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伦小心确认没人跟踪，接近塞凡纳时，他提早下高速公路，改走较偏僻的路线进城。
没多久他就迷路了，但身为布家男子，他绝不承认，也绝不问路。凯蒂在讲解塞凡纳的历史典故，没注意到他开过的路。
“塞凡纳被称作南方珠宝，”她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嗯哼。”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当然有。你是珠宝。”
“错，塞凡纳是珠宝。”
“对，”他附和：“你也是，酸黄瓜。”
她放弃教育他的企图，拿起黑莓手机察看简讯。
狄伦还是没找到路。他相当肯定经过这座公园两次了。继续往西开，过了几条街，他停下来让行人穿越，顺便看了看街上的门牌号码。
真难以相信，他们正好在目的地前面。
律师事务所在一个大广场边缘，中央是一个绿茵幽美的公园，正中心立着一尊南方英雄的雕像，耸立在高台上俯瞰街道与公园长椅。悬着苔藓的老橡树为公园遮荫。
建筑物都连在一起，以前塞凡纳是上流人士的住宅区。有些依然是住家，但其它都经过改建，变成都市化的住宅、艺廊和餐厅。
好运再次降临，刚好有辆车离开街角一个上好的停车位。他倒车停妥后说：“到了。”
“已经到了？”她一脸诧异。
“对，已经到了，”他说：“时间很刚好。”
她看看仪表板上的电子钟。“我们早了快二十分钟。”
“将近十五分钟才对。”他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
她拉住狄伦。“我不想提早到。”她好像很害怕。
“没关系，我们不会早到。”他又要开门。
“等等。”
“什么事？”
“可不可以让我打个电话？我想和海莉商量缎带的事。很快就好。”
“没问题。你打吧，我顺便打给贺纳德。”
凯蒂忽然觉得很紧张。她竟然想不起来海莉的电话号码，不得不找黑莓机的通讯录。
海莉的助理接电话，说她中午有约出去了。凯蒂留言，表示接下来几个钟头都很忙，但她下午会打电话给海莉。
狄伦很快就联络上纳德。因为都是对方在讲，凯蒂得等他挂电话，才能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有没有什么消息？”她问。
“有一些。”他没有细说。
狄伦下车，从后座拿了外套穿上，遮住配枪，然后绕到另一边为她开门。
他的举止很想保镖，她想。他边张望街道边说：“不要离我太远。”这不是建议，而是命令。
“正由此打算。”她收拾好东西，塞进皮包里，挽起他的手。
他们穿过马路绕过街角。凯蒂不愿思考这一趟的目的。她一时冲动答应要来，现在才感觉压力。她得停一下，给自己几分钟整理思绪。她望着对面的公园，脱口说：“看，那个公园很漂亮吧？你知道塞凡纳有超过二十个广场吗？每个广场中央都有公园。”她停下脚步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狄伦似乎对行人和车辆更感兴趣。虽然不明显，但他一路用身体护着她。
“快走吧。”他说。
她刻意放慢脚步。“我们银泉也正在兴建这样的公园。”
他回头瞥了一眼，点点头说：“我在去警局的路上注意到了。”
她脚步更慢了。“还有其他三座在施工中，完工之后会彼此相连。不过旁边的建筑不会这么大就是了。”
凯蒂看到律师事务所的门牌近在眼前，顿时停下脚步。“我们去公园坐坐吧。”
“不要。”
“我们还有十五分钟。”
狄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不打算站在路边和她吵。她显然需要几分钟静一静，也许等冷静下来，她就会说出心烦的事了。
“好吧，反正我们早到了。找个地方等吧。”
她松了口气。“谢谢。”她四处张望，看到事务所斜对面有间小咖啡馆。“想来杯咖啡吗？我想他们应该也有冰茶。”
几分钟后，他们坐在咖啡馆后方的小圆桌旁。这里没有空调，但前后门都敞开着。两架吊扇开到最强，一起发出弹手指般的答答响。
