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凯蒂看来前所未有的美好。尽管房子又旧又破,亟需粉刷和换新的百叶窗,但她依然觉得很美。
夜里一点,她拉开被单,钻进床上,狄伦躺在她身边。他睡得很熟了。她洗了个长长的澡,放松身心。她累极了,肯定已沾到枕头就会睡着。
不过,她得先把枕头从他那里抢回来。她才刚躺好就开始发抖,很快转为剧烈的战栗。她想不通是怎么回事。连床也随之震动,要是床脚有轮子,他们一定会满房间乱跑。
他惊醒,抬起上身眯着眼睛端详,把她拉过去。
凯蒂依偎着他,头倚着他的下巴。他的身体温暖,令人安心。
“对不起,吵醒你了。”她说:“我一直发抖,可是又不觉得冷。”
他抚摸她的背。“你今天受到很多惊吓,现在才反应过来。你一直被肾上腺素和恐惧所驱使。”
一分钟后,她低语:“你会害怕吗?”
“当然会。”狄伦回想起凯蒂困在大宅里面对炸弹和冷血凶手,那时他真的吓坏了。
“狄伦?”
“嗯,酸黄瓜?”
她听到他打呵欠。“我在想……”
“一定没好事。”
“我信任他。”她的声音颤抖。“我不得不信任他,不得不相信他的话……”
他试着解除她心头的重担。“你没道理不信任纳德。那个畜牲是警察,应该是值得信任的人。”
“不,我说的不是纳德,”她说:“而是花匠。我不得不相信他。”
狄伦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等她继续说。
“那个人承认他喜欢玩爆炸,而我还照着他的指示做……噢,天哪……”
她用手遮住眼睛。今天经历了那么多,庞大的压力终于渗进心里。
“你没有选择。你不是那么说的吗?你不得不相信他。”
她还听不进道理。“对,我跟大家说我没有选择。你知道吗?关于花匠,有件事情我没说出来。”
他将她的手从脸上拉开。“什么事?”
“我有点同情他。”她说:“我是不是疯了?”
他吻吻她的前额。“嗯,可能有一点。”
她想起那个花篮,以及剪断蓝色电线时的恐惧。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她忽然对狄伦很生气。
他想吻她,她一把推开。“你明知道炸弹随时会爆炸,还跑进那栋房子。你说不定会没命!为什么做那种蠢事?”
“你在里面。就这么简单。”
她泪水盈眶。“有防爆小组在啊!你该——”
“你在里面。”他坚定地重复。
她摇头。“你冒了很蠢的险。”
“我听过这种批评——事实上,就是你说的。”
他再次试着俘虏她的唇,但她躲开。“我什么时候……”
他叹息。“在波士顿的医院里,我刚动完手术……也可能是手术隔天。我醒来看到你,很高兴知道你在身边,但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是个大麻烦……”
“我才不是。”
“每次你来奈森湾,一定会找我麻烦。”
她听得出他的笑意。“举例证明。”
“你接到打给我的电话,一定会编出很离谱的故事。”
“才没有。”她争辩。
“你告诉寇佳妮,我加入法国外籍军团。”
“呃,只有那一次吧,要是她蠢到相信那种话,那你一开始就不该和她交往。”
“你害我少了好几个女朋友。”他吻吻她的耳垂。“但最恶劣的是……”
“什么?”
“你故意不理我,快把我逼疯了。”他夸张地打个呵欠。“你以为还有得睡吗?”
“什么意思?”他不需要解释。他的身体已经覆盖住她。
第二天早上十点,狄伦走进卓局长的办公室。局长等不及过来迎接。
“关门坐下。”卓局长说:“快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贺纳德有发现你在提防他吗?”
狄伦把枪和警徽放在办公桌上。“没有,”他说。接着他坐下来说明整件事的经过。说完之后,他说:“幸亏有你帮忙,不然我一定无法即时看出真相。我不想单凭直觉就跑去塞凡纳警局问东问西,尤其他在那里工作过。”
卓局长点头。“你那时要我帮忙出面查一些事情,还指出,贺纳德说了句奇怪的话……”
“说他听闻凯蒂拒绝了那笔钱。”狄伦帮他说完。
“没错。你已经起疑了,只是不想张扬。我不过帮了点小忙。在执法单位待了四十年,我多少学会几招,其中包括如何快速查明资料。我只打了几通电话,就找到一位老朋友愿意帮我查通话记录和信用卡记录,证明贺纳德和麦凡霓曾经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点。六个月前,他们似乎在墨西哥的度假胜地幽会过。”
狄伦接着说:“查出麦凡霓和贺纳德私通,几乎技能盖棺论定了。”
“贾强尼呢?”卓局长问。
“他们不得不释放他。”
“证据不足?”
