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喝醉了,说的话都听不清,我再也不喜欢他的声音了。他问我还好吗,我耸耸肩。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什么地方做错了,这样我才好道歉,他说。
梅丽莎认为我们在吵架,我说。
嗯,我们在吵吗?
即使我们在吵这和她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全身开始僵硬,我的下巴绷得生疼。他抚上我的手臂,我甩开他,好像他刚才扇了我似的。他看起来很受伤,和普通人看起来很受伤时一样。我是有毛病的,我知道。
有两个我从没见过的人走过来祝尼克生日快乐:一个高个子和一个抱小孩的黑发女人。尼克看起来很高兴见到他们。女人一直在说:我们不过夜了,我们不过夜,就是飞过来看看你。尼克向我介绍他们:这是他姐姐劳拉,她丈夫吉姆和他们的宝宝,就是尼克深爱的那个宝宝。我不确定劳拉知不知道我是谁。这个婴儿头发金黄,有着天使一样的大眼睛。劳拉说很高兴见到我,我说:你宝宝真是太美了,天哪。尼克笑了,说:是吧?她简直就是模特宝宝。她可以去给婴儿食品打广告。劳拉问我想不想抱她,我看着她问:想,可以抱吗?
劳拉把宝宝递给我,说她要去给自己拿杯苏打水。吉姆和尼克在交谈什么,我不记得了。这个婴儿注视着我,张开又闭上嘴。她的嘴非常灵活,有一会儿她把整只手都放了进去。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完美的生物,居然完全受制于大人的心血来潮,想喝苏打水了就把她托付给了宴会上的陌生人。这个婴儿抬头看我,湿漉漉的手还放在嘴里,冲我眨眼。我将她小小的身体贴在胸口,感叹她是多么娇小。我想跟她说话,但其他人会听见我,而我不希望任何人听见。
当我抬起头时,看见尼克正注视着我。我们彼此对视了几秒钟,因为感觉太严肃了,我试图对他微笑。是的,我说。我爱这个宝宝。她太漂亮了,无可挑剔。吉姆说:哦,瑞秋是尼克最喜欢的家庭成员。他比我们还喜欢她。尼克听后笑了,他探过身来,抚摸宝宝的手,她的手在空中晃来晃去,仿佛她在试图恢复平衡。她握住尼克拇指的关节。哦,我都要哭出来了,我说。她是完美的。
劳拉回来了,说要从我手上把孩子接过来。她很沉的,是不是?她问。我麻木地点点头,说:她太可爱了。失去宝宝后我的手臂感觉又瘦又空。她是个小可爱,劳拉说。你是不是?她怜爱地抚摸宝宝的鼻子。等你有自己的小孩就好啦,她说。我只是盯着她,眨眼睛,随便说声对或者嗯。然后他们就要走了,他们去和梅丽莎道别。
他们走后尼克摸摸我的背,我告诉他我有多喜欢他的侄女。她很漂亮,我说。漂亮这词儿听起来很蠢,但你知道我的意思。尼克说他不觉得这个词很蠢。他喝醉了,但我能感觉到他试图友好地对待我。我大概说了句:其实我有点不舒服。他问我还好吗,我没有看他。我说:你不介意我走了吧?反正这儿有这么多人,我不想独占你。他试图看我,但我不肯转头看他。他问我究竟出什么事了,我说:我明天跟你说。
他没有跟我走出前门。我在发抖,我的下唇开始打战。我叫了辆出租车回了城里。
/
那天晚上我接到父亲的电话。我被手机铃声吵醒,去接电话时手腕撞上了床头柜。喂?我说。当时是凌晨三点。我抵着胸口揉手臂,眯起眼睛盯着黑暗,等他开口。电话背景音里的噪音听起来像某种天气,刮风或下雨。
是你吗,弗朗西丝?他问。
我一直在跟你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听我说。
他叹了口气,对着听筒。我什么也没说,他也没有。等他再开口时,声音听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对不起,宝贝,他说。
对不起什么?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你明白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尽管过去几周我一直打电话想问他生活费的事,我知道我现在不会提它,如果他提起我甚至可能会否认,说我收到钱了。
你听我说,他说。今年太糟了。失控了。
什么失控了?
他又叹了口气。我问:爸?
当然了,你现在没我会过得更好,他说。是不是?
当然不是。不要这么说。你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说些废话。
我在颤抖。我试图想一些让我感到安全正常的东西。我的物质财产:厕所衣架上晾的白衬衣,书架上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小说,一套绿陶瓷杯。
爸?我问。
你是个了不起的姑娘,弗朗西丝。你从来没给我们惹一点麻烦。
你还好吧?
