂终于不再呆看着他,这才发现姐妹似乎都很欣赏他。
依纱一脸崇拜,绮若笑个不停,但她比依纱敏锐。她不断来回看着狄伦和凯蒂。她有所察觉,只是还不清楚怎么回事。
依纱逗狄伦笑了。那个斜斜的笑容简直迷死人。
凯蒂终于把自己从迷醉中唤醒,站起来问:“你来做什么?”
他转头看她,她真希望他没回过头来。他的笑容消失了。她无法准确描述他的神情,但大致介于冷淡与想杀人之间。
“凯蒂,你的礼貌呢?”依纱仿佛被姐姐粗鲁的语气吓到了。
凯蒂绕过桌子,对他伸出手。“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这句话的南方口音很重,她每次一紧张都会这样。她无能为力,一如她无法控制他所造成的影响。
他向下瞥了一眼,但没和她握手。
好吧,她试过南方淑女的风度了,现在又该粗鲁登场。
“我再问一遍,你来做什么?”
“凯蒂,你是怎么了?”依纱一派惊恐地问。“你真是粗鲁得可怕。”她转头问狄伦:“请问要来杯冷饮吗?冰茶好不好?还是要汽水?”
“不用了,谢谢。”他说。
“大家都到客厅去好吗?那里比较舒服。”绮若建议着,连忙收拾那堆帐单。
狄伦没留意绮若或依纱,他死盯着凯蒂。他知道他走进厨房时她吓了一跳,但她的不自在正合他的意。活该,谁叫她不说一声就离开波士顿。
仿佛呼应他的心思,她说:“你怎么没先说一声就跑来?”
“你怎么没先说一声就离开?”
“离开哪里?”依纱问。
“不重要。”凯蒂说。
她双手抱胸,皱眉走向狄伦。“我几个钟头前刚和娇丹通过电话,她没事,看来你不是为她而来的。她知道你来这里吗?不,她一定不知道。要是知道,她绝对会告诉我。”
“其实正是她叫我来的。”他耸肩说。
她又上前一步。“不可能。”她质疑。
“真的。”他坚持。
“那你要住我们家喽?”依纱兴奋地问。“可惜我和绮若明天就要离开了,我相信凯蒂一定很高兴有人作伴。”她边说边使眼色,要凯蒂配合,当个好主人。
“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打算住下。我很快就走,和凯蒂说完话就会去找间旅馆住。我可能只在这里待一晚。”
“请务必住在我们家,”她坚持。“我们有空房间。”
“要是他想住旅馆,就让他去吧。”凯蒂对依纱摆脸色。
“你会留下来晚餐吧?”依纱问,一脸微笑,颊上的酒窝更显眼。
凯蒂忽然有股冲动,想用抹布塞住依纱的嘴。“狄伦应该不会——”
“我很乐意。”不知道是因为他饿了,或是故意想惹凯蒂生气才答应。
“保证你会尝到南方的待客之道。”依纱保证。
“听起来很棒。”他说。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看来电显示后,微笑说:“失陪一下。”走出厨房接听。
凯蒂等他走到听不到的地方,对依纱说:“拜托不要和他有说有笑,好不好?我不想让他留下来晚餐。我希望他快点回波士顿。”
“我想要他留下来。”依纱吵着说。
“你到底怎么了?”绮若问。“狄伦一进门你就乖乖的。”
“又很粗鲁。”依纱补充。
“我没什么不对,”凯蒂说:“只是压力很大而已。我需要好好睡一觉。”
“你们知道我怎么想?”依纱问。
凯蒂和绮若都没兴趣知道她怎么想。
“依纱,去摆餐具,”绮若说:“晚餐快好了。”
依纱没有反抗。绮若等到她走进餐厅才低声说:“一定有问题。别说是我想太多。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有火花,你注视他的眼神和他看你的……”
“他用那种眼神看所有女人。他在波士顿可是有粉丝俱乐部呢。”
绮若暗示要凯蒂住嘴,因为狄伦回来了,但凯蒂在看别的地方没有留意。
“女人都很爱他。”她说。
他靠在门框上。“我也很爱女人。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他的语气既不吹嘘也不歉疚,只是坦然说出事实。
她脸上十分挂不住,转身看他。“没错,”她附和。“可以和你私下说句话吗?”
“没问题,酸黄瓜。”
“不要再叫那个绰号!”她愤慨地命令。
“要不要先来杯饮料,再和我妹妹私下说话?”绮若问。她用切片刀比比凯蒂说:“你可能需要补充一下能量。凯蒂心情不太好。她平常不会这样,她如果心情好,其实为人很亲切。等你和她熟一点,相信一定也会像我们一样喜欢她。”
他微笑,低头看着凯蒂说:“噢。我和她熟到不能再熟了。”他很高兴看到凯蒂一脸想揍他的表情。“不然我怎么会叫她酸黄瓜?她老是一下甜、一下酸的。”
绮若察觉凯蒂和狄伦之间越来越紧绷。“我想我还是走开,让你们好好聊聊。”
依纱回到厨房,绮若把她转个身推出去。
凯蒂还来不及阻止,她们已经走远了。她转身,怒瞪着狄伦。“你到底来做什么?”
“娇丹好像以为你有危险。”
“我没有任何危险。我只是最近运气不太好。娇丹太杞人忧天了。”
“她说你遇到爆炸事件。你为什么说那些淤血是摔伤的?”
“我没说谎,”她说:“只是没说是在爆炸事件中摔的。”
“那你为什么没说?”
“你又没问。”
他的表情越来越阴沉。“还有人想在停车场撞死你?”
“没错,但那不过是个小鬼在发神经。”
他发现她额头上有新增的淤伤,上前撩起她的刘海。“之前没有这几块吧?看起来是新的。”
“是新的没错。”她推后一步回答。
“你又摔伤了?”
“不,”她回答:“我只是在错的时间,出现在错的地方,”她坚持。“你和娇丹都不必担心,一切都有完美的解释。”
狄伦把一张椅子转个面,跨坐上去,手臂靠在椅背上。“那好,你快点解释吧。何不从爆炸事件说起?”他说。
“哪一场?”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