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会在小轩中午放学的时候遇见他。
他默默地走近他们,根本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把目光放到了蹲在地上抱着小轩的霍雨柔,“雨柔,你回来了。”
霍雨柔一惊,睁开眼睛,神色有了一丝的慌乱。
“今天是小轩的生日,我们大家一起吃个饭吧!”穆清远谈了口气,蹲下身从霍雨柔手里接过小轩抱在怀里,“三年了,小轩一直很期待着有一个和你一起过的生日。”
被穆清远抱在怀里,小轩默默地抹了把眼泪,“妈妈,妈咪,我们去吃团圆饭好不好?”
团圆饭这三个字,深深地刺伤了弦歌。
团圆饭,她哪里来的团圆呢?
面前的这三个人,才是真正的一家,她又算的了什么呢?
穆清远抱着小轩越过她,默默地留下一个背影。
他甚至没有和她说上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交流。
她在他眼里,似乎从没存在过。
站在原地,弦歌愣愣地看着穆清远抱着小轩渐渐离去的背影,心里像被谁剪开了一个口子般地难过。
曾几何时,她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家人。
“莫黎……”瞥见她眼里的落寞和穆清远的决绝,霍雨柔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原委,默默地上前握住了弦歌的手,“走吧。”
弦歌苦笑一声,团圆饭,不应该属于她的。
她只是一个孤立于其他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杀手。
她摇了摇头,喃喃地开了口,“你们三个……好好叙叙旧,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
言罢,她有些无措地咬了咬唇,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自己言语之中的酸味。
霍雨柔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手,“你也是小轩的妈妈。”
弦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那边小轩已经从楼梯口跑了回来,一手牵住弦歌一手牵住霍雨柔,“妈妈妈咪!你们两个好蘑菇哦!”
弦歌咬了咬唇,在霍雨柔鼓励的微笑下,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大一小三个人慢悠悠地出了校园。
三年没见妈妈,小轩和霍雨柔腻得很,坐在穆清远银色的迈巴赫的车后座上,小轩一个劲地往霍雨柔怀里钻。
弦歌更觉得自己的出现很多余。
穆清远眼里看不见她,小轩和霍雨柔又腻在一起。
只有她,怎么看怎么和今天一家人重逢的场景格格不入。
她甚至后悔,为什么刚刚不决绝一点,直接拒绝了小轩不是很好么?
叹了口气,她倚着车窗,看着窗外有些阴郁的天气。
要下雨了吧?
又要到了雨季了。
从后视镜里偷偷看着她的样子,穆清远抿了抿唇,加大了油门。
不一会儿,银色的迈巴赫就停在了一家蒸菜馆门前。
霍雨柔喜欢吃蒸菜,她看着外面的招牌轻轻地笑了起来,“清远,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蒸菜。”
穆清远用余光扫了一眼垂着头看不见表情的弦歌,抿唇一笑,“当然记得,以前常常一起吃的。”
话音刚落,他明显地看到弦歌的身体一震。
这样,也是她在乎自己的表现吧?
叹了口气,他为霍雨柔和小轩打开了车门,顺便对垂着头的弦歌冷冷地吩咐了一句,“下车吧!”
他甚至没有要为她开车门的打算。
弦歌心里一沉,默默地咬了唇,自己伸手打开了车门,下了车。
锁了车之后,穆清远抱着小轩扬长而去,还是霍雨柔拉住了想要离开的弦歌。
“你们两个怎么了?”终于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不正常,霍雨柔皱了眉轻声问,“吵架了?分手了?”