你母亲告诉我你现在有个男朋友了,他说。帅小伙,我听说了。
爸,你在哪儿?你现在在外面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叹口气,这次几乎像痛苦的呻吟,仿佛身体在经受什么苦楚,却没法说出来或描述。
听我说,他说。我很抱歉,好吧?我很抱歉。
爸,等等。
他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睛,感觉房间里所有家具都开始消失,像倒过来玩俄罗斯方块,家具朝电脑屏幕上方升起,然后消失,接下来要消失的是我。我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打电话,知道他不会接。最后电话那头连提示音都没有了,大概手机没电了。我躺在黑暗中,直到天亮。
第二天尼克打电话给我,当时我还在床上。我早上十点左右睡着了,他打来时已接近中午。百叶窗在天花板上投下丑陋的灰色阴影。我接起来时,他问我是不是把我吵醒了,我说:没事。我昨晚没睡好。他问他能不能过来。我伸出一只手把百叶窗拉开,然后说好啊,当然可以。
他上了车,我在床上等。我甚至没起来冲澡。我穿上一件黑色T恤,替他开公寓门,他走进来,看起来刚刮了胡子,身上有香烟的味道。看到他时我抓住自己的喉咙,说了句,哦,你没花多久时间就进城了嘛。我们一起走进我房间,他说对,路上没怎么堵。
我们站在原地彼此注视了几秒,然后他亲了我,亲在嘴上。他问:可以吗?我点点头,嘟囔了几句蠢话。他说:昨晚很抱歉。我一直在想你。我很想你。听起来像他事先准备好这些说辞,这样我之后就没法指责他没有说这些话。我的喉咙很痛,像是要哭了。我感觉到他从我的T恤底下摸我,然后我开始大哭,没头没脑地。他说:哦,天,怎么了?嘿。然后我耸耸肩,做出一些奇怪的毫无意义的手势。我哭得很凶。他尴尬地站在那里。他那天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尖带纽扣的那种,纽扣是白色的。
我们能谈谈那件事吗?他问。
我说没什么可谈的,然后我们做了爱。我双膝跪在床上,他在我身后。这次他用了避孕套,我们没讨论这件事。当他对我说话时我绝大多数时间都假装没听见他。我还是哭得挺厉害。有些事让我哭得更凶,比如当他抚摸我的胸部,还有当他问我舒不舒服时。然后他说他不想做了,于是我停了下来。我拿床单裹住我的身体,然后把手盖在眼睛上,这样就不用看他了。
是不是很糟糕?我问。
我们可以说说话吗?
你以前喜欢的,不是吗?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他问。你想要我离开她吗?
然后我看向他。他看起来很疲惫,我能看出他很讨厌我对他干的这些事。我真真切切感觉我的身体是一次性的,像是为某件更宝贵的东西占位的东西。我想象着把身体拆开,把四肢并列摆成一排比较它们。
不,我说。我不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一直感觉他妈的糟透了。你好像在生我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
好吧,或许我们应该分手。
对,他说。好吧。我觉得你大概是对的。
我停止了哭泣。我没有看他。我把头发拨到脸后,从手腕上取下一根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我的双手在颤抖,我开始在视野里不该有光的地方看到微弱的光亮。他说他很抱歉,说他爱我。他还说了些别的,什么他不配和我在一起之类的话。我心想:如果我今天早上没有接电话,尼克就还是我男朋友,一切就仍然是正常的。我咳嗽着清清嗓子。
他离开公寓后,我拿一把剪指甲的小剪子在左大腿内侧剪了个洞。我感觉我需要干一件戏剧化的事,才不会去想我现在感觉有多糟糕,但伤口并未让我好受些。事实上我流了很多血,感觉更难受了。我坐在房间地板上,就着一卷卫生纸擦血,想着自己的死亡。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空杯子,被尼克倒空了,现在我得看着洒出来的这些东西:我所有自以为是的观点,关于我自身的价值,试图装成一种我不是的人。当我充满这些东西时我没法看见它们。现在我什么也不是了,只是一只空杯子了,我能看见关于自己的一切。
我把伤口洗干净,找到创可贴贴在伤口上。然后我拉上百叶窗,打开《米德尔马契》。归根结底,尼克究竟是因为梅丽莎又想要他后立马找机会离开我,还是我的脸和身体丑得让他恶心,还是他痛恨和我做爱,做到中途不得不停下来,这一切都无所谓。我的传记作者是不会关心这些的。我想起我从未告诉过尼克的那些事,又感到好受了些,仿佛我的隐私环绕在我周围,像障碍栏一样保护着我的身体。我是一个非常自主独立的人,没有任何人能触碰或察觉我的内心生活。
