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罗杰带着一把点四五手枪去聆听遗嘱。
他抵达堂皇的施魏律师事务所时,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但因为正逢午休,而且附近到处都是时髦的高级餐馆,他不得不把车停在离广场三条街外。他下车靠在车门上,吸了最后一大口烟。他抽到只剩烟屁股,吸进尼古丁的同时,感觉嘴唇几乎被烫到。他把烟屁股丢掉,立刻又拿出一支新的。
他觉得头快爆炸了。他今天根本不适合出门,但今天的大事可不能错过,爬也要爬去。
他这副鬼样子不能怪别人。一听到叔公终于归天的大好消息,他兴奋得大吼大叫,出门灌个烂醉。他的个人庆祝会持续到午夜。
在闷热中行走让他想吐,好不容易走到广场,只要穿过公园就好,但到处都是晒太阳、吃午餐的上班族。
终于走到事务所门前时,他已经筋疲力竭,气喘吁吁、满身大汗。他等不及想入内,用力拉门跑进去。一阵凉风刚吹上脸,警铃就响了。铃声倒是意外地温和,不是尖锐刺耳的蜂鸣声,而是有如心跳监测器那种规律的哔声。
两名武装保全从两侧走廊赶来。他像头胡狼似的龇牙咧嘴,试图靠威胁闯出一条路。可惜不管用,不交出枪支,他就得立刻离开。
他从背心口袋拿出枪,交给站在面前的警卫。
那人看看枪问:“有子弹吗?”
“当然有。”罗杰凶恶地说:“带没子弹的枪干吗?”
“你知道你没有锁上保险吗?”他举起枪给罗杰看,顺便扣上保险。“要是走火就不好了,对吧?”
罗杰没有回答。左边那个警卫问:“先生,请问你有持枪许可吗?”
“怎么会没有。”他义愤填膺地回答。他撒谎。他从弟弟伊旺手里弄到这把枪防身。伊旺有各式各样的枪支,而且很乐意外借。“我走的时候,枪要还我。”
他们问都没问就动手搜身,确认他没有别的枪械。罗杰很火大。他现在可是大富翁了呢,怎么可以受这种鸟气。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看来不知道,因为两人都没回答。他们退开让他进去。
他气冲冲快步穿过大厅,走向服务台,故意大声报出全名,好让警卫也听到。
柜台小姐请他稍候,打电话上楼通报。
“施律师的助理戴仁先生很快会下来带您去办公室。”她说。
罗杰没有多等。他抬头看螺旋梯顶端,一个年轻人正好下楼。他的衣着很体面,干净无暇的黑西装,白衬衫打领带。他既没自我介绍,也没和罗杰握手,只说了句:“麦先生,请跟我来。”
他跟着戴仁上楼,穿过走廊,被带进律师宽敞的办公室。地毯厚软,装潢豪华,墙上挂的画看来也是真迹。
这里洋溢着铜臭味,罗杰很欣赏。尽管从没见过叔公的律师,他还是直呼其名:“安德在哪?”
“施先生很快就会到。请问你想喝点什么?”
罗杰立刻要了威士忌,助理去准备时,他大声说:“整瓶拿来。我们兄弟要……”他及时咽下“庆祝”这个词,改说:“向叔公致意。”
没多久,大哥柏利也到了。看到茶几上的酒瓶,二话不说倒了一杯,旁边有冰桶,但他没有加冰。他喝了一大口,叹了口气,才终于发现弟弟在场。
他们至少半年没见过面了,看到他变了这么多,罗杰很诧异。柏利全身的皮都松松挂在身上,连橱窗的假人模特都比他有分量。他两眼泛黄、肤色死灰。肝硬化,罗杰想。死期不远了。
“好久不见。”罗杰说。
“是啊,”柏利附和。“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叔公的生日。”
“啊,没错。”
“你身体还好吧,柏利?”
他哥哥立刻满是防备地说:“我好得很。你怎么这么问?我的样子不好吗?”
他想逼他说出实话吗?“我听说……”
“什么?你听说什么?”
“凡霓说你不太舒服。”
“我老婆不知道在说什么鬼话。”
罗杰耸肩。要是柏利不想承认肝不行了,他也不想争。“她还没搬出去?上次你不是说,她威胁要离婚吗?”