弦歌苦笑,“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霍雨柔咬了咬唇,声音渐渐暗下来,“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虽然我三年前很过分,可是现在……如果你们因为我……”
“和你没关系。”弦歌叹了口气,“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现在……”她抬起眸子看了看黑压压的天空,“有点讨厌他了呢……”
天空中猛地炸开一道闪电,电光中,站在餐馆门口的穆清远脸色铁青。
【VIP113】
“既然讨厌,那就无视好了。”阴沉沉的天空下,穆清远冷厉的声音夹杂着自嘲的笑慢慢地响起。
弦歌猛地打了个冷战,不敢抬眸看他凌厉的眼神。
“我已经订好了位置买好了单,三天后把小轩送回家。”穆清远大步地走向车子,在弦歌面前带起了一阵阴冷的风。
她默默地抬起头,直视他阴冷的眸子,毫无畏惧地和他对视。
她就是讨厌他怎么了?
有谁规定,不可以心口不一了……
看着她清亮澄澈的眸子,穆清远冷笑一声,“弦歌,你够狠。”
言罢,银色迈巴赫的车门被摔得震天响,发动机迅速发动,飞快地消失在灰蒙蒙的尽头。
弦歌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弦歌,你够狠。
她的确是够狠,他第一天发现么?
霍雨柔叹了口气,拉着弦歌进了餐厅,“小轩还在等着呢!”
弦歌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进了餐馆。
一顿饭,食之无味。
小轩很伤心,今天是他的生日,但是爹地不在,妈咪和妈妈也都心神不宁的。
他说要吃团圆饭,饭桌上却少了爹地,妈咪也一直都没有笑过。
好像不管他怎么努力,妈咪的笑总是少了点什么。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回到弦歌小小的出租屋里,小轩终于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中午吃得不好的关系,小轩哭着哭着就吐了起来。
霍雨柔和弦歌乱了阵脚,霍雨柔慌忙地接过弦歌递过来的医药箱,却在找药的时候意外地翻出来了弦歌无意间扔在医药箱里的弹簧刀。
那把刀的样子,形状,尺寸,都像极了三年前安韵用的那一把……
记忆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夜晚,只剩下了微弱气息的安韵虚弱地拿着弹簧刀剥下带着自己标志的皮肤……
那残忍的画面猛地浮现,霍雨柔终于崩溃。
“啊——”她慌乱地把自己缩到一旁的角落里,无助地摇着头哭着,“姐姐……姐姐……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我不是故意想要害你的……”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也有苦衷……”她瞳孔涣散地用手抓着头发,“对的,我有苦衷,有苦衷……”
只是弦歌和小轩第一次看到霍雨柔发疯的样子。
一瞬间,小轩的眼泪更加止不住了,擦了擦嘴,他疯了一样地上前抱住霍雨柔,“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小轩在这里……”
弦歌皱着眉,想要把小轩抱走,却遭到小轩狠命的抵抗。
此刻的霍雨柔是不理智的,她不可以让小轩接近她。
小轩哭得嗓子都变了声音,“妈咪!不要让我离开妈妈!妈妈现在很可怜你看不到么……”
弦歌心里一酸,还是不依不饶地想要抱走小轩。
拉扯之间,霍雨柔尖叫一声,睁开眼睛之后狠命地掐着小轩的脖子,“左成义!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姐姐也不会活得那么苦!全怪你!”
“妈妈……”小轩被霍雨柔掐得脸色泛了紫,只能艰难地吐出这两个音节。
弦歌咬牙,闪过身几个手刀下去,霍雨柔终于软绵绵地跌坐在了地上。
小轩伏在地板上拍着胸脯不住地咳嗽。
弦歌叹了口气,把霍雨柔拖起来放在床上,转过身抱起小轩,“小轩……”
“怎么会变成这样……”小轩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妈妈怎么会想要杀我……”
他不哭不闹的样子让弦歌心里登时紧张了起来,如果他还能哭着闹着,她还有办法安慰他。
到了一杯热水,弦歌安顿小轩坐在沙发上,自己歪在一侧愁眉不展。
三年来,她经过很严肃认真的杀手训练,可是就是没有训练过怎么应对这种突发的情况。
心里一团乱麻,她承认这个时候自己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助,什么叫做慌乱。
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不知道怎么向小轩解释,不知道怎么安慰小轩,更不知道待会儿霍雨柔醒来的时候是不是清醒的。
如果是清醒的还好,可是如果不是……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时候,她居然会特别地想见到穆清远,潜意识里,她甚至觉得穆清远能够解决这里所有的问题。
但是转而她又觉得自己可笑,穆清远来了又怎样?