狄伦点头。
“太可惜了。”卓局长说。
他们又聊了一下这个案子,接着卓局长换了个话题。
“我很快就要退休了。”他举起手交握在脑后。
“我听说了。”
“当然,我还会住在这里。银泉这么美,我舍不得离开。”
狄伦赞同。“不必为交通烦恼,”他说:“我最欣赏这一点。波士顿的交通糟透了。”
“你喜欢钓鱼吗?”
“喜欢。”他说。
“这一带非常适合钓鱼。你想离开执法工作吗?”
“不想。”
“很好。我们正需要你这种人。换个环境如何?这儿没有多少杀人或爆炸案。凯蒂的遭遇能让大家说上好几年。她可真够呛,对吧?”
“没错。”
“我说过,我快退休了,大概还会做六个月。你觉得呢?这段时间够你考虑了吧?”
狄伦走了。
凯蒂刚醒来,就听到前门关上的声音。她在床上猛然坐起。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她瞬间怒火攻心。他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连再见也不说?
“噢,可没这么容易。”她嘀咕。
她踢开被单,跳下床,准备追上去教训他一顿,竟然连再见也懒得说。幸好还没走出卧房,她就恢复理智了。老天,她一丝不挂。疯狂、尖叫的前女友全裸在大街上追他。他一定会终身难忘吧?
他可能留了字条,但她不想这么快看到,纸条只会让她心碎。她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许久之后才下楼,在半路经过他的行李,她停下脚步,回过头。这下她自觉像个白痴。他根本还没出发回波士顿。
但他今天就要走了。行李都准备好了,不是吗?厨房里有一张纸确定了这一点,上头写着班机号码和时间,最上面一行是航空公司的电话号码。
“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吗?”她对自己说。
她叹息。没错,她早就知道,但还是一样难受。该怎么道别?光用想的她就快受不了。万一哭出来会太丢脸。别让我哭,她祈求。等他走了,有的是时间流泪。
继续烦恼下去就太可笑了。他要走了,就这么简单。早餐。对,她该准备早餐,那是正常、理性的人会做的事。吃完早餐,她会展开这一天,以及余生……孤寂、可悲、愚蠢、自以为不需要任何人的一生。
她从厨柜拿出一盒玉米片打开,懒得倒进碗里,就这么站在洗完槽前,望着杂草丛生的花园,吃着干玉米片。
狄伦会怎么告别?想必很有风度,没错,他可是老手呢。他的经验那么丰富,一定早就驾轻就熟了吧。这些年来,他不知和多少女人说过再见。
现在凯蒂也荣登花名榜。
她为何这么傻?会心碎是她自己的错。狄伦没有拐骗她的心。她很清楚他是怎样的人。
她和娇丹的家人在奈森湾度过许多周末。只要狄伦他们兄弟也在,电话总是响个不停,而且清一色是女孩子打的,全都要找狄伦。
当时她就快疯了,现在他依然令她疯狂。
在他离开前,凯蒂要集中意志、控制情绪。她肯定能想出很得体的话……希望灵感快点降临。她听到前门开了。
“凯蒂?”他喊。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英俊得简直不该公诸于世。难怪女人对他趋之若鹜。他就是如此令人难以抗拒。
“你要走了。”她脱口而出。噢,老天,这算什么灵感。
“我马上要出发,但——”
她打断。“拜托,不需要解释。我很感激你帮忙解决……那件疯狂的事。但现在你该回家了,你的生活在波士顿。”
他的眼眸闪过一抹光。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一脸想笑的表情?道别一点也不好笑。
“而我的生活在这里。”她接着说:“我不会把公司迁到波士顿。我属于这里。看过那卷影片后,我知道我和麦康顿一点也不像,但他说的话让我察觉我不想急着成功,不想太执着于扩展公司。我会扩大规模,但要照我自己的速度。不过,”她补充:“我偶尔会去波士顿找娇丹,我们一定难免会碰面。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事……你在笑什么?”
“你该不会又要搬出‘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那套吧?”
