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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尔兰-萨莉·鲁尼 当前章节:149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50

博比似乎很喜欢尼克来我们公寓,一部分原因是他总能帮忙。他教我们如何修厨房里漏水的水龙头。一家之主,她讥讽地说。有一次,他给我们做饭时,我听见他和梅丽莎通电话,谈起编辑对她文章的修改意见而引发的争论,他安慰她那人“完全不讲道理”。通话的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点头,在炉盘上移动煮锅,说:嗯,我知道。这种角色似乎最让他适意:聆听,然后问一些睿智的问题,以显示他真的在听。这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他那次通话时的表现棒极了。我敢肯定那电话是梅丽莎主动打的。

那些夜里我们聊天聊到很晚,有时聊到能看见窗帘外面变亮。一天晚上我告诉他我在接受经济助学金以负担大学学费。他表示很惊讶,然后立刻说:抱歉我听起来很惊讶,我太无知了。我不应该认为每个人的父母都有钱负担这个。

这个嘛,我们不穷,我说。我不是出于自我保护这么说的。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贫穷环境里长大的罢了。

当然不是。

你知道吗,尽管如此,我的确觉得和你还有博比不一样。或许这差别很小。对我拥有的好东西,我都觉得不自在。好比说我的笔记本电脑,二手货,我堂兄的。但我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你有权拥有好东西,他说。

我用拇指和食指掐了掐羽绒被套。它很硬,布料粗糙,和尼克家里那种埃及棉的材质完全不一样。

我爸没有准时支付我生活费,我说。

哦,是吗?

嗯。这会儿我基本上没钱。

真的吗?尼克问。那你靠什么生活?

我用手指卷动着羽绒被套,感觉里面的颗粒。好吧,博比让我用她的东西,我说。你每次都会带吃的。

弗朗西丝,这太疯狂了,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给你钱。

不,不。你自己都说过这会很奇怪的。你说有道德上的顾虑。

我更担心你挨饿。你看,你要是愿意的话你可以还我钱,我们可以称它为贷款。

我盯着羽绒被,它上面印着丑陋的花朵纹样。那个故事发表后我就有钱了,我说。我到时可以还你。第二天早上,博比和我吃早饭时尼克出门去ATM机取钱。当他回来时,我看出他不好意思当着博比的面给我钱,这让我很高兴。我不想让她知道我需要钱。我在他要离开时跟着他走进门厅,他取出钱包,数了四张五十欧元。看着他这样数钱让我觉得很不安。太多了,我说。他向我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说:那就以后还我,别担心。我张开嘴,他打断我:弗朗西丝,没关系。对他来说或许真的不算什么。他离开前亲了我的额头。

十月的最后一天,我交了其中一篇论文,然后和博比一起出门去和朋友们喝咖啡。我对生活很满意,这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候。刘易斯喜欢我的修改,准备在杂志一月刊上登载这个故事。有尼克借我的钱,还有到时用杂志的稿费还掉借款后还剩下的钱,我觉得自己难以置信得富有。就好像我终于逃离了童年和对他人的依赖。我父亲再也无法伤害我了,从此之后我对他感觉到一种全新的真诚的同情,就像一个善良的旁观者心中的那种同情。

那天下午我们和玛丽安娜碰面,来的还有她的男朋友安德鲁,大家都不太喜欢他。菲利普也在那里,和卡米尔一起,他们最近刚开始交往。菲利普在我面前似乎很局促,他很小心地和我对视,在我讲笑话时微笑,但那表情似乎是因为同情甚至怜悯,而不是发自真诚的友情。我觉得他的举动很笨拙,都谈不上冒犯,不过我记得心里希望博比也能注意到这一点,我们之后好就此讨论。

