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蒂不想在塞凡纳过夜。她很喜欢这个城市,但那班亲戚都在这里,她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狄伦能理解,也很赞成。他往北开,不上高速公路,改走风景如画的乡间小路。他好像不担心过夜的问题,也不担心油快没了。
“在这种小路上没油就惨了。”她说。
“是啊。”他瞥她一眼问:“你担心吗?”
“对。”
“好,我们停车吧。帮我从置物箱拿出地图来,找找布瑟鲁镇。我们几分钟前经过一个路牌,上面说距离十英里。”
刚才她没注意到那个路标。她打开地图,找到位置后告诉他方向。小镇藏在山谷里,路旁“欢迎光临布瑟鲁镇”的牌上写着,当地共八二八位居民。
他们在大街上找到一间餐厅。停车位斜斜对着人行道,狄伦把车停在五金行前。
他熄掉引擎,问:“你应该饿了吧?”她还来不及回答,他抢着说:“我饿扁了。”
他打了两通电话,她下车伸腿,舒缓不适应。她没晕车,只是一想起那些亲戚就恶心。
她本来不觉得饿,但餐厅里新鲜面包、肉桂与其它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到座位时她已饥肠辘辘。
老板对布置很用心,而且显然热爱条纹。窗上挂着黄白条纹窗帘,桌布和吧台边的凳子也是。但这种花色没有蔓延到座椅上,蓝色塑胶沙发上贴着胶布遮掩龟裂处。
虽然算不上精致或迷人,这间馆子绝对称得上温馨。每张桌子上都有造型迥异的陶瓷调味料瓶罐,狄伦和凯蒂的桌上是乳牛造型。
这家餐厅气氛不足的缺憾,由美味的现做佳肴补足。他们都点了附沙拉的鲜虾意大利面。狄伦吃光他的那盘,还帮她吃了一半。
餐厅里没有别的客人,服务生和厨师挤在柜台尾端的小电视前看连续剧。狄伦挨近她,以免被人听见。“告诉我黄鼠狼和锻带的事。”
凯蒂的眉头揪成一团,摇摇头。
“你也知道,我妈妈用我的公司抵押贷款。”
“知道。然后呢?”狄伦催促。
“帮妈妈管帐的会计师和他太太,似乎打算等贷款一到期,就接手我的公司。”
“这和锻带有什么关系?”他问。
凯蒂转述海莉的话,说完后狄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阵。他在沉思,凯蒂感觉得出来,他在分析目前的形势。
“有很多事要详加调查。”他终于说。他起身握住她的手,拉她站起来。离开餐厅时,他问了去加油站的路。
他加油时,凯蒂打电话给娇丹,但却转接答录机。凯蒂留言请她回电。
狄伦回到车上,研究一下地图,接着说:“好,我们走吧。”
“你想好要去哪了?”
“给你个惊喜。”
“只要有两间干净房间。我都没问题。”
“不是两间房间,”他说:“是一间。你要和我在一起。”
她没有争吵。“我能有自己的床吗?”
“如果你想要的话。”
要是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呢?她暗想。那又该怎么办?她想到之前对他说的那套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的鬼话,真希望她没那么大嘴巴。
“你要打电话就快打,离开这小镇后,我希望你别用手机。”
“为什么不能用手机?”
“以防万一。”
有说等于没说。“我要打给绮若和依纱,该和她们报备一下。希望是转答录机,不然我就得交待细节了,现在实在没心情。”
凯蒂运气不错。两边都转进语音信箱,她留了一样的讯息。“亲戚很糟,”她劈头就说。“我要给你们看叔公的影片,幸好我们不认识他。明天再详细解释。我在赶时间,接下来可能都不会开机。有事就留言吧。”
“你怎么没告诉她们遗产的事?”
她耸耸肩。“那又不重要。”她发现他在笑,于是问:“有什么好笑?”
“不是好笑……而是很典型。”
“很典型的什么?”
