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还在睡时我打开笔记本,回复了尼克的上一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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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我反复掂量要不要告诉博比我亲了尼克。尽管最后我决定不,但我还是仔细彩排了告知博比时的方式,该向她强调哪些细节,隐瞒哪些细节。
就这么发生了,我会说。
这太疯狂了,博比会回答。但我一直觉得他喜欢你。
我不知道。他当时很嗨,这件事很蠢。
但在邮件里他明确表示这是他的错,不是吗?
我清楚我这样假设和博比对话主要是为了告诉自己尼克对我有兴趣,而且我知道在真实生活中博比根本不会这么说话,所以我放弃了。我的确有强烈的欲望向某个能理解这种局面的人倾诉,但我同样不愿冒险让博比告诉梅丽莎,我认为她会这样做的,并非出于有意识的背叛,而是努力将她自己进一步织入梅丽莎的生活。
我决定不告诉她,这意味着我无法告诉任何人,也无法被任何人理解。我向菲利普提起我亲了一个不该亲的人,但他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是博比吗?他问。
不是,不是博比。
比你亲博比这件事更糟糕还是不那么糟糕?
更糟糕,我说。糟糕得多。别提了。
老天,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比这还糟糕。
试图跟他讲这件事是没有意义的。
我曾经在一场派对上亲了前任,他说。好几周的麻烦。我完全没法专注。
是吧。
不过她有个男朋友,这让事情更复杂了。
我猜也是,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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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霍奇斯·菲吉斯书店(2)有一场新书发布会,博比想去,还想得本签名书。那是七月一个非常暖和的下午,发布会开始前一个钟头,我坐在家里,用手指理顺头发的结,我刮得太用力了,分开的一小撮一小撮头发卷在一起,啪地断掉了。我心想:他们甚至可能都不会去那儿,我回家后还得扫干净这些发丝,然后心情低落。或许我人生中不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了,我得不断清扫东西到死。
我在书店门口遇到博比,她朝我挥手。她左腕上戴了一排手镯,挥手时它们优雅地沿着她的手臂滑落。我发现我经常认为,如果我长得像博比,我身上就不会发生坏事。这不会像醒来后发现一张新的、陌生的脸:这会像醒来后发现长了一张我已经熟知的脸,我已经想象过的属于我的脸,因此它感觉会很自然。
去活动场地的路上,我透过楼梯扶手看见尼克和梅丽莎。他们站在书籍陈列的旁边。梅丽莎的小腿裸露在外,很苍白,她穿着一双脚踝系带的平底鞋。我停下脚步,摸了摸自己的锁骨。
博比,我说。我的脸是不是有点亮光光的?
博比回过头,皱起眼端详我。
嗯,有一点儿,她说。
我静静地吐气。此刻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已经站在了台阶上。我希望我没问。
不过不是那种不好看的亮,她说。你看起来很好看,怎么了?
我摇摇头,我们继续爬楼。朗读会还没开始,每个人都满怀期待地举着红酒杯四处转悠。虽然面向街道的窗户已经开着,房间里还是很热,小口小口的凉风碰到我裸露的手臂,让我微微颤抖。我在出汗。博比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点点头,假装在听。
终于,尼克看过来,我回头迎上。我觉得有把钥匙在我体内用力转动,力气大得我无法阻挡。他的双唇张开,仿佛要说什么,但他只是吸了口气,然后似乎咽了下去。我们既没有做手势也没有挥手,我们只是注视着对方,仿佛我们已经在进行一场私密对话,没人能偷听到。
几秒后我意识到博比没说话了,我转头看她,她也在望尼克,她的下唇伸出了一点点,像在说:哦,这下我知道你在盯着谁了。我想找个杯子抵在脸上。
好吧,至少他知道怎么穿衣服,她说。
我没有假装糊涂。他穿着一件白T恤和一双麂皮鞋,那会儿人人都穿的那种沙漠靴。就连我也穿沙漠靴。他看起来英俊是因为他人英俊,尽管博比不像我对美的威力那么敏感。
或者是梅丽莎给他打扮的,博比说。
她自顾自地微笑,像在掩饰一个谜,不过她的行为一点都不神秘。我拿手梳了梳头发,移开视线。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色日光落在毯子上,像雪一样。
