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我说。
她继续冲洗着杯子。我站在冰箱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抬起一只湿淋淋的手,沾了沾双眼下面的肌肤,然后把手放回水槽。
你没在和他上床吧,弗朗西丝?梅丽莎问。
哦老天,我说。没有。
好吧。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他是你丈夫。
对,我知道。
我一直站在冰箱边。我出了一身汗。我能感觉到汗液滑下我的颈背,流到两肩之间。我什么也没说,我把舌头咬住。
你可以回去和他们坐坐,她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梅丽莎。
去吧,没事了。
我回到客厅。他们全都把脸转过来看我。我去睡个觉,我说。每个人都说这是个好主意。
/
那天晚上我敲尼克的门时,他把灯都关了。我听见他说进来,我把门关上,低声说:是我,弗朗西丝。嗯,我猜是你,他说。他坐起来,把灯打开,我站在他床头。我把梅丽莎问我的话告诉他,他说她也问过他同样的事,但时间上更早些,就在我当时在外面淋雨时。
我否认了,尼克说。你否认了吗?
当然了。
那瓶桑赛尔红酒立在他的床头柜上。我把它提起来,拔掉塞子。尼克看着我喝,我把瓶子递给他时他也喝了。他把最后那点喝光了,然后把它放回床头柜上。他盯着他的指甲盖,然后盯着天花板。
我不太擅长这种对话,他说。
我们不需要说话,我说。
好吧。
我爬上床,他把我的睡裙掀起脱掉。我把手臂环绕在他的脖子上,紧紧地抱着他。他亲了我像倒扣的碗一样紧实的腹部,亲了我大腿内侧。当他给我口交时我咬住手,避免出声。他的嘴巴感觉很硬。我的牙齿把大拇指咬出了血,我的脸已经湿了。当他抬起头时,他问,这样可以吗?我点头,感觉到床头在顶墙壁。他跪着立起身,我任由嘴巴发出一种绵长的、低语一样的音节,像一只动物会发出的声音。尼克抚摸着我,我把双腿闭紧,说,不,我要来了。哦,那很好,他说。
他从床头柜里取出盒子,我闭上双眼。我在那时感觉到他的身体,他散发的热气,和复合的重量。我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捏着他的手,好像我在试图把它压成一个可以吸收的大小。好,我说。我试图不让它这么快就结束。他深深地进入了我,我感觉我快死了。我用双腿缠住他的背,他说,老天,我喜欢这样,我喜欢这样做。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耳语对方的名字。然后就结束了。
完事后我把头放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梅丽莎似乎是个好人,我说。你知道的,我的意思是,内心深处。
没错,我觉得她是。
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是坏人?
我希望不是,他说。至少不是你。或许我是。
他的心开始加速跳动,像一口亢奋或痛苦的钟。我想起博比曾读过一篇干涩又带有意识形态的文章,讲开放关系的爱情,我想告诉尼克这篇文章,或许当作笑话一样讲出来,并不完全认真,只是当作一个悬浮的可能性,看看他是什么想法。
你考虑过告诉她我们的事吗?我问。
他叹口气,是那种听得见的叹息,像一个单词。我坐起来,他用悲伤的眼睛看着我,就好像这个话题压垮了他。
我觉得我应该告诉她,他说。让你为了我撒谎让我觉得很难受。而且我甚至都不擅长撒谎。梅丽莎那天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承认了。
我的手掌放在他的胸骨上,我能感觉到他的血液在皮肤下跳动。哦,我说。
但是如果我告诉她了会怎么样?他说。我的意思是,你希望发生什么?我并不觉得你想让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我笑了,他也笑了。尽管我们是在笑这段恋情不会有任何结果,但这还是感觉很好。
不,我说。但她也有过外遇,她并没有搬出去。
没错,但你知道吗,当时情况非常不一样。你看,很显然,最理想的情况是我告诉她,她说,去吧,过你的日子,我不在乎。我甚至不是在说那样的事不会发生,我只是在说它可能不会发生。
我的手指沿着他的锁骨滑动,说:我不记得一开始时我有没有想到过这一点——这一切注定会以难过告终。
他点点头,看着我。我想过,他说。我只是觉得这样也值得。
有几秒钟,我们沉默了。你现在怎么想?我说。我猜这取决于最后有多难过。
不,尼克说。虽然很奇怪,不过我不认为最后会难过。但是,我会跟她说的,怎么样?会有办法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们听见暗梯上传来脚步声。我们都没说话,脚步声来到门后。传来一阵敲门声,博比的声音说:尼克?他把灯关掉,说:唉,来了。他下床,穿上一条运动裤。我躺在床垫上,看着他。然后他打开门。我没法透过缝隙的灯光看见博比,我只能看见尼克的背影,他的手臂撑在门框上。
弗朗西丝不在房间里,博比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哦。
我检查了厕所和外面的花园。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去找她?我们要把其他人叫醒吗?
