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伦有种不安的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他一直在心里回想之前说的话，反覆思索种种细节，但怎样都想不通哪里不对劲。
他知道有所遗漏，但会是什么呢？他忽略了什么？
凯蒂发现他变得烦恼而且封闭。她没多久就明白他不想说话，从他只有一个字的突兀回答感觉得出来。接下来一个多钟头，他们都没说话。但这样的沉默并不彆扭。她已经习惯和他在一起了吗，她想，习惯到觉得如此放松？
他们开到银泉郊外，他突然转弯，她问他要去哪。
“找个安全的地方，”他回答：“而且要很安静。”
“我家现在很安静，”她说：“可以去我家。”
他摇头。他驶过她家附近，继续往银泉警局开去。
他绕过街角，把车停在后面的停车场。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要报到。”他说。
他下车绕过来开门。“我不懂，”她说：“为什么你要来报到？”
他伸手扶她下车。“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我现在是在卓局长的手下，归他管理，出于职责，我必须向他汇报。我不想在电话中报告。而且你公司的问题，局长也帮得上大忙。”
“真的？怎么说？”
“你不是想找人调查那头黄鼠狼？卓局长有人脉，我确定他不介意帮点忙。虽然你得解释为什么需要那些资料，但他一定会保密。我知道你有多烦恼。”
“如果至少能解决一个大问题就太好了。谢谢。”她无比感激地说。
“局长也非常帮忙，”他说：“我打了好几通电话，请他帮我查几个人。希望已经有结果了。”
她微笑着说：“你一定很讨他喜欢。我还记得纳德怎么形容局长的。”
“喔？他怎么形容？”
“他说他很强硬……难相处之类的……他快退休了，所以不在乎惹麻烦。”
“他是快退休了，”他说：“我不知道他年纪多大，也不清楚他还会做多久，但我保证他宝刀未老。和他见过面、领了警徽和佩枪之后，我自己打听了一番。我想确定有需要时，可以信任他。”
“结果呢？”
“没问题，”他斩钉截铁地说：“他的经历令人敬佩，为人也很正直。我很尊敬他。”他补充：“而且绝对信任他。”
“好。那我也信任他。”
他们正准备离开停车场，凯蒂转回头。“我要拿公事包。局长可能想看一下我妈妈的文件……如果他有空帮忙的话。”
“他会排出时间的。”他帮她拿来公事包。
他把公事包交给她，她小声说：“你确定他会保密？”
“我确定，”他说：“你不用觉得丢脸——”
她抢着说：“我不觉得丢脸，我只想保护妈妈的名誉。你一定觉得我很傻，反正她也不会介意了。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瞧不起她。”他们再次朝出口走去。“很高兴有局长帮你的忙。”
“我不想让纳德负担那么重。”他解释：“我只要开口，他一定会帮忙，但他已经够忙了。他在追查贾强尼，那家伙似乎从赌城消失了，同时还要盯着罗杰和那两兄弟。我不认为他会寻求外援。他刚到查尔斯顿警局没多久，我知道他想证明他的实力。调查局专注于追查炸弹，据我所知，他们已经掌握确实线索了。他们也在寻找贾强尼，根据纳德的说法，每个单位仍然互相干预。要是纳德逮到贾强尼，那他就立了大功。”他看看警局说：“这里比较没那么乱。”
卓局长一定从窗口看到他们。后门开了，他对他们点头示意。
“你都不听语音信箱吗？”他劈头对狄伦说。
“我正打算听。”他回答。
“你要是听了，就会知道我要你打电话给我。这里发生很有意思的状况。”他预告。
他对凯蒂颌首说：“早，麦小姐。”
“你也早，卓局长，请叫我凯蒂。”
“好的。”
狄伦发现南方人不分场合，总是很有礼貌。
“有状况？”狄伦想拉回他的注意力。
“真的很有意思。”他退开让凯蒂和狄伦先进去，之后把门锁上。
“有个家伙半小时前跑来，说他叫白卡尔。”
“卡尔在这里？”凯蒂问。
局长点头。“你没听错，他在这里。”他带路到一楼。
凯蒂等不及想听他说明，但他似乎一点都不着急，自顾自地走过走廊，推开私人办公室的门。
她连忙进去，转身看着他。“他为什么在这里？”她问。
“他说他特地来看你，凯蒂，但你不在家。所以他决定来局里自首。请坐。”
她跌坐在办公室前的椅子上。“卡尔为什么要来自首？”她被搞糊涂了。
