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蒂似乎永远能用笑话打破紧张,一个笑容就能穿透低气压。
狄伦知道她一定很害怕。她不久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身上的瘀伤随时提醒着有人想杀害她,但她愤慨时,自由不可小觑的力量。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他却一点用也没有。身为警探,承认这种事很丢脸。
她的叔公将凯蒂置于极度危险中。狄伦不在乎那笔钱,也不在意老人的动机。不管有意或无意,麦康顿为凯蒂制造了八千多万个死于非命的可能。
一想到有人会伤害她,他就怒不可遏,而且害怕。这样不对,他想。完全不对。他放了太多感情,真要命。他太……投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凯蒂端详狄伦的脸。他心事重重地望着挡风玻璃前方。
“狄伦……?”她关切地询问。
“我绝不会让人伤害你。”他用力说出这个承诺,连声音都在颤抖。
凯蒂误以为他需要安慰。“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在值勤时受过伤就怀疑你的能力?”
老天,她可真迟钝。他忍不住大笑。“是,我就是担心这个,没错。”
“我知道你功勋彪炳,”她说:“也晓得你是箇中高手。我一点也不担心。”
“真欣慰。”他无奈地说。
问题解决了,她说:“我麻烦大了,对吧?”
“没错。”他点头同意。
“你觉得会持续多久?”
“我也说不准。”
她明白,她当然明白,但还是想知道个时间。她的人生风云色变,但在这件事解决前,什么都做不了,不管在个人方面或事业上。
她忽然醒悟,想这些事多傻。保住小命才最要紧。
狄伦拿起手机,打开车门。“我要联络纳德。安德把那几个亲戚的名字给他了,纳德在查他们所有人的背景。现在应该有结果了。你留在车上。”他开着引擎,让冷气运转。
纳德一直在等狄伦的电话。铃声才响一下,他就接起来,急切告诉狄伦那三兄弟的事。
“就从老三麦伊旺开始吧。”他说:“他是练健美的,脾气坏得不得了,光是最近就有三起官司,全是伤害罪。他去年把一个人打得进了加护病房,他的律师团使出浑身解数才免除他的牢狱之灾,麦伊旺欠他们很多钱。两年前他和人合伙做健身器材生意,后来倒闭,所以他只能指望拿笔遗产了。要是拿不到那笔钱,他铁定会进大牢。”
狄伦听见他在翻纸张。
“下一个,”纳德接着说:“麦柏利……他是老大对吧?”
“对。”他回答。
“没有前科,”他说:“但他也不是好东西。念大学就开始酗酒,毕业时已经是没救的酒鬼了。他因为肝病进出医院好几次,但仍不肯戒酒。”他补充:“大约一年半前,他想登记肝脏移植,但没通过审核,因为他仍喝个不停。据我所知,柏利有一段时间对移植很热衷,甚至想买肝脏。他和麦伊旺一样惨。”他说:“股市热络那阵子,他玩当冲交易,但最后赔光了。你该看看他的信用报告,足足有好几页长。他欠的债简直吓死人。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得让太太背这个烂摊子。施安德说,医生预计麦柏利活不过六个月。”
“那他太太呢?”狄伦问。“我发现她没戴婚戒。他们分居还是离婚了?”
“都没有,他们还在一起。”他说:“她本来想离婚,但麦柏利快死了,她决定陪他到最后。”
“那也是安德说的?”
“对,”他说:“他很敬重……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麦凡霓。”他回答。
狄伦又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几秒过后,纳德说:“啊,在这里。没有前科,连超速罚单都没有,还因为慈善工作得到过几个奖。”他说明:“她有间小室内设计公司。麦康顿很欣赏她。”
“麦罗杰呢?”
“精彩的当然要留到最后。这些人你全见到了吧?你有陪凯蒂一起去吧?”
“对。”
“一定很有意思。听说凯蒂不肯接受。”
“那笔钱?”