不,不用,尼克说。她,嗯。哦,上帝。她跟我在一起。
然后是一段长长的沉默。我没法看见博比的脸,或者尼克的脸。我想到她之前亲吻我的嘴唇,说我“义愤填膺”。尼克居然以这种方式告诉她,简直太糟糕了。我都能看出有多糟糕。
我没意识到,博比说。对不起。
不,这很自然。
好吧,对不起。晚安。
他祝她晚安,然后关上门。我们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暗梯降到地下层。哦,操,尼克说。操。我面无表情地说:她不会跟别人讲的。尼克发出一声令人恼火的叹息,说:好吧,我希望如此。他感觉心不在焉,就好像他意识不到我在房间里。我穿上睡裙,然后说我回楼下睡觉了。没问题,好的,他说。
第二天早上博比和我出发时尼克还在睡觉。梅丽莎送我们走到车站,我们带着行李,然后她静静地看着我们上了巴士。
第二部
18
那时是八月末。在飞机场,博比问我:你们俩这事,有多长时间了?我告诉了她。她耸耸肩,就像在说,好吧。从都柏林机场乘巴士回家的路上,我们听见一则新闻,一个女人在医院去世了。这是我之前听过的新闻,后来我忘了。反正我们太累了,没有精力讨论它。外面在下雨,打在巴士窗户上,我们在大学外面下了车。我帮博比把她的行李箱从放行李的隔间提出来,她挽起雨衣的袖子。大雨倾盆,她说。老样子。我要坐火车回巴利纳和我母亲住几晚,我跟博比说我会给她打电话。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我走向公交车站,赶145路去都柏林休斯顿火车站。
我到巴利纳那晚,母亲做了番茄牛肉意面,我坐在厨房桌边,把头发的结理顺。厨房窗外叶片上挂着雨丝,像一方方波纹绸。她说我晒黑了。我任由几根分叉的头发从指上落到厨房地板上,然后说:是吗?我就知道。
你在那边时跟你爸有联系吗?
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不知道我在哪里,他听起来喝醉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装着蒜味面包的塑料袋。我的喉咙很疼,我想不出说些什么。
他以前没这么糟的吧?我问。感觉更严重了。
他是你爸,弗朗西丝。该我问你。
我可没跟他朝夕相处。
壶里的水快烧开了,炉盘和烤面包机上笼罩着水壶释放出的大团蒸汽。我打了个抖。我没法相信早上是在法国醒来的。
我的意思是,你嫁给他时他是这样的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我看向花园,白桦树上挂着给鸟喂食的喂鸟器。我母亲对某些鸟很偏爱,喂鸟器是为那些娇小且脆弱惹人怜的鸟类准备的。乌鸦是完全没戏的。每当她看见它们她都会把它们赶走。它们都是鸟,我曾指出。她说没错,但有些鸟能照料自己。
摆桌时我感到一阵头痛袭来,但我不想说出来。每当我对母亲说我头痛,她都会说这是因为我没吃够,于是血糖低,不过我从没查过她这个说法背后的科学依据。饭菜做好后,我能感到背上也开始疼起来,就像某种神经痛或者肌肉痛,导致我没法坐直。
我们吃完后,我帮忙把碗装进洗碗机里,母亲说她要看一会儿电视。我把行李箱搬到房间,上楼时我发现我根本没法站直了走。我能看到的似乎比平时更亮也更清晰。我害怕走得太用力,就像我害怕它会把疼痛激发出来,让它变得更严重。我慢慢走进厕所,把门关上,双手扶住水槽。
我又在流血了。这次血浸透了我的衣服,我没有力气即刻把它们全都脱下来。我分了好几步,扶着水槽,终于脱掉了衣服。脱下的衣服湿湿的,像伤口处脱落的皮肤。我把自己裹在门背后挂的一件浴袍里,然后坐在浴缸沿上,双手紧紧按住腹部,沾了血的衣服弃在地板上。刚开始我感觉好点了,然后又更难受了。我想冲澡,但我怕我太虚弱了会摔倒或晕过去。
我意识到出的血里还有一坨坨灰色的东西,像皮肤组织。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东西,我吓坏了,我唯一能想到的安慰自己的念头是:或许这一切没有发生。每当我开始恐慌时我就不断回到这个念头,好像失去理智、出现平行现实的幻觉没有实际发生的事那么可怕一样。或许它真的没有发生。我任由双手颤抖着,等待感觉恢复正常,直到我意识到这不只是一种感觉,不是我可以自己排解的东西。这是一件我没法改变的外界现实。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痛。
我蹲下来拿手机,然后拨了家里的电话。母亲接起来时我说:你能上来一会儿吗?我有点不舒服。我能听见母亲上楼,问:弗朗西丝?甜心?她进来后我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我太疼了,感觉不到尴尬,或者恶心。
你例假晚了吗?她问。
我试图想这个问题。我的例假从来没有特别准过,我估计距离上一次来有大概五周,不过也可能更接近六周。
我不知道,大概吧,我说,怎么了?