卓局长舒服地坐在叽嘎响的旧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说都是他的错。”
凯蒂看看狄伦，后者刚关上门，双手抱胸靠在上头。听到这个消息，他似乎不为所动，她倒是吓得目瞪口呆。
她小心把公事包和皮包放在椅子旁的地上，心里有一大堆问题。
“卡尔有没有说他做错了什么？”她问警长。
卓局长移动重心，座椅倾斜。“好问题。我想多给他点时间镇定下来，然后试着再问一次。”
“镇定下来？”狄伦不懂。
卓局长点头。“我当然很想问话，不过得先想办法让他停止哭泣才能开始。”
凯蒂现在明白卓局长为何如此困惑，显然他从没遇过卡尔这种人。
“他……有点夸张。”她说。
“一点也没错。”局长深表同感。
“他有时很难捉摸。他是艺术家。”她急着补上一句，免得卓局长以为她在批评朋友。“他大学主修戏剧，也参与过地方上的演出。相信你也知道，有创造力的艺术家难免敏感又……情绪化。”
“他真够情绪化。”
“他怎么知道，你们在找他？”她问狄伦。
“我猜他未婚妻说的，”他回答：“警方去问过他的下落，一定是她通风报信的。”
“你想去试试吗？”卓局长问狄伦。“他现在应该冷静一点了。”
“我去和他谈。”凯蒂说。
“我不认为这是好主意。”卓局长说。
狄伦在摇头，但她不理会，径自站起来，拉直裙摆，请局长带她去见卡尔。
他没有动作，于是她说：“他在哪里？会议室还是休息室？局长，就算得一间间找，我也要找到他。”
“我们的会议室很舒服，休息室里还有贩卖机，但卡尔不在那些地方。他在牢里。”
“你把那个大好人关进牢里？”
他不给她发飚的机会。“等等，不是我要把他关进去，真的不是我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
“他的。”他回答：“他硬要我把他关起来。”
她完全被弄糊涂了。“那你为什么逮捕他？”
“我没有。”
“什么？”
“我没有逮捕他。他要我把他关起来，我只是照做。我觉得他需要镇定一下，在牢里或其他地方都一样。”
“牢房在哪里？”
“楼上。”
“麻烦你带我去见他好吗？他一定心烦透了。”
“不，我不能带你去牢房，不过还有别的办法，我会带卡尔到一楼的侦讯室。你可以在那里和他说话。”
“谢谢。”她说。
“先别谢，你还得过他那关呢。”他对狄伦点点头。
“由我去很他谈，”狄伦说：“然后再转告你他说了什么。”
“她可以在双面玻璃后面看，”卓局长提议：“那可是新装的。”他自豪地说。
警长显然站在她这边，她更喜欢他了。
“凯蒂有事想和你商量，”狄伦说：“现在时机正合适。”
“噢，可以等我先和卡尔说过话。”
“我整天都会在这儿。”局长说。
她走向狄伦。“卡尔是我的朋友，他会愿意和我谈。他不会伤害我，如果你是因为顾虑这点，所以不想我和他说话，那你就和我一起去。可是别——”
“别怎样？”
她叹息：“别吓他。”他一脸火大的样子。“也别凶他。”
“这家伙几岁？十岁？”
“他很敏感，”她嘀咕。“和你不同。”
狄伦得从门口让开，卓局长才能开门出去。凯蒂逮着机会，跟在卓局长后面，从狄伦眼前溜走。
卓局长从墙上的木挂钩拿下一副大钥匙圈，上面只挂着三把钥匙，接着往楼梯间走去。“侦讯室是二楼右手边第二间。你们两个在那里等，最好快点决定谁说谁听，然后尽快进行。狄伦，你也知道，你得打电话去查尔斯顿通知贺警探百卡尔在这里。他还得通知调查局，也就是说通知他之后，你顶多只有一个钟头，接下来，就会有大批人马闯进来带走卡尔。”
“他们得等着，”他说：“我先问清楚卡尔知道些什么，才会打电话。还有几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他解释。
“等‘我们’和卡尔谈过之后。”
他终于有条件地让步。“要是我认为他在耍你，你就得离开，明白吗？”她还来不及回答，他紧接着又说：“要是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态度，你也得离开。”他让她走在前面，到了侦讯室门口，他再加上一条：“要是我觉得他忽然凶起来，或有威胁……”
她转身。“我猜猜。我也得离开？”
“没错。”
“想知道我的想法吗？”
他咧嘴一笑。“不太想。”