他们都分床睡了,我说。
我们双目相接,博比微微抬了抬下巴。
我知道,她说。
朗读会上我们没有像以往那样交头接耳。发布的新书是一位女作家的短篇小说集。我看向博比,但她始终看向前方,于是我明白她因为某件事在惩罚我。
朗读会结束后我们看见了尼克和梅丽莎。博比过去找他们,我跟在她后面,拿手背冰我的脸。他们站在茶点桌边,梅丽莎探身给我们各拿了一杯葡萄酒。白的还是红的?她问。
白的,我说。只喝白的。
博比说:她喝红酒的时候嘴巴就像,然后她对着她的嘴画了一个小圆圈。梅丽莎递给我一杯,说: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觉得没那么糟。那样子带了点很吸引人的邪恶。博比同意她的观点。就好像你一直在喝血,她说。梅丽莎笑了,说:对,把处女当作供品。
我端详着葡萄酒,它清澈通透,几乎是那种带绿的浅黄,像玻璃切出来的颜色。我回头看尼克,他正看着我。窗户的光打在我背上,热乎乎的。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他说。很高兴见到你。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好像他担心会拿它去干什么似的。梅丽莎和博比还在聊天。没人注意到我们。没错,我说。很高兴见到你。
* * *
(1) 蒙蒂·派森(Monty Python),又叫巨蟒剧团,英国荒诞派喜剧组合。
(2) 霍奇斯·菲吉斯书店(Hodges Figgis),在乔伊斯《尤利西斯》中有所提及。
9
接下来那周,梅丽莎在伦敦工作。那是那年最热的一周,博比和我坐在空荡荡的大学校园里吃冰淇淋,努力把自己晒黑。一天下午我发邮件问尼克我能不能过去和他聊聊。他说当然能。我没有告诉博比。我把牙刷装进包里。
当我到他家时,所有的窗和门都开着。我还是按了门铃,然后听见他说“请进”,声音从厨房传来,他甚至都没看来人是谁。我还是把门关了。我走进去时他正在拿茶巾擦手,看上去他刚刚洗完什么东西。他微笑着说想着要再见到我让他一直很紧张。狗躺在沙发上。以前我没见过它上沙发,因此我猜想是不是梅丽莎不让它上来睡。我问尼克他为什么紧张,他笑了,微微耸肩,动作看起来不那么焦虑,更为轻松。我背靠在料理台上,他把毛巾叠起来。
所以,你结婚了,我说。
对啊,看起来是。你想喝杯酒吗?
我接受了一小杯啤酒,不过仅仅是因为我想要手里握点什么东西。我有点躁动不安,就是那种你知道你已经犯了错并且不知道结果会如何而感到的焦虑。我告诉他我不想当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他笑了。
这话真有趣,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从来没搞过婚外情。我不想破坏你的婚姻。
哦,好吧,这段婚姻在几次外遇之后还是存活下来了,我只是没有参与其中任何一次而已。
他的语气是在逗我笑,我被逗笑了,尽管它还让我在道德方面放松了些,我猜他说的目的也在于此。我本来就不想对梅丽莎抱有同情,现在我感觉她彻底走出了我同情的范围,好像她在另一个故事里,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物。
上楼时我告诉尼克我从来没和男人做爱过。他问这是不是个大问题,我说我不认为它是,但要是他到时才发现可能会有点奇怪。我们脱衣服时我努力装作很随意,保持四肢稳定,不要乱晃。我很怕在他面前脱衣服,但我不知道如何掩饰我的身体才看起来不古怪或者倒胃口。他的上身非常壮观,像尊雕塑。我怀念他看见众人向我鼓掌时我们之间的那段距离,此刻它似乎能保护我,我甚至需要它。但当他问我是不是真想这么做时,我听见自己说:我不是真的跑到这儿来跟你说话的,你知道吧。
在床上他经常问我怎么样觉得舒服。我说一切都很舒服。我觉得我的脸很红,我能听见自己发出很多声响,但只是一些字母,不是实际的词语。我闭上双眼。我的身体内部热得像滚油。我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强烈能量所支配,它几乎在恐吓我。求求你,我在说。求求你,求求你。最后尼克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盒避孕套,我心想:这之后我可能再也没法说话了。但我没有挣扎就屈服了。尼克低声说“抱歉”,就像让我躺在那儿等了几秒是他犯的一个小错。
一切结束后,我躺在床上颤抖。我在全程都那么吵、那么戏剧性,现在已经无法像我在邮件里装的那样毫不在意。
这感觉还行,我说。
是吗?
我认为我比你享受。
尼克笑了,他抬起手臂把手放在脑后。
不,他说,你没有。
你对我很好。
是吗?
真的,我很感谢你这么好,我说。
等等。嘿。你没事吧?