有没有可能你怀孕了?
我咽了一下口水。我没说话。
弗朗西丝?她问。
可能性极小。
但并不是不可能?
我的意思是,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我说。
好吧,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要是你这么痛的话,我们得去医院。
我用左手抓着浴缸边,直到指关节都发白了。然后我转过头,朝着浴缸呕吐。过了几秒后,我用手背擦擦嘴,说:对,我们大概得去下医院。
/
等了很久后,他们在意外急诊病房给我安排了一张床。母亲说她要回家,睡上几个小时,要是有什么事叫我打电话给她。疼痛没有那么严重了,但没有完全消退。她跟我道别时我抓着她的手,她的掌面又大又暖,就像某样能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我上床后,一个护士给我挂了一个点滴,但她没告诉我点滴是干什么用的。我试图平静地盯着天花板,在脑中从十开始倒数。我躺在床上看,大部分病人都是老人,但病房里有一个年轻男人,要么醉了要么就是嗑药嗑嗨了。我看不见他,但能听见他在哭,然后向所有经过的护士道歉。然后护士们说:好了凯文,你没事了,乖。
来给我抽血取样的医生看上去不比我大多少。他似乎需要采很多血,还要取尿样,还问我一些性生活史相关的问题。我告诉他我从未在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做爱,他并不相信似的动着下唇,说:从来没有,好吧。我咳嗽了一下,说:好吧,并不完全。然后他越过记事板看我。看他的表情,很明显他认为我是个蠢货。
不完全有保护措施?他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能感觉到我的脸烧起来,但我尽量用干巴巴的、满不在乎的声音回答。
不,我的意思是,不算完全的做爱。我说。
嗯。
然后我看着他,说:我的意思是他没有在我体内射,我说得很清楚了吧?他于是看回记事板。我们都强烈地恨着对方,我能看出来。走之前,他说他们会用尿液检测我是否怀孕了。一般来说hCG(1)在十天内都会升高,走前他这么说。
我知道他们之所以要测孕是因为他们认为我流产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组织块让他们这么以为。一股灼热的焦虑在我心中升起,无论是什么外部诱因激发了它,它的形式总是一样的:首先我认为我会死,然后其他人也会死,最后宇宙会在高温中灭亡。这种思路向外无穷扩展,最后大到我的身体无法容纳。我颤抖着,掌心汗湿,感觉又要吐了。我毫无意义地捶腿,好像这样能阻止宇宙灭亡一样。然后我从枕头底下找出手机,拨了尼克的电话。
铃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起来。我说话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我觉得我大致说了我想跟他说话。我的牙齿在打战,我大概说的都是胡话。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你喝醉了吗?他问。你这样给我打电话是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我的肺在烧灼,额头很湿。
现在这里才凌晨两点,你知道吧,他说。所有人都还醒着,在另一个房间里。你是想给我惹麻烦吗?
我又说我不知道,他又对我说我听起来像喝醉了。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掩藏和愤怒,它们的比例很特别:掩藏让愤怒更饱满,愤怒是因为需要掩藏。
任何人都可能看到你在给我打电话,他说。老天,弗朗西丝。要是有人问起来我该怎么解释?
