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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罗伯特·菲斯克(Robert Fisk),英国作家、记者,报道战争及武装冲突。
(2) 1978年,在美国总统吉米·卡特的邀请下,埃及总统萨达特和以色列总理贝京在美国总统休养地“戴维营”签署的有关中东问题的重要协议。
15
第二天晚上,伊夫林想玩一个游戏:我们分成几组,在纸上写下名人名字,然后把纸条投进一只大碗里。你从大碗里抽出一个名字,你的队友要问你和这个人名有关的问题,你只能回答是或不是,直到他们猜出这个人是谁为止。天色已暗,我们坐在客厅里,开着灯,敞着百叶窗。偶尔会有飞蛾透过窗飞进来,尼克会拿手把它逮住,然后把它甩到窗外去,德里克则会在一旁鼓励他把它给杀了。博比叫德里克别闹了,德里克说:你别跟我说蛾子也有动物权利,它们有没有?博比的嘴唇沾了红酒,颜色很深,她喝醉了。
没有,博比说。你要是想让它死那你自己动手去。
梅丽莎、德里克和我组成一队,尼克、博比和伊夫林是另一队。我们写名字、把纸条投进大碗时,梅丽莎又拿出一瓶红酒,虽然我们晚餐上已经喝了很多葡萄酒。梅丽莎给尼克倒酒时尼克拿手挡住了空酒杯的杯口。他们似乎交换了什么眼神,梅丽莎走开,给自己盛上酒。
他们那队先来,尼克抽了几个名字。他看到第一个,皱了皱眉,说,哦,好吧。博比问是不是一个男人,他说不是。是个女人?她问。尼克回答,对,没错。伊夫林问她是不是政治家、演员、运动员,尼克说这三样都不是。博比问:音乐家?尼克说,我没听说。
她出名吗?博比问。
嗯,得看你对“出名”的定义。他说。
我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伊夫林问。
你们俩肯定都知道,尼克说。
哦,博比说。好吧,那,这个人我们在真实生活中认识咯?
他说是的。梅丽莎、德里克和我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看他们猜。我突然对手中的红酒杯很敏感,用拇指紧紧地捏着酒杯脚。
你喜欢这个人吗?博比问。还是不喜欢?
我个人吗?没错,我喜欢她。
她喜欢你吗?博比问。
这真的会帮助你猜出她究竟是谁吗?他问。
可能会。博比说。
我不知道,他说。
那么你喜欢她,但你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欢你,博比说。是因为你不太了解她吗?还是因为她太神秘?
他摇头,开始发笑,就好像他觉得这一连串问题很蠢似的。我注意到梅丽莎、德里克和我都一动不动。没人说话,也没人在喝酒了。
我猜二者皆有。他说。
你既不太了解她,她也很神秘?伊夫林问。
她比你聪明吗?博比问。
是的,不过很多人都比我聪明。这些问题不太具有策略性。
好吧,好吧,博比说。这个人更感性,还是更理性?
哦,理性,我猜。
嗯,不情绪化。博比说,她情商很低。
什么?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股钝钝的热流冲上我的脸颊,我凝视着杯子。我认为尼克看上去略有些焦躁,至少说没有他以往佯装出的那么冷静、松弛,然后我又疑惑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认为他平时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外向还是内向?伊夫林问。
我猜是内向,尼克说。
年轻还是老?伊夫林说。
年轻,当然是年轻。
这是个小孩?博比问。
不,不,是个成年人。老天。
好吧,一个成年女性,博比说。你认为你会觉得她穿泳装好看吗?
在长得让人心焦的一秒钟里,尼克盯着博比,然后他把纸条放了下来。
博比已经知道这是谁了,尼克说。
我们都知道她是谁了,梅丽莎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伊夫林说。是谁?是你吗,博比?
博比淘气地咧嘴一笑,说,是弗朗西丝。我看着她,但我不知道这场戏是演给谁看的。博比是唯一一个觉得它有意思的人,但她并不介意这一点;她看上去就好像一切按照她的设计上演。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几乎肯定就是她把我名字放进去的。这提醒了我她有多狂野,她喜欢深入参与到事情当中,把它们搅黄,我怕她,这不是第一次。她想把我私密的情绪暴露出来,想把这个秘密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一个笑话,或者一场游戏。
那一轮结束后房间里的氛围都变了。一开始我害怕别人知道我和尼克的事,以为他们晚上听到了我们的动静,害怕甚至梅丽莎已经知道了,但随即我意识到这是另外一种不同的张力。德里克和伊夫林似乎替尼克感到尴尬,就好像他们以为他一直在试图掩藏对我的感情;面对我他们表达出一种无声的关心,或许我应当感到受了冒犯,或者感到不快。当梅丽莎猜对比尔·克林顿后,我起身去卫生间,它就在客厅对面。我拿双手接冷水,把它沾到眼睛底下,然后拿干净毛巾把脸擦干。
在走廊外面,梅丽莎正等着用厕所。我快走过她时她问:你还好吧?