“你呀。”
她忽然一阵忧心。“绮若和依纱怎么办?她们不会有事吧?她们继承的遗产已经完成过户,但……”
“安德有提到,主要的部分轮不到她们继承。不过,我已经和纳德说过你姐妹的事了,他会负责安排。希望她们不会发现有人在盯梢。不必担心,好吗?”
“好,”她说:“谢谢。”
“如果还有电话要打,尽快打。”他说。
凯蒂连忙打给海莉,但又错过。她留了很长的留言,说明她依然是公司老板,一切很快都会解决,请她这段期间先不要对姓席的女人多透露讯息。
“请不要让她知道我们谈过。我为她和她先生准备了大惊喜。我会及早跟你解释。”她保证。
她挂断后又打给娇丹,再留了一次言后,关掉手机。
“我一直想联络你妹妹,但她都不回我电话。这一点都不像她。”她说。
“我到你家之后,你就联络不上她了,对吧?”
“现在想想,确实如此。”
“她可能想让你冷静一下。她八成以为你会气她多管闲事。”
“因为她派你过来?”
“对。”
“我承认已开始的确有点不高兴。我不喜欢英雄救美这种桥段,而且娇丹这么思想先进的女人,竟然要她哥哥来保护我,感觉有点恼人。我明白这是因为你是警探,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情,她才会叫你来,但我还是想让她知道我的看法。她逼你跑这么远…..”
“娇丹不能逼我做任何事。”
哈。她当然可以,但凯蒂不想戳破他的美梦。娇丹和她妹妹雪丽把这群兄弟吃得死死的。哀求没用的时候,她就激起他们的罪恶感。她还有很多招数,但罪恶感永远最有效。
凯蒂很感激狄伦陪在身边。噢,她知道纳德和其他查尔斯顿的警员也很能干,但她……和狄伦在一起很自在。况且她无法轻易信任人。
狄伦的电话响起来,看到来电显示,他笑了。肯定是他众多女友之一,这是合理的推断。这家伙笑得像个白痴。
凯蒂不敢相信她竟然这么不开心。她何必在意他的男女关系?
显然比原本所想的更在意,她承认。
“嗨,小宝贝。怎么啦?”他对着电话说。
小宝贝?他叫她小宝贝?凯蒂好想抢过他的手机,仍处车窗外,给小宝贝一点教训。
她双手抱胸,望着窗外,假装没在听。电话那头的女人说个不停,狄伦偶尔回她一、两句鼓励或赞美的话。
“很好……这样才对……没错,你当然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不,不,你做得很好。我会尽早打给你。保重喔……”
她快吐了。有多少女人被他哄得团团转,痴痴在等他的电话?我会尽早打给你?这句话他说过多少次?有没有做到?有没有真的打过?八成没有,那只是摆脱女人纠缠的老话。
不过狄伦没用上打情骂俏的语调,那种动听、性感的声音曾经融化她的防备。他一定融化过很多女人吧……
老天,她在吃醋。
“凯蒂?”
“做什么?”她的语气冲得像颗子弹。
“依纱向你问好。”
“啊?”她如果站着,一定会摔倒。“依纱……什么?”
“她向你问好。你怎么了?紧张兮兮的。”
他绝对猜不到。“没什么。”
“你的脸红了。”
“什么?”
“我说,你的脸红了。”
“依纱为什么打电话给你?”
“她有我的手机号码,”他说:“她打来报告装了门栓。”他微笑着补充:“她说门锁不管用,所以去五金行买了工具,自己装上门栓,她的室友佩服得五体投地。”
“噢。我还以为……”
“什么?你以为什么?”
她不打算解释。“她怎么没打给我?我刚留言告诉她亲戚的事。她有提到吗?”