唉,这次不会了。“再见,”她脱口而出:“我只想说这个。”
她考虑亲吻她的脸颊,说会想念他,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如果靠得太紧,她很可能会扑进他怀里大哭。
“轮到我说话了吗?”他问。
来了,她想。不伤和气的分手。
“当然。”她努力撑住。
他气定神闲地靠在门上,仿佛有无尽的时间,可以慢慢甩掉她。“我小时候很讨厌酸黄瓜。那种口味要慢慢才会习惯,”他说:“现在我很爱酸黄瓜。”
她不得不承认这真是别出心裁的开场白。
“我叫你酸黄瓜。”
她不解地皱眉看他。
他离开门站好。“老天,凯蒂,联想一下。”
“我懂,”她说:“但你喜欢的食物很多。你也很爱黑橄榄、咸脆饼、玉米、皮萨、辣椒,还有——”
“不一样。那些都很好吃,但……我只爱酸黄瓜。”
“这种道别方式真奇怪……”
“我不是在道别,我是在说我爱你。”
“你爱……什么?不,不可能。”她挥着玉米片盒子。“乱讲……你不可能……”玉米片满天飞。
“每次在奈森湾遇到你,你都破坏我的恋情。不找麻烦时,你又表现得仿佛我不存在。我每次都气得要死,却又一再回头。我后来发现我会刻意询问你去度周末的日子,选在同一天出现。没错,我爱你。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想通明白。后来我就开始叫你酸黄瓜,只为了激你生气。”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
“那又如何?我也不太喜欢爱上你呀。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你不想理我,害我……很紧张。”
她用盒子指着他。“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想理你?”
“你爱我,凯蒂。这也花了我一点时间才想通。我想你爱我很久了,只是不曾察觉。”
她摇头。“不。”
“是。”他走向她。“我爱你。”
她不敢相信。“你对每个女朋友都这样吗?在分手时说爱她们?未免太卑鄙了吧!”
“莫姬儿。”
她退向餐厅。“谁?”
“莫姬儿。”他重复,朝她走来。“她打电话到家里,你说我还没被保释出来。”
“我不记得——”
“孔海瑟。”他步步逼近;她节节后退。“你跟她说,你是我太太,因为我们是堂兄妹,所以没有公开。”
凯蒂微笑,她都忘了。“那其实是娇丹想出来的。”
“戴诗荻。”
她咬着下唇。“我不记得她。”
“我因为得了腺鼠疫被隔离,不能和她出去约会。”他提示。
“她们老是打电话来,让人觉得很烦。”
“例如谁?”
“你妈妈觉得很烦。”
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几秒后,他爆出一阵大笑。“我妈?”
她耸耸肩。“我可能也觉得有点烦。”她承认。
他的表情有些太得意。她对他挥着玉米片盒子,玉米片飞得到处都是。几片飞到餐厅的吊灯上,两片落在她发间。她从没这么失礼过,但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狄伦将她困在墙角,除非能越过他,否则无法逃开。“你为什么觉得烦呢,凯蒂?”狄伦问。
她不敢相信他。他不可能爱她……可能吗?想弄清楚只有一个办法:表白。说出实话,他就会吓得消失不见。
“因为我爱你。”她说。
但他没有消失,他只是微笑。她蹙眉摇头,重复着:“我爱你。门就在你后面。”
他双手按在她两侧,低下头。两人的唇与唇之间,距离只有一吋,他低语:“嫁给我。”
尾声
一个阳光灿烂的周五午后,凯蒂和她姐妹,绮若和依纱,走进第一国家银行银泉分行,如愿以偿地毁了三个人。
那的确是个好日子。
在她的指示下,安德和银行新任总经理做了一番长谈,促成这次会面。总经理办公室聚集了很多人。麦莉雅之前雇用的会计师,也就是黄鼠狼席塔克,以及他愚蠢的妻子,以为今天要来接收凯蒂的公司。魏德华也在,他是信贷人员,莉雅签好字后,他私自在信贷文件上添了几笔。
卓局长在大厅等她们姐妹,陪同走进办公室,依纱和绮若不肯坐下,和局长一起站在门口。
凯蒂没有费事自我介绍或打招呼,只是将一个文件夹交给总经理。“里面是家母麦莉雅签署的贷款文件。你会看到她列出了所有资产。现在,请看看这张,这是银行留底的原始文件影本。”
“你盗取银行文件。”魏德华吵着。“那是犯法的。”
“犯法?你听见了吗,卓局长?”凯蒂问。
总经理堵住魏德华的嘴。“文件是我帮麦小姐调出来的。”他转头看着凯蒂。“请问有什么问题?”