我很好,我回答。怎么了?
她抿起双唇。她那天穿着一条蓝色连衣裙,深领,下面带褶。我穿着一条牛仔裤,裤边卷起来,上面是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
他没干什么吧?她问。我是说,他有没有骚扰你。
我意识到她在说尼克,我感到头重脚轻。
谁?我问。
她不快地瞪了我一眼,表示她对我很失望。
算了,她说。别在意。
我很内疚,我知道她试图关心我,而这或许让她痛苦。我轻声说:不,他当然没有骚扰我。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没什么。很抱歉。我觉得是博比在捣乱。
好吧,他暗恋你,她说。我敢肯定他倒也不会出格,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发生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你可以跟我说。
谢谢你,你真好。不过真的,这没什么……我没觉得不舒服。
她听完后冲我微笑,好像她很释然,因为我很好,而且她丈夫也没做什么不妥的事。我也充满感激地冲她一笑,她在裙摆上擦干了手。
这不像他,她说。不过我猜你是他喜欢的类型。
我低头看我们的脚,我有点头晕。
或者其实我是在自卖自夸?她问。
我迎上她的眼睛,意识到她想逗我笑。我笑了,既感激她的善意,也感激她看上去对我的信任。
我觉得我才是受宠若惊,我说。
别因为他,他完全是个废物。对女人的品位嘛,倒是很好。
她指指厕所,我让开路,她走了进去。我用手腕把脸擦干,感觉皮肤湿漉漉的。我想知道她说尼克是个“废物”是什么意思。我听不出她说这话是带着爱还是恨;她能让这两样听起来都一样。
之后我们没玩多久。博比上床睡觉前我再没跟她说话。我坐在沙发上,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几分钟后,尼克回来了。他拉上百叶窗,靠在窗沿上。我打了个哈欠,摸着头发。他说,嘿,刚才太诡异了,是不是?博比干的那事。我承认这的确很诡异。尼克似乎对谈论博比的事很谨慎,就好像他不确定我究竟对她是什么感情。
你戒酒了吗?我问。
就是喝了有点累。而且我本来也更喜欢清醒时做这些事。
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像是以为我们坐一小会儿就会站起来。我问:你的“做这些事”是什么意思?他说,哦,就是我们这些刺激的深夜聊天啊。
你不喜欢喝醉时上床?我问。
我认为我不喝醉对我俩都好。
什么意思,是说你的表现吗?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的确,你很容易取悦,他说。
我不喜欢听他这么说,虽然这是真的,他大概也这么认为。他的手抚过我的手腕内侧,我感觉自己开始颤抖。
也不是这样,我说。我只是知道你喜欢我躺在那儿告诉你你有多棒。
他的脸抽动了一下,说:这太刻薄了。我笑了,说,哦,不,我把你的幻想给毁了吗?那我还是变回叹息你有多强壮多有男子气概好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他没再说什么。
反正我要去睡觉了,我说。我累坏了。
他用手摸着我的背,这个手势温柔得不像他。我一动不动。
你以前为什么没有外遇过?我问。
哦。我猜是因为我没有遇到谁。
什么意思?
有一秒我真的以为他会说:我从来没有遇到我渴望得到的人,就像渴望你一样。但他说:嗯,我不知道。我和梅丽莎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得很好,那会儿我真的没怎么想过这事。你知道的,相爱的时候你不会去想这种事。
你们什么时候不相爱了?
这时他把手拿开了,我们的身体部位再也没有任何接触。
我觉得倒不是说我就不爱她了,他说。
所以你是在说你还爱着她。
嗯,对。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具。它是关着的。游戏开始前,我们在桌上放了一盏灯,它的灯罩朝着窗外投下长长的影子。
如果伤害到了你,我很抱歉,他说。
不,当然没有。但是,我们这个就是你在和她玩的一个游戏咯?你通过和一个大学生搞外遇来引起她的注意?
啊。好吧。就为了让她注意到我?
