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魏联合事务所,前身是十九世纪初的三层楼住宅,虽已改建为办公用,但依然保有南北战争前的优雅风格。
大厅很宽敞,一进门,眼神会立刻被地上的马赛克图样吸引。中央富丽堂皇的阶梯通往环绕大厅的二楼开放式走廊,白色多利斯柱支撑着建筑结构。
狄伦有点期待会有拖着大圆裙的南方佳丽迤逦而下,却只看到一位穿着丝衬衫、戴珍珠项链的柜台小姐,坐在红木小书桌后面抬头微笑。
凯蒂站在一旁,等狄伦过警卫那关。他一进门警报就响了,但他一出示警徽,规律的噪音马上停止。
她不用报上姓名,柜台小姐知道她是谁。
“午安,麦小姐。施先生马上下来。他等不及想见您。”
等不及?那是好是坏?凯蒂无法决定。
不到一分钟,律师本人快步下来。他的笑容似乎很真诚,不过他可是律师呢,她提醒自己,从周围环境看来,施先生是非常成功的律师。可想而知,他应该很善于伪装情绪。
他伸出手来说:“我是施安德,十分高兴见到你,麦小姐。真的很高兴。”
他为人老练圆滑,很快就让她安心。他和狄伦握手,两位男士客套了一番。
他对两人说:“我担任令叔公麦康顿的律师七年了,相信敝事务所妥善照顾了他所有需求。他是很有意思的人。也许改天我们可以共进晚餐,聊聊我对他的了解。”
“你认识他哥哥吗?”凯蒂问。
“认识,麦小姐。但敝所并不经手他的事务。”
“请叫我凯蒂就好。”
他又亮出灿烂的笑容。“凯蒂。好名字。”他赞赏地说:“请务必叫我安德。”
“不介意的话,我想先整理一下仪容。”
“好主意。”狄伦说。
好主意?什么意思?若不是她的模样一团糟,就是狄伦想和律师单独谈谈。
安德带她去洗手间后,回去找狄伦。
凯蒂洗了手,对这落地镜检查仪容。好吧,的确有点乱,但没那么糟吧?
她梳好头发,因为还有点卷度在,她没有把头发绑回去,任其垂落肩头。她在皮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出腮红和口红。补好妆后,她重新审视一番,以手边的化妆品最多只能这样了。
她想多给狄伦一点时间和律师谈话,在门口停下脚步,为自己稍微打气。乐观一点,不要一脸愁容。没事的。要是她欠遗族一大笔钱,安德见到她不会那么高兴吧?不对,不合逻辑。很可能他是高兴她终于现身,这下八成能叫她还钱——就算得用上一辈子也要还清。
等等,这可不是乐观的想法。凯蒂想找些让心情好转的事情。照片。对了,她会拿到父亲小时候的照片。姐姐和妹妹一定也很想看,她们可以和这位深爱母亲、赐予她们生命的男子产生连结。
好了,打气果然有用。她踏出一步。说不定她会很喜欢那几位堂兄。真的。
她挺起肩膀低声说:“上吧。” 接着打开门。
狄伦瞄都没瞄她一眼,专心在听律师说明某件事情,后者表情很严肃。凯蒂不想打扰,站在柜台边等他们说完。
安德一看到她,笑容立刻回到脸上。“我们上楼吧?”他说着带头前进。
凯蒂拖延了一下,低声问狄伦:“你在皱眉头,怎么了?”
他该先预警吗?还是该让她毫无防备地面对安德口中的蛇蝎之辈?
他决定稍稍让她有点准备。“你可能不会喜欢你的堂兄。”
“说不定会。”好不容易才鼓起乐观精神,她不愿放弃。
他微笑。“我很肯定不会。”
“你怎么知道……”她刹然停住。噢,她想骗谁?乐观的气泡被戳破了。
他看出她眼中泄气的神色,直到最好不要多说。“你要坚强点。”他低语。
“我很坚强。”她回答。
才刚走上二楼,就听到一个男人大声骂粗话。凯蒂心寒地停下脚步,看了狄伦一眼,他不以为意地耸肩。
安德一脸尴尬地说:“麻烦请稍等。”
他匆匆赶过去,可能想叫他的客人闭嘴,狄伦猜,可惜伤害已经造成了。凯蒂的心情从担忧变成畏惧。
她抓住他的手臂。“安德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接到那封信?”