虽然伤口已经没有在流血了,它还是一直隐隐作痛。那时我有点害怕自己干了件这么蠢的事,不过我知道我永远不会跟任何人讲这件事,并且再也不会干这事。博比和我分手后,我没有在皮肤上开洞,但我的确站在淋浴头下,任由热水流完,一直站在冷水里,直到手指都变蓝。我暗地里把这些行为称为“发泄”。把我的手臂抓破是一种“发泄”,一不小心导致体温过低,最后不得不在电话里对急救人员解释,也是“发泄”。
那天傍晚我想着父亲前天夜里给我打的电话,想着我有多想跟尼克讲这件事,有一瞬我真的想:我要给尼克打电话,他会回来的。这种分手是可以挽回的。但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真的不会。他再也不是只属于我一人的了,这段关系已经结束。梅丽莎知道我不知道的事。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仍然渴望着彼此。我想起她的邮件,想起我生的病,而且反正可能还不孕,我什么有意义的东西都没法带给尼克。
接下来几天,我盯着手机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什么也没干。时间在闹钟发光的屏幕上明显地逝去,但我仍感觉像没有意识到它的流逝。那天傍晚尼克没有给我打电话,那天晚上也没有。第二天他还是没有打,第三天也没有。没人给我打电话。渐渐地,等待开始感觉不那么像等待,而是单纯得像人生的本来面目:你完成任务,分散注意力,而你一直等待的事持续不发生。我应聘工作,上课。生活在继续。
29
我找到一份工作,每天傍晚和周末在一家三明治店供应咖啡。第一天,一个叫琳达的女人给我一条黑围裙,教我怎么做咖啡。你把一个手柄按下去,在增压滤碗里倒咖啡粉,单份意式浓缩就按一次,双份就按两次。然后你把过滤器紧紧旋到机器上,按热水开关。还有一个小小的蒸汽喷嘴和一罐牛奶。琳达告诉我很多关于咖啡的知识,拿铁和卡布奇诺之间的区别,诸如此类。他们还卖摩卡,但琳达说摩卡很“复杂”,所以我可以先让别人来调。没人会点摩卡的,她说。
我从没在学校看到过博比,我本以为会的。我在艺术楼、她经常抽烟的坡道,或者辩论社附近逗留很久;那房间里有免费的《纽约客》,还可以用他们的厨房泡茶。她从来没有出现。我们的时间表本来也不相近就是了。我想在适合我的时间遇到她,我穿着驼色外套时遇见她,或许两手抱满书时,然后我可以对她微笑,人们表示想忘掉争执的那种试探性微笑。我最大的恐惧是她会走进我打工的三明治店,发现我找了份工作。每当一个深色刘海的苗条女人进门时,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转向咖啡机,假装用蒸汽加热牛奶。之前那几个月,我感觉像瞥到一种可能发生的别样生活,我能仅仅通过写作、聊天、钻研事物而积累收入。我的故事被杂志接受时,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进入那个世界,仿佛我把过去的生活在身后叠好收拾起来了一样。一想到博比可能会走进咖啡店,亲眼看见我有多天真,我就感到羞惭。
我跟母亲讲了父亲打来的那通电话。事实上,我们在电话上为此吵了一架,结束后我累得有一小时没力气说话和走动。我说她是“纵容犯”。她说:哦,这是我的错,是吗?什么都是我的错。她说他哥哥前一天在城里看见他了,那时他还好好的。我又重述了一遍小时候他朝我扔鞋的事。我是个坏母亲,她说,你是想说这个吗?如果你从这些事实得出的是这个结论,那是你的事,我说。她指责我反正从来没爱过我父亲。
对你来说唯一一种爱别人的方式就是让他们像屎一样对待你,我说。
她挂断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感觉像一盏被扭灭的灯。
十一月底的某一天,伊夫林在梅丽莎的脸书公告墙上贴了一条视频,附上留言:又看到这个,我已阵亡。从小图我能看出这视频是在梅丽莎家的厨房拍摄的。我点击视频,等它缓冲。视频里的灯光是黄油般的黄色,背景上挂着仙女小灯,我能看见尼克和梅丽莎肩并肩站在厨房料理台边。然后出现声音。摄像头背后有人说:好了,好了,平静一点。这段录像镜头很抖,但我看见梅丽莎转向尼克,他们两个都在笑。他穿着件黑毛衣。他点着头,就像她在对他发出什么信号,然后他唱出这句话:我真的没法留下来。梅丽莎唱:但是宝贝,外面很冷。他们在唱二重唱,非常好笑。房间里每个人都在大笑鼓掌,我能听见伊夫林的声音说,嘘!嘘!我从没听过尼克唱歌,他的声音很美。梅丽莎的也是。他们表演的方式也很好,尼克假装不情愿,梅丽莎试图挽留他。这很适合他们。他们显然是为朋友们排练的。从这个视频,任谁都能看出他们有多爱彼此。如果我之前看过类似这样的东西,我心想,大概什么都不会发生。大概我会料想到结果。