不是吗?她又不是没看见你盯着我。她之前问我你是不是让我觉得不舒服。
老天,他说。好吧,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我不想告诉他他没有,所以我翻了个白眼,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衬衣抚平。
你这是要去睡觉了,他说。
我说是的。我把手机放进手包里带下楼,没有抬头看他。
你知道吗,这很伤人,他说。你刚才说的话。
我从地板上拾起我的线衫,把它搭在包上。我的拖鞋排在壁炉边。
你认为我会为了博得她的关注来找你,他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大概因为你还爱着你老婆,哪怕她已经对你不感兴趣了。
他笑了,但我没有看他。我看向壁炉上方的镜子,我的脸看上去糟糕透了,几乎让我震惊。我的脸颊红迹斑斑,像有谁扇了我一耳光,我的嘴唇干裂,几乎泛白。
你在嫉妒吧,弗朗西丝,是不是?他问。
你以为我对你有感情吗?别自作多情了。
然后我下了楼。我爬上床时感觉糟透了,与其说是因为悲伤,不如说是因为震惊和一种奇怪的乏力感。我觉得有谁抓住了我的肩膀,猛烈地将我前后摇晃,无论我怎么乞求都不停。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我故意激怒尼克和我吵架。现在,一个人躺在寂静的房间,我感觉我失去了对一切的控制。我能决定的只是要不要和尼克做爱;我没法决定它给我带来什么感受,或者它意味着什么。尽管我能决定和他争吵,以及争吵什么,我没法决定他能说什么,或者他的话能给我带来什么伤害。我蜷在床上,双臂收紧,苦涩地想:他拥有一切力量,而我一无所有。这并不全是真的,但这晚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多么严重地低估了我的脆弱。我对所有人撒谎,对梅丽莎,甚至对博比,只是为了能和尼克在一起。我将自己置于无人倾诉的境地,没有人会因为我做的事而对我表示同情。而当我做了这一切后,他却还爱着别人。我紧紧闭上双眼,把头深埋在枕头里。我想起前一晚,他对我说他想要我,我当时是什么感受。承认吧,我心想。他不爱我。这才让我心痛。
16
第二天早上吃饭时,梅丽莎说瓦莱丽要来。我和博比明天就要飞回爱尔兰了。大家讨论了一下该把哪个房间腾出来,而我看着餐桌对面一只泛金属红的瓢虫英勇地朝一块方糖行进。这只昆虫看起来像一个小机器人,长着小机器腿。
我们要去买晚餐用的东西,梅丽莎说。你们中有几个人可以去超市的吧?我会列个清单。
我可以去,伊夫林说。
梅丽莎正在往一只剖开的可颂上抹带盐黄油,她说话时下意识地举着刀晃来晃去。
尼克可以载你,她说。我们要买份甜点,那种新鲜的漂亮的。还有花。再载一个人去帮你,带弗朗西丝吧。你不介意吧?
瓢虫终于进了方糖碗,开始爬上白釉碗沿。我抬头,希望我脸上的表情够礼貌,然后说:当然不介意。
德里克你可以帮我们收拾一下花园里那张更大的餐桌,梅丽莎说。博比和我收拾屋子。
安排好待办事项后,我们吃完早餐,把盘子带进屋。尼克去找车钥匙,伊夫林坐在门前台阶上,双肘搭在膝上,戴着眼镜,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梅丽莎靠在厨房窗台上写清单,尼克抬起沙发靠垫问:有谁看到车钥匙了吗?我站在走廊里,背平贴在墙上,免得挡路。挂在钩子上,我说,但我声音太轻了,他没听见。我大概把它们放在衣服口袋还是哪儿了,尼克说。梅丽莎打开壁橱,正在看家里有没有这样那样的调料。你看见它们了吗?尼克问。但她没理他。
最后我无言地从钩上取下钥匙,在尼克走过时放进他手里。哦,在这儿,他说。好吧,谢谢你。他避开我的目光,但好像不只针对我,因为他似乎在回避所有人的目光。你找到它们了吗?梅丽莎从厨房问。你朝钩子上看了吗?