她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就可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多一个人帮她分担,也许会好一点……
这样想着,她拿着手机按下穆清远的号码,却始终按不小拨出键。
她和他之间,应该已经没有什么了……
她遇到问题的时候找他……
一旁坐着的小轩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抿了抿唇,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上面穆清远三个大字清晰地闪着,她的手在拨出键附近游移着没有按下。
他皱了皱眉,趁着弦歌不注意,一把把手机夺过去,按下了拨出键之后把手机放到弦歌手里,“妈咪,让爹地过来吧。妈妈的问题,也许爹地知道。”
弦歌有些怔忪地拿着电话放到耳边,视线却没有离开小轩苍白的小脸。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小轩其实很懂事,并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顽皮捣蛋的孩子。
可是,懂事的孩子更让人心疼。
“喂?”电话那头清冷的男声拉回了弦歌的思绪。
敛了敛心神,她抽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冷漠平和,“穆清远,我这里出了点事情,你过来一趟吧!”
“你出了事情找我做什么?”穆清远冷笑着把玩着手里的钢笔,“你应该找的,是穆羽吧?”
她不是讨厌他么?
不是觉得他恶心么?
那么为什么还要找他?
弦歌觉得自己是在自取其辱。
她就知道她不该打这个电话。
可是她并不服输,冷冷一笑之后,她淡淡地开口,“其实我也不想找你,但是我觉得这件事穆羽不会想管的。”
“你的初恋女友刚刚精神分裂症发作,差点掐死了你的儿子,这件事,找你最合适。”
【VIP114】
那么让人惊悚的话,她说得风轻云淡。
电话那头的穆清远沉默了一瞬,而后沉闷的声音传来,“给我你的地址。”
弦歌皱了皱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漫上心头,抿了抿唇,她轻声报上了自己的地址。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啪地一声被挂断。
弦歌拿着手机,愣愣地坐在那里,怅然若失。
“妈咪……”小轩唯唯诺诺地拽住了弦歌的衣角,“刚刚的你……很可怕……”
他的话让弦歌有些怔忪,心知自己刚刚失态了。
可是,如果不是穆清远那厮那种态度,她又怎么会说出那样的狠话?
她轻轻地抱起小轩,环着他瘦小的身子,“小轩……如果以后妈咪走了,要好好听你爹地的话……”
不觉地,她居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明明知道距离那一天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限,她却觉得那一天就像在明天。
不快乐的日子,三个月和一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徒增伤心而已。
半个小时之后,穆清远带着满身风雨敲开了弦歌的房门。
出租屋很小,他高大的身躯站在客厅里,像一堵墙,那么高大安逸。
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又是冷漠的。
他先是去卧室看了看昏迷着的霍雨柔,然后站到客厅里,瞥了弦歌一眼,“她是被打晕的?”
“是。”弦歌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淡淡地应道。
“今天我守着她就好,”他把钥匙扔给弦歌,“你带着小轩回大厦去,他明天还要上课。”
弦歌接过钥匙,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
她的出租屋太小,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更何况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病的霍雨柔。
“爹地……”正在怔忪间,小轩已经跑过去扯着穆清远的衣角,扬起苍白的小脸问道,“妈妈是不是……是不是三年前因为这个……这个病才离开的?她是不是……因为害怕我才离开的……”
穆清远垂眸,蹲下身用手抹去了小轩脸上的一行眼泪,“小轩是男孩子,不可以哭。”
小学抽了抽鼻子,“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嘛!我已经到伤心处了!”
