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若原本打算七点上高速公路，但计划没有实现。依纱准时就绪；她却睡晚了。她们八点才终于出门。凯蒂站在车旁做最后道别，一再保证家里会一切平安。
“我实在不想丢下你一个人处理那堆财务问题。”绮若说。
“我们不是都商量过，也做好计划了吗？别担心。”
“你会告诉我一切状况吧？不要瞒着我，凯蒂。”依纱说。
“我会每件事都告诉你。”她答应。
“我很高兴狄伦在这里。”绮若说：“你这个星期实在不好过，有人能陪你去塞凡纳，真是太好了。”
狄伦锁好前门，坐在门廊最上层的阶梯上。等送别结束，他和凯蒂才能上路。他把行李都提到车上了，等不及想出发。
凯蒂对姐妹们说了什么，她们一起转头对他笑。
狄伦看看表，抬起头时，三姐妹的美貌令他炫目。
她们长得很像，但又各有特色。他看出依纱最有魅力也最讨喜。她大约五尺五寸高，发色像金黄的蜂蜜，眼睛和凯蒂一样又圆又大，但颜色不一样。依纱的眼睛比较接近青色，像大海的颜色。绮若是三个姐妹中个子最高的，在阳光下，金发带着一抹红。她像凯蒂一样，鼻头上有雀斑，但她脸颊上也有。狄伦觉得她像爽朗的邻家女孩，碰巧身材很热火。她是三姐妹中最随和的一个，好像也是家里的和平使者。
凯蒂既不讨喜，也不爱好和平。她就是她自己，却独具魅力，至少对他而言如此。她和他势均力敌，他喜欢那样。他肯定喜欢极了，总觉得和她相处意犹未尽。
凯蒂有种特殊的感觉，十分吸引他。表面上她是个女强人，交涉生意时毫不留情，却又有一种脆弱感，让他不由得受到吸引。她聪慧，又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但在男女关系上，好像不太高明。也许就是这样，他才能这么快把她弄上床。他知道她很后悔那一夜，但他可不。事实上，他一直想个不停。
“凯蒂，长话短说。我们该出发了。”
她不理他，等到绮若开出车道，才终于转过身。
她知道他会发现她眼中带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车边打开门，等她上车。
“我觉得好像忘了什么。我的皮包……”
“在车上。”
“你硬要我准备的过夜行李呢？真的完全没必要，时间够我们来回……”
“你说过了。”
“我一定把行李忘在门口了。”
“已经在车上了。快上车，酸黄瓜。”
她又用那种眼神瞪他。他的解读是：“再叫我酸黄瓜，你就死定了。”
“还有……”
他轻轻推她一下。“烫斗也拔掉了。”
“我没用烫斗吧……有吗？”
“凯蒂，快上车。”
她不再争辩，一坐上车，扣好安全带，她就问：“为什么要怎么早出发？时间还多的是。”
“不，并没有。”
他开出车道才说明：“我们得先去警察局一趟，我不知道会在那里耗多久。卓局长在等我们了。”
她为他指路。警局离她家才一英里。停车场在后头，警局是一栋两层楼的砖造房子，看上去很老旧，但还挺可爱的，如果可以这么形容警局的话。
常春藤几乎爬到屋顶上，通往正门的红砖小径有几块脱落。
“里面有牢房吗？”他问。
“应该有吧，若不是在后面，就是在楼上。”
正门最近才刚漆成闪亮的黑色，他注意到木百叶窗也刚油过。
他从没看过这样的警局。
“这里看起来好像民宿。”
但一走进去，他立刻感觉像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放水地板是难堪的灰色；墙壁是脏脏的豌豆绿色。柜台小姐也像波士顿一样，又老又凶。就连闻起来也一样——霉味、汗味加清洁剂的气味。他爱死了。
卓局长从办公室走出来。他是个大块头，眉头永远深锁，握手的力道可比举重选手。
他为凯蒂张罗了咖啡，让她在外面的办公室等。
凯蒂在靠墙的灰色铁椅坐下，拿出黑莓机看简讯。海莉又打了一次，可能是重订缎带的事，她想。反正现在也无法做什么，她决定回车上再回电。
如果有带公事包，就能查看订购记录。她放在家里了，或是狄伦有放进车上？
硬邦邦的椅子很难坐，凯蒂往后靠，翘着腿，努力耐着性子。怎么这么久？感觉上狄伦至少进去十五分钟了。她发现柜台小姐一直从电脑屏幕后面偷看她。
凯蒂看看裙子，确定没有翻起来，再检查衬衫，确认纽扣有扣好。
那位小姐躲在电脑后面说：“我喜欢你的蜡烛。”
“抱歉，你刚说什么？”
她靠过来。“我说：我喜欢你的蜡烛。”
“谢谢，”她说：“很高兴你喜欢。”
柜台小姐脸红了一下。“我下次想买你的乳液，但不知道该买哪一种。可以给我一点建议吗？”
“我看看有没有带试用品。”凯蒂从皮包里翻出三瓶。“试试看这三瓶。”她说：“三瓶都不一样，分别是依纱、绮若和莉雅。”
那位小姐很开心。她自我介绍，和凯蒂握握手。“你最近很出名。”
“是吗？”她微小着问：“因为我的蜡烛？”
“噢，不是。你的蜡烛很不错，但你会出名，是因为你差点在旧仓库炸死自己。”
她说得好像凯蒂是故意的。凯蒂正要辩驳，门开了，狄伦和局长走出来。她立刻注意到狄伦腰侧多了枪套。他手上拿着一个盒子，大概是备用子弹吧，她想。那玩意他永远不会嫌多，对吧？
“你和这小子在一起很安全，麦小姐。他的记录很出色，他在波士顿的长官一知道他来银泉帮忙，就很火大。我一再保证只是暂时的，他才好不容易答应。他们想把他要回去。”他点点头补充。