此时我又开始难受起来,这种感受好过恐慌。好吧,我说。再见。然后我挂断了电话。他没有打回来,但他发了一条短信,上面是一长串问号。我在医院,我输入道。然后我长按住删除键,直到整条消息都消失,一个字母匀速地跟着上一个字母。然后我把手机重新塞到枕头底下。
我试图让自己有条理地思考这些事。焦虑不过是一种产生负面情绪的生理反应。情绪只是情绪罢了,没有任何实体。如果我真的曾经怀过孕,那么估计我也已经流产了。所以呢?怀孕已经结束了,我不必考虑爱尔兰宪法、旅行权(2)、我目前的银行存款等等问题。尽管如此,它还是意味着在某段时间里,我的身体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怀着尼克的孩子,或者一个由一半我一半尼克神秘组合而成的孩子。这似乎是我需要调整适应的一个事实,尽管我不知道什么是“调整”,或者怎么“调整”,也不知道我此刻是否完全理性。我现在很累。我闭上眼睛。我发现我在想这孩子是不是个男孩。
几小时后医生回来了,向我确认我没有怀孕,这也不是流产,我的血液里也没有检查到感染或者其他不正常指标。他能看出,在他和我说话时我一直在颤抖,我的脸很湿润,我大概看起来像一条被吓傻的狗,但他没有问我有没有事。那又怎么样,我心想,我没事。他告诉我妇科医生八点上班,到时会来看我。然后他就走了,没有拉上帘子。外面开始亮起来,我没有睡觉。这个不复存在的孩子成为一种新的不复存在,成为一种不再存在但其实根本就没存在过的东西。我觉得自己很蠢,现在看来我曾怀过孕这个想法简直天真到让我感伤。
八点时妇科医生来了。她询问了我的例假周期,然后把窗帘拉上,给我做骨盆检查。我不知道她的手具体在干什么,但不管她在做什么,我都觉得疼得要命。那感觉就像它在拧我体内某道极其敏感的伤口。检查结束后我把双臂环抱在胸口,她说什么都点头,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听见她的话。她刚刚才伸进了我的体内,造成了我所经历过的最严重的疼痛,她居然还在继续说话,好像她以为我能记住她说的东西一样。这在我看来实在太疯狂了。
不过我确实记得她说我需要做B超,因为我的病有很多种可能性。然后她给我开了些避孕药,对我说如果我愿意,可以两盒药一起吃,这样可以每六周来一次例假。我说我愿意吃。她说几天后我会收到一封B超的通知。
好了,她说。你可以出院了。
母亲在医院门口接我。我关上副驾驶座的车门时,她说:你看起来简直像打了仗似的。我对她说如果生小孩就像骨盆检查一样的话,我很吃惊人类居然存活了这么久。她笑了,摸摸我的头发。可怜的弗朗西丝,她说。我们该拿你怎么办哪?
回家后我在沙发上一觉睡到下午。母亲给我留了张纸条,说她上班去了,如果需要什么就跟她说。醒后我感觉好多了,能够不佝偻着走动,还给自己泡了速溶咖啡,做了吐司。我给吐司抹上厚厚的黄油,然后小口小口慢慢地吃。然后我洗澡,洗到感觉真的很干净了,就裹在浴巾里蹑手蹑脚走回卧室。我坐到床上,头发上的水流到背上,然后大哭了一场。哭也没关系,反正没人能看见我,反正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哭完后我感觉非常冷。我的指尖开始变成诡异的白灰色。我仔仔细细用毛巾把皮肤擦干,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到噼啪响。然后我摸到左手肘内侧柔软的部分,用拇指和食指紧紧地掐它,直到把皮肤扯开。就这样。然后就结束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 * *
(1) hCG(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女性妊娠前八周增长很快,用于判断是否受孕的关键指标。
(2) 受天主教影响,爱尔兰宪法承认胎儿拥有同等人权,因此禁止堕胎,除非母亲生命受到威胁。修正法案同意母亲出国旅行,在国外进行堕胎。
19
那天下午,我母亲提前回家,她准备鸡肉冷菜,我坐在餐桌边喝茶。做饭时她似乎对我有点冷淡,直到我们坐下吃饭,她才和我说话。
所以你没有怀孕,她说。
没有。
你昨晚似乎不怎么拿得准。
嗯,测试还挺权威的,我说。
她微微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然后拾起盐罐。她小心地在她的鸡肉上撒了一点盐,然后把盐罐放到胡椒罐旁边。
你没跟我提起过在跟谁约会,她说。
谁说我在跟谁约会了?