他倔强的样子很搞笑,但是弦歌和穆清远都笑不出来。
穆清远轻轻地揉了揉小轩毛茸茸的脑袋,“三年前你妈妈是为了你好才离开的,她怕你看到她发病时的样子会害怕得一辈子不理她。”
小轩摇了摇头,抽了抽鼻子,“我怎么会不理妈妈呢……妈妈是我最亲的人了……”
“好了。”穆清远再次揉了揉他的脑袋,“听妈咪的话,你妈妈有爹地照顾,明天你还要上学。”
“等你明天再见到你妈妈的时候,不要告诉她你看到了她刚刚的样子,好么?”
小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带他走吧!”穆清远叹了口气,轻轻对着弦歌说。
弦歌抿了抿唇,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带着小轩到了楼下开着穆清远的那辆迈巴赫去了穆清远家。
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重重的雨帘,她的眼里全是穆清远的样子。
他对小轩的温柔,对霍雨柔的体贴,和……对自己的视而不见。
她知道他和她能走到现在这一步,谁也不怪,只怪她自己太倔强太固执。
可是,她不后悔。
一点一点都不后悔。
心伤和后悔从来都没有半点关系。
晚饭是她亲手给小轩做的手擀面。
在噩梦训练营三年,她吃得最多的就是冷犀月的手擀面,她唯一会做的,也是手擀面。
虽然她切面的刀法不如她砍人的刀法熟练优雅,但是她还是坚持地做出了一碗手擀面。
今天是小轩的生日,虽然发生了那么多不愉快,但是今天还是小轩八岁的生日啊……
小轩抱着那一碗面,慢吞吞地咽着,“妈咪,谢谢你……”
弦歌坐在他对面,无奈地抿了抿唇,“谢什么,我是你妈咪……”
小轩抽了抽面条,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她,“妈咪,在我心里,你和妈妈一样重要……在我心中,爹地比我那个没见过的爸爸重要……”
弦歌捧着果汁的指节微微一僵,她皱着眉看着他,难以消化他话里面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穆清远不是你爸爸?”
小轩怔了怔,疑惑地看着她,“妈咪,你不知道么?”
“虽然爹地和妈妈从来都不告诉我,但是我在五岁那一年就知道,穆清远爹地不是我爸爸……不过我还是喜欢叫他爹地,在我心里,爹地就是我爸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轻得她已经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所以,”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弦歌,“妈咪,其实爹地很善良的,他养了我三年,对我特别好……我觉得我亲爸爸都不会对我这么好……”
“所以我特别希望能够看到爹地幸福,你不在的这三年,爹地每天都坐在书房里对着你的照片发呆……那次从连岸度假回来,他说妈咪你也许就会回来了,用了三天,在办公室里和阿琛叔叔完成了很多的工作,就为了能够挤出时间去美国找你……”
“妈咪你都不知道,你回来之后,爹地的笑容都开始有快乐的感觉了……”
“我真的希望爹地和妈咪能够好好在一起……”
“妈咪,不要再丢下爹地了……好不好?”
……
坐在小轩的卧室里,弦歌看着睡着了的小轩,轻轻地叹气。
耳边一直回荡着小轩满脸祈求的样子,“妈咪,不要再丢下我和爹地了,好不好……”
那一刻,她多想回答一声好,却声声地忍住了。
她没有办法答应他。
一切已成了定局。
她不会忍心去杀穆清远,所以她唯一的选择就是三个月后等着属于自己的惩罚。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继续留在他身边?