小颗小颗的泪珠开始从我眼里滑落,掉在枕头上。我不是难过,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以前也会这样,和博比在一起时,她认为我是在释放内心压抑的情感。我没法停住眼泪,于是转而谦卑地笑笑,显示我根本不是全心全意在哭。我知道我显得尴尬极了,但我无能为力。
以前也有过,我说。跟你无关。
这时尼克伸手抚摸我的身体,我的胸部下方。我像动物一样感到慰藉,于是哭得更厉害了。
你确定?他问。
确定。你可以问博比。我是说,别问她。
他微笑着说:好,我不会的。他在用指尖抚摸我,他摸他的狗时就是这样。我用力搓了把脸。
你真的很帅,你知道吧,我说。
他笑了。
仅此而已?他问。我以为你喜欢我的个性。
你有个性吗?
他翻身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脸上带着忍俊不禁的表情。我不敢相信我们做了,他说。我这会儿才知道我已经不哭了。我对能想到的一切都感到满意。我触摸到他的手腕内侧,说,是的,你可以相信。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尼克早饭做了法式吐司,我乘公交回了市区。我坐在车后排,靠窗,太阳像电钻一样往我脸上压,我裸露的肌肤切实地感觉到座位的布料。
那天傍晚,博比说她需要找个地方过夜,从而避开“家庭状况”。好像周末埃莉诺丢了些杰里的东西,在继而引发的争吵到达顶峰时,莉迪亚把自己锁进厕所里,尖叫着说她想死。
非常狼狈,博比说。
我跟她说可以住我这儿。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知道我的公寓是空的。那天晚上她弹我的电子琴玩,用我的笔记本电脑放活页乐谱,我用手机检查邮件。没人联系我。我捡起一本书,但看不进去。我那天早上什么也没写,前天早上也是。我开始读著名作家的长采访,意识到我和他们是多么得不一样。
你收到一条消息,博比说。
不准读。我来看。
你为什么叫我不准读?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说。把电脑给我。
她把电脑递给我,但我看她并不准备继续弹琴。消息是尼克发来的。
尼克:我知道,我是个坏人
尼克:你这周想再来一次吗?
谁发的?博比说。
你能不能别问了?
你为什么说“不准读”?
因为我不想让你读到,我说。
她风情万种地咬着拇指甲,然后爬上床坐到我旁边。我合上电脑屏幕,她笑了。
我没有点开,她说。但我看见是谁发的了。
好啊,你真行。
你真的喜欢他,是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梅丽莎的老公。你对他是来真的。
我转了转眼珠。博比躺回床上,咧嘴笑了。我那一刻非常恨她,甚至想要伤害她。
怎么了,你嫉妒了?我说。
她微笑了,但心不在焉的,好像她在想别的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再跟她说些什么。她又去弹了会儿电子琴,然后她想睡觉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她已经走了。
/
那一周大部分晚上我都和尼克在一起。他没在工作,所以早上他去健身房运动几小时,我去经纪公司,或者逛逛街。到了傍晚他做晚饭,我和那只西班牙猎犬玩。我告诉尼克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东西,这是实话。在家里我父母从不会用西班牙香肠或紫茄子做菜。我从没吃过新鲜的牛油果,不过这件事我没告诉尼克。
一天晚上,我问他害不害怕梅丽莎发现我们,他说他觉得她不会发现的。
但是你发现了,我说。她外遇的事。
不,是她告诉我的。
什么,真的?一点征兆都没有?
头一回,是这样的,他说。非常不真实。她出差去某个书展,然后早上五点左右给我打电话,说她有事要告诉我,就这样。
操。
但那次外遇很短,他们后来没有继续交往。另外一个持续得就久得多了。我或许不该告诉你这些秘密,对吧?我不是想说她坏话。起码我自己不觉得我在说坏话。我不知道。
吃晚饭时我们交流了彼此人生的细节。我解释了为什么想摧毁资本主义,以及为什么我觉得男子气概对个体来说是种压迫。尼克告诉我他“基本上”是个马克思主义者,他不希望我因为他拥有一套房产而看不起他。不买房就得永远租房,他说。但我承认这让人困扰。听起来他家非常有钱,但我对深究这个话题有所顾忌,因为我已经为从未付钱而感到不安。他父母没离婚,除尼克外还有两个孩子。
讨论时,我说的笑话尼克都笑了。我告诉他我很容易被喜欢我笑话的人诱惑,他说他很容易被比他聪明的人诱惑。
我猜你只是不常遇见比你聪明的,我说。
瞧,互相奉承是不是感觉非常好?
