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发现她卷着身体,侧躺在大核桃树下,她的胸罩则挂在十五尺外一棵连根拔起的木兰树上。谁都想不通,爆炸的威力怎么可能炸飞那件黑色蕾丝小内衣,却没破坏她的礼服。礼服完好无缺,只是沾满了树叶和尘土。
山丘被炸缺了一小块,原本架着帐棚的地点,只剩一个小火山口似的坑。爆炸引起的火势仿佛岩浆般沿着山丘向下延烧出一片焦土。巨大结实的核桃树从中间裂开。一根树叶茂盛的枝丫,刚好在凯蒂身上折成两半,将她完全盖住。这根树枝替她挡掉了玻璃、金属、帆布、木头等等的碎片,这些碎片飞溅的速度可比自动武器发射的子弹。
连半英里外的房子都感觉到震动,至少那些居民誓言旦旦地这么说。有些人还以为是地震,连忙跑到门框下站着避难。
没造成严重死伤简直是奇迹。若爆炸时有员工或客人在帐棚里,急救人员恐怕得费好一番功夫才能辨认身份。多亏那件不合身的胸罩,凯蒂逃过一劫,不然她绝对会站在爆炸中心点。她手脚俱全更是一桩奇迹。帐棚的一根金属支柱,像导弹般准确插进凯蒂上方的树枝,尖端离她的心脏只有一寸。
第一位抵达现场的是刚调来查尔斯顿警局的贺纳德警探。他在山丘上走着,小心不妨碍现场鉴识人员工作,忽然听到旁边有手机铃声。那个铃声让他想起之前带侄儿去看的哈利波特电影。他刚走到倾倒的核桃树旁,铃声就停了。他想手机应该在附近地面,弯腰跪下,拨开树枝,看到一双美腿。他想考进确认那名女性的生命迹象,但树干在摇晃,要是滑下来,她一定会被压死。他后退时听到她在呻吟。
两位急救人员赶过来。“我的妈呀,乔治。快过来看。”其中一人说。
“看啥?”他的伙伴口音很重,晃着大肚皮赶到伤者旁。
“那根柱子呀,老兄。看看那根柱子。只差一点点就插进她胸口了,她的运气可真好。”
“要是她没缺手缺脚再说吧,雷利,那才真叫好运。”
乔治比伙伴大十五岁,负责训练雷利。虽然和他一起工作很愉快,但年轻人碎嘴的毛病让他受不了。雷利太八卦,这让乔治很不欣赏,但偶尔能从他嘴里听到有意思的事。
雷利小心搬开一根断掉的树枝,往那个女人移动。“你听说了吗?”他低语“警方认为目标是画家,但炸弹提早引爆。我听一个消防员说什么弹药杀伤力过强,我不懂又不敢问,怕他知道我在偷听。”
他们俩无法接近,于是呼叫支援。四位强壮的消防员合力,终于挪开断掉的树干。沉重的树枝都清掉后,急救人员才得以上前。她竟然完全没有骨折,他们都觉得太神奇了。谨慎起见,他们还是先为她装上护具,才小心抬上担架。
凯蒂意识恢复得很慢,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虽然视线模糊,但隐约看出有三个男人在低头看她。被抬下山坡时,她再次闭上眼睛强忍恶心,她嗅到烧焦味。
纳德走在她旁边。
“她不会有事吧?”他问。
“大概吧。”雷利说。
“得由医生判定。”乔治说。
“她能说话吗?”
“你是谁?”乔治问。
“贺纳德警探。她能说话吗?”他重复。
“她头上肿了个棒球大的包。”雷利回答。
另一位急救人员点头,纳德觉察他的注意力都在伤患身上。
“她很可能有脑震荡。”他说。
“嗯。”纳德说:“不过,她能说话吗?”问三次说不定能打动这两位老兄。“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她的意识还没恢复。”雷利说。
凯蒂闹中的迷雾渐渐散开,但她几乎不想醒来,因为后脑感觉像挨了一记斧头——她伸手想摸摸是否真的有伤。
“能,她能说话。”她有些颤抖地轻声说:“而且还能走。”
纳德脸上闪过微笑。这女人真是伶牙俐齿,他喜欢。“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不敢点头,任何动作都会让头痛加剧。阿司匹林,她想,吞颗阿司匹林就没事了。
“我是麦凯蒂。”她说:“怎么回事?”
“发生爆炸了。”
她蹙眉。“我不记得有爆炸。有人受伤吗?”
“有啊,你。”雷利说。
“我没事,请放我下来。”
他们不理会她的请求。她再次追问是否有人受伤,乔治说:“只有几个轻伤。”
“可以给我阿司匹林吗?”
“你一定头痛得要命对吧?”乔治观察。“现在还不能给你任何药物,等到了医院——”
“我不用去医院。”
“一定有人在保佑你。”雷利突如其来冒出一句。
她困惑地斜看着他。“什么?”