留在他身边,只是再次给他希望,再次让他失望而已。
而且,继续留在他身边,自己一定会走得不干脆。
不干脆,怎么可以呢……
站在穆清远书房里的落地窗户前,她看着朗朗星空微微叹气。
【VIP115】
不会有人知道,穆清远和霍雨柔在弦歌的出租房里,谈了很久很久。
看看时间,已经是三点。
穆清远有些抱歉地对霍雨柔笑笑,“你身体不好,应该早点休息的,你看我,只顾着和你说话,居然忘了。”
“我身体还不错。”霍雨柔叹了口气,“只是精神有点不好而已。”
她的自嘲很大方得体,连穆清远都不得不感叹,患了病之后的霍雨柔,似乎对生活更加淡然了。
没有了那些所谓的面子的束缚,她反而能活得像自己。
他那种欣赏的目光让霍雨柔多少有些不自在,“干嘛这么看我?又爱上了我不成?担心我家大诸葛带团来把你灭了!”
大诸葛这个词让穆清远没来由地笑了起来,想起诸葛诺那一贯板着脸的样子……
啧啧,也只有霍雨柔敢这么叫他吧……
“你家大诸葛我的确惹不起!”穆清远淡淡地笑了起来,“这次你回去记得告诉他,如果这个办法真的能解决掉左成义的话,我倒是不介意打消继续和歃血作对的念头。”
“当然行得通。”霍雨柔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三年来她虽然变了不少,可还是一根筋地厉害。”
穆清远叹气,“她向来都是这样,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擅自主张,她总是觉得,她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别人好,从来都不考虑别人是不是需要她这么做。三年前是这样,没想到三年后,她还是这样。”
“可是你就是喜欢这样的……”霍雨柔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U盘扔给穆清远,“这是我从大诸葛那里偷来的,你可以看看她这三年来的生活,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言罢,也不待他回到,霍雨柔便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回到了卧室。
穆清远把玩着手里小小的U盘。
她这三年来的生活?
他的确是很感兴趣。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穆清远面前的电脑上闪着荧荧的光。
穆清远双手握拳,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地,一双冷厉的眸子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
心里像堵了块棉花一样地难受。
这三年来,她居然过着这样的生活。
电脑屏幕上的她,倔强而锐利。
二十公斤负重跑,她小小的身子被压得有些佝偻,却还是在冷犀月的拉扯下坚持跑了下去。
拆炸弹,她从冷汗涔涔地看着计时器到泰然自若地在最后一秒拆掉炸弹时的淡然。
那一幕幕她被炸伤之后躺在病床上无助而绝望的目光……
她打靶时专注的神情,近身搏斗训练时被打得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还有一次一次跌倒了再爬起来……
一次一次地浑身是血地从淘汰赛场上走出来的样子……
他把画面倒回她第一次杀人时的样子。
那样恐惧的面容,那样涣散的瞳孔,那样呆滞的深情……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的心不由地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这三年,他可爱的花花,居然经历着这样的一切。
那么绝望彷徨的一刻,他都没有陪在她身边给她安慰……
想起自己白天里对她的态度……
他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他承认自己是一时赌气,才会一直刻意地假装对她视而不见。
可是,她又何尝不是这样刺伤着他呢……
好吧,是他的错,他不应该那样对她。
她对他发脾气,发火,装冷漠,他都不应该去在意的。
因为,她是他心尖上的那个人……
这一刻,他恨不得立刻见到她,抱着她,在她耳边告诉她。
是他的不对,三年前没有好好保护她,才让她落到了歃血那边,才让她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
他难以想象,他的花花,那么善良的花花,在违逆自己本性去杀人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而她现在对生活对生死的淡然,那种眉宇间透出来的冷漠,又是怎样修炼出来的……
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越去想那些事,他就越想立刻见到她。
窗外夜色正好,穆清远坐在客厅里,定定地看着电脑屏幕……
…………
第二天一大早,弦歌把小轩送到了学校之后,才开着车挤在高峰期的公路上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为了不和穆清远碰面,她还特地捏准了时间,错开了穆清远上班的时间。
却不曾想,当她打开房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穆清远。
他似乎是一夜没睡,下颌有些泛青,双眼带着红血丝。
见她进门,他先是一愣,接着慢慢地张了张嘴,声音干哑而艰涩,“花花,你来了。”
弦歌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自己的担忧,但是他的样子真的让她狠不下心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最后,她只能轻轻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你。”他干哑的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激动。
弦歌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看着他那个样子,听着他的声音,她居然会心疼得要死。
她一定是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才没有赶他走,反而去热了一杯牛奶给他。
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笑呵呵地接过牛奶的样子,她再次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下自己。
明明昨晚自己已经和自己说好了,要和他不再有瓜葛,可是现在自己是在做什么?表达关心么?
