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记录》
作者:[爱尔兰]萨莉·鲁尼
译者:钟娜
内容简介:
在危急关头,我们都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决定,我们究竟要爱谁。
-
爱尔兰女大学生弗朗西丝写诗,爱文艺。21岁那年的夏天,她和女友博比结识了小有名气的女作家梅丽莎和她的演员丈夫尼克。在书店、花园、咖啡馆、公寓楼,弗朗西丝和她的新朋旧友谈天说地,妙语连珠之间,人与人的关系或拉近,或疏离。不知不觉,弗朗西丝与尼克开始了一段明知不会有结果的婚外恋。
生活渐渐失控,价值理念归零,弗朗西丝在河蟹和伤痛中迎来第二次成长,重新审视自己的脆弱与偏见,拷问并习得关于友谊、爱情、婚姻、金钱、宗教、疾病等一系列问题的答案。要明白世界与自身必须先要经历生活,弗朗西丝发现,她不能总是做一个纸上谈兵的人……《聊天记录》是一个由年轻诗人讲述的故事。小说语言清澈直白,处理的却是现代社会的个体面对的一系列道德难题。弗朗西丝,或者说作者萨莉·鲁尼,像一个小小的哲人,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困惑,真诚地思考人与世界的关系。
在危机时,我们都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决定,我们究竟要爱谁。
——弗兰克·奥哈拉
第一部
1
博比和我第一次遇见梅丽莎是在有天晚上市区的一场诗歌活动上,我和博比一起表演。梅丽莎在外面给我们拍照片,博比在抽烟,我刻意地拿右手握住左手腕,好像担心它会弃我而去似的。梅丽莎用的是一款大块头的专业相机,她在专用相机包里装了很多种镜头。她一面拍照,一面聊天和抽烟。她聊起我们的演出,我们聊她的作品,我和博比在网上读过。接近午夜,酒吧关门。那时正好下起雨来,梅丽莎说欢迎我们去她家喝点酒。
我们一起钻进出租车后座,开始系安全带。博比坐中间,头转过去在和梅丽莎说话,我只能看见她的颈背和勺子似的小耳朵。梅丽莎给了司机一个蒙克斯顿(1)的地址,我转头看向窗外。收音机里一个声音在说:八十年代……流行……经典。然后是一段广告过门。我很兴奋,准备好迎接挑战,拜访一个陌生人的家,已经开始酝酿好话和某些面部表情,好显得我迷人可亲。
梅丽莎家是座半独立式的红砖建筑,外面有一棵槭树。街灯下树叶看起来泛橘,像人工造的。我喜欢看别人家里的样子,尤其是梅丽莎这种小有名气的人。我立马决定要记住她家的一切,过后才好向我们其他朋友描述它,然后博比会赞同我。
梅丽莎请我们进门后,一条红色小猎犬从大厅直冲过来,冲我们咆哮。走廊很温暖,开着灯。门边是一张矮桌,有人留了一小堆零钱、一把发梳和一管没拧上的口红。楼梯墙壁上挂了一幅莫迪利亚尼画作的印刷品,画着一个斜倚的裸女。我心想:这是一整套房子。能住一家人。
来客人啦,梅丽莎对着走廊深处吆喝。
没人出现,于是我们跟着她走进厨房。我记得我看见一只深色木碗,里面装着熟透的水果,还注意到一座玻璃暖房。有钱人,我心想。我那时总想着有钱人。狗跟着我们进了厨房,在脚边嗅,但梅丽莎没提起狗,因此我们也没提。
来点葡萄酒?梅丽莎问。白的还是红的?
她把酒倒进大得像碗的玻璃杯,我们一起在一张矮桌边坐下。梅丽莎问起我们是怎么开始一起进行诗歌表演的。我们当时刚念完大三,但还在高中时就开始一起表演了。那会儿考试都结束了。五月末。
梅丽莎把相机放在桌上,偶尔把它提起来拍照,自嘲地笑自己是个“工作狂”。她点了支烟,把灰磕在一只花哨的玻璃烟灰缸里。房间里一点烟味儿都没有,我不知道她通常是不是在这儿抽烟。
我交了些新朋友,她说。
她丈夫站在厨房过道里。他举起手向我们致意,狗开始吠叫,呜咽,转圈圈。
这是弗朗西丝,梅丽莎说。这是博比。她们是诗人。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在台子上打开。
过来和我们坐坐,梅丽莎说。
唉,我也想,他说,但我应该在飞之前努力睡会儿。
狗跳上他旁边一把厨房椅,他心不在焉地伸手摸它脑袋。他问梅丽莎喂狗了没,她说没。他把狗抱起,托在臂弯里,让它舔他的脖子和下巴。他说他会喂它的,然后就从厨房门走了出去。
尼克明早要在加迪夫拍戏,梅丽莎说。
我们都已经知道她丈夫是演员。他和梅丽莎在活动上经常被一起拍到,我们有朋友的朋友曾经遇见过他们。他有一张宽阔英俊的脸,看上去能轻而易举地单手把梅丽莎举起来,用另一只手挡开不速之客。
他很高,博比说。
梅丽莎微微一笑,那样子就像“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并且还不一定是好话。聊天转向其他话题。我们讨论了一会儿政府和天主教会。梅丽莎问我们是否信教,我们说不。她说她觉得宗教场合,比如说葬礼或婚礼,“能带来一种镇定的慰藉”。它们是集体生活,她说。对一个神经质的个人主义者来说,那场合挺好。而且我在一所教会女校读过书,我还记得大部分祷词。
我们在教会女校读过书,博比说。出了点麻烦。
梅丽莎咧嘴一笑,问:比方说?