是不是那个和你一起度假的朋友。那个帅哥,演员。
我平静地吞下一些茶,但我没有胃口吃饭了。
你知道是他老婆请我们去度假的,我说。
我没怎么听你提他的名字了。你以前经常提。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似乎还是记不住他的名字。
她大笑起来。她说,我记得,叫什么尼克的。尼克·康韦。长得很英俊。我有天晚上还在电视上看见他了,我记得我替你把那节目录下来了。
谢谢你这么善解人意,妈妈。
好吧,我不希望这事和他有关系。
我说晚饭很好吃,然后感谢她替我做饭。
你听见我跟你说话了吗,弗朗西丝?她问。
我现在没法谈这个,真的不行。
我们在沉默中吃完饭。然后我上楼,在镜子里看我的手臂,我自己掐的那个地方。它现在已经泛红,有点肿,碰触的时候有点疼。
/
接下来几天我都待在家里,随处躺着,读书。我有很多下学期要读的学术书可以提前读,但我却开始读福音。不知为什么我母亲在我房间书架上留了一本小小的皮革装订的《新约》,夹在《艾玛》和一本美国早期作品选集之间。我在网上读到应该先从马可开始,按照这样的顺序读其他的福音:马太,约翰,然后路加。我很快就读完了《马可福音》。它被划分成很多小章节,读起来很轻松,我在红色笔记本里抄了一些有趣的段落。在《马可福音》里耶稣没有说太多的话,这让我更想读其他的福音了。
小时候我很讨厌宗教。在我十四岁前,母亲每周日都会带我去做弥撒,但她并不信教,而是将弥撒视作一种社交仪式,在去之前会让我洗头发。尽管如此,我看《圣经》,是认为耶稣大概挺有哲理。结果现在我发现他说的很多话都很晦涩,甚至让人不快。“凡没有的,连他自以为有的,也要夺去”,我不喜欢这个说法,不过也不确定有没有完全理解它的涵义。《马太福音》里有一段,法利赛人问耶稣婚姻是什么,我是在傍晚八九点时读到的,那时母亲正在读报纸。耶稣说,在婚姻中,“夫妻不再是两个人,乃是一体的了。所以,神配合的,人不可分开。”读到这里时我情绪低落。我把《圣经》抛到一边,但心情并未好转。
从医院回来后我收到一封尼克的邮件。
嘿。抱歉昨晚接电话时是那个反应。我担心有人看见屏幕上跳出你的名字,然后会流传出去。不过没人看见,我跟他们说是我妈打来的(请不要用心理学理论来分析它)。不过我注意到你听起来有点奇怪。一切还好吧?
p.s.大家都说你走后我情绪很差。伊夫林认为我在“思念”你,好尴尬。
我读了很多遍,但没有回复。第二天早上医院来了一封信,将B超的检查定在十一月。我认为这也等得太久了,母亲说全民医疗就是这个样子。但他们不知道我出了什么毛病,我说。她对我说如果是什么严重问题,他们绝不会让我出院。这我可说不准。不管怎么说,我取了处方上开的药,开始服用。
我给父亲打了好几个电话,但他没接,也没回我。母亲提议我“顺路”去看看他,他家在城那头。我说我身体还是不舒服,不想白跑一趟,因为他没有回电话。作为回应她只是说:他是你父亲。这句话在她口里就像一句祷文。我就当没听见。他又没保持联系。
我母亲讨厌我谈论父亲的口吻,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我重要的赞助人,或一个小有名气的人。这种恼怒虽然是针对我的,但也是她失落的症状之一,她很失望我父亲没赢得她希望我能给予他的尊重。我知道他们离婚前,她睡觉时要把钱包塞在枕套里。他穿着内裤在台阶上睡过去那次,我看见她在哭。我看见父亲躺在那里,体型庞大,满脸通红,头枕在一只手臂上。他打呼的样子,仿佛这是他此生最甜蜜的一觉。她没法理解我为什么不爱他。你必须爱他,她在我十六岁时对我说。他是你父亲。
谁说我必须得爱他?我问。
好吧,我想要你成为那种爱自己父母的人。
你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
我坚信我把你养大,教你对他人友善,她说。我就信这一点。
我对他人友善吗?很难找到一个确凿答案。我担心如果我真的有个性,恐怕会是那种不友善的个性。我之所以忧心这个问题,是不是只因为,作为一个女人,我感觉有义务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的需求之前?“善良”是否是面对冲突时屈服的另一种说法?少女时期我曾在日记里写下这些思考:作为一个女性主义者,我有权力不去爱任何人。
我找到博比在法国时提起的那部纪录片的视频,那是1992年一档电视节目,叫《神童!》。尼克并不是节目里最主要的神童,一共有六个小孩,每个的兴趣领域都不一样。我快进到尼克看书的部分,旁白解释道尽管“尼古拉斯”才十岁,他已经读过好几部重要的古代哲学著作,并且就形而上学写了若干散文。小时候的尼克很瘦,像竹节虫。第一个镜头展示了达尔基(1)一栋巨大家宅,外面停了两辆气势恢宏的汽车。后来节目中尼克出场了,身后是蓝色背景,一个女人采访他,问他柏拉图理想主义,他回答得很游刃有余,看起来又不自负。中途采访人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古代世界?这时尼克紧张地向四周看,像在找他父母。嗯,我并不爱它,他说。我只是研究它。你觉得自己是一位冉冉升起的哲学新星吗?采访人幽默地问。不觉得,尼克非常严肃地说。他拉了拉夹克的袖口。他还在四处张望,似乎在期待谁出来帮助他。那会是我最可怕的噩梦的,他说。采访人笑了,尼克很明显放松了不少。女人们的笑总是能让他放松,我心想。
医院回来后过了几天,我打电话问博比我们是否还是朋友。问她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蠢,尽管我试图让它听起来像个玩笑。我以为你那天晚上会给我打电话的,她说。我在医院里,我告诉她。我感觉嘴里的舌头变得很大,不受控制。
你什么意思?她说。
我解释了来龙去脉。
他们以为你流产了,她说。这还挺严重的,不是吗?