她的关心他还需要么?
他不是有霍雨柔贺云岚苏子晴等等等等一大群女人可以关心么?
她弦歌又算哪根葱?
“花花,过来。”有了牛奶的滋润,穆清远的声音又回复到了往日的沉静哑韵。
“谁是花花?”她白了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穆先生,你现在喝好了,要不要睡一下休息一下?休息之后我拜托你早点离开我这里!”
她的声音很冷,话也说得很绝,一点情面不留。
如果按照以往,穆清远一定会心里一凉。
而现在,在昨夜和霍雨柔的彻夜长谈之后,他却从她冷冰冰的语气里听出了一分关心的味道。
她没有立刻赶他走,而是让他休息一下再走。
想到这里,他微微完了唇角,“我可以当做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我真的不会写虐= =
【VIP116】
我可以当做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弦歌微微一怔。
她有些无奈地看了穆清远一眼,拎起自己的包向卧室走去,“随你!”
她有些懊恼。
他明明对她那么过分,那么冰冷,甚至都可以为了贺云岚毫不留情地辞退她,现在,她却要关心他?
她想她绝对是脑抽了才会给他热牛奶,一定是脑抽了才会让他去休息!
懊恼间,她已经走到了卧室。
卧室里干干净净,除了她自己的一些私人物品,霍雨柔带来的那些物品已经全都消失无踪。
床头柜上静静地放着一封信。
她皱了皱眉,心知霍雨柔应该是离开了。
两天前,当她们两个一起睡在这张床上的时候,她就说过,办完了她想办的事,她就会回去。
她的不辞而别,弦歌并不惊讶,像霍雨柔这么淡然随性的人,的确是不会拘于世俗的礼数的。
拿着霍雨柔留下的信,弦歌坐在床沿上,默默地看着,嘴角微微颤抖,目光也随之有些恍惚。
霍雨柔说,她知道她发疯的时候做了什么,她没办法继续留在这里,没有办法继续面对小轩,也没有办法面对一个想要掐死自己儿子的自己。
更何况,她独自跑出来这么久了,诸葛诺一定会担心……
最后的时候,她告诉了她一个日期,六月三日。
六月三日……
弦歌没来由地头痛起来,那种爆炸般的疼痛让她不由地捂住脑袋,无助地倒在床上翻滚起来。
痛。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膨胀一般,痛得让她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无助地翻滚着,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穆清远打开卧室的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
“花花……”他少有地慌乱起来,一个箭步上去,拉住她拉扯着头发的双手,“花花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弦歌脑中再次炸开了涟漪,她只觉得有颗炸弹狠狠地在她脑中爆炸,碎末横飞,飞到哪里,哪里就丝丝点点地疼了起来。
他伸出双臂环住她,把她的手纳入手心,企图给她一点安全感。
他轻轻抽+动嘴角,刻意放缓的声音带着狠狠的心疼,“花花……你清醒一点……”
弦歌疯了一般地挣扎着,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的气息,触摸到他的温度,都会让她的头很加放肆地疼起来。
她狠狠地挣扎着,尖利的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背,抓破了他的西服外套,甚至,揉乱他凌厉的短发。
“穆清远——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你——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你,一点都不想!你放了我好不好?我求求你离开这里!我求求你不要碰我!我求求你——你走好不好——”
她几乎歇斯底里的祈求让穆清远的身体渐渐僵硬了起来。
他有些呆滞地坐在那里,任她撕破他西服的外套,任她尖利的指甲划破他的皮肤,慢慢地拿走他引以为傲的尊严……
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挣脱他的禁锢,瑟缩到墙角,无助地把头埋进膝盖之间……
她在颤抖,她在害怕,她在疼痛。
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不能!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害怕,不能靠近。
凌乱的卧室里,弦歌抱着双膝瑟缩在墙角,穆清远衣衫不整地坐在床沿上,外面,是上午明媚的阳光。
咔嚓一声门被打开,卧室里的景象就那么赤果果地暴露在了穆羽惊愕的双眸之中。
手中的食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穆羽有些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莫黎……”他颤了颤唇,只能发出这两个微弱的音节。