“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听遗嘱。”
“对,他还有没有说什么?”
“我们没谈起遗嘱的事。”他说:“我需要知道接下来将面对的状况,所以他说了一些你堂兄的事。对了,他希望你知道,他不代表他们任何一人。”
她在走廊上继续前进,又听见一句粗话,她忍不住低语:“老天。这都是些什么角色?也许还是别见他们比较好。”最好永远不要见面,她在心里说。
狄伦不希望她在那窝毒蛇面前露出忧色。
他们一逮到机会,绝不会放过她。她得让那些堂兄看到强悍的一面。
安德打开门,挥手要他们过去。
“凯蒂。”狄伦碰碰她的手臂叫住她。
她抬头,很惊讶他竟然笑得出来。“什么事,狄伦?”
他压低声音只让她听见:“我跟你打赌,施安德从不用姓名缩写。”(译注:Anderson Samuel Smith,缩写为:ASS,有屁股、驴子、傻瓜等意思。)
她过了两秒才搞懂。“老天,只有男人想得到那里去。”她笑着走进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恶意。三兄弟注意到他们进去,一个个停止谩骂。
罗杰率先从惊讶中反应过来。“搞什么——”他嘀咕。“安德,他们是谁?”
“管他们是谁,反正不该在这里。”伊旺轻蔑地说着,凶恶地上前一步。
难不成他以为能把她吓跑?她可没这么软弱。她直视着她的眼睛向前。
安德举起双手说:“各位请安静一下,我来为大家介绍。凯蒂,这位是麦凡霓。”
这位大美女和另外三个人很不一样。她没有生气,只是好奇。
“你好。”凡霓客气地打招呼。
“凡霓,”安德继续说:“是麦柏利的太太。”
安德指的那名男子没有开口,只是略微点头示意。
“柏利旁边的那位是麦罗杰,他右手边是麦伊旺。这是各位的堂妹,麦凯蒂。”
“堂妹?”伊旺怪叫:“骗人的吧。我们没有堂妹。”
“伊旺说得对,”柏利说:“我们没有任何堂亲表戚。”
“看来是有。”凡霓带着一丝嘲弄说。
三兄弟都不理她。
“他又是谁?”罗杰问:“又是个假冒亲戚的人?”
“他?他是陪凯蒂来的。”安德拒绝多做解释。
“他们难道想来分一杯羹?真可笑。”柏利说。
安德再次举起双手。“各位的叔公表示,这卷影片里有令你们满意的解释,能回答所有的问题。他也要求给各位一份副本。戴仁,请把光碟发给大家。”他留意到阳光发射在电视屏幕上,匆匆去调整百叶窗。“放映机里有光碟吗?”
“有,施先生,一切都就绪了。”戴仁回答。
安德交握双手,装出兴致高昂的模样。“很好,可以开始了吗?”
“早该开始了。”柏利说。
“各位,请就座。”他的视线转向罗杰与伊旺。“令叔公发言时,请不要批评或打断。”
罗杰跌坐进椅子里。“还得先听老家伙说教,才拿得到钱?”
他的话是对伊旺说的,后者立刻应声:“他连死了还想控制我们。可恶的老混蛋。”
凡霓瞪着伊旺说:“你叔公不能为自己辩护了。只有你才会低级到辱骂死者。”
伊旺对她的批评不为所动。他转头对罗杰耳语,却故意让所有人听见:“贱人才会爱混蛋。”
凯蒂感觉仿佛在看恐怖片。她要怎样对绮若和依纱形容这些下流卑鄙的堂兄?一想到和他们有血缘关系,她就感到惊骇恶心。真是恐怖的人。
柏利仿佛等不及想喝醉。他喝起烈酒如喝水,越醉越恶毒。另外两兄弟似乎很欣赏他怪诞的机智,他们的笑声令他变本加厉。她要怎么对绮若和依纱描述这些人?“猥琐”是她最先想到的词。还有“恶心”,真是够恶心的。若非常年荒诞妄为,绝不会如此下流。
她的眼神转向麦凡霓。她对她最好奇。谁都会以为,这位端庄沉稳的女士不小心走错地方了。她身处这个局面,一点也不协调。
安德站在凡霓的座位后面。他对助手点点头,戴仁立刻拿起遥控器,按下播放键。
麦康顿一开始说话,吵杂声立刻平息,但宁静没有持续多久。
“他当真说更改了遗嘱?怎么没有通知我们?”伊旺质问。
“闭嘴好好听,”罗杰说:“等等再说。”
“把那鬼东西从头再播一次。”柏利叫嚣。“我弟弟太吵,我什么都听不见。”
争吵再次爆发。
凯蒂不知道还能忍受多久。“噢,老天。”她低语。
狄伦听见了,呵护地把手臂放在她椅背上,靠过去低声说:“你想走了吗?”