是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应该有怎样的感受。
她对着听筒大声叹了口气。我想解释我不知道我应该对这件事有多么强烈的感受,以及在回忆时还能对当时发生的一切有多么强烈的感受。我很恐慌,我想对她说。我又开始想宇宙的热死亡。我给尼克打电话然后又把电话挂了。但是我之所以干这些事是因为我以为我身上要发生一件事,结果它最后没有发生。怀着一个孩子这件事,它蕴含的巨大的情感重量,以及未来可能造成的绵长悲伤,都化为乌有。我从来就没有怀孕过。我没法去哀悼从来都没怀过的孕,这样做或许还很不礼貌,但当我事后回忆时当时感受到的情绪依然真切。过去博比总能理解我对自身痛苦的剖析,但这次我怕自己在论证观点时会对着手机哭。
很抱歉我让你觉得我对你隐瞒了尼克的事,我说。
你很抱歉我这样觉得,好吧。
情况很复杂。
好吧,博比说。估计婚外情可能是这样的。
你还是我的朋友吗?
是。你什么时候去做B超?
我告诉她在十一月。我还跟她讲那个医生问我有没有避孕措施,博比听后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坐在床上,脚盖在床罩下。在另一面墙的镜子里我能看见我的左手,我空出来的手,正沿着枕套缝线上上下下紧张地摸来摸去。我放下手,看见它一动不动停在被子上。
不管怎么说,我不敢相信尼克居然想不戴套就解决了,博比说。太乱来了。
我含糊地替他说话:哦,我们没有……你知道吗,其实不是……
我不是在怪你,她说。我只是对他感到惊讶,仅此而已。
我在想该说什么。我们做的那些蠢事都不像是尼克的错,因为他总是顺从我的提议。
这大概是我提的,我说。
你这么说话听起来很像被洗脑了。
不是,但他真的非常被动。
没错,但他完全可以说不的,博比说。或许他只是想表现得很被动,所以他就不用承担任何过错。
我看到镜中我的手又开始做那个动作了。这不是我想要进行的对话。
你这么说让他听起来非常有心计,我说。
我不是说他是有意的。你跟他说你住院的事了吗?
我说没有。我感觉我张开嘴巴,想解释那通电话,他指责我喝醉了,于是我决定不跟她讲这件事,而是发出“嗯,没有”的声音。
但你和他很亲近,她说。你跟他分享事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究竟有多近。
好吧,你跟他讲的要比跟我讲的多。
不,我说。没有跟你讲的多。他大概认为我从来不跟他讲任何事。
那天晚上我决定重读和博比的聊天短信。之前我也这么干过一次,那时我们刚分手,现在我又多了好几年的短信可以读。知道我和博比的友谊不仅仅停留在记忆里,知道哪怕她不再喜爱我,如有必要,我仍拥有这份文字证据,这让我很宽慰。显而易见,在我们分手那会儿,这也是我心中最主要的想法。博比永远都没法抵赖,她在某一时期曾非常喜欢我,这点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次我把我们的对话连带着聊天时间放到一个巨大的文档里下载下来。我告诉自己,这文档太大了,没法从头读到尾,于是我决定搜索某些字或词组,然后读它们周围的对话。我第一次试的是“爱”,于是搜索出六个月前我们进行的以下对话:
博比:如果你不把爱视作一种跨人际现象
博比:而把它理解成一种社会价值体系
博比:那么它即与资本主义对立,因为它挑战了自私这一公理
博比:正是自私决定了不平等现象背后的逻辑
博比:但这也是奴性的,图方便的
博比:即母亲无私地将孩子养大,不带有任何谋利动机
博比:这似乎在某种层面上和市场需求相矛盾
博比:然而实际上只是为了提供免费劳动力
我:是的
我:资本主义为了利益生产“爱”
我:爱是话语实践,免费劳动力才是实际效应
我:但我是想说,我都懂,我就是反对字面意义上的“爱”
博比:这是废话,弗朗西丝