比如,我是同性恋,博比说,而弗朗西丝是个共产主义者。
而且我一句祷词也不记得了,我说。
我们聊天喝酒,在那儿坐了很久。我记得我们聊起诗人帕特里夏·洛克伍德(2),我们很崇拜她,还聊了博比瞧不起的所谓“男女同工不同酬女性主义”。我开始感到疲倦,还有一点醉。我想不出什么机智的话,也很难摆出什么表情来传达我的幽默感。我觉得我光在笑,不断点头。梅丽莎告诉我们她正在写一部散文集。博比读过她的第一本文集,我还没有。
不怎么好,梅丽莎对我说。等着下一本吧。
大约三点,她领我们去空房,说能遇见我们太好了,很高兴我们留宿。爬上床时我盯着天花板,感觉酩酊大醉。房间不断旋转,旋儿又急又紧。我的眼睛刚适应了这轮旋转,下一轮又立马开始。我问博比她有没有这种情况,但她说没有。
她太迷人了,是不是?博比说。梅丽莎。
我喜欢她,我说。
我们能听见她在走廊里说话,她的脚步声穿过一个个房间。有一次狗开始吠叫,我们能听见她在嚷嚷,然后听见她丈夫的声音。但那之后我们就睡着了。我们没听见他离开。
/
博比和我在中学相识。那时博比还很固执己见,经常因为我校所谓“破坏教学纪律”的不端行为而留校察看。我们十六岁时,她穿了鼻环,开始抽烟。没人喜欢她。她有一回因为在耶稣十字架受难石膏像旁的墙上写“操你妈的父权社会”而被暂时停学。这件事并未激起共鸣。博比被视作装逼。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教学在她休学的一周里顺畅多了。
我们十七岁时要去学校大会堂参加一场筹款舞会。一颗破损的迪厅闪光球把光打在天花板和带铁栏的窗户上。博比穿着一条很透的夏裙,看上去像没梳头。她光彩照人,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得努力不去注意她。我告诉她我喜欢她的裙子。她把伏特加装在可乐瓶里喝,分了点给我,然后问我是不是学校其他地方都上锁了。我们去看通往后台楼梯的门,发现它是开着的。那里一盏灯都没开,一个人都没有。透过木地板条,我们能听见嗡嗡的音乐,就像别人的手机铃声在响。博比又分了我一点伏特加,问我喜不喜欢女孩。在她身边很容易让人装作若无其事。我只是回答:当然了。
当博比的女朋友并不会让我背叛谁的忠诚。我没有亲密的朋友,午饭时我在学校图书馆里一个人读课本。我喜欢其他女孩,我让她们抄我的作业,但我很孤独,感觉自己配不上真正的友谊。我写清单列出我想要改进的地方。我和博比开始交往后,一切都变了。没人再问我要作业。午饭时我们沿着汽车停车场手牵手散步,人们带着恶意别过视线。很好玩,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真好玩。
放学后我们经常躺在她房间里听音乐,谈论我们为什么喜欢彼此。这些对话又长又激烈,并且在我看来无比重大,我私下里会在傍晚凭借记忆把它们记下来。当博比谈起我时,我感觉像在镜中第一次看见自己。我也更爱照镜子了。我开始对自己的脸和身体抱有强烈兴趣,这是前所未有的。我问博比这种问题:我的腿长吗?短吗?
