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丹这辈子从没准时过,今天也不例外。
凯蒂领好行李,站在机场门外等候许久,娇丹才终于把车开进行李提领区停下。
娇丹停好车,但没有熄火,打开后车厢的按钮,下车拥抱凯蒂。
“真高兴你来了。”
“我也是。”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当然喽。”
一位警员挥手,要娇丹把车开走。凯蒂和娇丹都没说话,直到车子离开机场,开上往娇丹住处的路。
“我迟到多久?”娇丹问。
“十五分钟而已。”
她看凯蒂一眼,微笑着说:“你的样子好惨。”
“你更惨。”
凯蒂只是开玩笑,娇丹一向很美。娇丹的头发是深赭色,却有红发女子特有的雪白肤色。她平常总是一副邻家雀斑俏美人的模样,但今天不同。她的脸色惨白,连雀斑都变淡了。
“难怪我们会变成好朋友,我们都非常直言不讳。”
她专心开上州际公路,切进中央车道后加速。“真希望你能搬回来。”
“我很爱波士顿,但……”
“我知道。你得为姐妹守着家。”
“主要是为了依沙,但不会太久。该有家人在家里等着她。我们三姐妹中,她和妈妈最亲近,她很难调适母亲过世后的生活。”
“她还是要去念温索普大学?”
“对。”她回答:“她很期待,那所大学非常适合她。”要是我付得起学费,她在心里补上一句。“希望离家上大学能让她成熟一点,妈总把她当孩子。”
娇丹点头。“她是家里最小的,但她脑筋很好,不会有问题。”
“你害怕吗,娇丹?”
娇丹没有因为话题突然改变而吃惊,她和凯蒂一样习惯跳跃思考。“很怕,”她回答。
“医生怎么说?”
“我看了三位医生,他们各自在我身上戳戳弄弄,抽了一大缸血。”
“真美妙。”
“他们想让我有心理准备。”
凯蒂点头。“明天要做什么?”
“古医生负责动手术,我们讨论过所有选择。他会做切片检查……然后再说吧。”
凯蒂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崩溃,好友需要她的支持。
她们到了史多罗街,凯蒂望着车窗外的查尔斯河,阳光映在水面光彩灿烂。
“我们一定能撑过去。”她对娇丹说。
“没错。”
“明天几点要到医院?”
“六点。”
“明天千万不能迟到。就算要用电击,我也会把你从床上挖起来。”
娇丹大笑说:“你努力吧。有一次,狄伦为了叫醒我,往我脸上扔湿毛巾。”
“有效吗?”
“噢,很有效。”
“我敢说,你一定很生气。”
“一点也没错,我气得半死,很想报复。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往他脸上浇冰水。他和亚历睡同一个房间,你也知道亚历多邋遢,只怪我没想清楚。我一把水倒在他脸上,狄伦立刻跳下床……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想的直哆嗦。我从没看过有人动作那么快。我早就计划好逃生路线了,但我绊到亚历的鞋子,摔跤撞上床头桌。我的膝盖裂开很大的伤口,我不停尖叫。亚历完全没醒来,可怜的狄伦,不得不抱我下楼找妈妈,后来缝了好几针。”
“你那时几岁?”
“十、十一岁吧。”
“想必是个捣蛋鬼。”
“都是当年勇了。告诉我,为什么你那时不想让狄伦知道你在医院陪他?”
“我是去陪你,不是陪他。”
“呵,最好是。”
“而且要是被他知道,”她继续解释:“他永远会拿这件事糗我。你哥哥很爱欺负人。”
“我所有兄弟都很爱开玩笑。”
“对,但狄伦最严重,老天保佑他。”
娇丹轻笑。“你们这些南方女生,骂完人都会加上一句‘老天保佑他。’”
“南方女生从不骂人。”她刻意夸大口音说:“我们从小就是轻声细语的淑女,永远只用和气、不伤人的方法说出实话。”
娇丹翻个白眼。“真是一堆……”
凯蒂大笑。“一堆什么?”