性爱美妙极了,发生时我经常哭。尼克喜欢我骑在他上面,他可以坐起来背靠床头,我们可以低声说话。我能看出他很喜欢我告诉他感觉很棒。如果我说多了他很容易就会射精。有时我喜欢这么做,只是为了能凌驾于他,事后他会说:上帝,很抱歉,刚才太尴尬了。我喜欢听他这么说,甚至胜过喜欢做爱本身。
我对他住的房子着了迷:一切都无可挑剔,早上地板冰凉。他们在厨房有一台电动的咖啡研磨机,尼克买来咖啡豆,吃早餐前放一小把在研磨机里。我不确定这是不是装腔作势,但咖啡味道好得惊人。我还是告诉他这很装腔作势,他说,你喝什么?他妈的雀巢?你是个学生,别装作你很有品位。当然,私下里我喜欢他们厨房里的一切贵重器具,就像我喜欢尼克徐徐地把咖啡压出来,液体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深色泡沫。
那一周他几乎每天都和梅丽莎通话。通常她在傍晚打来电话,然后他拿着电话走到另一个房间去,而我要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要么去外面抽烟。他们通常聊二十分钟甚至更久。有一次他走进来时我看完了整整一集美剧《发展受阻》,是香蕉摊子被烧掉的那一集。我从来没听到尼克打电话时说了些什么。我问过一次:她没起疑心什么的吧?而他只是摇摇头,说,没有,别担心。在卧室之外的地方,尼克在肢体上对我并不亲近。我们一起看电视的样子就像我们在等梅丽莎下班回来一样。如果我想亲他,他就让我亲,但总得我主动。
很难摸清楚尼克真实的感受。在床上他从不逼迫我做任何事,他对我的需求却非常敏感。尽管如此,他身上还是有种空洞、克制的感觉。他从未赞美过我的外表。他从未自发地抚摸或亲吻我。每次我们脱衣服时我仍然会紧张,我第一次给他口交时他那么安静,我停下来问他是不是很痛。他说没有,但当我继续时,他又彻底安静下来。他不抚摸我,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看着我。结束时我感觉糟透了,就好像我在害他忍受什么,它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是折磨。
那周四,我走出经纪公司后,在市区和他擦肩而过。我当时和菲利普在一起,趁上班空隙去买咖啡,我们看见尼克和一个高个子女人,她一手控制着一辆手推车,一手打电话。尼克抱着一个婴儿。婴儿戴了一顶红帽子。他们经过我们时尼克挥了挥手,我们甚至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但他们并没有停下来聊天。那天早上他看着我穿上衣服,两手垫在脑后。
那不是他的孩子吧?菲利普说。
我感觉我在玩一款电子游戏,却不知道任何控制键。我只是耸耸肩,说,我觉得他没有孩子,他有吗?不久后我收到尼克发来的短信:我姐姐劳拉和她女儿。抱歉当时我没停下来,她们时间有点紧。我回复:宝宝真乖。我今晚能过来吗?
那天晚上吃饭时他问我,你真的觉得宝宝乖吗?我说我没仔细看,但远看她好像挺可爱的。哦,她最可爱了,尼克说。叫雷切尔。我这辈子爱的东西不多,但我真的爱那个宝宝。我第一次见她时我哭了起来,她那么小。这是迄今为止尼克在我面前感情流露得最多的一次,我很嫉妒。我想拿我的嫉妒开个玩笑,但又觉得嫉妒一个婴儿很变态,而且我怀疑尼克不会觉得它好笑。你真可爱,我说。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冷淡,于是别扭地说:你大概太年轻了,还不会对宝宝动感情。我很受伤,一言不发地拿刀在意大利烩饭里划。然后我说,不,我真的觉得你很可爱。这不像你。
什么,好像我平时都很粗鲁暴躁似的?他问。
我耸耸肩。我们继续吃饭。我知道我开始让他紧张,我见他坐在桌对面打量我。他一点都不粗鲁或者暴躁,我决定记下这个问题以后再问,我感觉他不经意间暴露了某种深藏的恐惧。
那晚我们脱衣服时我感觉他的床单贴在我的皮肤上很冰,我指出它很凉。这房子吗?他说。你觉得晚上凉吗?