毕业典礼上我们表演了一段诗歌唱诵。有的家长哭了,但我们的同学只是看向集会室窗外或彼此小声交谈。几个月后,在我们交往一年多时,博比和我分手了。
梅丽莎想写一篇关于我们的人物特稿。她发来邮件,问我们是否有兴趣,并附上她在酒吧外拍的照片。我一个人在房间里,下载了其中一张照片,把它全屏打开。博比正回头看我,带点淘气,右手夹着烟,左手拽着皮毛披肩。站在她身旁的我看上去百无聊赖,很有性格。我试图想象我的名字出现在特稿里,加粗的衬线字体。我决定下次见到梅丽莎时更努力地给她留下印象。
几乎邮件一到博比就给我打来电话。
你看见照片了吗?她问。我觉得我爱上她了。
我一手拿手机,一手把照片上博比的脸放大。照片是高清的,但我把它放大到看得见像素颗粒。
或许你只是爱上你自己的脸了,我说。
我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自恋。
我没有计较这句话。我还沉浸在放大过程中。我知道梅丽莎为好几家大的文学网站撰稿,她的作品在网上传播很广。她写过一篇关于奥斯卡的著名散文,每年到了颁奖季大家都会转发。有时她也写当地人物特稿,在格拉夫顿街上卖作品的艺术家,或伦敦的街头艺人;她的文章总是配有漂亮的人物照片,看上去既带人情味儿又很有“个性”。我把图片缩回原样,努力打量我的脸,假装自己是头一回看见它的陌生网民。那张脸看上去又圆又白,眉毛像倒下来的括号,眼睛别过镜头,几乎闭上了。就连我也看得出来我有个性。
我们回复梅丽莎说乐意之至。她邀请我们吃晚餐,讨论我们的作品,再拍一些照片。她问我能不能把我们的一些诗发给她,我发给她三四首最好的作品。博比和我假意讨论我们两个应该穿什么赴会,实则是讨论博比最后应该穿什么。我躺在我的房间里,看着她凝视镜中的自己,把几缕头发前后挪动,衡量效果。
所以当你说你爱上梅丽莎时,我说。
我是说我暗恋她。
你知道她结婚了。
你不觉得她喜欢我吗?博比问。
她在镜前举着一件我的纯棉磨毛白衬衫。
喜欢你是什么意思?我问。我们是在严肃地讨论还是开玩笑?
我有一半是严肃的。我认为她的确喜欢我。
婚外恋那种喜欢?
博比只是笑了笑。和其他人在一起时,我大致能感觉到我该把什么当真,什么不当,但和博比在一起时这是不可能的。她从不会完全认真,或完全开玩笑。于是我学会以禅系态度接受她说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我看着她脱掉上衣,穿上我那件白衬衫。她仔细地卷起袖子。
好看?她问。还是难看?
好看。很好看。
* * *
(1) 蒙克斯顿(Monkstown)是都柏林东南部的一个靠海的郊区。
(2) 帕特里夏·洛克伍德(Patricia Lockwood)是推特上有名的美国女诗人,凭借香艳、机智的诗歌走红。
2
我们去梅丽莎家吃晚餐那天,下了整整一天雨。早上我坐在床上写诗,想敲回车的时候敲一下。最后我把窗帘拉开,读新闻网页,冲澡。我的公寓有扇门通往大楼庭院,里面种满绿色植物,远处一角有一棵樱花树,是一大特色。当时已经快六月了,但四月时樱花又亮又滑,像婚礼时用的彩色碎纸。隔壁夫妇有个小孩,有时晚上会哭。我喜欢住在这里。
博比和我傍晚在城里碰头,搭公交去蒙克斯顿。沿路返回那座房子感觉像玩传礼物游戏(1)时拆开礼盒包装。路上我把这种感受告诉博比,她说,拆完里面是礼物,还是下一层包装?
我们吃完晚饭再聊,我说。
按响门铃后,梅丽莎来应门,单肩挂着她的照相机。她感谢我们来。她的微笑极具表现力,带着密谋的意味,我认为她大概对所有受访者都这么笑,好像在说:你对我而言不是普通的采访对象,你是我的偏爱。我知道过后我会带着妒意朝着镜子模仿这个微笑。猎犬在厨房过道里汪汪叫,我们把外套挂好。
厨房里她丈夫正在切菜。狗被聚会搞得异常兴奋。它跳上一把厨房椅,每隔十或二十秒就叫一声,他让它停时才止住。
你们想来杯葡萄酒吗?梅丽莎问。
我们说当然了,于是尼克给酒杯斟上酒。上次见到他后我在网上查他资料,部分原因是我在真实生活中还没认识过哪个演员。他主要演戏剧,但也演些电视剧和电影。几年前,他曾经获得一个大奖提名,但没得奖。我搜到一整系列他没穿衬衫的照片,绝大多数照片上他看起来都要年轻些,正从游泳池里上来,或在一档老早就被取消掉的电视节目上冲澡。我给博比发了其中一张照片的链接,附上留言:花瓶老公。