博比:你不能光说你反对什么东西
读完聊天记录后我爬下床,脱掉衣服照镜子。我发现自己偶尔会出于某种冲动这样做,不过我似乎没怎么发生改变。我骨盆两侧的髋骨仍然难看地向外突出,我的腹部仍然硬邦邦的,摸起来很圆。我看起来就像某种从勺子里过早落下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定型。我的双肩斑驳散布着若隐若现的紫色毛细血管。我在镜前凝视了一会儿自己,感觉心中的厌恶越来越强烈,仿佛我在试验我的感受能有多强烈。最终我听到包里传出一阵铃声,于是去找它。
当我拿出手机时它显示我有一通来自父亲的未接电话。我打回去,他没接。这会儿我开始有点冷了,就把全套衣服都穿上,然后下楼对母亲说准备去父亲家看看。她正坐在桌边读报纸;她没抬头。好姑娘,她说。替我向他问好。
我沿着老路穿过城区。我没穿外套,在他房前按了门铃,单脚交替跳着取暖。我呼出的气把窗玻璃蒙上了雾。我又按了一次门铃,什么动静也没有。当我开门时,房间里悄无声息。门厅闻起来很潮,还有比潮更糟糕的东西,有点酸馊味。门厅餐桌下有个袋口扎紧的垃圾口袋。我叫着父亲的名字:丹尼斯?
厨房里的灯亮着,于是我推开门,然后出于条件反射地举起手遮脸。臭味太强烈了,几乎像有实体,像高温,或者触摸。餐桌和料理台上积了好几顿剩了饭菜的餐盘,腐坏程度不一,周围堆着脏餐巾和空杯子。冰箱门开着,在地板上漏出一块三角形的黄色灯光。一只青蝇沿着一大瓶蛋黄酱里插的一把餐刀爬行,还有四只抵着厨房窗户扑扇翅膀。我看见垃圾桶里有一小堆白色的蛆,漫无目的地蠕动着,像煮沸了的米。我倒退着逃出房间,关上门。
我在走廊里给丹尼斯打电话。他没有接。站在他的房间感觉就像看见某张熟悉的面庞冲我微笑,只是嘴里没牙。我又想自残了,它能将我带回我安全的身体中。我没这么做,而是转身走了出去。我隔着袖口把门关上。
* * *
(1) 爱尔兰的富人区。
20
我在文学经纪公司的实习在九月初正式结束。我们每个人都和桑尼有一次面谈,讨论未来规划,以及从这次经历中学到了什么,不过我看不出究竟能有什么好谈的。实习最后一天,我走进她办公室,她叫我关上门坐下来。
嗯,你不想在文学经纪公司工作,她说。
我微笑着,仿佛她在开玩笑。她正在看什么文件,然后把它们放到一边。她把手肘放在办公桌上,若有所思地拿手托着下巴。
我想不明白你,她说。你看起来没什么规划。
没错,我绝对没有。
你只是希望能撞大运。
我透过她身后的窗户,看向美丽的乔治王朝时期风格的建筑和驶过的公交车。又开始下雨了。
跟我讲讲你的假期,她说。梅丽莎写你们的那篇文章怎么样了?
我跟她讲了埃塔布勒,讲了德里克,桑尼认识他;讲了瓦莱丽,桑尼听说过她,并将她称之为一个“可怕的女人”。我扮了个鬼脸,我们笑了。我意识到我不想离开桑尼的办公室,我感觉似乎我正在放手一件还没做完的事。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说。
她点点头,然后用力耸了耸肩,表示理解。
不管怎样,你的报告都写得很好,她说。如果你今后需要有人写推荐信的话,尽管找我。我敢肯定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又会见面了。
谢谢你,我说。一切的一切。
她最后瞧了我一眼,带着同情或者绝望,然后又看回桌上的文件。她让我出去后叫菲利普进来。我照办了。
当晚我在公寓里熬到深夜,往我正在创作的长诗里塞逗号,修修补补。我看见尼克在线,给他发了条消息:嗨。我正坐在厨房餐桌边喝胡椒薄荷茶,因为冰箱里的牛奶馊了。他回复我,问我有没有收到五天前他发的邮件,我说收到了,叫他别在意之前那通我失态的电话。我不想告诉他我当时在医院里,也不想告诉他我住院的原因。这事悬而未决,而且还很难堪。他告诉我法国那边那群人都很想念我和博比。
我:一样想?