工作日,我只从下午五点工作到晚上八点,但到家时我都累得没法吃饭。我耽误了课业。在三明治店工作完后,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完成学校的阅读材料,但真正的问题是我的注意力。我没法专注。概念无法自动归类,词汇量越来越小,越来越不准确。收到第二张工资单后,我从银行账户里取了两百欧元,放进一只信封。我在一张笔记本页上写道:谢谢你的贷款。然后我把它寄给尼克在蒙克斯顿的地址。他没有回复我说他收到了,但那时我已经不期待他会这么做。
快十二月了。我这一次还剩下三颗药,然后两颗,然后一颗。我把药一吃完,那种感觉就回来了,和从前一样。它持续了很多天。我照常去上课,咬紧牙关。痉挛一波一波地袭来,退去后我感到虚弱多汗。助教点名让我讲讲威尔·拉迪斯拉夫这个人物,尽管我其实读完了《米德尔马契》,我只是把嘴张了又闭,像条鱼。最后我勉强说:很抱歉,我不知道。
那天傍晚我沿着托马斯街走回家。我的双腿在颤抖,我有很多天没吃过一顿完整的饭。腹部有鼓胀感,有几秒我把全身撑在一台自行车支架上。我的视线开始涣散。我扶在自行车支架上的手变成半透明的,像放在光前的一张照片底片。托马斯街教堂就在前方几步外,我拖着脚步歪歪扭扭走向大门,一只手臂环抱胸廓。
教堂闻起来有陈旧的熏香味,空气干燥。一列列彩色玻璃从圣餐台背后升起,像弹钢琴的修长手指,天花板是糖果的那种白色和薄荷绿。我长大后再没进过教堂。两个年长女人坐在一边,握着念珠。我坐在后面,抬头看彩色玻璃,试图把它固定在视野里,仿佛它的永恒能防止我消失。这种蠢病从来没杀过任何人,我心想。我的脸在出汗,或者在外面时它就已经是湿的了,而我没注意到。我把大衣解开,用围巾干燥的一面擦额头。
我用鼻子吸气,感觉到嘴唇在我给肺部充气的努力下开合。我把两手放在膝上握紧。疼痛漫延到脊椎,放射到头颅,我的眼睛开始流泪。我在祈祷,我心想,我其实是坐在这里乞求上帝帮助我。我的确是在。请帮帮我,我想,拜托了。我知道祈祷这件事是有一些规矩的,你在乞求神灵之前需要相信一种神圣的秩序原则,而我并不相信。但我努力了,我心想,我爱我的同类们。是这样的吗?我爱博比吗?在她那样撕掉我的故事,抛弃我之后?我爱尼克吗?哪怕他已经不想再和我做爱了?我爱梅丽莎吗?我曾经爱过她吗?我爱我的母亲和父亲吗?我能爱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坏人吗?我低下头,把前额放进双手中钳紧,头晕乎乎的。
我不再去想庞大的观念,而是努力专注于小事,我能想到的最小的事。曾有人做出了我此刻坐着的长椅,我心想。曾有人打磨木头,给它上清漆。曾有人把它搬进教堂。曾有人给地板铺砖,有人安装窗户。每一块砖都是人的手垒好的,每一扇门上安装的铰链,每一条外面的路,每一盏路灯的灯泡,都需要人的劳作。甚至那些由机器制造的东西实际上都是人制造的,因为是人先制造了机器。而人类本身就是由其他人类孕育的,他们又努力哺育快乐的孩子,搭建幸福的家庭。我,我穿的所有衣服,知道的所有语言。是谁把我放在这座教堂里,让我想这些念头?其他人,一些我非常熟悉的人,一些我从未遇见的人。我是我自己,还是他们?这是我吗,弗朗西丝?不,这是我,这是他人。我是否偶尔伤害、危害自己,我是否滥用了身为白人本不该有的文化特权,我是否将他人劳动视为理所当然,我是否有时利用过度简化的性别理论来规避严肃的道德协约,我和自己身体的关系是否存在问题?是的。我是否想要摆脱痛苦,从而要求别人的生活也免于痛苦,那种属于我因此也属于他们的痛苦?是的,是的。
当我睁开眼时,我感觉我明白了什么,身体细胞似乎像上百万发光的接触点一样亮了起来,我意识到某种深刻的东西。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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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厥对我来说已经习以为常。我让帮助我起身的女人宽心,说这以前也发生过,她听后似乎有点气恼,像在说:那你去解决呀。嘴里有股怪味,但我还有力气,不需要人搀着走。我的宗教觉醒离开了我。我在回家的路上在森特拉便利店买了两包方便面和一盒巧克力蛋糕,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完回家的路,一步接着一步。
到家后我打开蛋糕盒子,拿出一只勺,然后拨了梅丽莎的电话。铃音响了,声音像一种心满意足的呼噜声。然后是她的呼气。
喂?梅丽莎说。
我们能谈一会儿吗?还是说现在不方便。
她笑了,至少我觉得她发出的那个杂音是笑。
你是说一般情况还是现在?她问。一般来说都不方便,但现在还行。
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小说寄给博比?