她忍不住一直看那把枪。狄伦躺在病床上的模样，不断闪过脑海。她明白他的工作必须配枪，而且正如卓局长所说，狄伦在这行很出色。但光是看到枪，她就觉得不安。她对局长微笑说：“是啊，我和这小子在一起很安全。”
卓局长送他们到门口，帮忙开门。离开时他大声说：“请不要再爆炸了，麦小姐。”
凯蒂走在狄伦前面上车。“这些人的态度，活像我是会走路的爆炸物，走到哪儿都会发生爆炸。”她抱怨。
狄伦大笑。“我想，你为银泉带来前所未有的刺激。”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在路边停住。“给我指个方向吧？”
“走大街可以直接上高速公路，就是你左手边第二条。但这个时间塞车很严重。”
“和波士顿比起来，这不算什么。”几分钟后，他说：“不用那么紧绷的感觉真好。这里的噪音也少多了。我喜欢。”
凯蒂调整风扇，不让风直吹脸部，然后试着放松。
“你觉得卓局长如何？”
“很严肃，”他说：“他绝对很严肃。我想，他可能不会微笑。他带我进办公室时，眉头皱得好紧，我还以为会有麻烦呢。结果我发现，他一直皱着眉头，连称赞我记录不错时也一样。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他摇摇头补充：“他有点像我父亲。”
“布法官才不严肃。他人很好，对我总是很和气。”
“他喜欢你。”他说。
“娇丹和雪丽都叫他爹地。”
“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不敢，我们称呼他父亲大人。我们小时候，他对我们很严厉，但我想他不得不那样。要让六个男孩不惹事生非，很不容易。”
凯蒂想起在医院里，布法官和家人一起，等狄伦手术结束的情景。时间过得很慢，他眼中的焦急令人不忍卒睹。他对儿子也许不假辞色，但绝对非常关爱。
“我讨厌医院。”
她不知道她说出声了，直到听到狄伦说：“我想也是。”因为她似乎很难过，他轻轻按住她的手问：“你怎么会想到医院？”
她不想说。“只是刚好想到。”她没有多解释。
高速公路很顺畅。狄伦设好车距控制系统，往后一靠。
“我早上打过电话给纳德。”他说。
“是吗？”
“我昨晚告诉过他，你要去塞凡纳，”他解释：“我请他帮忙查几件事。”
她转向他。“喔？”
“你记得吗？他说过，那间仓库的业主是一间公司，但一直查不到股东的身份。现在他终于查清楚了，猜猜谁是负责管理收益的人？”
“谁？”
“白卡尔。”
她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立刻认定他弄错了。“卡尔？你确定？他说是卡尔？不可能。”
“你以为纳德会胡说？”他微笑着问。
“不，当然不是。但……卡尔？他从没跟我说过……他为什么没告诉我，他是仓库的股东？”
“显然他不像让你知道。”
“珍妮知道吗？”她问：“当然知道。她是做中介的，拜托。她一定知道主人是谁。有人找她谈过了吗？”
“她和家人去露营了，预定明天销假上班。纳德可以找到她，但他已经查出股东的名字了，所以他决定等明天再找她问话。纳德猜想是卡尔叫她不要告诉你。”
凯蒂怎么也搞不懂，这一点道理也没有。
“卡尔炸掉自己的房子有什么好处？就算投保再多也不值得。”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他不需要那些钱。请告诉我，杀死我，他又有什么好处？不，一点道理也没有。”
“可以肯定的是，调查局现在一定在翻卡尔的财务资料。只要有动机，他们一定查得出来。”
“调查局什么也查不到。”
“你可能会大吃一惊。每个人都有秘密，卡尔可能有一大堆秘密。”
她无法接受。“我得好好想一想。”
“我还有几件事要告诉你，你顺便一起想。麦康顿事实上是你的故叔公。”
“故叔公？”
“没错。他昨晚过世了，那封信寄出后两个钟头走的。根据他的律师，施安德的说法，麦康顿留了特别指示给他的亲人。”
“那为什么——”
“信上要你们去律师事务所见麦康顿。其实，你们姐妹是要去听他的遗嘱。”
她没想到会觉得这么失望。“看来，我不能问他任何问题了吧？你可以回头了，我对那个人的遗产没兴趣。”
“你的姐妹可能有兴趣。”
“我很乐意交出律师的电话，她们可以自己联络他。下一个交流道快到了，我们可以从那里回头。”
“凯蒂，收到信函的亲戚，不只你们三姐妹。你的堂兄弟也会出席。这下有兴趣了吧？”
“只有堂兄？”
“我也不清楚。律师只对纳德提这么多。施律师也告诉他，你的堂兄不知道你会去。事实上，他相当肯定，他们不知道你们姐妹的存在。”
她更心灰意冷了。“那我更没兴趣了。开慢点，你会错过交流道。”
他们风一般驶过交流道。
“狄伦，我都说没兴趣了。现在我没有任何理由去。要是那几位堂兄从没听过绮若、依纱和我，他们绝不可能回答我的任何问题，对吧？他们显然被父母蒙在鼓里。”
她又考虑了一下。“我知道绮若很想知道家族病史，但——”
“不知这样。”他打断她。
“喔？”
“律师手上有你父亲的相片和其他纪念品。”
她点点头。“好吧，现在我有兴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