“你只能乖乖听着。要是他耍我，我会教训他；要是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态度，我会叫他闭嘴；要是他敢对我凶，我也会凶回去。”
侦讯室很小，有一张长桌和四把椅子，每边两把。双面镜在门对面的墙上。狄伦帮凯蒂拉椅子，他自己则站着等。
白卡尔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狄伦对这个人有些偏见，但卡尔一走进侦讯室，他立刻知道想错了。
卡尔见到凯蒂开心得不得了，狄伦来不及阻止，他一把抱住她。
“感谢老天，你平安无事。都是我的错，亲爱的。真对不起。”
她连忙松手为他们介绍。寒暄客套结束之后，她坐下，卡尔坐在对面。她伸出手来，卡尔连忙握住。
“你好像很累。”她说。
“我真的很累，所以才会离开。我需要休息、恢复精神，但我好担心。”
凯蒂满怀同情。“发现警察在找你，一定很难过。”
“是啊，真是好痛苦。”他的眼中涌起泪水。“但比不上我的未婚妻难过，她好担心我，你知道。”他接着说：“我该打电话给她。我有权打一通电话吧？”
狄伦拉出凯蒂旁边的椅子坐下。“你想打几通都行。你没有被逮捕。”
“我有嫌疑吗？”
“有。”
“没有。”凯蒂同时说。
“要看你配不配合。”狄伦解释。
“我该被逮捕。凯蒂会发生那些事情，都是我的错。”他看着她，挤出虚弱的笑容。“真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她说：“你想喝点什么吗？”噢，老天，她竟然说和依纱一样的话。
“如果有低咖啡因拿铁就棒了，但附近好像没有咖啡馆。”
“抱歉，这附近还没有。”
狄伦受够了这些闲扯淡。“你说说为什么是你的错？”
“因为是我出的主意。”
“你出了什么主意？”他的声音有些严厉。他现在就想知道答案。
“我提议在我举办的活动上展示凯蒂的产品。查尔斯顿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出席，他们不敢错过活动。”他解释：“我认为这是个介绍她的好机会。”
“介绍她？”
“推荐她。”
“我还是不懂。”
“我知道这么说很自大，但事实如此。只要是我推荐的产品，一定会热卖。”
他说得对，的确很自大。
“也就是说，你很有办法喽？你可以让别人的事业大起或大落。”
卡尔摇头。“我从来不中伤别人，那太粗鄙了。对我不中意的产品或人，我只会保持沉默。”
也就是说他的力量只用来行善？他自以为是超人吗？狄伦强忍住笑。
“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满足感。”他说。
“那间仓库呢？你怎么没告诉凯蒂那是你的？”
“我只是合伙人之一。”他纠正。“但我的确占最大股。”
“回答我的问题。”狄伦不想再客气了。他正要叫凯蒂离开，没想到卡尔竟抢先一步。
“凯蒂，亲爱的，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聊一下？”
她不想走；她想留下来保护卡尔的心灵不受狄伦践踏，但她知道拒绝很失礼。“好，没问题。”
她站起来时两位男士都起身，狄伦为她开门。她经过时用眼神警告他，低声说：“对他有耐性点。”
侦讯室的扩音装置就在面前，狄伦决定关掉。
卡尔重新就座，自以为是地示意狄伦也坐下。
“要是凯蒂听见我跟你说的话，一定很尴尬，因此，麻烦你保密。为了回报你，我会完全坦诚。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是仓库的主人，因为我打算用很低的价格租给她——当然会透过中介。我很想帮凯蒂，”他解释：“她是个好人，过去一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很令人心疼。她很拼命，怀抱远大的计划。她打算把公司迁到波士顿，她在那里人面很广。我敢保证，不消一年，她的公司就会成为业界的领袖。不出五年，她的产品就能行销全世界。她会达到空前的成就。”
他细心调整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子，继续说：“她现在不愿把公司迁走。她有责任，你知道。她就是责任感太重，永远先想到别人。她选择留在银泉，也是出于责任。前一阵子是为了她母亲，现在则是为了她妹妹。依纱是她的小妹，想必你早就知道了吧？凯蒂至少会再待个两年，也许三年。”