伊夫林、尼克和我下楼找车。这天早上雾气重重,但梅丽莎说一会儿雾就会散。我正要回头找她,博比就出现在她卧室窗口。她正在打开百叶窗。很好,她说。你抛弃我。去和你的新朋友到超市玩儿吧。
我有可能永远都不回来了,我说。
别回来,博比说。
我坐上车后座,扣好安全带。伊夫林和尼克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我们被密封在一个共享的私密空间里,我觉得我不属于这里。伊夫林富有感染力地打了个疲倦的哈欠,尼克启动引擎。
你最后解决车的那个问题了吗?尼克问伊夫林。
没有,德里克不让我找专卖店,她回答。他说他“正在处理”。
我们开出私人车道,开上朝下通往沙滩的路。伊夫林拿手揉镜片背后的眼睛,摇着头。雾是灰色的,像一层纱。我想象着拿拳头捶打我的胃部。
哦,“正在处理”,好吧,尼克说。
你知道他的。
尼克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哼唧声:嗯。我们沿着码头开,大船躲在雾后,像一个个概念。我拿鼻子碰车窗玻璃。
她之前表现得都挺好的,伊夫林说。我本以为。结果今天。
唉,都是因为瓦莱丽。他说。
不过在那开始之前,她还是挺放松的,不是吗?伊夫林问。
对的,没错。她的确挺放松的。
尼克打开左转信号灯,我什么也没说。很显然他们在讨论梅丽莎。伊夫林摘下眼镜,拿她柔软的棉裙擦镜片。然后她把眼镜戴上,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注意到镜里的我,然后扮了个鬼脸。
永远别结婚,弗朗西丝,她说。
尼克笑了,说:弗朗西丝永远不会屈尊进入一个这么中产阶级的体制。他正在转方向盘,把车带过转角,他双眼紧盯着路。伊夫林笑了,盯着窗外的小船。
我不知道瓦莱丽要来,我说。
我没跟你说过吗?尼克问。我昨晚本来想说的。她只是来吃个晚饭,她甚至可能都不会过夜。不过对她从来都是接待皇室婴儿的规格。
梅丽莎和她的感情很复杂,伊夫林说。
尼克越过肩头看了看后窗,但没看我。他这样忙着开车挺好,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可以聊天,但不用紧张地对彼此致意。当然了,他昨晚没有提起瓦莱丽是因为他在跟我讲他还爱着自己的妻子,而我对他来说无足轻重。而他本来准备跟我讲的瓦莱丽的事则暗示了一种亲密与亲近,现在我感觉它在我们之间已经完全消失了。
肯定不会有事的,伊夫林说。
尼克没说话,我也没说。他的沉默是重要的,而我的不重要;因为他对是否会有事的意见很重要,和我的不同。
至少不会完全让人难以忍受,她说。弗朗西丝和博比会缓冲一下紧张的气氛。
这就是她们的作用吗?他说。我还一直在琢磨来着。
伊夫林冲着镜子里的我微微一笑,说:好吧,她们也很具备装饰性。
这我就反对了,尼克说。强烈反对。
超市在城外,一栋表面是玻璃的大楼,安了很多空调。尼克推着一辆购物车,我们跟在他身后,穿过入口狭窄的单行道,走进一个卖平装书和男士手表的区域,手表陈列在安了防盗器的塑料盒子里。尼克说唯一需要用手提的是甜点和花,其他都可以放购物车里。他和伊夫林讨论了哪种甜点最不会引起争论,最后决定买那种很贵的、上面放了很多糖衣草莓的甜点。她去了甜点走廊,尼克和我继续走。
我们出去的时候我过来和你一起选花,他说。
不用的。
唉,要是我们选错了花,我宁肯说这是我的错。
我们站在咖啡区,尼克停下来端详各式各样的研磨咖啡,它们装在各种大小的包装袋里。
你没必要表现得这么有骑士精神,我说。
不,我只是觉得你和梅丽莎再吵架的话,我这一天就实在承受不了了。
我把手揣在裙子兜里,他把各种黑色包装的咖啡装到购物车里。
至少我们知道你会站在哪一边,我说。
他抬头,左手拿着一包埃塞俄比亚咖啡,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谁?他问。那个对我再也不感兴趣的,还是那个拿我当性消遣的?
我感到整张脸猛地红起来。尼克把咖啡袋放下,但他还没开口我就走开了。我一路走到熟食柜台,再走到超市背后卖甲壳纲类生鲜的水缸。这些甲壳纲动物看起来非常古老,像神话遗迹。它们用钳子徒劳地敲击着水缸玻璃壁,用谴责的目光盯着我。我把冷的一面手贴在脸上,恶狠狠地盯着它们。
伊夫林从熟食区走过来,提着一只蓝色的薄塑料盒子,里面装着草莓馅饼。
别跟我说清单上还有龙虾,她说。
没有,我没听说。