“现在是午餐时间，”她说：“我们运气不错，还有位子。”
“这里很热，所以才有位子。仔细看看，这家店只有我们。”
“要是你觉得热，我们可以另外找个地方。”
“没关系。”
凯蒂等点好冰茶，服务生离开后，才问：“纳德刚才说了什么？”
“他们还没找到卡尔。状况对他很不利。”
“怎么说？”
“他和国税局有点问题。”
“开玩笑的吧？”
“我从不拿国税局开玩笑。他麻烦大了。”他重复。
“哪种麻烦？”
“欠税。”
“但他……”
“怎样？”
“很有钱。他继承了大笔遗产。”
“就算是，也败光了。”
“真不敢相信。”
“他从没和你说过钱的问题？”
“老天，当然没有。卡尔是彻头彻尾的南方绅士。”她解释：“南方绅士绝不谈钱。谈钱太……不体面。”
“那也是南方绅士的守则吗？”
他在开玩笑，但她回答得很认真：“没错，在南方，做绅士可不是闹着玩的。”
女服务生送冰茶来时，眼睛直看着狄伦。凯蒂还是说了声谢谢。喝了口冰茶后，她说：“真想不到。可怜的卡尔，老天保佑他。他总是那么热心。”
“怎么个热心法？”
“他常办豪华宴会推广艺术，也常帮我公司宣传。”
“是他要你送礼品篮去宴会的，对吧？”
“没错。他认为那是很好的宣传机会。噢，别露出那种眼神，狄伦，卡尔只是想帮忙。告诉你，他是好人。他想出资和我合股。我想他一定认为我需要财务协助，他当然不会明讲……而是提议做我的合伙人。要是他真有那么大的财务问题，又哪有钱帮我？”
“他什么时候提出要和你合股？真是的，凯蒂，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我没想到会有关联。”
“什么时候？”他重复。
“一年多前。”
狄伦看看时间，拿出皮夹在桌上放了钱。“快喝。我们该走了。”
“我们还有时间，”她说：“纳德还告诉你什么？”
“他在调查你那些亲戚的背景，我本来希望现在就能接到他的答复。”
“可惜没有？”
“还没。他被拉去开会了，但有请人帮忙调查。”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太快了，她想。为什么，噢，她为什么答应来塞凡纳？是因为罪恶感，她肯定。依纱和绮若利用她的内疚哄她跑这一趟。
“我不想毫无准备就进去。我想知道要面对什么。明白吗？”
噢，老天，她当然明白。“明白。”
“你会害怕？”
“没错。”
“为什么？”她没有立刻回答，于是他追问：“你为什么这么烦恼？”
“我不是烦恼，”她说：“我只是希望……”
“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他的。他已经知道她有财务问题，以及她母亲在生意与人生上做出多可怕的决定。“我希望不会又是我妈妈留下的‘惊喜’。我不能再承受一次……失望。”
“你怎么会认为有这种可能？我倒觉得不太可能。你说过，你母亲从不提起夫家的亲戚。”他提醒她。
“那封信……是专人送来的……我忍不住想，我妈可能跟这位叔公借了钱，现在遗嘱想要回去。”
他看了她许久后问：“你还要气她多久？”
“我没有生气，只是失望。”
“才怪。”
她动怒。“我说真的。”
“才不是。我猜你只是不想承认，那我帮你说出来好了：你很气她。”
她背脊一僵。抗拒没有持续很久，泪水涌进眼眶，怎么也止不住。她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一次了，绝不要再来一次。
“对，我很生气，”她的声音颤抖。“她每件事都骗人，而且留下烂摊子。”
他按住她的手。“啊，凯蒂。这和钱无关。”
她抽开手。“喔？那和什么有关？”
“你母亲生病过世了，不管你多努力，都无法阻止。”
“一点道理也没有。”
“没错，一点道理也没有。”他附和着站起来。“所以也许你该考虑原谅她。”
她想和他大吵，说他的外行分析错得离谱，但又打住。万一他的话有一丝丝正确呢？她是否用愤怒掩饰失去母亲的悲痛？
他拉她站起来。“来吧，酸黄瓜。该去见亲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