尼克:哈哈
尼克:好吧我可能有点,多想你一点点
我:谢了
尼克:晚上我听到有人在楼梯上走就醒过来
尼克:然后想起来你已经走了
尼克:失望透顶
我无声地笑了,虽然这里没人能看见我。我喜欢他像这样和我亲密无间,我们的恋情就像一个我们一同书写和编辑的Word文档,或者一个很长的私密笑话,除了我们没人能懂。我喜欢感觉到他是我的搭档。我喜欢想到他夜里醒过来想我。
我:这其实很萌啊
我:我想念你的帅脸
尼克:我之前本来想发一首歌给你,因为它让我想起你
尼克:但我又猜到你刻薄的回答于是又怂了
我:哈哈哈
我:请发给我!
我:我保证不刻薄
尼克:我能不能打电话给你
尼克:我喝了酒,打字简直累死我了
我:哦你喝醉了,所以才这么好是么
尼克:我认为济慈给你这样的女人取了个名字
尼克:法国名
尼克: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请快打
他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他听起来并不很醉,有倦意,让人舒服的那种。我们又说了一遍很想念彼此。我把胡椒薄荷茶捧在指间,感觉它慢慢变凉。尼克又为那晚的电话道了歉。我是个坏人,他说。我叫他别那么说。不,我坏透了,他说。我是个坏人。他跟我讲他们在埃塔布勒的活动,那里的天气,他们去参观的某座城堡。我跟他讲我的实习快结束了,他说我反正从来没有特别投入的样子。或许我被个人生活中的戏剧给分散了注意力,我说。
哦对了,我想问的是,他说。你和博比之间怎么样了?我猜被她那样发现我们的事不太好。
唉,挺尴尬的。我也挺烦这事。
跟我是你们分手后你谈的第一次恋爱,是不是?
我猜是的,我说。你觉得是因为这个才怪怪的吗?
嗯,你们分手后似乎也没怎么疏远。某种意义上你们俩还是成天都在一起。
是她跟我分手的。
尼克顿了顿,当他开口时他听起来似乎在诡异地微笑。没错,我知道,他说。这很关键吗?
我翻了个白眼,但我很享受他这样。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哦我知道了,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了,好吧。
什么?
你想跟我电话性爱。
他开始大笑。我就是想逗他,我沐浴在他的笑声中。他笑惨了。我知道,他说。太像我了。这时我想跟他讲医院的事,因为他心情这么好,他大概会说一些安慰我的话,但我知道这会让聊天变得严肃起来。我不喜欢把他圈到严肃的对话里去。顺便一提,他说,我今天在沙滩上看见一个长得很像你的女孩。
别人老说谁长得像我,我说。然后等我看到那个人时她从来都长得不好看,我还得假装不在乎。
哦,这个女人不是。这个女人非常有魅力。
你在跟我讲你看见的一个很有魅力的陌生人,真贴心。
她看起来很像你!他说。不过她大概没你那么有攻击性。或许我应该和她谈恋爱。
我喝了一口茶,吞了下去。我后悔这么久不回他邮件,又感谢他并不逮住它不放,或者装作很受伤。我问他那天在干吗,他说他在躲他父母的电话,并且为此感到很愧疚。
你爸跟你一样帅吗?我问。
怎么,你在打我爸的主意吗?他很右翼。我本来要说他已婚,不过这什么时候阻止过你了?
哦,说得好。现在是谁有攻击性?
对不起,他说。你这么右,你应该去引诱我爸。
你认为我是他喜欢的类型吗?
哦当然了。某种意义上你很像我母亲,话说回来。
我开始笑。我笑得很真诚,但还是想确保他能听到。
我在开玩笑,尼克说。你是在笑还是哭?你不像我母亲。
你爸真的是右翼?还是那也是你在开玩笑?
哦不,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富人。仇恨女人。彻头彻尾地厌恶穷人。你可以想象他有多爱我,他的娘炮演员儿子。
这时我真的开始笑起来。你不是娘炮,我说。你直男得不能再直男了。你甚至还有个二十一岁的情妇。
这我觉得我父亲会赞同的。幸好他永远不会知道。
我环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说:今天我提前打扫了我的房间,趁你还没从法国回来。
真的吗?我很高兴。我认为这算得上是电话性爱了。
你会来看我吗?
他顿了一下,说:当然了。我感觉他没有完全走神,但我知道他在想别的事。然后他说:你那晚电话里听起来真的很不对劲,你喝醉了吗?
别提了。
我只是觉得你通常不是个喜欢打电话的人。你当时没有难受还是别的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