“我戒掉脏话了,我得当侄儿侄女的好榜样,至少塞奥和尼克这么说。”
“你哥要‘你’戒掉脏话?”
“说起狄伦……我觉得他对你有意思。”
“狄伦对每个女人都有意思。”
“没错,他的确喜欢女人。”娇丹说:“但他特别爱捉弄你,因为你连皮很薄。”
“谁叫我第一次去奈森湾,洗澡时就被他撞见?我想他永远不会放过那个把柄。”
“噢,我都忘记那件事了。”娇丹大笑。“难怪每次提到你,他都笑得特别开心。”
她刚转弯,就发现公寓前面有个上好停车位,这种好事很难的。她也留意到一辆黑色悍马正从另一头弯过来,显然也看上那个停车位,引擎一催,朝她冲过来。娇丹动作更快,像专业车手一样平行停进去。悍马的驾驶经过时,比了个下流的手势,娇丹和凯蒂都觉得很好笑。
这里原本是一座豪宅,几年前改建成宽敞的三层楼公寓,一楼一户。娇丹的公寓在最上层,凯蒂念书时也住在这儿,早已习惯了老旧的阶梯,和狭窄的走道。
娇丹设计的电脑晶片赚了大钱,想住哪里都住得起,但她和凯蒂都是习惯的动物,她就是爱这间破旧的老公寓,一点儿也不想搬走。
凯蒂也很爱这间公寓。就算天气再冷,这里永远温暖宜人。公寓里的气味很清新,娇丹十分讲义气,每张桌上都放着凯蒂的香氛蜡烛,两间浴室都有凯蒂的身体乳液,每间房间的床头桌上也有。
这层公寓里一共有三个房间。走道尽头的客房很大,放得下娇丹两个哥哥送的超大床铺,这样他们来波士顿时就有地方睡了。他们父母位在奈森湾的房子,要开两个钟头的车才到得了。
另一间房间被改成书房,四面都摆满书柜,娇丹的书压得书架都变形了。书房有两扇门,一扇通往餐厅,一扇通往走道。
硬木地板黑得发亮,东方风格的地毯为空间添上几抹色彩。所有房间的大窗户都装了木百叶窗。凯蒂最喜欢窝在客厅窗前,坐在俯瞰查尔斯河的座位上看书。
整间公寓唯一干净无暇的地方是厨房。娇丹不煮饭,每餐都吃外卖或冷冻食品,绝不买不能微波的食物。
凯蒂自动走进客房,把行李放在床边,之后穿过书房走进餐厅。
她留意到娇丹的书桌上纸张四散而又折返。娇丹的书架虽然很乱,但书桌总是很整齐。她的书桌通常和厨房流理台一样干净,只有电脑、一叠便条纸、一、两只支笔和电话。
娇丹走进书房,发现凯蒂看着桌上凌乱的纸张。“很乱,对吧?”
“对你而言是乱了点。”她说:“你工作的时候,桌面总是很干净。在这方面你有点洁癖。不过你最近压力很大,可能没时间去处理这些文书工作吧。”
“那些纸大多是法律文件,我挨告了。”
说完这个惊人的消息,她转身走进客厅。凯蒂连忙追上去。
“你被告了?”
“对呀。”她说着,倒在一张扶手椅上,腿翘在扶手上。
“你好像不当一回事。”凯蒂双手交叠抱胸,站在茶几旁,皱眉看着好友等待解释。
显然这样还不够让娇丹开口。“好吧,我先发问。你怎么会被告?又为何这么冷静?”
“除了冷静还能怎样?”她说:“弄得沸沸扬扬也没好处。”她踢掉凉鞋,往后一靠。“告我的人叫裴威勒。他好像以为他比我先设计出我的晶片,但不知道怎么被我偷走了。”
凯蒂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腿盘在椅垫上。“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他住在西雅图。”她说:“我的律师说裴威勒是个电脑怪胎,以告人为业。这不错的职业。”她颓然说:“他从没赢过,但和解比打官司便宜,因为法律费用太贵。”
“你打算怎么办?”
