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太快,她醒来时没有半点后,经过昨夜,和他相处可能会令她羞怯,想起他对她做的那些事,以及她对他做的那些事,她至少会无法正视他。但后悔?不,她不会后悔。
她很庆幸比他早起。他趴着睡,一手挂在床缘外。枕头、床单、毯子全在地上。昨夜实在狂野、精彩。
凯蒂进了沐浴间才开始烦恼。她有没有在欲仙欲死的激情时刻说出不该说的话?她有没有说爱他?老天,没有吧?有吗?她不记得了。希望没有。万一有呢……怎么办?假装没说过?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这样了。国会议员不是常这么做吗?即使宣誓过,也能靠装傻蒙混过关。既然连国会议员都能靠撒谎脱身,她当然也行。
好吧,果然还是逃不过。狄伦终于完全逼疯她了。
若不停止想他,她永远走不出沐浴间。今天有好多事要做。她答应过安德会看那本资料。他大概希望她了解叔公是如何发财的吧。有任何问题,顾问和会计师都会回答。别无选择,她死心了,非读那玩意不可。
还有父亲的照片,她昨晚太累忘了看。
凯蒂匆匆穿上衣服,收好化妆品和牙刷,打开门。
狄伦刚下床,不过还一脸惺忪。他的头发乱翘,身上一丝不挂。他走过来时,她的心一颤。
“早。”她开朗地说。
他含糊应了一句。显然不习惯早起,她想。
经过她身旁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心理没准备好,他就吻了上来。她想搂着他、依偎在他怀里。他的身体好温暖、好……
她退开,再想下去,麻烦就大了。“我还有资料要看,你也该起床了。”
只要稍加诱惑,她就会和他回床上去。她连忙走到桌旁拿起资料夹和装照片的信封,听到浴室门关上才松了口气。她总算幸免于色情思想造成的冲动,希望他出来时穿好衣服了。
她到床边踢掉鞋子,背靠着床头板坐在床上。准备好了,她翻开档案夹开始读……没多久就受不了了。那个可怕的老人,在每个并购案上都写了自吹自擂的注记,逐字读了十五页后,她看穿其中的模式,于是其他一概跳过。
收购公司,榨干之后把渣滓卖掉,这就是他致富的秘诀。
假使安德有事先告诉她麦康顿是个奸商,靠买卖产权累积财富,凯蒂也许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恐怕也不会这么反感。很多精明能干的人都靠玩弄手段发财,凯蒂会认为麦康顿也是其中之一。但看到白纸黑字写出他的所作所为及手腕,感觉完全不同。他欺瞒背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完全不会良心不安。这些年他摧毁许多人的人生与梦想,剥夺多少忠诚员工的生机……他完全不在乎。也从没想过他关掉的公司原本养活多少家庭。人道不是他的顾念,同情不是他的天性。
麦康顿只在乎钱,只在乎如何赚更多钱。
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违法,但不道德,而他竟能志得意满地走进坟墓。他是否故意炫耀战利品,好让她佩服?
老天,他认为她像他。
看过他的财物资料,更坚定了她一开始的决心。她不能,也不会动用任何一毛钱来嘉惠她自己、她的公司,或她的未来。
麦康顿是个自私又残忍的老人。她才不像他,她一定会证明这一点。不管她打算如何用这笔钱,一定会用在最好的地方,希望麦康顿会气得在坟墓里打滚。
她把档案夹推到一边,拿起信封打开,心情立刻好转。里面有十张照片,全是黑白的。
她父亲小时候很好看,穿制服的样子很帅气。其中一张,他身穿马球装神气地站在一批马前,看得出来很受宠。另一张里他大约四、五岁,站在草坪上对相机微笑,背景是一栋房子——不,不是房子,而是豪宅。他住在那里吗?
照片里他都是一个人,没有父母或亲戚。她觉得有点奇怪,会不会还有其他照片,收在别的地方?她提醒自己要请安德去找。
她刚把照片收回信封里,狄伦走过来。
“好了吗?”他问。
“快了。”
她把信封和档案夹放进行李中。
狄伦折好被单放回床上,枕头也都捡起来了。他发现她把档案夹收起来,于是问:“你不想把资料带到车上看吗?”
“我已经看完了。”
“你佩服他吗?我有种感觉,准备这些资料的人,一定希望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点也不佩服。”
她检查浴室和橱柜,确认没忘记东西,但狄伦已经都整理过了。就连浴室里的湿毛巾,也折好放在台子上。
他们在饭店的咖啡厅吃早餐,但两人都不太饿。上了车,他又开始研究地图,找出避开高速公路前往银泉的路线。
“我该打电话给安德,”她说:“免得他以为三点要开会。”
“但说不定你三点还是能去,”他说:“端看我们怎么安排。”
“我们要回塞凡纳?不会有危险吗?丑话先说在前面,若在律师事务所附近看到任何花篮,我可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我敢说我一定会做出很吓人的事。我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但再挨一次炸弹,我肯定受不了,我也绝不会让你受伤。不,想都别想。我们绝不能回去,我打定主意了。”
他试了几次想插嘴,但她一开始长篇大论就停不下来。她终于停下来喘气时,他说:“我们还不确定是否一定得去安德的事务所。说不定他能把文件送过来。”
“喔。”
“喔?就这样?”
“我好像反应过度了……”
“好像?”
她伸手到后座拿公事包。“如果你早点说,我也不会那么气愤。”她找到想要的档案抽出来。
“那是什么?”他问。
“我妈妈签的贷款文件,我想再看一遍。另外一个是医院的文件。最后一年,她待在医院的时间,比家里还长。”
接下来二十分钟,凯蒂详细研究每份资料文件、每张账单、收据,最后终于明白。泪水模糊她的视线。母亲微薄的保险金全数耗尽,在绝望中,她只好抵押一切,以免债务拖累女儿。
光医院的账单就是天文数字。她一定很忧愁,却把心痛欲恐惧默默藏在心中。
泪水滑下脸庞,凯蒂撇开头,不想被狄伦看见。她在皮包里找出面纸,迅速拭去。
“凯蒂,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我需要资料,”她说:“要尽快。”
“好。”
“你认为安德操守如何?如果他要当我的律师,我必须确定他有良心。有办法很快查出来吗?”
“我已经请人调查了,很快就会知道。”
“我喜欢他。但他毕竟是麦康顿的律师,这点让我担心。”
“他是个律师,而且显然很能干,不然你叔公也不会雇用他。别傻了,安德不一定要欣赏、敬重他或其他客户。”
“还有一些人我想查一下。谁能介绍好的征信社?”
“我可以帮你。是你公司的事吧?”
“对,”她说:“但你有很多事情要忙,而我需要尽快查清楚。”
他没有争辩。“我想一下。”他说。
她把档案放回公事包,身体往后靠,脑子飞快思索要处理的细节。
“签字之后,你要怎么处理那一大笔钱?”
这个问题提醒了她另一件要务。“我得去银泉的银行一趟。”
他以为她要把钱汇过去。“安德会帮你处理。”
“你搞错了,我是要去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