她看着我,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鼓励似乎是伊夫林和我打交道的主要模式。
大家今天都有点紧绷绷的,她说。
我们看见尼克推着购物车从另一条长廊穿出来,但他没看见我们就拐弯了。他右手捏着梅丽莎手写的单子,左手调整着购物车的方向。
去年发生了点意外,她说。瓦莱丽来的时候。
哦。
我们一同跟在尼克身后,我等着她说得更详细些,不过她没有。超市收银台附近有一方花店,摆着新鲜的盆栽植物和一桶桶剪下来的康乃馨和小菊花。尼克挑了两束粉色玫瑰和一束混搭的花。玫瑰花瓣又大又性感,花心收得很紧,隐在深处,就像某种带性意味的噩梦。他把花递给我时我没看他。我沉默着抱着它们走向收银台。
我们一起走出超市,没怎么说话。雨珠打在我们的皮肤、头发上,打在停车场里的车上,它们像一具具昆虫尸体。伊夫林开始讲有一次她和德里克把车用渡轮托运过来,在开往埃塔布勒的路上爆了胎,尼克不得不开车过来替他们换胎。我猜她讲这个故事大概是想哄尼克开心,讲点他过去做过的好事,甚至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见到你过,伊夫林说。你本来可以自己换胎的,尼克说。要是你没有嫁给一个独裁者的话。
我们在房子背后停好车,博比跑出来,后面跟着那条狗。雾还没完全散掉,尽管这会儿都快中午了。博比穿着亚麻短裤,腿看上去很长,晒成小麦色。狗叫了两声。我来帮忙提东西,博比说。尼克勉强递给她一包采买,她看着他,像在试图传达什么信息。
我们走后一切还好吧?尼克问。
情绪高度紧张,博比答。
哦老天,尼克说。
他又递给她一包东西,她把它抱在肚皮前面。他提着剩下的东西,伊夫林和我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抱着花和甜点,就像两个爱德华七世时代的女用人。
梅丽莎在厨房里,厨房没了桌椅,显得空荡荡的。博比上楼继续打扫瓦莱丽的卧室。尼克无言地把购物袋放在窗台上,开始收拾买来的东西,伊夫林把甜点盒放进冰箱上层。我不知道该把花放到哪里,就一直抱着。它们闻起来既新鲜又可疑。梅丽莎拿手背擦了擦嘴唇,说:哦,你们还是决定要回来的。
我们没走那么久吧?尼克问。
看上去要下雨了,梅丽莎说,我们只能把桌椅都搬到前屋的餐厅里。特别丑,椅子都不配套。
那是瓦莱丽的椅子,尼克说。我觉得她自己清楚它们究竟配不配套。
我没觉得尼克在尽全力安抚梅丽莎的情绪。我站在那儿,抱着花,准备说点什么,比方说:你们想让我把花放在哪儿?但我说不出话来。伊夫林正在帮尼克把东西拿出来,梅丽莎在检查我们买的水果。
你记得买柠檬了吧?梅丽莎问。
没有,尼克说。在单子上吗?
梅丽莎的手从油桃上垂下来,又举到她的额头上,就好像她要晕过去了一样。
我简直不敢相信,她说。你要出门的时候我跟你说了的,我专门说了不要忘了买柠檬。
好吧,我没听见。尼克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我意识到我的大拇指根处一块柔软的皮肤顶在了一根刺上,已经开始发紫了。我试图重新调整花束,免得再被它们弄伤,同时又不让其他人意识到我还在房间里。
我一会儿去街边小店里买点,尼克最后说。又不是世界末日。
简直不敢相信,梅丽莎说。
我应该把这个放哪儿?我问。我是说,我能不能把它们插到花瓶里,还是?
房间里所有人都转过来看我。梅丽莎从我双臂里提出一束花,然后朝里面看。这些茎干得剪,她说。
我来剪,我说。
好,梅丽莎说。尼克会告诉你我们放花瓶的地方。我要去帮德里克收拾餐厅。非常感谢诸位今早的辛苦帮忙。
她离开房间,把门摔在身后。我心想:这个女人?这就是你爱的女人?尼克从我手臂间抽出花束,把它们放在柜台上。花瓶在水槽下面的橱柜里。伊夫林焦虑地看着尼克。
对不起,伊夫林说。
你别道歉,尼克说。
我大概该去帮帮忙。
当然,请便。
伊夫林走后,尼克拿一把剪刀把花束从塑料包装里取出来,开始修剪。我来吧,我说。你去买柠檬。他没看我。她喜欢斜着剪花茎,他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斜着剪?像这样。他斜着把一支花茎尾部剪掉。我也没听见她之前说要买柠檬,我说。他听后笑了,博比走进来,我们背对着她。你现在要站在我这边了,是不是?他问。
我就知道你们背着我在交好,博比说。
我以为你在打扫卧室,尼克说。
就一个房间,博比说。还能打扫得有多干净。你是在把我支走吗?