梅丽莎流传在网上的照片不多,虽然她的散文集给她带来很高的知名度。我不知道她和尼克结婚多少年。他们两人都还没出名到能在网上找到这种信息。
你们总是一起写东西吗?梅丽莎问。
哦上帝,不,博比说。都是弗朗西丝写的。我一点忙都不帮的。
这不是真的,我说。这不是真的,你帮了忙的。她只是随便说说。
梅丽莎把头歪向一边,发出一种笑声。
行,好吧,你们两个谁在撒谎?她说。
我在撒谎。除了充实了我的人生,博比并没有帮助我写诗。据我所知她从来没写过创作性的作品。她喜欢表演戏剧独白,唱反战抒情歌曲。在台上她比我表演得更好,我经常焦虑地瞄她来提醒自己该干什么。
晚餐我们吃浇了很多白葡萄酒酱的意面和大量蒜香面包。大部分时候尼克不说话,梅丽莎问我们问题。她经常逗我们笑,但是就像别人不是特别想吃东西时非要人家吃。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这种欢快的力量,但很明显博比非常享受。她真的没必要笑那么厉害,我看得出来。
尽管我没法说出具体原因,但我明显感觉当梅丽莎知道是我独立撰写素材后,她对我们的创作过程没那么感兴趣了。我知道这种变化很微妙,博比过后不会承认,这让我很恼火,就好像她已经否认过了。我开始觉得自己从整个场景飘离出来,仿佛终于现身的那种张力其实并不让我感兴趣,甚至都不包括我在内。我本可以更努力地加入其中,但我或许很讨厌要努力才能招揽注意。
晚餐后尼克清理盘子,梅丽莎拍照。博比坐在窗台上凝视一根点燃的蜡烛,一面笑一面扮可爱的鬼脸。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餐桌边,喝完第三杯葡萄酒。
我喜欢在窗边照,梅丽莎说。我们能拍个类似的吗,不过改在暖房里拍?
厨房的双扇门向外通往暖房。博比跟着梅丽莎,梅丽莎把门在她们身后关上。我能看见博比坐在窗台上,在笑,但我听不见她的笑声。尼克正在给水槽接上热水。我再次对他说晚餐太好吃了,他抬起头说:哦,谢谢。
透过玻璃,我看见博比抹掉眼睛下面的一点妆渍。她的手腕纤细,手指长而优雅。有时当我在干什么无聊的事时,比方说从上班的地方走回家或者晾衣服时,我喜欢想象自己长得像博比。她的姿态比我好,脸美得让人过目难忘。有时我装得太逼真了,当我碰巧看到镜中自己时,会感到一种诡异的、非人的震惊。博比此刻就坐在我眼皮底下,假装起来更有难度,但我还是试着做了。我想说句挑衅的蠢话。
我猜她们大概用不着我,我说。
尼克看向暖房,博比正在摆弄她的头发。
你觉得梅丽莎在区别对待?他问。我可以和她说一声,如果你想的话。
没关系。大家都最喜欢博比。
真的?我得说,我更喜欢你。
我们眼对眼。我能看出他在哄我,于是我微笑了。
对,我觉得我们很融洽,我说。
我喜欢诗意的人。
哦,好吧。我的内心生活很丰富的,相信我。
我说这话时他笑了。我知道我有点越界了,但我不觉得很愧疚。外面暖房里梅丽莎点起一支烟,把相机放在玻璃茶几上。博比就着某句话热切地点头。
我本以为今晚会是一场噩梦,但其实还挺好,他说。
他来到桌边在我身旁坐下。我喜欢他突然的坦诚。我还惦记着自己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在网上看了他没穿衣服的照片,此刻我觉得这件事非常有趣,几乎想要告诉他。
我也不是特别喜欢晚宴,我说。
我觉得你表现得挺好。
你表现得非常好。你刚才棒极了。
他对我微笑。我努力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以便能日后对博比复述,但在我脑海里它听起来没这么有趣。
门开了,梅丽莎走进来,双手捧着照相机。她拍下一张我们坐在桌边的照片,尼克单手托着酒杯,我目光无神地盯着镜头。然后她在我们对面,看着照相机屏幕。博比走进来,没问她就给她的酒杯加了酒。她脸上有一种极致的幸福,我看出她喝醉了。尼克望着她,但什么也没说。
我提议我们应当出发去赶末班车,梅丽莎承诺会发照片给我们。博比的微笑垮了一点点,但现在提议再待一会儿已经太迟。我们的外套已经递了过来。我有点晕,博比不再说话,我一个人傻笑。
我们走了十分钟来到车站。博比一开始很安静,我以为她很沮丧或者恼火。
你们聊得开心吗?我问。
我很担心梅丽莎。
你很什么?
我觉得她不幸福,博比说。
不幸福是什么意思?她在跟你说这个?