噢,她很想走。但她更想要父亲的照片,也想知道她们姐妹为何受邀观赏这场怪物秀。
“我得看完。”她小声回答。
安德安抚好他们,影碟从头播放。三兄弟安静了一阵,但在叔公说起家族历史时,其中一人哀叫了一声。
凯蒂很高兴知道祖先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但很快就提到了她母亲。一瞬间,凯蒂的情绪从好奇变成狂怒,老人不经意说出的话在她心头回荡。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羞辱还不只如此。他每次提起母亲,都带着明显的轻蔑。
难道叔公希望凯蒂看他毁谤母亲?就为了这个叫她来?
听见他说起她们姐妹,她愣住了。知道他派人调查她们,更令她震惊。她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这么厚脸皮。最让她受不了的是他对凯蒂的评语。他竟然说她最像他。老天,他为何那么想?而且他说的时候还面带微笑,好像认为像他是一种荣耀。
凯蒂以为没什么能让她更加震撼了。应该不会再有出人意表的事了吧?
没想到还没完。
“我全部的资产……八千万……由麦凯蒂继承……”
不,不,一定弄错了。她想站起来,却又跌回去。光碟片掉在她腿上。她听不见影片接下来的内容,也对身边的纷乱毫无知觉。她瘫软地坐着……很想吐。
比乞丐好不了多少。他怎么敢这样说她母亲?!
她摇头。“不。”她说。“不。”
他们像发狂的野兽一样攻击她。她不明白状况有多危险,狄伦却很清楚,连忙站起来挡在她身前。
柏利胡言乱语地咒骂;罗杰又哭又叫,伊旺却是最大的威胁。他气得脸都变形了,从椅子上跳起来,活像打了类固醇的狂牛,整个人在暴怒的驱使下,往凯蒂扑了过来。
“你怎么做到的?你怎么让老家伙改遗嘱的?”他想推开狄伦却推不动,大吼道:“别挡路。”
狄伦平静地应付:“回去坐下。”
伊旺挥拳,但狄伦格开他的拳头。“我不想动粗。我穿了身好西装,陪女朋友来这间漂亮的办公室。我不想动拳脚。”
“你以为打得过我?”
他的态度简直像个十六岁小太保,狄伦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快做好,别让我过去请你坐下。”
伊旺狂吼一声,胡乱挥拳。狄伦闪开,但他不想再当好人了。伊旺再次出拳,狄伦赏了他肚子一记。伊旺倒下时,狄伦顺势把他推到沙发上。罗杰避开,让伊旺倒在他身边的椅垫上。
狄伦微笑。“好啦,他坐下了。”
“快报警,安德。”伊旺喘着气说:“告他伤害罪。快报警。我要提出告诉。你怎么还不打电话?我要警察立刻过来。”
“我没好好介绍布警探吗?要是各位想看他的警徽,他会很乐意拿出来。”
看到客户的侄孙被修理,安德显然很愉快,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凡霓到现在才开口:“真不敢相信,八千万?”
“你没事吧?”安德问。
伊旺转头看她。“你的情夫以后不会那么中意你啦。你只拿到一栋房子,和可怜巴巴的十万元。”
“我很爱那栋房子,叔公也知道。我很高兴他把房子给我。”
柏利对她冷笑。“你倒是很沾沾自喜。”
“我为什么不能沾沾自喜?你们对他那么坏,你们每个人都是。”
“别理她。”罗杰大吼:“我们该怎么办?”