娇丹一脸激动地说:“我打算怎么办?你比谁都了解我。”
“你不要和解,但律师劝你和解,对吧?”
“没错,就是这样。不过我才不要,我不在乎要花多少钱。姓裴的做这种事,就是不对,我一毛钱也不要给他。他的律师手段很强硬,”她补充:“他冻结了我所有帐户,也就是说我这阵子都没钱。但很快就会解冻,”她连忙加上一句:“不必担心。”
“塞奥怎么说?”
“我没有找他帮忙出主意。老实说,我根本没告诉他。”
“为什么?拜托,他可是检察官呢。他的意见很有用。”
“塞奥工作太多、薪水太低,而且还要养家……我不想让他烦恼。”
“那尼克呢?”
“他虽然念过法学院,但从没执业。”她指出。“此外,我不想让任何哥哥插手。我的律师很能干,其他问题我都能自己解决。我每个兄弟都有喜欢替人出头的毛病,但这件事他们别想干预。我是大人了,可以自己打这一仗。”
“你何苦这么独立?”
娇丹笑了。“你说得独立好像是坏事。我只是和你一样,凯蒂。我们都喜欢控制所有的人事物。”
她没有争辩,因为娇丹说得对。她们都太热衷追求成就,总想将生活控制的尽善尽美。她承认,只要不惹上麻烦,她们甚至连别人的生活也想管。
“我们在生意上这么精明,为何看男人的眼光那么差?”
“答案很简单。我们老和听凭我们摆布的男人交往,日子久了我们就厌倦了。”
“你知道我怎么想?”
“怎么想?”
凯蒂皱起鼻子,做了个苦脸。“我们真的搞砸了。”
娇丹大笑。“真高兴你在这里。听着,我挂了电话才发现我没专心听你说话。你知道,就是问候你的时候。我实在太自私了,你不觉得吗?”
凯蒂笑了。“我的确这么觉得。”
“好,我现在能专心听了。你是不是说你母亲把你的公司赔掉了?”
“差不多。我只是有一点不顺而已。”
“如果你需要我的任何东西,你就拿去,知道吗?”
“你真好。”她说。
“我知道你也会为我这么做。”
“是的。”凯蒂附和。“别担心,我会想办法解决。你现在的烦恼够多了。”
娇丹一脸凝重,似乎在回想当时在电话上听到的话。“你是不是还说,差点炸掉什么东西?我满脑子都是手术的事,没有仔细听。你该不会又下厨了吧?希望不是,你会把房子炸掉。”
凯蒂抗议:“不能因为你的厨房被弄乱过一次,就——”
娇丹哼了一声说:“弄乱?消防队都出动了呢。”
“聊起煮饭的事,害我肚子饿了。我们出去吃,还是叫外卖送?”
她们讨论了至少十分钟,最后决定走两条街,去一间小馆吃。凯蒂认为那儿的海鲜浓汤是全城最棒的。
她们选了个很里面的位置,不想被打扰,但两人都没吃多少。娇丹好像很疲惫。
凯蒂的胃揪得发疼,但身体其他部分却麻木了。她知道要是让自己有感觉,她一定会融成一池泪水。她决定帮娇丹解闷,让好友暂时忘记烦恼。
“你想知道我差点被炸死的事吗?”
娇丹停下用汤匙搅汤的动作,她几乎没喝,汤都快凝固了。“我等着笑点。”
“这不是在说笑。我后脑勺还有个大包呢,你没发现,我额头上有一大块淤血吗?”她拨开头发让娇丹看清楚。
“我当然发现了,只是以为……”
“以为什么?”
“凯蒂,你也知道你有点笨手笨脚吧。我还以为你摔跤了。”
“才不是。笨手笨脚的人是你,不是我。”
娇丹没有继续争辩。“你说差点被炸死,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你到底想不想听?”
“我想听。”
“我从头说起好了。你有听过魔术胸罩这种玩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