“你有看到后来添加的部分吗?”她问。“变更文件的人甚至懒得模仿家母的字迹。”
“‘以及其他资产,包括麦凯蒂公司’,”总经理念出。“没错,毫无疑问,这句是后来加上去的。”
所有人都看着魏德华。他跳起来说:“我想起来了,当时忘记加这一条。我调查过……对,我调查过,发现麦莉雅是麦凯蒂公司的合伙人。”
“抱歉,我插个嘴,你是哪位?”席兰笛问凯蒂。
凯蒂不想看那个女人。卓局长替她回答。“她正是麦凯蒂本人。”
席兰笛抓起皮包。“我们该走了,塔克。我们没必要留下来。”
“给我坐好。”卓局长命令。
“可以让我看看那些文件吗?”席塔克问,从口袋拿出眼镜戴上,凑上前,仔细读着小字附注,以及魏德华的注记。
他一定看到了决定性的证据,因为他忽然僵住,猛地转过头,慌忙暗示魏德华闭嘴。他尽量轻微地摇头,咳了一声要魏德华看他,接着睁大眼睛,又摇了摇头。
要他闭嘴的暗示其实很明显,但魏德华就是不懂。他继续辩解,态度有些倨傲,一位没人能证明他搞鬼。
“这是个天大的误会。我知会过麦女士要将麦凯蒂公司列为资产。”
“你知会过家母?”凯蒂说。
席塔克咳了一声,又摇摇头。
“我很肯定。”魏德华说:“我曾打电话知会她这项变更,她之后有来银行签字。”他转头对总经理说:“我很仔细,凡事都照规矩。请看文件最底端,我写下了和麦女士通话的日期与时间。”
“你和家母通过话?”凯蒂问。
席塔克尽了一切努力要魏德华噤声,只差没有公然摇手。
“对,我很肯定和她通过话。”
“应该很不容易吧?”
“不,很简单。”
“根据你写的日期,你和她通话时,她已经过世一星期了。”凯蒂冷静的姿态此时瓦解。“你知道我母亲快过世了。她来找你贷款,就是为了支付医疗费。你发现有机可趁,于是介绍她认识席塔克夫妇,你们三个串通好了。”
“你以为凯蒂不会反击?”绮若问。
“还是你以为等她想通你们搞的鬼,已经太迟了?”依纱说。“真可耻,”她责骂。“我们的母亲绝不会危害凯蒂的公司,绝不会。”
“你们还诈骗了多少人?”凯蒂问。
“别担心,凯蒂。我会查清楚。”卓局长说。
“要是我因为这些诬陷,而失去工作——”魏德华开口。
卓局长打断他。“反正你也无法在监狱里上班。”
“塔克,带我回家。快!”席兰笛催促。
“噢,恐怕你们还不能回家。”卓局长对她说:“检察官花了一整个上午,看完所有证据。他大概会想谈谈共谋诈欺罪的事。你们何不和我一起去局里一趟?”
卓局长领着愁容满面的嫌犯离开银行。办公室静下来后,总经理对凯蒂说:“我保证银行会全力配合卓局长进行侦查。我们也准备接受以另一笔贷款偿还令堂的贷款,不需要抵押品。如果你方便,明天请来银行一趟,我会准备好文件。”
“谢谢。”凯蒂说。
“我应该谢你才对。”他回答。“第一国家银行很荣幸能得到你的青睐,在施安德律师的监督下,保管慈善基金款项。”
凯蒂和姐妹离开银行时,脸上都挂着笑容。一踏出门口,依纱立刻开始大笑。“你刚借了一笔贷款,又捐出几千万元。你就是不肯用那笔财产还妈妈的贷款。”
“她不会希望我那样做。”凯蒂解释。
“我该怎么处理苏格兰那块地?”依纱问。
“等你毕业以后,过去看看再决定。”
“你呢,绮若?你要怎么处理继承的债券?”
绮若耸耸肩。“还不确定,但不管怎么处理,一定会以妈妈的名义行善。”
她们站在绮若的车旁,等她翻皮包找钥匙。
“嘿,你们一定想不到,”依纱说:“我听到一个很好笑的消息。柯瑞斯订婚了,对象好像是个欧洲人。”
“可怜的女孩。”绮若说。
“快点找出钥匙,”凯蒂催促。“狄伦今天下午要来。”
“你们选好婚礼日期了吗?我有受邀参加吗?”依纱问。
“不,我们还没选好日期,对,你有受邀。”
“我就知道,你注定要嫁给狄伦。”
“因为你‘很有’看男人的眼光。”绮若说。找到钥匙了,她们快快上路回家。
“我看男人本来就很有眼光。”依纱吵着。
“你要我和贺纳德交往。”凯蒂提醒她。“那算什么眼光?”
“我竟然还请那家伙喝饮料!”依纱忿忿地说。
开上家门前的车道后,凯蒂再也无心听姐妹闲聊。她看到狄伦站在门廊上等她。他的飞机一定提早了,她满心兴奋。
捐出几千万美元,借了一大笔贷款,这些现在都不算什么。
狄伦对她微笑挥手。
她什么也不缺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