“你没有被炸伤,”他说:“你要是待在帐棚里,绝对会没命。”
他们走到山下,等候警员帮忙打开救护车后门。
“我陪她坐救护车去医院。”纳德说。
“应该可以,她的生命迹象很稳定。”
纳德吹了声口哨,呼唤另一名警察,指了指救护车后爬了上去。
“我不用去医院,我没事。”她说:“我的车就在……附近。”
“你不用开车。”乔治说。
“我的驾照在车里,还有皮包和……”她意识到这些事情太琐碎而打住。
“可以回答几个问题吗?”纳德问。
她喜欢他的声音,温柔……又不太大声。“当然。”
“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她叹气。“我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她为什么想不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也许等头不痛了,就会想起来。
“你有没有看到异常的人……你知道,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她闭上眼睛。“我不……抱歉,也许我晚点会想起来。”
她知道她害他很丧气。
“真的没人受伤?”她重复。
他安抚她。“外烩公司的人在屋里准备餐点,忙着将食物保鲜。主人去接画家。”
“感谢老天。”她低语。
“要是晚点才引爆,死伤就严重了。”乔治说。
警探坐在她对面,双肘撑着膝盖,手交握在一起,眼神专注地倾身询问:“努力想想,凯蒂。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
他急迫的语气划破她脑中的昏乱。“你认为不是意外?”
“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会不会是冷气爆炸?”她问。“里面到处都是电线,说不定是电力超载……”看到他摇头,她顿了一下。“真的不是冷气爆炸?”她问。
“就算一百台冷气同时爆炸,威力也没那么大。半个山丘都被炸飞了。”
雷利再次弯腰量凯蒂的血压,微笑着松开血压计。
“她状况如何?”纳德问。
“指数还是很稳定。”
“我的头比较不痛了。”她撒谎,但她很想回家。
“你还是得去医院检查。”乔治说。
贺警探合上笔记本,仔细看她,这么美的被害人很少见。他察觉自己盯着看,连忙移开视线。“那棵老树救了你一命。幸好你站在树后面,否则小命难保。你跑去那里做什么?那里离艺廊和帐棚都有段距离。”
她头一转,疼得瑟缩,真的好想来颗阿司匹林。“我去散步。”她说。这不算说谎,她的确是去散步,原因应该不用说吧?
“在大热天散步?为什么不到艺廊或大宅里面?至少也会想待在帐棚里吹冷气吧?”
“你说得对。”她附和。“但我就是想走走。我不怕热。”好吧,她有撒谎了,不过这种小谎无伤大雅。
“你一个人去散步?”
“对,一个人。”
“嗯。”他一脸质疑。
“警探,要是有人和我一起,不是也会被炸晕吗?”
“要是那个人还在附近的话。”
她还来不及回答,他又问:“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哪里?”
“树后面。”
“不知道,没多久吧。”
“是吗?”他的语气也充满质疑。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鉴识小组在离你大约二十英尺的地方,发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她问完才想通他说的是什么。噢,老天,头部的肿痛让她变钝了。
“一件衣物,”他说:“贴身衣物,所以我才想知道,你和谁在一起。”
她觉得脸发烫。“没人和我在一起。你说的是一件黑色胸罩,对吧?你在想那是不是我的?”他还来不及反应,她又接着说:“是我的没错。女厕锁住了,我想找个隐密的地方脱掉它,所以看到树丛就过去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脱掉?”
他也问太多了吧,她想,她可以斥责他,但决定老实回答。“我快难受死了。”
“什么意思?”
忽然间,这引起救护车里每个人的兴趣,雷利和乔治都在等她回答。
“钢圈……”
“钢圈怎么了?”
老天。“女人都懂的。”
“男人不懂?”
他不肯放过。她怀疑他是故意让她出糗。
“你去找一件穿上一个钟头,相信我,你也会想脱掉。”
他大笑。“不,谢谢,有你的说明就够了。”
“你要把这些都写在笔记本里?”
他的微笑很好看。
“你结婚了吗?”他问。“要不要通知你先生?”
“不,我还没结婚。我和姐妹们一起住。”她想坐起来,发现身体被固定住。“我要打电话给她们。她们一定急死了。”
“到了医院,我帮你打。”他坐回长椅上望着窗外。“快到了。”
“不用上医院,我的头几乎不痛了。”
“嗯哼。”
从他慢悠悠的语气,听得出来他不相信。
“你不是查尔斯顿的居民。”他说。
“对。”她知道他可能已经查到她的住址、电话,甚至这辈子的每件大小事。他只要打通电话,就能查出想知道的一切。
“我住在银泉,但开车过来很快。你是新来的吗?”
“对。”他回答。“我刚从塞凡纳调来。这里步调通常比较轻松。”他微笑补上一句:“我敢说这是今年最刺激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