“打官司,”柏利说:“推翻遗嘱。”
“那得耗上好几年。”伊旺回答。
罗杰绝望地说:“等不及了,我得立刻拿到钱。”
办公室里乱成一团,三兄弟彼此吼叫。
噪音在凯蒂脑中变成单调的声响,种种思绪飞转,那几个字不断回响。八千万……八千万……八千万。她的公司有救了,依纱的学费有着落了,她们能保住老家,所有问题都烟消云散。这是老天在回应她的祈祷吗?
她拿起皮包,站起来。
“我不要。”她对安德说。整间办公室瞬间静了下来。
“我明白你很震惊,凯蒂,”安德回答。他走到办公桌旁,按着一本厚厚的档案。“你慢慢会了解你叔公有多谨慎。他把过户手续的所有细节都安排好了。”他拍拍档案。“这是会计师提交的汇总资料。你先带回去,了解一下所持有的现金及其他资产。他希望你能理解、欣赏他一生的成就。明天下午三点,你再来这里见他的财务顾问。他们到时会回答你的问题,并尽力协助过户手续顺利完成。”
“你没听懂,”她坚持。“我不要。什么都不要。”
“让这件事稍微沉淀一下。”安德规劝。“贸然做决定恐怕不好。”
“你听见她的话了,”罗杰急着说:“她说她不要。”
伊旺连忙帮腔。“她不要的话会怎样?”
安德很不愿说出口。“令叔公坚持要把财产给凯蒂,并十分确信她会接受,因此没有指定其他继承人。”
“也就是说,要是她拒绝,财产就由叔公的最近亲属继承,对吧?”
安德没有回答,反而对凯蒂说:“你可以考虑到明天。请把这些资料带去参考。我们到时再讨论。”
“不必了,”凯蒂平静地回答。“我不会接受遗产。我不想和那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狄伦一直守在她身旁,以往三兄弟接近,但现在场面由她控制。
凡霓往门口走去,经过凯蒂时停下说:“他希望你收下。我认为,在放弃之前先考虑清楚比较明智。”她微笑一下后低声说:“祝你好运。”
“还不快动手,安德?”伊旺嚷嚷:“帮她准备抛弃继承的文件。”
律师摇头。“我不能那么做。我的职责是尽一切能力贯彻令叔公的愿望。”他拿起档案看看凯蒂。“我不能强迫你收下遗产,但我极力建议,至少先看过这些档案,如此才能做出罪证确定决定。”
“放下那些档案,安德。她不想要。”
凯蒂的耐性达到极限了。她对安德微笑说:“很感谢你的关心,我明白你只是想达成使命。但请务必理解,我不会改变心意。如果我必须签署抛弃继承的文件,请尽快准备。”
安德明白再争辩也只是白费唇舌,她需要时间。“很好。”他说:“我需要一、两个工作天以通知所有相关人士,并备妥文件。准备好时,我会通知你。”
“现在我可以拿我父亲的照片了吗?”她问。
“当然。”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牛皮纸袋交给她。
“谢谢,”她说。“可以走了吗?”她问狄伦。
“没问题。”他回答。他退开,让她走在前面,经过三兄弟时,一直盯着他们。刚赢得的胜利让他们乐得快爆炸了。
“我送两位出去。”安德说。
他们三个走出外办公室,往楼梯前进。
“我很快会和你联络。”他送他们到大厅时说:“今晚请千万好好考虑,也许你会改变心意。”
“我很难对我的姐妹解释这件事。我知道这趟来会见到亲戚,但我完全没想到他们是这么……”
安德微笑。“我懂。他们很难形容,对吧?”
凯蒂大笑。“没错。至少我得——噢……我忘记拿光碟了。”她转身快步赶回办公室,狄伦来不及拦住她。
她听到笑声和碰杯的声音。她握住门把,但听到的话让她整个人僵住。他们似乎在大肆庆祝,其中一个嘲弄她家人,兄弟三个放声大笑。
凯蒂站在门边听了几秒,几秒就够了。
她开门大步进去,笑声赫然停止。她看都没看三个堂兄,径自走向座位,捡起先前掉落的光碟,再转身拿办公桌上的档案。
“你想干吗?”罗杰质问。
“你么让我改变心意了。看来我还是需要这个。”她转身迎视他们的眼睛。
她把档案抱在胸前走向门口,狄伦在那里等候。
门正要关上,她回过头平静地说:“噢,不要让我打断各位,请继续。刚才有人正说到我母亲是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