“对。”他说:“真希望能亲眼看到那三兄弟的反应。”
“她本来不要那笔钱,正打算签字抛弃继承,却听到那三个家伙侮辱她的家人。她被惹火了,所以改变了心意。”
纳德顿了好久,接着爆出狂笑,显然被逗得很乐。
“干得好。”
“你查出麦罗杰的审美消息?”他把话题拉回正轨。
狄伦在停车场来回踱步,等纳德找出麦家老二的资料。凯蒂在车里看着他。因为冷气很吵,她听不见他说的话,他又往反方向走去。接着他转身对她微笑。纳德说的话一定不太糟。要是坏消息,狄伦应该不会笑。不过笑容没持续多久。她才低头看了一下手机,抬头时简直不敢相信他情绪变化那么大。他不再平静,气到对电话大吼。
“老天,”她低语。她依稀听到他大声说一个人的名字——贾什么的,不知道是谁。
她关掉空调,想听清楚狄伦说的话,但只听得见特别大声的一、两句。她谴责地皱眉。这样大吼大叫实在太不专业了,尤其对方又是操劳过度可怜的贺警探,等他上车,一定要念他一顿。
几分钟后轮到她对着电话吼叫,毫不在意形象。
她刚听到包装厂商海莉的留言。她不敢相信她的耳朵,重听了一遍。
“真是阴差阳错,”海莉说:“请尽快联络,给我指示。那个女的……那个疯女人……赖在我办公室不走,想把所有设计都改掉。她的名字叫席兰笛,坚持说她是麦凯蒂公司的新老板。我本来以为是个无聊的玩笑。要是你看到她那副打扮,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她很……”她顿了几秒,接着说:“……粗俗。她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凯蒂,我告诉她我不久前才和你说过话,你完全没提到要卖掉公司,她说你怕丢脸当然不会说。她说你贷款还不出来。”
凯蒂第一次就是听到这里开始怒吼。震惊依然没有平复,听第二次她还是忍不住怒吼。
“你应该想象得到我的反应,”海莉接着说:“我张口结舌。那女的好想觉得很好笑。噢,还有,她要我别担心,只要照她的意思做,我就不会被炒鱿鱼。我提醒她我自己开公司,客户还不少。我用很简单的话解释,因为我不是她的员工,她不能开除我。不过她好像没听懂。她说终于拥有自己的事业让她非常兴奋,也许有点太心急。她一直说要做大变化。听清楚喽,她说你的用的颜色太单调。”
“我好不容易回过神,告诉她,要是想做任何变化,首先要证明她真的是新老板。她说她丈夫已经在处理了,还保证月底前就能给我看所有法律文件。这段期间,她要我停止订购不能退的货。凯蒂,请千万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该在呢没处理。噢,对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查到的,但她有缎带公司的电话,她直接打给他们取消了订单。她告诉厂商她是新老板,想换成更吸引人的颜色。她还没决定盒子要用什么颜色,但缎带要换成宝蓝底、桃红条纹的。缎带公司的业务打来问我该怎么办,请尽快回电话,我真的需要协助。”
狄伦上车时,凯蒂还在对电话大吼。他知道她不是在对人说话,因为她把电话拿得很远,而且语无伦次。
“凯蒂,听我说——”他才说到这里就被打断了。
“她要换掉我的缎带。你相信吗?她告诉大家她是我公司的新老板。贷款……贷款……她知道我母亲贷款的事……那个会计师,姓席的黄鼠狼……她一定是他太太。”
她气得发抖,说话像连珠炮,狄伦只听到缎带和黄鼠狼。
“你一定要听我说。”狄伦说:“别管什么缎带——”
“我不会不管我的缎带。我要打电话找律师,我要修理那头黄鼠狼。他和那女的……竟敢……换掉我的缎带?她要桃红色?你敢相信吗,那个厚脸皮……”
他再次试着唤起她的主意。“凯蒂……”
她依然说个不停。“你觉得银行的信贷人员也有份吗?如果是,那他和黄鼠狼都得去坐牢。他们竟敢——”
他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他。“凯蒂。”他没有大吼,但也很大声,终于让她专心注意他。“你有比缎带更严重的问题。”
他放开她,往后靠,等她冷静下来。他刚才说的话终于穿透愤怒,她突然对那疯狂的行径感到羞愧,连忙道歉。“真对不起。我不该大吼……我只是受了很大的震撼。他们要偷我的公司……那些狡诈的——”
他连忙阻止,以免她又发作。“但你不会让他们得手。”
“没错,你说得对。我不会让他们得手。”她终于冷静下来。
“你准备听我说了吗?”
“好。纳德说了什么?”
“你三个堂兄都不是好东西。柏利欠了一屁股债,他一死他太太就得扛下来。他肝功能衰竭,医生估计他活不过六个月。”
“一点也不奇怪,”她说:“他一副快死的样子。”
“他才三十五岁,已经因为酗酒把肝给毁了。”
接着是伊旺。凯蒂一点也不意外他有那些暴行。在安德办公室她就稍微见识过了。伊旺只要一点不顺心就会狂怒。
“罗杰是家里的赌徒。”
“对,”她说:“麦康顿在影片里说他输了四十万。太夸张了吧?”
“不,差不多是这个数字,”狄伦说:“而且罗杰没有节制。他现在欠高利贷七十万左右。”
“不会吧,”她低语:“真的?七十万?真是疯了。”她摇头。“难怪他会哭。”
“你还没听到最糟的部分。罗杰跟贾强尼借钱。他才是真正的坏蛋。你绝不相信他认识些什么人,而且他出了名的有耐心,无论如何一定会讨回那笔钱。”
“你似乎认识这个贾强尼。”
“我没见过他,但听过很多传闻。调查局一定乐翻了,他们想逮他很久了。纳德不能再把调查局排除在外,他需要他们协助。我们也是。”
“现在呢?”
“我要保住你的命。”
“我想回家。”她低声说。
他有点恼火,但能够理解。“你知道你不能回家。”
她没有争执。“要多久?”
“不一定。”
“我不该收下那笔钱,”她脱口而出。“我不想要。但听到他们那样说我的家人……尤其是我妈妈,我只想报复。收下那笔钱是最好的方法。”
“那无关紧要。只要你还活着就可能改变心意,想除掉你的人,绝不会冒这种险,牵涉的利益太大。”
“发生这么多事,都是因为这笔钱?”
“我们必须假设是因为钱。你也听到麦康顿的话了。他很久以前就改了遗嘱,但从影片的日期看来,他是几周前才录的。既然爆炸案在影片录好后才发生,问题就来了,谁知道有这卷影片?”
“你也看到那三兄弟又多吃惊,凡霓也目瞪口呆。”
“没错。所以要不是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人介入,不然就是你的亲戚中有人很会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