“我也希望她永远留下来在这里发展事业。她能让银泉繁荣起来。虽然在这里发展，可能要久一点才能进军国际，但凭她的干劲和毅力，我相信一定办得到……只要她想做。不管在哪里，她都能闯出一片天地，但凯蒂的根在这里。”
“减价出租仓库iu，其他合伙人有什么反应？”
“不知道。我没问他们。我是最大股东，”他解释：“其他人都会照我的意思做。我们合资买了好几条街，现在都市更新开始动工了，他们知道会大赚一笔。银泉是个小地方，因为这里步调比较慢、环境比较安全，渐渐成为人们生活和娱乐的地方。我们想吸引当地商家，减价让凯蒂进驻，正好可以展现诚意。”
“我需要其他股东的名字。”
“没问题。”
“所以，减价是出于生意上的考量？”
“对，但也是因为我知道凯蒂有财务困难。”
狄伦往后靠。“喔？你怎么知道？”
卡尔用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画着，思考如何回答：“我不确定怎么知道的，”他坦诚：“有人告诉我的。没错。”他点点头说，“一定是有人告诉我的。你一定想知道是谁，但就算杀了我，我也想不起来。我参加过太多鸡尾酒会和晚宴，大家会告诉我一些事情——当然是私下说的。我常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凯蒂很要好。我时常夸她的公司，炒热制作精良的蜡烛和乳液。我的未婚妻也是爱用者。她的独家香氛人间少有，而且十二月将推出的新款，一定更是绝妙，品名叫素素。”他咬着下唇，克制情绪。
狄伦从没侦讯过像卡尔这种人。他很容易离题，但狄伦决心把话题拉回正轨。“要是我请你写出，直到你拥有那间仓库的人……”
“数不清。”卡尔说：“我一直在大力推广那一带。我敢说查尔斯顿、银泉河塞凡纳一半的人都知道——”
“塞凡纳？”
“我在那里有很多朋友。”他解释：“我常去塞凡纳。”
“你见过塞凡纳的麦家人吗？”
“我没印象。姓麦的人，我应该只认识凯蒂和她的姐妹，但我认识很多不记得姓名的人。”
“你还没解释为什么爆炸案是你的错？”
“想想当时的状况。”他说：“我要请凯蒂到我家，坚持要她展示产品，结果发生爆炸，她差点死掉。我透过中介鼓励她租下我的仓库，结果又爆炸，她又差点死掉。两次都发生在我的地产上。绝对是我的错，但我不知道是谁放炸弹，也不知道起因。希望你能查出来。”
卡尔唯一犯的错就是大嘴巴，有人利用他套消息。
“你的财物状况如何？”狄伦问。
“目前不太顺，很不顺。我过分扩张投资，但只是暂时的。”他笃定地说：“我在我的土地上兴建一座艺廊，完工以后，绝对美轮美奂，又把剩下的钱全放进最近的一个投资案，但我确信报酬率值得我冒险。”
狄伦有点意外，卡尔竟然这么坦率。他的个性既独特又矛盾。他一方面做作倨傲，另一方面又率直体贴。至少能确定一件事，不管对谁，他都把真心表露无遗，很少伪装情绪。
“你怎么认识凯蒂的？”狄伦问。他们的交情实在很奇怪。
卡尔微笑。“我是在医院认识她的。那时好多年前的事了。她去医院照顾她母亲，而我去看我妹妹素珊。凯蒂那时才念高中，但已经是个小美女了。而且风采出众。你懂我的意思吗？”
“噢，我懂。”他完全了解。
“就算在当年，她也能让人心跳加快。凯蒂在等她母亲照X光出来，我妹妹在排队准备进去，所以她们就聊起来了。她们很快变成好朋友。素珊比凯蒂小两岁。”他边想边说。“凯蒂聊起她做的那些怪味蜡烛，请素珊给她一些意见。我妹妹受宠若惊。凯蒂让她觉得自己很重要。”
“素珊病了很久，动不动就进医院，她都把医院当成第二个家了。”他顿了一下，但这缅怀的笑容回忆。“凯蒂母亲病好转后，她不必再去医院，但她没有忘记素珊。她常去看我妹妹，即使上大学以后，凯蒂每次放假回家，都会特地去看她。不管她人在哪里，每星期都会寄些小东西给素珊。蜡烛、特制乳液、花……一些小礼物，让素珊知道她的思念。每次凯蒂开发新产品，都会打电话问她的看法。我知道凯蒂其实不需要素珊的意见，但她还是会问。这带给素珊希望，尤其是最后那段她最虚弱的时光。”卡尔哽咽着说：“九月时，我们失去了素珊。但凯蒂，最最亲爱的凯蒂没有忘记她。她说想做些特别的事来纪念她，所以就开发了一款特别的香味，用我妹妹的名字命名。她的名字叫素珊，但我们都叫她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