我不知道,弗朗西丝。你为什么要操我老公?
你这是想震慑我吗?我说。好吧,你是个让人咂舌、会说脏话的人。现在我们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要给博比发我的小说?
她不说话了。我拿勺尖舀起蛋糕糖衣,舔了一下。很甜,没什么风味。
你的确会突然爆发出这种敌对情绪,是不是?她说。就像那次和瓦莱丽一样。你是不是面对别的女人会感觉到威胁?
我问了你一个问题,你要是不想回答那就挂电话吧。
我凭什么要向你解释我的行为?
你恨我,我说。是不是?
她叹了口气。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说。我把勺子插进蛋糕深处,挖进海绵蛋糕的部分,然后吃了一大口。
你彻头彻尾地轻视我,梅丽莎说。我不是说尼克这件事。你第一次来我们家时,你东看西看,就像在说:我要摧毁这个让人尴尬的中产阶级世界。我是说,你相当享受摧毁它。突然间,我环视我他妈自己的家,心想:这个沙发很丑吗?喝红酒很俗吗?我曾经享受的东西开始让我觉得自己可悲。有一个老公,而不是去操别人的老公。签了一本书,而不是拿我认识的人写一个刻薄的故事然后卖给著名杂志。我是说,你闯进我的家,戴着他妈的鼻环,就好像在说:哦,把这整套系统给掏空肯定会让我很享受。她简直太体制内了。
我把勺子插进蛋糕里,这样它能直立起来。我拿手按摩着脸。
我没有戴鼻环,我说。那是博比。
好吧。我深深地抱歉。
我不知道你觉得我这么有颠覆性。事实上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房子。我想让它成为我的房子。我想要你的全部人生。或许我做过一些卑鄙的事试图获得它,但我很穷而你很富。我不是想要破坏你的生活,我只是想偷走它。
她发出一种冷笑的声音,但我觉得她不是真的没听进去我说的话。这不像她的真实反应,更像表演。
你和我老公搞婚外恋是因为你太喜欢我,梅丽莎说。
不,我不是在说我喜欢你。
好吧。我也不喜欢你。你不是个非常友好的人。
我们都停下来,就像我们把对方碾上几层台阶,上气不接下气,意识到这行为有多蠢。
我很后悔,我说。我后悔没有更友好些。我应该更努力地和你做朋友的。我很抱歉。
什么?
我很抱歉,梅丽莎。我很抱歉给你打这通充满敌意的电话,太蠢了。我其实不知道我这会儿在做什么。可能我最近过得很糟糕。我很抱歉给你打电话。还有,我为一切感到抱歉。
老天,她说。发生什么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只是觉得我没有成为我应该成为的那个人。我不知道我现在在说什么。我希望我过去能更了解你,更友好地对待你,我想为此道歉。我这就挂电话。
我在她开口前挂了电话。我吃了些蛋糕,吃得飞快,很贪婪,然后把嘴擦干净,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
亲爱的博比:
我今天在教堂里晕倒了,你肯定会觉得这有点好笑。我的小说伤了你的心,我很抱歉。我觉得你伤心的原因是因为它证明我明明能对别人诚实,对你却不能。我希望这是原因。我今晚给梅丽莎打电话,问她为什么把那个小说发给你。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我真正在问的其实是:我为什么要写那个故事?那通电话真的很尴尬,很混乱。或许我将她视作我的母亲。事实真相是我爱你,一直爱你。我说的是柏拉图那种爱吗?你亲吻我时我并没有拒绝。我们重新上床的想法一直都让我兴奋。当你跟我分手时我觉得我们在玩一场游戏,而你打败了我,于是我想东山再起,把你击败。现在我觉得我只是想和你上床,不带隐喻意味。这并不是说我没有其他欲望。举个例子,我正在用茶勺从盒子里吃巧克力蛋糕。在资本主义时代,要爱某个人你就得爱所有人。这是理论,还是只是神学?读《圣经》时我将你想成耶稣,这样看来在教堂晕倒或许的确是一个隐喻。但我现在不是试图扮聪明。我没法为写那个故事或拿稿费道歉。但我可以为让你对此感到震惊而道歉,我本应该告诉你的。对我而言你并不仅仅是一个概念。如果我曾这样对待你,我很抱歉。你谈论一夫一妻制的那晚,我爱你的智慧。我当时不知道你想要告诉我什么。或许我比我们俩认为的都要蠢得多。当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时,我总是想成是两人一组。这让我感到威胁,因为所有没有我的组合似乎都比有我的更有趣。你和尼克,你和梅丽莎,甚至尼克和梅丽莎他们那种独特的相处方式。但现在我意识到没有什么是由两人甚至三人组成的。我和你的关系是由你和梅丽莎的关系、你和尼克的关系,还有你和你童年的关系,等等,等等组成。我想要获得某些东西,因为我以为这样我才能存在。你会给我回信,然后解释拉康究竟在说什么。或者你不会回信。我的确晕倒了,如果你嫌弃我的行文的话。这不是谎话,我现在还在颤抖。我们有没有可能创造出一种彼此相爱的新模型?我没喝醉。拜托回信。我爱你。