穆清远微微抬眸,看了一眼满脸呆滞和惊诧的穆羽,苦涩地一笑,“你怎么来了。”
穆清远的声音让穆羽的思绪猛地被拉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弦歌,又瞥了一眼穆清远,顿时怒火中烧。
“穆清远!”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一个拳头就狠狠地砸上了穆清远那张有些微微失落的脸。
然而,穆羽的拳头却没有如愿地砸上穆清远的脸颊,而是被穆清远淡然地接住。
他捏着穆羽的拳头,眸色里依旧是一片死灰,“别不自量力,你永远不是我的对手。”
他永远也不是他的对手。
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感情上,穆羽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别人,他苦笑,他现在,已经失落到这个程度了么?
穆羽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穆清远!你已经老了!你不配再继续霸占着MU,更不配再霸占着莫黎!你明明知道她对你只是一时迷恋!否则她不会记起了所有偏偏记不起你!你三年前给了莫黎那么多伤害!你配拥有她么!”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穆清远冷笑一声松开了穆羽的拳头,“三年前,你动我的女人,我只会打你一顿,三年后,你再动我的女人,你还以为我会那么仁慈?”
“别吵了!”穆羽刚想说什么,却被弦歌的一声尖叫打断,“穆清远!我拜托你早点离开!我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好不好!我现在听到你的声音我都会头痛!头痛!你饶了我好不好!我求求你离开好不好!”
她尖利的叫喊让两个人都是一愣。
穆清远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了下来,最终成了一潭死灰。
他无力地看了一眼穆羽得意的眸子,默默地叹了口气。
“花花……”他抿了抿唇,苦笑着叹了口气,“好好保重。”
原来,到了最后,最没有竞争力的那个人,原来是他。
昨夜和雨柔的一番谈判,他还真的以为,自己是她最重要的那个人。
现在看来……
他深深地锁了眉。
转身的那一瞬,他分明地看到了穆羽眼里的骄傲,弦歌眼里的解脱。
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般,他只觉得,窒息,无措,甚至,绝望。
出了楼道,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天气。
他的心情,一点都不晴朗,一点也不。
【VIP117】
“总裁,你不能喝了。”坐在酒吧的吧台上,徐慕琛再一次地劝着穆清远。
清冷的蓝亮灯光下,穆清远眯了眯眸,冷冷地看了徐慕琛一眼,转过头继续喝酒。
那眼神似乎在说,我没醉。
徐慕琛暗暗地叹了口气,老大已经喝了十几杯了,这种烈性的酒,他喝了两杯就会觉得闷闷地难受,更别说老大连着喝了十几杯……
看着远处迷离幽暗的灯光,徐慕琛微微叹气,上次陪老大来酒吧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三年前吧,那个时候老大以为苏莫黎死了,不会回来了,还狠狠地颓废了一阵子。
最后,是在看到苏莫黎留下的朵朵的时候才慢慢地变回了自己。
那段日子……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段日子里,是他第一次看到老大那么潦倒无助的样子……
老大的那个样子,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次……
抿了抿唇,徐慕琛刚想再次开口劝劝穆清远,穆清远却自己先开了口。
他端着酒杯,微醺地看着不远处的舞池里舞动的男男女女,“阿琛,你给严笑打个电话……”
徐慕琛皱了皱眉,不明所以地看着穆清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提起严笑。
“让严笑带着小轩,去花花那里住一夜……穆羽……穆羽在花花那里……”
他微醺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有些颓废的狼狈。
徐慕琛抿了抿唇,他终于知道了老大下班后执意要带自己来酒吧的原因。
他早该想到,老大忽然这么不正常,一定是因为苏莫黎。
那个小丫头,就是老大的劫。
叹了口气,他还是掏出电话,拜托自己家的老婆把孩子托付给父母,立刻去接小轩去苏莫黎那里。
时间已经是半夜九点,累了一天的严笑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徐慕琛的安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表示愿意配合。
挂了电话,徐慕琛皱了皱眉,看着一旁喝得满身酒气的穆清远,“老大, 严笑已经去了。你……少喝一点吧……”
穆清远没有回应他,只是拿起酒瓶把手里的高脚杯倒满,双眸慢慢地盯着酒杯里晶莹的液体,“阿琛,你老婆值得信任么?”