我们走后发生了什么?尼克问。
博比跳上窗台,晃荡双腿,我一根一根地剪花茎,剪下的茎尾落在水槽里。
我认为你太太今天有点紧张,博比说。她之前对我折床单的技巧也不太满意。而且她还对我说她不希望瓦莱丽到后我“说任何挖苦富人”的话。她的原话。
尼克听了开始大笑。博比总是能把他逗乐,而我明白我总体来说或许给他的痛苦多过快乐。
剩下的下午,梅丽莎打发我们做各种琐事。她觉得杯子不够干净,于是我在水槽里把它们重洗了一遍。德里克拿了一瓶花去瓦莱丽的房间,还在床头柜上放了瓶气泡水和一只干净的杯子。博比和伊夫林一起在客厅熨了几只枕套。尼克出去买了柠檬,后来又出去买了方糖块。傍晚刚刚降临时,梅丽莎在做饭,德里克在擦银器,尼克、伊夫林、博比和我坐在尼克的房间里茫然地东看西看,相对无言。感觉我们像胆大的小孩儿,伊夫林说。
咱们开瓶红酒吧,尼克说。
你有什么遗愿未了吗?博比问。
没有,开吧,伊夫林说。
尼克下楼去车库,然后带回一些塑料杯和一瓶法国桑赛尔红葡萄酒。博比仰面躺在他床上,每次他让我高潮后我也经常那样躺着。伊夫林和我并肩坐在地板上。尼克把红酒倒进杯子,我们倾听德里克和梅丽莎在厨房说话。
瓦莱丽究竟是什么样的?博比问。
伊夫林咳嗽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哦,博比说。
喝完第一杯酒后,我们听见梅丽莎在厨房里叫尼克。他站起来,把酒瓶递给我。伊夫林说:我跟你一起去。他们一起出去了,带上了门。博比和我沉默着坐在房间里。瓦莱丽说她七点钟到镇上。现在已经六点半了。我给博比和我都续了杯酒,然后又坐下来,背靠着床。
你知道尼克喜欢你的吧?博比问。别人都注意到了。他讲笑话时都看你有没有笑。
我咬着塑料杯沿,直到听见它裂开的声音。我埋下头,看见边沿形成了一道垂直的白线。我想起博比前天晚上玩游戏时的举动。
我们玩得拢,我最后说。
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他是个失败的演员,他的婚姻也完了,这些都是完美的配料。
他难道不是个还算成功的演员吗?
好吧,从前他似乎能出名,但后来他没有,现在他太老了,或者有其他别的原因。和一个比他年轻的女人谈恋爱大概能让他找回一点自尊。
他才三十二,我说。
我认为他的经纪人已经放弃他了。不管怎么说,他看起来就像很尴尬自己还活着一样。
我感觉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伴随着我听博比说话,一种纤细却可感的恐惧在我肩头散开。最初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像一种眩晕,或者生暴病之前那种模糊却诡异的感觉。我努力去想究竟是什么造成的,是不是我吃了什么东西,或者之前坐了那趟车。直到我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我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我很愧疚。
我确定他还爱着梅丽莎,我说。
有人可以爱一个人的同时和另外的人搞外遇的。
和一个爱着别人的人上床我会很郁闷的。
博比听后坐了起来,我能听见她的动静。她把腿晃下床,我知道她正在俯视着我,俯视我的头皮。
我感觉你认真地考虑过这事,她说。他挑逗你了还是干了什么?
倒也不算。我只是觉得我不喜欢当别人的备选。
倒也不算?
我的意思是,他大概只是想让她嫉妒,我说。
她从床上滑下来,握着酒瓶,然后把它递给我。我们一起坐在地板上,上臂贴着上臂。我往那只裂了的塑料杯里洒了一点点红酒。
你可以爱不止一个人,她说。
我很怀疑。
这和有超过一个朋友有什么区别?你和我是朋友,但你也有其他朋友,这难道说明你并不重视我吗?
我没有其他朋友,我说。
她耸耸肩,拿回红酒瓶。我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这样酒就不会从裂缝里洒出来,我喝了两大口温暖的酒。
他跟你示好了吗?她问。
没有。我只是在说如果他真这么做了我也不会感兴趣的。
你知道吗,我亲过一次梅丽莎。我没跟你说过,对吧?
我转过头,盯着她,拧着脖子盯住她的脸。她笑了。她脸上带着有点古怪的、梦幻的神情,比平时还要好看。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我问。
好了,我知道了。就是她生日那回,在花园里。我们都喝醉了,你在床上睡觉。那事挺蠢的。
她盯着那瓶红酒。我看着她的侧脸,盯着这一串奇特的轮廓。她耳边有一道小划痕,大概是她自己挠的,颜色跟一朵花一样红。
什么?她问。你瞧不起我吗?