弗朗西丝
不知什么时候巧克力蛋糕吃完了。我探进盒子,看见碎屑和没剥掉的纸包装内侧蹭上的糖衣。我从桌边站起来,烧了壶水,然后往法式滤压壶里倒了两勺咖啡。我吃了些止痛片,喝了咖啡,在Netflix上看了部谋杀悬疑片。某种宁静降临在我身上,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上帝的作为。倒不是实际存在的上帝,而是一种共有的文化实践,普世存在,因此似乎具备了实体,就像语言或性别。
那晚十一点十分,我听见她的钥匙在门里转动。我走向门厅,她正在拉下雨衣拉链,那个夏天她带去法国的那件雨衣,雨水成股地从她两袖滑下,滴到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打击乐般的声音。我们四目相对。
好奇怪的一封邮件,博比说。但我也爱你。
30
那晚我们第一次谈起我们的分手。这感觉像打开一扇一直都存在于家里的门,一扇你每天路过却从未思考过的门。博比说我让她感到痛苦。我们当时坐在我床上,博比靠着床头,背后垫着枕头,我双腿交叉,坐在床尾。她说我在她辩论时会笑她,就好像她是个笨蛋。我告诉她梅丽莎说的那句话,说我不是个很友善的人。博比听后笑了。梅丽莎当然会知道咯,她说。她什么时候对别人友善过了?
或许我们不该用友善作为计量单位,我说。
这当然和权力有关,博比同意道。但很难判断究竟谁有权力,所以我们依靠“友善”作为替代标准。我觉得这在公共讨论中是个问题。最后我们问,以色列是不是比巴勒斯坦更“友善”。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
杰里当然比埃莉诺更“友善”。
是的,我说。
我给博比泡了杯茶,她把它放在膝盖上两腿之间。聊天时她把两手放在杯侧取暖。
我并不恨你靠写我去赚钱,顺便一提,博比说。我觉得这很好笑,但前提是我得对这个笑话知情。
我知道。我应该跟你说的,但我没有。只是在某种层面上我还是把你看作那个伤了我的心、让我没法维持正常感情关系的人。
你低估了自己的力量,这样你对别人不好时你就不必自责。你跟自己讲这些故事。哦好吧,博比很富,尼克是男的,我不会伤害这些人。倒不如说是他们要来伤害我,我只是在自我防卫。
我耸耸肩。我想不出什么可说的。她举起茶杯,啜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两腿之间。
你应该去做心理咨询,她说。
你觉得有必要吗?
你还没有正常到不需要它。这说不定对你有好处。跑去教堂里晕倒可算不上正常。
我没有去解释我晕倒不是因为心理状态。说到底,我又懂什么呢?如你所愿,我说。
博比说。我觉得,要你承认自己需要某个对情绪敏感的心理学硕士毕业生的帮助,会要了你的命。他搞不好还是支持工党的。但或许咨询会对你有好处。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人若不重生。(1)我说。
没错。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2)
那晚后,傍晚时博比开始陪我从大学走到三明治店。她问到了琳达的名字,在我穿围裙时和她闲聊。博比得知,琳达的儿子加入了爱尔兰共和军(3)。傍晚我回家时我们一起吃晚饭。她把她的衣服搬进我的房间,几件T恤和几条干净的内裤。在床上我们彼此折叠,像日本折纸。原来人的确会因为太过感激而睡不着觉。
有一天玛丽安娜在学校看见我们牵手,说:你们复合啦!我们耸耸肩。这是恋爱,这也不是恋爱。我们的每一个手势都是自发的,如果在外人眼里我们像一对情侣,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有趣的巧合。我们于是有了一个笑话,这对每个人,包括我们在内都是毫无意义的:什么是朋友?我们会幽默地问。什么是聊天?