徐慕琛撇了撇嘴,“我家的严笑其他的事也许靠不住,但是棒打鸳鸯这种事,她可是做得各种熟练。”
穆清远挑了挑眉,转过身,用冰凉的眸子紧紧地睇着徐慕琛,“棒打鸳鸯?”
额……
徐慕琛顿觉失言,不禁干笑道,“不……不是鸳鸯!”
穆清远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把徐慕琛看得浑身发毛就差跪下来求他不要再看的时候,才慢慢地收回视线。
“其实……他们就是鸳鸯。”
“棒打鸳鸯这种事,我一直在做。”
…………
“莫黎,你有没有好一点?”穆羽满面深情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弦歌,轻轻地为她盖上被子。
弦歌抱着热水袋,有些窘迫地看着他,“我可不可以不抱这个东西……现在是春天……”
而且,真的一点都不冷。
“不行。”穆羽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丝,“你身体不舒服,抱着这个会好一点。”
弦歌扶额,她只是头痛而已,又不是来了大姨妈……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穆羽一脸认真的脸,“那就……这样吧……我要睡了……”
穆羽坐在弦歌面前,听到“我要睡了”四个字的时候,身体明显地一僵,想起她刚刚无情的拒绝,脸色有些微微泛白,“你……真的不要我和你一起睡么?”
“穆羽,我们……”弦歌皱了皱眉,认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还没有发展都那种程度……”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听到那次的穆羽和贺云岚的对话之后,她对穆羽本能地有了排斥的感觉。
这种感觉似乎曾经就有,只是在心底隐藏地太久,所以在上午穆羽过来抱住自己的那一刻,她会下意识地躲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玷污了一般地,排斥,抗拒,甚至于,恶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三年前,自己明明是爱穆羽爱得死去活来……
甩了甩头,她抬眸,看着穆羽失落的眸子,心里忽然就有一丝不忍,“穆羽,我们……也许会有那么一天的……但是,不是现在。”
她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穆羽垂下眸子苦笑,“莫黎,你是因为和穆清远睡过了才会不想和我睡么?还是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我……我和穆清远比到底差在哪里……如果我说我不介意你曾经和谁睡过呢?”
弦歌脸色一白。
他把话说得那么直白,直白地她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似乎……她说得都对。
可是,他毕竟是自己爱过的男人,至少是苏莫黎爱过的男人 ……
她叹了口气,反正自己和穆清远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了,既然已经选择了穆羽,那就更干脆点……
“穆羽……”她抿了抿唇,轻轻地叹息出声,“如果你真的想要的话……”
“吻我。”
说完这两个字,她视死如归般地闭上了眼睛,等着穆羽的吻。
透过惨白色的灯光,他能看到她轻轻颤抖的睫毛,她在紧张。
如果是三年前,他会忍不住心疼她而不去为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