我觉得她和尼克在一起并不是很幸福。
真的吗?我问。
真可悲。
我没有指出博比只见过梅丽莎两次,虽然我大概应该提的。的确,尼克和梅丽莎看上去并不深爱对方。他没给任何解释,就对我说他认为她组织的晚餐会是一场“噩梦”。
我觉得他很风趣,我说。
他连嘴都没怎么张。
对,他的沉默很幽默。
博比没笑。我没再提。我们在公车上没怎么说话,因为我看出她不会对我和梅丽莎的花瓶老公轻松建立的默契感兴趣,而且我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可以聊。
我回到公寓,感觉比在梅丽莎家时还醉。博比回家了,就我一个人。我在上床前打开所有的灯。有时我会这么干。
/
那年夏天博比的父母正为分手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博比的母亲埃莉诺情绪不稳定,长时间犯病,原因未知;因此分手时她父亲杰里获得了更多同情。博比总是直呼他们的名字。一开始这或许是一种叛逆行为,如今听起来像在喊同事,仿佛她家是他们共同经营的一家小型企业。博比的妹妹莉迪亚十四岁,她没法像博比那样镇定地承受这一切。
我的父母在我十二岁时分开,我父亲搬回了巴利纳,他们相遇的地方。高中毕业前我和母亲一起住在都柏林,随后她也搬回了巴利纳。进大学后我搬进父亲的哥哥在自由街区(2)的一间公寓。我上学期间,他把另一间卧室租给另一个学生,我在傍晚要保持安静,在厨房看见室友时要礼貌地打招呼。但夏天室友回家时,我可以一个人住在这里,想泡咖啡就泡咖啡,把书摊得到处都是。
当时我在一家文学经纪公司实习。那里还有个实习生,叫菲利普,我的大学同学。我们的任务就是读成堆的书稿,然后写一页长的报告,阐述它们的文学价值。它们几乎都没有价值。有时菲利普会讥讽地念一些糟糕的句子给我听,我会笑,但在这里工作的大人面前我们不会这么干。我们每周工作三天,领一份“补贴”,也就是说我们基本没有工资。我只需要果腹,菲利普住在家里,因此这对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
这就是特权如何延续下去的,菲利普有天在办公室里对我说。像我们这样有钱的混蛋免费当实习生,把其余人的工作给抢了。
那是你,我说。我永远都不会去找工作的。
* * *
(1) 传礼物游戏(pass the parcel)是传统儿童游戏,类似击鼓传花。用多层包装将礼物包起来,音乐伴奏下在围成圈的孩子间传送,音乐停时,由握着礼物的孩子拆掉一层包装,直到每一层包装拆完为止。
(2) 自由街区(Liberties)位于都柏林中部,是都柏林最古老的街区之一,现为商业贸易中心。
3
那个夏天博比和我经常参加说唱诗和开放麦活动(1)。我们站在外面抽烟时,别的男表演者会来跟我们搭话,博比总会故意吐烟,一言不发,于是我得扮演我俩的代言人,也就是说要常常微笑,记住他们作品的细节。我很喜欢扮演这种角色,一个笑眯眯的、好记性的女孩。博比说她认为我没有“真正的个性”,但她说这是在表扬我。我基本同意她的评价。每当我感觉我能做什么或说什么时,我只有在事后才想到:哦,原来我是这种人。
几天后,梅丽莎给我们发来那天晚餐的照片。我以为照片里基本上全是博比,外加大概一两张象征性的我的照片:人影模糊,前面挡着一根燃烧的蜡烛,举着一叉意面。事实上,每张有博比的照片里都有我,光总是打得刚好,构图也总是精当。尼克也拍了进去,这我没想到。他看上去闪闪发光、魅力非凡,甚至胜过现实生活中他本人。我猜想这会不会是让他成为一名成功演员的原因。看着这套照片,很难不感觉他是房间的中心,而当时我显然没有这种感受。
照片里没有一张有梅丽莎。因此,照片中描绘的晚餐只是隐晦地表现了我们实际参加的那场。现实中,我们所有的对话都围绕着梅丽莎。她触发了我们或犹疑或崇拜的各种表情。她讲的笑话总在逗我们发笑。少了她,晚餐似乎变了味,朝着微妙奇怪的方向偏离。照片里人物之间的关系,由于梅丽莎的缺席,变得不清不楚。
在我最爱的一张照片里,我带着恍惚的神情直视镜头,尼克看着我,似乎等我说什么。他的嘴有一点点张开,看起来他没有注意到照相机。这是一张好照片,但显然我当时实际上注视着梅丽莎,而尼克只是没看见她从过道里走来。它捕捉到了某种从未发生的亲密,某种晦涩而令人焦虑的东西。我把它保存到下载文档里,以便日后观察。
收到照片一个小时后,博比发来短信。
博比:我们看起来有多美?
博比:我在想能不能把它们设成Facebook头像档案。
我:不
博比:她说这些照片要九月才能发表貌似?
我:谁说的
博比:梅丽莎
博比:你今晚想一起玩吗?