不,我是说刚才,我说。
我去亲他,他任由我亲,但很心不在焉,而且缺乏真情实感。然后他抽身说:你要是晚上觉得冷,我可以开暖气。
我不冷,我说。床单刚才有点冷,仅此而已。
好。
我们做了爱,感觉挺好,事后我们躺在床上仰头看天花板。空气压进我的肺,我觉得很宁静。尼克碰我的手,问:你现在暖和了吗?我很暖和,我说。你这么关心我的体温,我很感动。哦好吧,他说。要是你冻死了我会很难堪的。但他说这话时摸着我的手。警察可能会问些问题,我说。他笑了。没错,他说。比方说,你床上怎么会有这么一具美丽的尸体,尼克?这只是个玩笑,他不会真的说我美丽的。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玩笑。
星期五晚上,梅丽莎从伦敦回来之前,我们看了《西北偏北》,分喝了一瓶葡萄酒。尼克在接下来的一周要出国去爱丁堡拍戏,所以我暂时没法再见他。我不记得我们那晚说的绝大部分的话。我记得加里·格兰特扮演的角色在火车上和那个金发女人调情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我用短促的美国口音高声重复她的台词。我说:我并不特别喜欢我开始读的这本书。尼克笑得很厉害,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大概是我的口音太烂了。
现在你来模仿加里·格兰特,我说。
尼克用电影里美国中大西洋地区的口音(1)说:我遇到一个迷人女性时,必须得假装自己没有和她做爱的欲望。
你一般会假装很久吗?我问。
这该我问你,尼克用正常的声音说。
我觉得我发现得挺早的。但我当时怀疑我只是在自欺欺人。
哦,我对你也是这个感受。
他举起酒瓶,把我们的杯子添满。
所以这只是性,我说,还是你真的喜欢我?
弗朗西丝,你喝醉了。
你可以跟我讲,我不会生气的。
对,我知道你不会,他说。我认为你想让我说这只是性。
我笑了。我很高兴听他这么说,因为我就是想让他这么想,还因为我认为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开玩笑。
别太难过,我说。相当享受。我以前大概也说过。
只说了几次。但要是可以的话我喜欢你这么写出来。某样能长久的东西,我临死前能看一眼。
他那时把手滑进了我的双膝。我穿着一条条纹连衣裙,光着腿;他触碰我的瞬间我觉得又热又顺从,好像睡着了一样。我拥有的所有力量似乎都完全离开了我,当我试图说话时我结巴了。
你老婆回家后怎么办?我问。
嗯。我们能想出办法的。
* * *
(1) 二十世纪中叶在美国东北地区上流社会流行的口音,混杂了英国口音。
10
自从那晚她在公寓过夜后,我再没和博比说上话。因为我和尼克在一起,别的什么都没想,我没试图联系她,也没过多地去想她为什么没有打电话。梅丽莎回都柏林后,我收到博比发的邮件,主题写着“嫉妒???”
跟你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暗恋尼克,而且我当时也不是想让你难堪还是什么的。抱歉最后变成那样。(我也不是要说教,说他结婚了,我确定梅丽莎外遇过。)但是你居然说我嫉妒他,这太他妈混蛋了。谴责一个同性恋女人暗地里嫉妒男人实在是太典型的恐同行为了,我以为你知道这一点的。但比这更糟糕的是,你说得像是我在和一个男人争着博取你的注意力,这实在是太贬低我们的友谊了。这说明你究竟是怎么看我的,你真的把我们的关系排在你对某个中年已婚男人转瞬即逝的性兴趣之后吗?这太他妈伤我感情了,说实话。
我在上班时收到的邮件,不过当时在那儿工作的人都不在附近。我读了好几遍。不知为什么我把它删了,然后又马上去垃圾箱文件夹把它找回来。然后我把它设成“未读”,又点开它读了一遍,仿佛是第一次读它。博比当然是对的。我说她嫉妒就是为了伤害她。我只是不知道它真的奏效了,或者不知道我竟然可以伤到她,无论我多努力去尝试。我不仅意识到我可以伤害博比,还意识到我事实上无心插柳地做到了这一点,并且没有注意到,这让我很不安。我在办公室里绕着走,拿只塑料杯子从冷却器里接了点水,虽然我并不渴。最后我重新坐下来。
我打了几份草稿才写好回复。
嘿,你说得对,这么说的确很奇怪,也非常错误,我不该这么说。我当时有所戒备,我只是想让你生气。我很愧疚为了这么蠢的事伤害了你的感情。我很抱歉。
我发了信息,然后登出我的邮箱,干了会儿活儿。
十一点左右时菲利普来了,我们聊了一会儿。我跟他说我这周什么都没写,他扬起眉毛。
我还以为你很有纪律性呢,他说。
我以前是。
你这个月过得不好?你看起来是这样。
午饭时间我重新登录进我的邮箱。博比回复了。
好吧我原谅你了。但是说真的,尼克?你现在好这口了?我只是觉得他大概会不带任何讽刺地阅读像《练出完美腹肌的妙招》这种文章。
如果你真得选个男人的话我猜想的是像菲利普这种弱不禁风、女兮兮的类型,这实在太出乎我意料了。
我没有回复。博比和我一直都很蔑视社会对男性生理支配的近乎邪教式的追求。甚至就在最近,我们还在乐购商场阅读购物层售卖的男士杂志里的愚蠢语段,并因此被请出商场。但博比对尼克的看法不对。他不是这样的。事实上他是听了博比对他的残忍印象会笑、并且不会去纠正她的那种人。但我没法向她解释这个。我当然没法告诉她我觉得他最可爱的一点,就是他会喜欢像我这种长相平淡、情绪冷淡的女人。
下班时我很疲倦,开始头痛,相当痛。我走回家,决定在床上躺一会儿。当时是下午五点。我直到午夜才醒过来。
尼克出发去苏格兰前我再没见过他。早上他很早就在片场,我们只能在网上聊天,在深夜时分。通常那时他都很累,似乎很疏离,对他的信息我开始写很短的回复,甚至根本不回。在线上他聊很琐碎的事,比如他有多讨厌他的同事。他从来不说他想念我,或者想过我。每当我提起我们在他家共度的时光,他都试图跳过它,开始讲别的事。作为回应我发觉自己变得冷漠尖刻。
尼克:片场上唯一讲道理的人只有斯蒂法尼
我:那你干吗不和她搞外遇
尼克:好吧我觉得这样只会破坏我们的工作关系
我:这是个暗示吗
尼克:而且她至少六十了
我:而你大概……六十三?