早上博比喜欢比我早下床,这样她就能像之前在另外一间房间住时那样,在洗澡时把热水用光。然后她会喝一整壶咖啡,头发的水滴在厨房餐桌上。有时我会从热压机里拿出一条毛巾,搭在她头上,但她只会继续无视我,在网上读一些社会福利住房的文章。她剥橘子,也不收拾那些柔软的、闻起来甜香扑鼻的橘皮,它们最后在餐桌或沙发扶手上变得又干又皱。傍晚我们打着伞穿过凤凰公园,手挽手,在惠灵顿纪念碑脚下抽烟。
在床上我们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内容从日常观察像螺旋一样扩散到宏大抽象的理论,然后又缩回来。博比谈论罗纳德·里根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她对阴谋理论家超乎寻常地尊敬。她对事物本质感兴趣,但她也很慷慨。和许多人不同,和她在一起时我不会觉得,在我说话时她只是在准备下一件她想说的事。她是一个出色的倾听者,一个积极的倾听者。有时我说话时她会突然发出声响,仿佛她对我正在讲的话题兴趣强烈,通过她的嘴表达了出来。哦!她会说。或者:太对了!
十二月一个晚上,我们出去庆祝玛丽安娜的生日。每个人心情都很好,外面点上了圣诞灯饰,大家都在讲玛丽安娜的趣事,她在喝醉或打瞌睡时干过的事和说过的话。博比模仿她,把头埋着,然后甜蜜地透过眼睫毛向上看,肩膀扬起来,假装在耸肩。我大笑着说,这真的很搞笑,然后说:再来一次!玛丽安娜正在擦眼泪。别,她说。哦,我的上帝。博比和我给玛丽安娜送了一双手套,一双漂亮的蓝色皮手套,我们一人送一只。安德鲁说我们小气,玛丽安娜说他缺乏想象力。她在我们面前戴上手套:这只是弗朗西丝手套,她说。这只是博比手套。然后她让它们像木偶一样彼此对话。讲啊讲啊讲,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谈起叙利亚战争,入侵伊拉克。安德鲁说博比不懂历史,她只是把什么都怪在西方国家身上。桌上每个人都发出“噢”的怪叫,仿佛我们在一起玩什么游戏。在接下来的分歧中,博比展示出一种残酷的智力,她似乎读过安德鲁提及话题的所有文章,只在证明大论点时才纠正他,甚至都不暗示她都快拿到历史专业学位了。我知道要是有谁看不起我,我会率先提起自己的学位。她说话时,眼睛经常向上看,看着灯具或远处窗户,她还会打手势。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别人身上,注意他们同意或恼怒的信号,试图邀请陷入沉默的他们加入讨论。
博比和梅丽莎这时还有联系,但很明显她们已彼此疏远。博比对梅丽莎的性格和私人生活有了一些新认识,它们远不像她之前拥护的观点那样充满溢美之词。
我们不该相信他们的,博比说。
当时我们坐在沙发上,举着外卖纸盒吃中餐,三心二意地看一部格里塔·葛韦格的电影。
我们不知道他们多么互相依赖,博比说。我是说,他们和我们打交道从来就是为了他们自己。时不时地搞一些戏剧性的外遇,大概对他们的婚姻有好处,给自己找点乐子。
或许吧。
我不是说尼克是有意来折腾你。我其实喜欢尼克。但归根结底,他们总是要回到他们那段一团糟的情感关系,因为他们已经适应了。你知道吗?我真的对他们很生气。他们把我们当人力资源来使用。
你很失望,因为我们没有毁掉他们的婚姻,我说。
她含着满嘴的面条笑了。电视屏幕上,格里塔·葛韦格正玩着游戏,把她朋友推进灌木丛里。
谁甚至会结婚?博比问。简直不祥。谁想要某种国家机器来维持他们的感情?
我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是靠什么维系的?
没错!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什么都没有。我把自己称作你的女朋友吗?没有。把我自己叫作你的女朋友会将某种预制的文化动态施加在我们身上,而它是完全超出我们控制范围的。你知道吗?
我直到电影结束了都还在思考她的话。然后我说:等等,你是说你不是我的女朋友?她笑了。你是认真的吗?她问。不。我不是你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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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说他认为博比是我女朋友。那周我们一起出去喝咖啡,他对我说桑尼给了他一份兼职,有工资的。我告诉他我并不嫉妒他,这让他很失望,不过我也担心我在说谎。我喜欢桑尼。我喜欢书和阅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像别人一样享受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不是在问你她是不是我女朋友,我说。我是在跟你说她不是。
但她明显是。我是说,你们是否在搞什么激进的同性恋之类的我不管,但用大白话来说,她就是你女朋友。
不。我再说一次,这不是个问题,这是一个宣言。
他用手指把一包砂糖挤皱。我们就他的新工作已经聊了有一会儿了,这段对话让我觉得自己像杯苏打饮料。
好吧,我认为她是,他说。我是说,这很好。我认为这对你来说很好。尤其是和梅丽莎发生那么多不愉快之后。
什么不愉快?
你知道的,就是在床上干那种奇怪的事。和她老公。
我瞪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那袋砂糖包装袋上的蓝墨水揉到了他手指上,把指纹染成蓝色脊线。最后我说了好几次“我”,他似乎没注意到。她老公?我心想。菲利普,你知道他的名字。
什么奇怪的事?