博比:看个电影什么的
博比想让我知道她和梅丽莎在保持联系而我没有。这的确让我意外,这达到了她预期的效果,但我心情很糟。我知道梅丽莎更喜欢博比而不是我,而且我不知道该如何在不贬低自己去博关注的情况下加入她们新建立的友谊。我曾希望梅丽莎对我感兴趣,因为我们都写东西,但相反她似乎不喜欢我,而我也不确定我喜不喜欢她。我没法不把她当回事,因为她出了本书,这证明有很多人都很把她当回事,哪怕我不。我才二十一岁,没有成就和财产能证明我是个大人物。
我告诉尼克每个人都喜欢博比胜过我,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博比可以很粗鲁,很任性,让人很不舒服,而我习惯表现得礼貌,给人鼓励。比方说,母亲们总是很喜欢我。而且因为博比总是戏弄或蔑视男人,男人们通常最后也更喜欢我。当然,博比曾就这点捉弄过我。她用邮件发了张安杰拉·兰斯伯里(2)的照片给我,邮件主题里写着:你的核心人格成分。
博比当晚的确来了,但她只字不提梅丽莎。我知道这是她的策略,也知道她希望我问,所以我没问。这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但其实还好。事实上我们度过了愉快的一晚。我们聊个不停,博比最后在我房间的床垫上过了夜。
/
当晚我一身大汗地在羽绒被下醒来。一开始我感觉像在梦或者电影里。我发现房间的方向很奇怪,仿佛我离窗户和门比平时更远了。我费劲坐起来,骨盆传来一阵奇怪的、撕扯般的疼痛,逼得我大声喘气。
博比?我说。
她转过去。我试图越过床摇她肩膀,但够不着她,还因为用力感到疲惫。同时我又为剧痛的严重程度感到振奋,就好像它能以未知的方式改变我的人生。
博比,我喊。博比,醒醒。
她没醒过来。我把腿挪下床,设法站了起来。我弯腰紧紧摁住腹部,疼痛就缓和了些。我绕过她的毯子,走出房间去厕所。外面雨下得很响,雨点打在墙壁通风口的塑料盖子上。我坐在浴缸一侧。我在流血。只是经痛罢了。我把头埋在手里。我的手指在颤抖。然后我坐到地板上,脸垂在浴缸冰凉的边缘上。
过了一会儿,博比来敲门。
怎么了?她从外面问。你还好吗?
只是经痛。
哦。你那儿有止痛药吗?
没,我说。
我给你拿点。
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我拿头轻撞浴缸侧壁,把注意力从骨盆的疼痛上转移开。这是一种热乎乎的疼痛,好像我的身体内部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脚步声回来了,门开了一英寸。她把一板布洛芬滑进来。我爬过去接过药,她走了。
最后外面天亮起来。博比醒过来,进来扶我坐到客厅沙发上。她给我泡了杯胡椒薄荷茶,我蜷坐着,杯子隔着T恤抵在耻骨上方,直到我感觉烫。
你真受罪,她说。
人人都受罪。
啊,博比说。受罪极了。
/
我跟菲利普说我不想找工作,这不是在开玩笑。我不想找工作。关于未来财务的可持续性我没有任何规划:我从没想过做什么事来赚钱。之前几个夏天里我打过很多份最低工资的零工——发邮件,打推销电话,诸如此类——毕业后我估计还会干更多类似的活。尽管我知道我终将全职工作,我从未幻想过一个光芒四射的未来:我参与金钱活动,从而获取报酬。有时,这让我觉得我对自己的人生不感兴趣,于是感到很低落。另一方面,我感觉我对财富的漠不关心在意识形态上来说是健康有益的。我会去查如果把全球总产值按人头平均分配,平均年工资是多少;据维基百科答案是16100美元。无论在政治上还是经济上,我都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挣超过这个数字的钱。
我们文学经纪公司的老板是个叫桑尼的女人。我和菲利普都真的很喜欢桑尼,但桑尼更喜欢我。菲利普对此并不在意。他说他也更喜欢我。我觉得实际上桑尼知道我并不想当文学经纪人,甚至或许就是因此她才对我青眼有加。菲利普显然为自己能在文学经纪公司工作感到激动,尽管我不会因为他在做人生规划而看不起他,但我觉得我在分配个人激情上更审慎。
桑尼对我的职业规划很感兴趣。她是一个非常坦诚的人,总是说一些坦诚得出人意表的话,这是我和菲利普最喜欢她的地方之一。
新闻怎么样?她问我。
我递给她一沓看完的稿件。
你对世界很感兴趣,她说。你很博学。你喜欢政治。
是吗?