尼克:很好笑
尼克:要是你想的话我可以去问问她
我:哦,请你务必
我在家在Youtube上看他在电影和电视剧里出演的片段。他曾在一部长青的犯罪电视剧某集里扮演被绑架的小孩的年轻父亲。这是我看得最多的片段。他哭的样子和我想象他在现实生活中哭的样子一模一样:他恨自己会哭,但恨到极致,于是哭得更厉害。我发现如果我在我们晚上聊天前看过这个视频,我会对他更温情。他拥有一个非常基础的HTML粉丝网站,自从2011年起就没有更新过,聊天时我有时会逛它。
那时我生病了,得了膀胱炎。有一阵,那种持续的不适和轻度发烧在心理上感觉还行,我就没管它们,但最后我去看了大学校医,她给我开了抗生素和止痛药,它们让我昏昏欲睡。傍晚我经常盯着自己的双手,或努力专心看笔记本屏幕。我感觉恶心,好像我的身体充满了邪恶的病菌。我知道尼克没有忍受类似的副作用。我们之间没什么是平等的。他像拿手揉一张纸一样毁了我,并把我扔了。
我努力重新开始写,但我写的所有东西都带着浓浓的苦涩,让我无地自容。有的我删了,有的我藏在自己绝不会打开的文件夹里。我又开始钻牛角尖。我专注于我认为尼克对不起我的地方,他说过或暗示过的残酷无情的话,这样我就能恨他,从而名正言顺地将我对他的强烈情感定义为单纯的恨。但我意识到他对我唯一的伤害就是不再喜爱我,而他完全有权这么做。在其他任一方面他都既礼貌又周全。有时我认为这是我人生中经历过的最糟的痛苦,但这同样也是一种非常肤浅的痛苦,任何时候只要他说句话,就能将它彻底解除,并转化成没头没脑的快乐。
一天晚上在线时我问他是不是有施虐倾向。
尼克:这我还不知道
尼克: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你看起来像是会有的人
尼克:嗯
尼克:这很不妙啊
过了一会儿。我盯着屏幕,什么都没打。我只剩一天的抗生素了。
尼克:你能想出什么例子吗?
我:不能
尼克:好吧
尼克:我觉得我伤害别人往往是因为自私
尼克:而不是以伤害为目的
尼克:我做了什么伤害到你了吗?
我:没
尼克:你确定?
我又任由时间过了一会儿。我拿指肚盖住电脑屏幕上他的名字。
尼克:还在吗?
我:对
尼克:哦
尼克:我猜你不太想说话
尼克:没关系,反正我也该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我觉得你最近不太想和我联系,那我就不再跟你发消息了,行吗?我回来后会来找你。
我想写一封饱含恶意的回信,但最后我根本就没回复。
第二天晚上博比提议一起看一部尼克的电影。
这会很奇怪的,我说。
他是我们的朋友,这为什么会奇怪?
她正在用我的笔记本电脑在Netflix上搜索。我泡了一壶胡椒薄荷茶,我们在等茶叶泡开。
Netflix上有的,她说。我看到过的。讲的是一个伴娘嫁了她老板。
你为什么会找他的电影?
他演的是个小配角,但在某处脱了衬衣。你就喜欢这个,对吧?
真的,别说了,我说。
她不再说了。她盘腿坐在地上,伸手给自己倒了点茶水,看是不是泡好了。
你是喜欢他这个人?她问,还是只是说,他长得帅,而且娶了个有趣的人?