“有,她要我转告你,她很遗憾他们待客不周。”
凯蒂大笑。“待客不周?果然是依纱。她可能以为要是我请他们喝饮料,他们就会对我好一点。”
“别小看她,凯蒂,她那头金发底下有大脑的。我敢说她会让很多人心碎。”
“我很担心她,”她坦承。“她太单纯。”
“你希望她变得更愤世嫉俗?”
“像我一样?”
“你不是愤世嫉俗,你只是害怕。”
“怕什么?”
“我。”
“哈。”噢,这可真是机智又深思熟虑的回答。“你怎么不先说是依纱打来的?”
他咧嘴一笑。“我不想说。”
“为什么?”
“你气呼呼的样子很有趣。”
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这段对话已经够别扭了,凯蒂想蒙混过关。“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以为是我女朋友打来的。”
好吧,果然不该装傻,还是别说话比较好。
“你不否认?”
“要是我否认,你会相信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
她决心不再理他,专心欣赏窗外风景。柏油路穿过五彩缤纷的乡间。他们刚经过一个废弃的旧水果摊,几分钟后看到水色幽深的湖面。
“你知道我觉得哪件事很有意思吗?”他问。“就是你一直坚持我们在波士顿那晚是个错误。”
“的确是错误,而且不能再犯。那次状况特殊,现在一切正常了——”
“现在算正常?”
她得等他笑完,才能继续说:“显然我有必要再次澄清。”
他哀叹。“你不会又要端出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的那套吧?”
他惹得她火大了。“有必要重复吗?”
“你好像很喜欢那样说。”他回答。她还来不及插嘴,他又接着说:“我觉得很有趣的是,你不想让我碰你,但当你以为我在和女人讲电话,却气成那样。太矛盾了吧?”
她不能继续带刺又尴尬。“你喜欢和女人调情,”她说:“我不在乎。你和我一样清楚这段关系不会有好结果。你终究得回家,分手时,若是你伤了我,你会很过意不去,要使我伤了你,我也会过意不去。很不值得。”
“你这次忘记提娇丹了。”
她气冲冲地说:“什么?什么叫做‘这次’?”
“你上次说这段关系不会成功,娇丹是最大的因素。”
“我之前这样说过?”
“差不多。”
这下更是火上加油。“那应该不用再说一次了吧?我很重视娇丹的友谊……这个我说过了吗?”
“当然有。你也说过不希望和她有疙瘩。”
他的语气有些高高在上。“看来你有听进去也明白了。”
“没错,”他说:“我也赞成。继续交往不是好主意。”
她知道该庆幸原来他赞成她的看法。她的确松了口气,但他非得赞成得这么快吗?
这样想很不合逻辑。问题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说是疲倦加上压力过大好了,这是为矛盾开脱的好籍口。
“我绝对有权利。”
“什么?”
天哪,她的状况比想象中更糟,竟然把脑子里的想法说出口。
“压力太大了,我有权利紧张,你知道为什么吗?”她不让他有机会开口:“因为有人想杀我。”
“凯蒂……”
“我累了。”她说:“从波士顿回来后,我一直觉得像个挨打的拳击沙包,现在是我反击的时候了。”
他赞赏地点头。“说得好。但要先找出对象是谁。”
“噢,我有几个人选。”
他们默默开了一段路后,她问:“为什么不能用手机?”
“我或许想太多了,但一听说这件事贾强尼也有份,我不想冒任何风险。手机很容易被定位,而且和一般电话一样,通话很容易被跟踪,只需要一些仪器。”
“你说过贾强尼是放高利贷的。他有办法做到吗?”
“他不只是放高利贷那么简单,就算他没办法,也会认识有办法的人。”
这个人听来活像个怪物。她背脊发凉。“你有告诉任何人我们要去哪里过夜吗?”
“没有,我谁也没说。我们正在往查尔斯顿的方向,我会在哪里找间旅馆,也可能在郊区。”
“离银泉越近,我越开心。”
“我们得先想想明天怎么办。我们不能回塞凡纳。”
“对,不能回去。”她同意。“但在我签字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