没,没有。
我听见瓦莱丽的车开进屋外私人车道的声音,我们把那瓶红酒塞到尼克的枕头底下。博比把她的手臂穿过我的,然后轻轻地亲了一下我的脸颊,这让我有点惊讶。她的皮肤很软,头发嗅起来是香草味的。我看错梅丽莎了,她说。我吞了一下口水,说:嗯,我们都有犯错的时候。
17
晚餐我们吃了鸭子配烤小土豆和沙拉。肉甜得像苹果汁,从骨头上一剥即落,一缕缕黄油味的深色肉丝。我努力放慢速度以示礼貌,但我很饿又很累。餐厅很大,铺木地板,一扇窗户面向街道,外面雨意绵绵。瓦莱丽说话是那种有钱英国人式的口音,太有钱了,以至于都不好笑了。她和德里克谈论出版业,我们其余的人都很沉默。瓦莱丽认为很多出版界的人都是冒牌货和雇佣文人,但她似乎觉得这很有趣,而不是因此难过。中途她拿方巾一角抹去了红酒杯上的一块污迹,我们都看着梅丽莎的脸,它皱缩了一下,然后像弹簧一样塌了下去。
尽管梅丽莎在用餐前用心介绍了我们所有人,瓦莱丽还是在吃甜点时询问博比是谁。博比报上姓名,瓦莱丽说:哦,如我所料。不过我得很抱歉地说,这种长相是经不起老的。我之所以能这么告诉你是因为我现在已经是个老女人了。
幸亏博比有的不仅仅是美貌,伊夫林说。
好吧,早点结婚,这是我的建议,瓦莱丽说。男人是很善变的。
了解,博比说。不过实际上我是同性恋。
梅丽莎脸红了,盯着她的杯子。我无声地抿紧嘴唇。瓦莱丽抬起一边眉毛,拿她的叉子指在我和博比之间。
我懂了,瓦莱丽说。你们两个是……?
哦不是,博比说。以前是,现在不是。
哦,我就说嘛。瓦莱丽说。
博比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免得大笑或者尖叫出来。
弗朗西丝是个作家,伊夫林说。
呃,差不多算是吧,我说。
别说差不多,梅丽莎说。她是个诗人。
她写得好吗?瓦莱丽说。
在此期间她没有抬头看我。
她写得很好。梅丽莎说。
哦好吧,瓦莱丽说。我一直认为写诗没什么前途。
在我看来外行对诗歌的前途说不上有什么看法,再加上瓦莱丽反正也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没说什么。博比在桌下踩我脚趾,并咳嗽了一下。吃完甜点后,尼克去厨房泡咖啡,他刚走,瓦莱丽就把叉子放下,瞥向关上的门。
他看起来没怎么好啊,是不是?她问。他身体怎么样了?
我盯着她。她还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直接问过我一句话,而且我知道她会假装没注意到我的视线。
时好时坏,梅丽莎说。他前段时间挺好的,但我觉得他上个月出了点状况。在爱丁堡的时候。
对,他得了肺炎。
不仅仅是肺炎,梅丽莎说。
太可惜了,瓦莱丽说。但他真的很消极。他总是任由自己被这些事情压垮。你记得去年吧。
我们没必要拉着姑娘们回忆一遭吧?伊夫林说。
没什么可保密的,瓦莱丽说。咱们这儿都是朋友。我很抱歉,尼克得了抑郁症。
没错,我知道。我说。
梅丽莎抬头看我,我没理她。瓦莱丽盯着插花,心不在焉地把一朵花往左挪了点。
你是他的朋友,对吧,弗朗西丝?瓦莱丽问。
我本来以为咱们这儿都是朋友,我说。
她终于看向我。她戴着一条非常艺术的棕色树脂首饰,手指上套着大而华美的戒指。
好吧,我知道他不会介意我询问他健康的,瓦莱丽说。
那么或许你可以在他在场时询问,我说。
弗朗西丝,梅丽莎说,瓦莱丽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瓦莱丽笑了,然后说:拜托,梅丽莎,我还没那么老吧,是不是?我的下巴在抖。我把椅子从桌边往后推,然后离席。伊夫林和博比目送着我,就像一辆开远的汽车上,后窗旁摆的不断点头的小狗。尼克在走廊里,端着两杯咖啡。嘿,他说。哦,出什么事了?我摇摇头,耸耸肩,这姿势很傻,什么意义都表示不了。我穿过他,走下后屋台阶,进了花园。我没有听见他跟在我身后,我猜他进餐厅和其他人汇合了。
我走到花园最低处,然后推开通向后巷的门。正在下雨,我穿着一件短袖衬衫,但并不觉得冷。我一把关上门,继续背对房子,向沙滩走去。我的脚越来越湿,我狠狠地用手背揉脸。汽车驶过,车灯是耀眼的白色,但街上除我之外空无一人。通往沙滩的小路没有街灯照明,这时我开始感觉冷。可我不能回去。我站在原地,双臂环抱发着抖,感觉到雨水浸透我的衬衣,棉布贴在我皮肤上。