我知道她还在对我说她嫉妒的那句话耿耿于怀,但我已经道过歉了。我不想纵容她对尼克的敌意,尤其因为我这会儿没和他说话。在我看来很明显博比现在没有那么伤心了,她过去可能被我伤过,但现在她只是喜欢在我恋爱时嘲弄我罢了。我看着她,好像她离我非常遥远,是我曾经拥有的朋友,或某个我忘了名字的熟人。
梅丽莎没那么有趣,我说。
博比回家后,我找出她提起的那部电影。它是六年前发行的,那会儿我十五岁。尼克扮演的角色和主角发生了一场令人遗憾的一夜情。我找到视频链接,跳到第二天早上他从她浴室走出来的场景。他看起来更年轻,脸也不一样,哪怕在这个视频里他还是比我老。我把这个场景看了两遍。他走后,主角打电话给她朋友,她们歇斯底里地嘲笑尼克饰演的角色是个多么混蛋的男人,这是她们重建友谊的一个瞬间。
看完后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我写道:
好,要是你希望如此的话。愿你电影拍得顺利。
他在大约凌晨一点时回复了。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八月的大半个月我都要和梅丽莎及其他一些人去法国北部住。在一个叫埃塔布勒的村里,一个大别墅。总是人来人往的,你要是愿意的话欢迎来那里住上一会儿,不过要是你不喜欢,我也能理解。
邮件提醒来时,我正盘腿坐在床上,试图写一个说唱诗作品。我回复:
所以我们还在谈婚外情还是已经结束了?
他没有很快回复。我猜他睡觉去了,但想到他可能还没睡,我就不想工作了。我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然后看了些其他说唱诗表演者的Youtube视频。
终于系统提醒我有一条短信。
尼克:没睡吧
我:嗯
尼克:好吧,听我说
尼克: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尼克:很明显我们没法经常见面
尼克:而且婚外情还挺累的
我:哈哈
我:你在和我分手吗
尼克:如果我们没法见到彼此
尼克:那这场婚外情就仅仅变成
尼克:为它担心
尼克:你知道我意思吗
我:我不敢相信你在发短信跟我分手
我:我以为你会离开你的老婆我们一起私奔
尼克:你不用反应这么剧烈
我: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什么
我:或许我其实很难过
尼克:你难过吗
尼克:我从来不知道你对任何事情的感受
我:好吧这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他早上要早起去片场,所以他睡觉去了。我一直在想我给他口交的那次,他只是躺在那儿静静地让我去做。我之前从来没这么干过,我想解释。你本可以告诉我我做得太差了而不是仅仅让我继续。这不善良。我觉得蠢透了。但我知道他真的没干什么错事。我想给博比打电话告诉她一切,希望她会告诉梅丽莎,然后尼克的人生就完了。但我觉得这故事讲出来太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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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没去上班,因为我睡过头了。我给桑尼发了一封低声下气的邮件,她回复:我们还活着。我洗澡时已经中午。我穿上一条黑色T恤连衣裙,出门散步,不过天气太热,散步并不舒服。空气感觉很无助,被囚困在街上。商店窗户反射出炫目的阳光,我的皮肤很潮湿。我一个人坐在学校的板球场上,抽了两支烟,一支接一支。我头痛,还没吃饭。我的身体感觉被耗尽了,一无是处。我不想往里面放食物或药了。
下午回家时,我收到尼克的一封邮件。
我觉得我们昨晚的对话有点怪。很显然对我来说很难弄明白你想要什么而且我不太知道你说受到伤害是不是在开玩笑。在网上和你聊天很累的。我希望你不要难过什么的。
我回复:
别提了。九月见,祝法国天气好。
他之后没回我。
三天后,梅丽莎邀请博比和我八月去埃塔布勒的一座别墅住几天。博比不断给我发瑞安航空的网站链接,说我们应该去那里就待一周,或者甚至就待五天。我买得起机票,桑尼也不会介意我请假。
最后我说:好吧。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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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比和我以前去国外旅游过好几次。我们总是买最便宜的航班,凌晨或者深夜的那种,因此我们通常旅行的第一天都心情不佳,试图找免费wifi。我在布达佩斯待的唯一一天是带着行李坐在一家咖啡店,博比一边喝蒸馏咖啡,一边投身于网上关于空袭的热烈讨论中,她还大声地向我直播。当我告诉她我对讨论并不特别感兴趣时,她说:有孩子们在死去,弗朗西丝。之后好几个小时我们都没跟对方说话。
出行前几天,博比不断给我发短信,提醒我要记得带什么东西。我天生就能记住我需要什么,而博比天生就很记不住。有天傍晚她带着一份清单来我的公寓,当我应门时她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嘿,我刚到弗朗西丝家,她说。你介不介意我把声音开成功放?