她笑了,摇摇头。
你很聪明,她说。你必须得干点什么。
或许我会嫁个有钱人。
她挥手把我赶走。
去工作去,她说。
/
那个周五我们在市中心一场朗读会上表演。每首诗完成后大约过六个月,我就可以表演它,因为这之后我都不想看它,不介意在公开场合大声朗诵。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流程,但我很高兴这些诗只被我们表演,却从未发表在纸媒上。它们被掌声托着,轻盈地漂走了。真正的作家,还有真正的画家,都不得不一直看着他们完成的丑东西。我恨自己干的这些事这么丑,但我也恨自己缺乏勇气直面它有多丑。我曾向菲利普解释这条理论,但他仅仅说:不要这么贬低你自己,你是个真正的作家。
博比和我在表演场地的厕所里化妆,讨论我最近新写的诗。
我喜欢你的男性人物,博比说,因为他们都很渣。
不是每个都那么渣。
说好听点,他们道德观念都很模糊。
我们难道不都这样吗?我说。
你应该写写菲利普,他没有问题。他是个“好人”。
她拿手指在空中比比,给好人两个字添上引号,尽管她真的认为菲利普是个好人。博比说谁好从来都要加引号。
梅丽莎说今晚她会来,但我们在表演结束后才看见她,那时大概十点半或十一点了。她和尼克坐在一起,尼克穿着西装。梅丽莎祝贺我们,说她真的很喜欢我们的朗读。博比看着尼克,像在等他表扬我们,他笑了。
我没有看到你们的节目,他说。我刚到。
尼克这个月在皇家剧院演出,梅丽莎说。他正在演《热铁皮屋顶上的猫》(3)。
不过我敢肯定你们很棒就是了,他说。
我去给你们俩拿点喝的,梅丽莎说。
博比跟着她去吧台,尼克和我留在桌边。他没戴领带,西装看上去很贵。我觉得很热,担心我在出汗。
演出怎么样?我问。
哦,什么,今晚?还将就,谢了。
他正在取下他的领结。他把它们摆在桌上,他的酒杯旁边。我注意到它们是彩釉材质,装饰艺术风格。我想夸赞它们,但觉得说不出口。于是我假装越过肩头找梅丽莎和博比。当我转过头时他已经拿出了手机。
我想去看你的演出,我说。我喜欢那部剧。
你来啊,我可以给你留票。
他说话时没抬头,我以为他在敷衍,或者至少会很快忘掉这段对话。我只说了点应和的话来打哈哈。趁他注意力没在我身上,我可以仔细观察他。他的确相当英俊。我不知道人会不会习惯了这么好看,然后觉得它无聊,但这实在难以想象。我在想如果我像尼克一样好看我大概随时都会很快活。
抱歉失礼了,弗朗西丝,他说。我在跟我妈妈说话。她会发短信了。我应该跟她说我在和一位诗人聊天,她会非常吃惊的。
好吧,你并不知道。我可能写得很烂。
他笑了笑,把手机滑进内兜。我看着他的手,又移开视线。
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他说。不过或许下次我能自己判断。
梅丽莎和博比带着饮料回来了。我注意到尼克谈话间提起我的名字,就好像在展示他自上次和我交谈以来记住了我。当然了,我也记得他的名字,但他更年长而且小有名气,因此我为得到他的关注感到荣幸。原来梅丽莎把车开进了城,因此尼克不得不在他的演出结束后加入我们,搭车回家。这种安排似乎没考虑到他方不方便,在我们聊天大部分时间里他看上去疲倦又无聊。
第二天梅丽莎发邮件给我,说他们替我和博比留了两张下周四的戏剧门票,但如果我们有其他计划了也不必觉得过意不去。她附上了尼克的电邮,写道:方便你们联系。
* * *
(1) 开放麦(open mic)是在咖啡馆、俱乐部等场所的活动,顾客中的业余表演者能自由上台表演。
(2) 安杰拉·兰斯伯里(Angela Lansbury,1925— ),英美爱尔兰混血女演员、制作人、歌手,因出演百老汇音乐剧《玛姆》而成为LGBT群体的偶像。
(3) 《热铁皮屋顶上的猫》,美国剧作家田纳西·威廉斯的代表作。
4
博比周四要和她父亲吃晚饭,所以我们将多出的戏剧门票赠给了菲利普。菲利普一直问我们演出结束后是不是必须和尼克聊天,我也不知道。我怀疑他不会专门出来和我们讲话,所以我说我确定我们能照常离开。菲利普从没遇见过尼克,但他在电视上见过他,认为他的长相“很有威慑力”。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想知道尼克在真实生活中是什么样的,没有一个问题我觉得自己有资格回答。我们买了节目单,菲利普直接翻到演员简介,给我看尼克的照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其实只看得到脸的轮廓。
看他的下巴,他说。
是,我看见了。