其实尼克不大可能会被瓦莱丽的话刺痛。哪怕他真的发现了,他大概只会耸耸肩。我替他感到的痛苦似乎和他自己可能会感受到的毫不相关,这种现象在我身上也发生过。我们高中最后一年,博比竞选学生委员会的主席,她得了十二票,有个女孩得了三十四票。我看得出,博比有点失落,但并不沮丧。她微笑着,祝贺获胜者,然后上课铃响了,我们开始收拾书本。但我没有去上课,而是把自己锁在楼上卫生间一个小隔间里,哭到我听到午餐铃响,哭到肺痛,脸被揉得生疼。我没法解释究竟是什么让我感到如此凶猛、强烈的痛苦,有时一旦我想起那场竞选,我的双眼都会傻气地涌起眼泪。
终于,我听到后门开了,凉鞋在地上吧嗒有声,博比的声音响起:你这个笨蛋。你在干吗?快进来喝咖啡。一开始我没法在黑暗中看见她,但随即我感受到她的手臂穿到我的手臂下,听到她的雨衣摩擦有声。真是出好戏,她说。我有阵时间没见你发脾气了。
见鬼去吧,我说。
别激动。
她把小小的温暖的头垫在我脖子上。我想起她在湖边脱衣服的样子。
我恨那个女人,我说。
我能感觉到博比的呼气拍打在我脸上,没有加糖的咖啡那种苦苦的余味,然后她亲吻了我的嘴唇。她抽身时我抓住她的手,试图瞪她,但天太暗了。她就像一股思绪一般挣脱了我的手。
我们不应该这样,她说。显而易见。不过当你义愤填膺时你很可爱。
我的双臂毫无用处地垂荡在我身侧,她开始朝屋子走去。在掠过的街灯下,我看见她把两手揣在雨衣兜里,踩过一个个水洼溅起水花。我跟在后面,找不出话可说。
房子里那伙人已经散了,有的在客厅,有的在厨房,屋里放着音乐。我浑身湿嗒嗒的,镜中我的脸带着一种气鼓鼓的、不自然的粉红色。我跟着博比去厨房,伊夫林、德里克和尼克站在一起喝着咖啡。哦,弗朗西丝,你湿透了,伊夫林说。尼克背靠水槽站着,他从壶里倒出一杯咖啡递给了我。我们的眼睛似乎正在自顾自地说话。对不起,我说。伊夫林摸摸我的手臂。我吞下咖啡,博比说:我给她拿根毛巾吧?你们这群人啊,真的是。她把门关上走了。
对不起,我又一次说。我发脾气了。
是的,真遗憾我错过了,尼克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脾气可发。
我们一直注视着对方。博比从房里回来,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想起她的嘴,那种陌生又熟悉的味道,然后打了个冷战。我似乎再也无力控制正在发生的或者将要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我发了一场漫长的高烧,我只能躺着,等它慢慢变好。
我的头发干了之后,我们去另一个房间找梅丽莎和瓦莱丽。瓦莱丽很夸张地表示很高兴见到我,还表示有兴趣读一读我的作品。我露出孱弱的微笑,四下搜寻有什么可说或可做的。当然了,我说。我以后给你发点我的东西,没问题。尼克拿出一些白兰地,他替瓦莱丽倒了一份酒,她像母亲一样抓住他的手,说,啊,尼克,要是我的儿子们有你这么帅就好了。他递给她一个玻璃杯,然后说:有吗?
瓦莱丽就寝后,我们陷入紧张的、充满敌意的沉默。伊夫林和博比试图谈论一部她们都看过的电影,但最后大家发现她们想的是两部不同的电影,于是讨论戛然而止。梅丽莎起身把空玻璃杯带进厨房,然后说:弗朗西丝,你能不能帮我搭把手?我站起身。我能感觉到尼克注视着我,就像一个小学生注视着他母亲走进校长办公室。
我们端起剩余的杯子走进厨房,厨房很暗。梅丽莎没开灯。她把杯子放进水槽里,然后站在那里,双手捂着脸。我把端着的东西放在料理台上,问她还好吗。她停顿了很久很久,我以为她要开始尖叫或摔东西了。然后她迅速地拧开水龙头,开始把水槽接满。
你知道我也不喜欢她的,梅丽莎说。
我看着她。在昏暗中她的皮肤泛着银光,似鬼非鬼。
我不想你认为我喜欢她,或者我喜欢她谈论尼克的方式,或者我认为她的举止是得体的。我并不这么觉得。很抱歉晚餐时让你难受了。梅丽莎说。
不,我很抱歉,我说。我不该惹事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别道歉。我要是有骨气的话我也会这么做。
我吞了一下口水。梅丽莎关掉水龙头,开始搓洗水槽里的杯子,她洗得很马虎,不怎么关心它们上面还有没有污渍了。
我觉得要是没有她帮忙我应该没法出版我的新书,梅丽莎说。告诉你这件事感觉挺丢人的。
不,一点都不。
我也很抱歉今天下午这么无理取闹。我知道你对我是什么看法。去年发生那件事后我真的很焦虑。但我想告诉你,我通常不是那么对尼克说话的。很明显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算融洽,但我真的爱他,你知道吗。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