柏利又倒了一杯酒才回答:“我们分房睡,也各过各的,”他说:“你别担心凡霓会受冷落。这几个月,另外有人满足她的需求。噢,她不晓得我知道那个人,我半夜常听到他们约见面。我不怪她。”他补上一句:“这样对我们都好。老实说,我们都懒得改变什么。更何况,要是她走了,就不能唠叨我喝酒的是啦。”
“既然她要你戒酒,就表示还关心你。”
“她自有一种病态扭曲的方法爱我。”他说:“你呢,罗杰?近来如何?”
“我有些大计划。”他说:“搞投资。”他点头补充,希望柏利不会追问细节。他边说边编:“我要改头换面了。”
大哥似乎对他的未来没兴趣。“你最近有和伊旺联络吗?”
“我不久前才找过他。”他说,但没提起,他们约在酒吧见面交枪。柏利老爱瞧不起人,要是大哥知道枪的事,一定会鄙视他,到时又免不了大吵一架。柏利是酒鬼,却依然自命清高。
“他最近在搞什么?”其实他并不在乎,只是打发时间,等律师到了,就该好戏登场。
“他没提起他的事。”
“他还在练健美吗?”
“我没问。大概是吧。”
伊旺走进来时,两兄弟一起回头。柏利举杯表示欢迎。
伊旺的体格没话说。他没事都在俱乐部晒太阳,烤出一身古铜色。他的下半身很精瘦,但胸膛和上臂很粗壮,肯定还在练举重。
小弟的衣着很不合宜。他穿着像在大卖场买的卡其长裤,短袖针织衫紧贴着胸口。伊旺不想长大。他太热爱大学生活,到现在还打扮得像个大学生。
搞不好,他还在和少年时代的玩伴搞那些幼稚的整人把戏,但罗杰没问。芝麻蒜皮的小事都能惹伊旺发火,罗杰实在没心情和他斗。
伊旺总算维持至少半分钟的风度。“很高兴见到你们。”柏利和罗杰还没机会开口,伊旺皱着鼻子问:“是谁那么臭?”
“一定是罗杰。”柏利说。
罗杰还来不及回嘴,柏利接着又说:“你的毛细孔散发出尼古丁的臭味,衣服上全是烟味。你真的该戒掉那个肮脏毛病。”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凡霓走进战场。她穿着浅灰色丝质长裤套装,体态高挑优美,走进任何场所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她把乌黑的长发挽成髻,只有对容貌很有自信的女人才敢这样。“真是美满的家族聚会呀。”她奚落一番,很快置身事外。她看看表说:“大家都到了。律师呢?”
柏利看看时间。“还有十分钟才一点。”
她想打开内办公室的门,但锁住了。
“看来他不想让我们翻他的文件。”她说。
“怎么可以让我们等?简直荒唐。”罗杰嘀咕。“我的那份财产决不会交给这家伙打理,相信我。”
“你认为会有多少?”柏利问。
“好几百万。”罗杰回答。
“这不算答案。到底几百万?”伊旺追问。
“我猜六千万。”柏利说。
“未免太多了吧?”伊旺说。
“瞎猜也没用。”凡霓插嘴。
伊旺瞪她。“你来做什么?”
“你们两个一直处不来,对吧?”罗杰说得好像刚发现这件事。
“这种说法太轻描淡写了,”伊旺回答:“她让我恶心,自以为尊贵神圣。她是个势利眼,我不屑理会。”
“我也一样。”她回嘴。
“我再问一次,你怎么会来?”伊旺重复。
“柏利和我都收到信了。”
“你怎么不和你老公一起来?”他问。
“我去艺术委员会开会。这种文化的事,你当然不懂。”
她的轻蔑让他气愤。他转头问柏利:“你怎么受得了她?”
柏利对妻子笑笑。“你该问,她怎么受得了我才对。”
“噢,拜托。你这套自嘲的把戏,几年前就听腻了。”伊旺不屑地说。
凡霓不用继续忍受伊旺的冷嘲热讽。门开了,施安德领着助理,快步走进办公室。
律师的仪态专业,不用开口就赢得全场的注意。他先自我介绍再介绍助理,从凡霓开始,和大家一一握手。
他上了年纪,但很有魅力。她看着他对三兄弟施展魔力,觉得既神奇又好笑,因为他们三个突然间都变乖了。
助理打开门,他们一一走进内办公室。
罗杰看到放映设备,于是问:“这是怎么回事?要看电影吗?”
“我不会说是电影。”施安德回答:“请找个位置就座,我们很快就开始。”
“为什么不马上开始?”伊旺问。
施安德走到门口,边关上门边答:“还有人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