舞台上灯光亮起来,饰演玛吉的女演员登场,开始用南方口音高声叫喊。口音并不坏,但还是感觉得出是演员扮出来的口音。她脱掉裙子,穿着一条白色衬裙站在那儿,电影版里伊丽莎白·泰勒穿的那种白色衬裙,不过这个女演员看上去既没泰勒那么有人工感,却也没那么让人信服。我能看见她的衬裙线缝里扎的一条养护标签,这破坏了我看剧的真实感,尽管衬裙和它的养护标签肯定都是真的。我的总结是某种现实有一种不真实的效果,这让我想起理论家让·鲍德里亚(1),尽管我从没读过他的书,这似乎也不是他的写作关注的话题。
终于,尼克登场了,他从舞台左边的门走出来,系着衬衫的纽扣。我突然感到紧张,就像此刻全体观众都转过来看我反应似的。他在台上看着很不一样,说话的声音也判若两人。他的举止沉着疏离,暗示着性暴力。我好几次用嘴呼气,不停地用舌头舔嘴唇。这场表演整体上差强人意。其他演员口音出戏,台上的一切看上去都像等着被人摆弄的道具。在某种程度上这仅仅烘托了尼克美得多么惊人,同时也让他的痛苦更加真实。
我们走出剧场时又开始下雨了。我觉得自己又干净又渺小,像个初生婴儿。菲利普撑起他的伞,我们走向车站,我不知怎地平白无故地傻笑,不停地摸头发。
很有意思,菲利普说。
我觉得尼克大概比其他演员要好一大截。
没错,压力太大了,不是吗?但他真的不错。
听了这句话,我的笑声太过分了,意识到它没什么好笑时我停了下来。轻柔沁凉的雨像羽毛一样坠在伞上,我试图想点关于天气的趣事。
他很帅,我听见自己说。
帅得几乎让人生厌。
我们到了菲利普的站,讨论了下我们谁该拿这把伞。最后我拿了。雨下大了,天色渐黑。我还想聊这部戏,但我能看见菲利普的巴士就要开进站了。我知道他反正也不想再谈这部戏了,但我还是觉得很失望。他开始数车钱,说明天见。我一个人走回公寓。
我走进公寓,把伞留在庭院门口,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尼克的电子邮箱。我觉得我应该给他发一封简短的邮件,感谢他赠票,但房间里的东西不停地打断我的注意力,比如在壁炉上方墙上挂的图卢兹—罗特列克(2)的海报,还有露台窗户上的一块污迹。我站起身,转了一会儿,思考这块污迹。我用一块干抹布擦掉它,然后泡了杯茶。我想过给博比打电话,问她是不是该发邮件,但我想起来她正和她父亲在一起。我写了一封邮件草稿,然后把它删掉,免得一不小心点了发送键。然后我又从头写了封一模一样的信。
我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坐到天变得漆黑。我比普通人更在乎这些事,我心想。我得放轻松,不去在乎这些事。我应该尝试嗑药。这些想法对我来说并不算不寻常。我打开客厅音响放《星界星期》(3),然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听。尽管我努力不去想那部戏,我发现我还是在想尼克在台上大喊:我不想靠你的肩膀,我要我的拐杖。我在想菲利普是否也在想那部戏,还是只有我这样。我需要变得更有趣、更招人喜欢,我心想。一个有趣的人会写信致谢的。
我起身敲了一封简短的邮件,祝贺尼克的演出,感谢赠票。我调整句子的位置,然后似乎随便地点了发送键。再然后我把电脑合上,重新坐回地板上。
我盼着听博比给我讲她和杰里的晚餐,终于,整张专辑放完后,她打电话过来。接通时我还保持着靠墙的坐姿。博比的父亲是卫生部的公务员,官职很高。和杰里相处时,博比没有套用她和别人相处时那种一贯激烈的反体制原则,至少不会一直如此。他会带她去一家很贵的餐厅吃晚饭,他们会吃三道菜,配红酒。
他只是想强调,我如今在家是成人了,博比说。还说他很尊重我之类的。
你妈妈怎么样了?
哦,她又开始闹偏头痛了。我们都踮着脚尖走路,像他妈的特拉普会修道士(4)。戏怎么样?
尼克演得很好,老实说,我说。
哦,太好了。我本来以为会很糟。
没错,是这样。我想起你的问题了。戏很糟。
博比低声哼了段没什么曲调的音乐,没再说什么。
还记得上次我们去他们家,然后你说你觉得他们的婚姻好像,不怎么幸福?我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只是觉得梅丽莎看起来很压抑。
但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们的婚姻?
好吧,你不觉得尼克对她很不友好吗?博比说。
我没觉得。你觉得吗?
我们第一次去那儿,还记得他怒气冲冲地出来见我们然后吼她没有喂狗吗?我们上床时还听见他们吵架?
现在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那次在他们二人间察觉到某种敌对情绪,但我并不认为他在吼。
她去了吗?博比问。那场戏?
没有。好吧,我不知道,我们没看见她。
她本来也不喜欢田纳西·威廉斯。她觉得他太矫揉造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