博比关上门,跟着我来到客厅,粗鲁地把手机丢到桌上,打开功放。
你好弗朗西丝,梅丽莎的声音说。
我说你好,但我实际的意思是:我希望你没发现我和你老公睡过觉。
那房子究竟是谁的?博比问。
是我朋友的,叫瓦莱丽,梅丽莎说。我称她是我朋友,实际上她已经六十多岁了。更像是导师。我出这本书她帮了很大忙,其他方面也是。总之,身世显赫。而且她喜欢别人在她不在的时候住在自己的各种房产里。
我说过她听起来很有意思。
你会喜欢她的,梅丽莎说。你可能能见上她,她有时会在那里住上一两天。她通常住在巴黎。
有钱人让我恶心,博比说。不过没错,我敢肯定她很好。
你过得怎么样,弗朗西丝?梅丽莎问。我感觉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
我顿了顿,然后说:我很好,谢谢你。你呢?梅丽莎也顿了顿,然后回答:很好。
伦敦怎么样?我问。你上个月在那儿,对吧?
是上个月吗?她说。时间太好笑了。
她说她得回去吃饭了,然后挂了电话。我不觉得时间有哪里好笑,更不用说“太好笑”了。
那晚博比走后我写了一个半小时的诗,我把自己的身体比作一样垃圾,一张包装纸或者一片咬了一半又被丢弃的水果。以这种方式运用自我厌恶的情绪并没有让我感觉好一点,反倒让我精疲力尽。然后我侧躺下来,把《后殖民理性批评》半打开立在枕边。我偶尔举起一根手指翻动书页,让沉重且令人费解的句法像液体一样透过我的眼球沉入大脑。我在自我提升,我心想。我要变得很聪明,聪明到没人能理解我。
出国前,我给尼克发了封邮件告诉他我们要过来玩。我说:我敢肯定梅丽莎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只是想向你保证我没有计划搞事情。他回复说:好,很高兴能见到你。我反复盯着这条消息,经常关上又打开来读。它如此空洞,没有语气也没有意义,让我很光火。就好像,我们的关系到了尽头,他把我重新降回到熟人那个等级。这段婚外情或许结束了,我心想,但一件事结束了和一件事从未发生是不一样的。在愤怒的驱使下我甚至开始在我的邮件和短信里搜索我们婚外情的“证据”,不外乎几条枯燥的协调短信:他什么时候回家,我什么时候会到。没有激情洋溢的爱的宣言或者露骨的色情短信。这说得通,因为婚外情发生在实际生活中而不是在网上,但我还是觉得被夺走了什么东西。
飞机上我和博比共用一副耳机,她忘带她的了。我们不得不把音量开到很大,好盖过引擎的声音。博比坐飞机时很紧张,或者她说她很紧张,但我认为她某种程度上是图好玩装出来的。我们一起飞时她要我握她的手。我真希望我能问她她认为我该怎么做,但我敢肯定要是她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她一定会对我居然还要去埃塔布勒而感到震惊。某种程度上我也很震惊,但也很着迷。在那个夏天前我从未想过我是那种和别人老公睡了很多次还会接受妻子邀请的女人。我对这个事实怀有一种病态的兴趣。
博比全程几乎都在睡觉,我们落地时才醒过来。别的乘客站起来取行李时她捏捏我的手,说:和你一起飞真是很放松。你的性格很坚忍。机场闻起来有人工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博比买了两杯黑咖啡,我在找究竟赶哪辆巴士。博比在学校学过德语,不会说法文,但无论我们去哪里,她总能用手和脸有效地进行沟通。我看见咖啡柜台背后那个男人微笑着看她,就像她是他宠爱的堂妹,而我则绝望地冲着售票桌前的女人重复着镇名和巴士公司。
博比去哪里都能打成一片。尽管她说她仇富,她的家却很有钱,因此其他有钱人将她视作同类。他们将她极端的政治观点视作某种小资的自我贬低,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跟她介绍餐馆,或者告诉她去罗马在哪儿落脚。这些情况下我总是格格不入,无知又苦涩,但又害怕被人发现我是个有点穷的穷人,一个共产主义者。同样地,我和与我父母有相同背景的人也很难说上话,我担心我的元音听起来很装腔作势,或者我在跳蚤市场上买的宽松大衣让我看起来很有钱。菲利普也苦于看起来很有钱,尽管就事实而言那是因为他的确很有钱。博比轻松地和出租车司机谈论时事时,我们两人常常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