你不是和他们两个一起睡吗?大家都这么说。
不,我没有。倒不是说那样做是错的,但我没有。
哦,好吧,他说。我听说发生了各种奇怪的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听了这句话,菲利普抬起头来,一脸震惊,他的脸很明显地红起来。砂糖包滑了下来,他飞快地用手指把它夹起来。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想让你难过。
你跟我讲这些流言蜚语只是因为你觉得,什么,我会觉得好笑?就好像人家在背后说我坏话对我来说很有趣?
对不起,我只是以为你知道。
我用鼻子深深地吸气。我知道我可以当场走掉,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想不出我想去哪个地方。我还是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看得出来菲利普很坐立不安,他甚至为伤害到我而感到愧疚,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扣上外套扣子,他低声说:你要去哪里?
没事,我说。别在意。我只是要吸点新鲜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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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跟博比讲B超的结果和医生跟我说的话。通过拒绝承认得病,我感觉我可以把我的病挡在时间和空间之外,让它只存在于我脑中。如果别人知道了,它就会成真,我这辈子都得当一个病人。这只会阻挠我的其他野心,比如获得智性启蒙,还有成为一个有趣的女孩。我在网络论坛上找,看看这对别人是否也是一个问题。我搜索“不能告诉别人我”,谷歌提示“是同性恋”以及“怀孕了”。
晚上和博比在床上时,有时我父亲会给我打电话。我会把手机拿进厕所里低声回答。他越来越混乱。有时他似乎认为有人在追捕他。他说:我有些念头,很糟糕的念头,你知道不?我母亲说他的兄弟姐妹也接到这种电话,但谁又能做什么呢?他们去找他时他总不在家。我经常能听到背景里有汽车经过,于是知道他在外面。很偶尔时,他似乎为我的安全担忧。他让我别让他们找到我。我说:我不会的,爸。他们不会找到我的。我在这儿很安全。
我知道我的病痛随时都可能复发,所以我每天开始吃最大剂量的布洛芬,以防万一。我把灰色笔记本和止痛片药盒藏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只在博比去洗澡或上课时才把它们拿出来。最上面这层抽屉似乎代表我的所有毛病、我对自己的所有负面观点,因此每当我看到它,都会再次感觉不舒服。博比从来不问。她从不提超声波,也不问我谁在晚上给我打电话。我知道这是我的错,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做。我需要重新感觉自己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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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我母亲到都柏林来了。我们一起去购物,她给我买了条新裙子,我们在威克洛街上一家咖啡店吃午饭。她看起来很累,我也很累。我点了一个夹烟熏三文鱼片的贝果面包圈,拿叉子挑起黏滑的鱼片。裙子在纸袋里,放在桌下,我老是不小心踢到它。是我提议去这家咖啡店吃午饭的,我能看出母亲很礼貌,但在她面前,我意识到这三明治贵到离谱,配的沙拉没人会吃。她点的茶,它是装在一个壶里,和一套繁琐的陶瓷茶杯和碟子一起上的,她微笑地注视着它们,一副乐于尝试的样子。你喜欢这地方?她问。
还行,我说,我意识到我恨这里。
我那天看见你父亲了。
我拿叉子叉起一片三文鱼,把它转移到嘴里。尝起来有柠檬和盐的味道。我吞了下去,拿纸巾在嘴上点了一下,然后说:哦。
他不太好,她说。我看得出来。
他从来都不太好。
我当时想跟他谈谈。
我抬头看她。她埋头出神地盯着她的三明治,或者是借出神的样子掩饰别的感情。
你要理解他,她说。你父亲和你不一样。你很坚强,你可以应对生活。你父亲日子过得很艰难。
我试图揣摩这些结论。它们说的是真的吗?它们是不是真的重要吗?我把叉子放下。
你很幸运,她说。我知道你或许不这么觉得。你要是想你可以余生都继续恨他。
我不恨他。
一个服务生颤颤巍巍地端着三碗汤走了过去。母亲看着我。
我爱他,我说。
这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好吧,我跟你可不一样。
她笑了,我感觉好了些。她越过桌子握住我的手,我任由她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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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自《圣经》约翰福音,下一句是“就不能见神的国”。
(2) 引自《马太福音》。
(3) 曾为爱尔兰独立、后为统一北爱尔兰而战斗的组织,曾一度被视为恐怖组织,2005年宣布终止武装斗争。
31
第二周的一天,我的电话响了。我记得很清楚电话响时我站在哪里:就站在霍奇斯·菲吉斯书店“新小说”的书架前,当时是5点13分,我在给博比买圣诞礼物。当我从外套兜里拿出手机时,屏幕上写着:尼克。我的脖子和肩膀感觉非常僵硬,并且突然间像是裸露在外。我用指尖把屏幕滑开,把手机举到脸颊边,然后说: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