我们坐在大学绿地广场附近一间小咖啡店的楼上,话题在某一刻转向一夫一妻制,我对这话题没什么可说的。一开始玛丽安娜在探讨非单偶制是否是某种取向,就像同性恋那样,而有些人“天生”就没法过一夫一妻制,这引发博比指出,照这样说的话,没有性取向也是“天生”的。我小口小口啜着博比带给我的咖啡,一言不发,只是想听她说话。她说一夫一妻制是基于一种契约模型,这是为了满足父系社会男人们的需求,从而让他们能把财产传给自己亲生的后代,而这通常都由对妻子享有性权利而达成。非单偶制也可以是基于另外一种模型罢了,博比说。某种更自发的同意。

听博比用理论归纳一个论题令我兴奋。她的句子都非常清晰、明朗,就像她在用空气制造玻璃或水。她从来不犹豫也不重复自己的话。她常常迎上我的眼睛,我于是点头:是的,没错。这种赞许似乎鼓励了她,就好像她是为了在我眼中寻求认同,然后她又移开视线,继续说:我的意思是……

她说话时似乎没注意桌上其他人,但我注意到菲利普和卡米尔在交换眼神。有一次菲利普看向安德鲁,他是在座唯一另外一个男性,而安德鲁抬起双眉,像博比在说什么蠢话,或在宣讲反犹思想一样。我认为菲利普去看安德鲁是非常懦弱的,因为我知道他甚至都不喜欢安德鲁,而这让我非常不舒服。渐渐地我意识到有一阵大家都没说话了,玛丽安娜开始尴尬地盯着自己的膝盖。尽管我喜欢听博比像这样说话,我开始希望她能停下来。

我只是不觉得我们能爱不止一个人,卡米尔说。我的意思是,全心全意地,真切地爱他们。

你的父母有最偏爱的小孩吗?博比说。你肯定不太好受吧。

卡米尔紧张地笑了,她没法判断博比是不是在开玩笑,她还不够了解博比,不知道博比平时就这样说话。

这和儿女其实不太一样吧,卡米尔说。难道不是吗?

好吧,这取决于你是否相信那种跨越文化和时间的浪漫爱情,博比说。不过我猜咱们都相信一些很傻的事,不是吗?

玛丽安娜瞟了我一眼,只是一瞬,但我知道她和我是同样的感受:博比现在比以往更挑衅,她会伤到卡米尔的感情,而菲利普会生气的。我看向菲利普,意识到已经太晚了。他的鼻孔轻微喷张,他很生气,他要和博比辩论,他会输。

很多人类学家都同意人类天生就是一夫一妻制的物种,菲利普说。

你在理论上是这个观点吗?博比问。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文化理论来解释的,菲利普说。

博比笑了,笑声从审美角度来说优美极了,像在表演某种彻头彻尾的自信,玛丽安娜倒吸了口气。

哦我的上帝,他们真的打算让你毕业吗?博比问。

那耶稣呢?我问。他也爱所有人。

他也是禁欲的,菲利普说。

这在史学上尚存争论,博比说。

你写《巴特尔比》(1)的论文怎么样了,菲利普?我问。你今天刚交上去,是不是?

博比听了我蹩脚的调解后笑了,她坐回到椅子上。菲利普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卡米尔,他们微笑着,像在分享一个不为外人道的笑话。我大为光火,我伸手救他免受侮辱,他不感谢我的努力,这是很不地道。他转过头去,开始谈他的论文,像是在领我的情,我假装没听。博比在她的包里找出一包香烟,其间抬起一次头,说:你应该读吉尔·德勒兹(2)。菲利普又瞟了一眼卡米尔。

我读了的,菲利普说。

那你完全没懂他的意思,博比说。弗朗西丝?你想出来抽根烟吗?

我跟着她出去。外面才刚过傍晚,空气清冽,夜空是海军蓝。她开始笑,我也开始笑,因为能和她单独在一起。她点燃了我们俩的香烟,然后喷出一朵云似的烟,笑着咳嗽。

人性啊,你说是不是,她说。你简直是个墙头草。

我只是尽可能保持沉默,显得聪明一点。

她被逗乐了。她亲昵地替我把耳后一缕头发理好。

你这是在暗示我吗?她问。

哦不。如果我能像你那样说话我肯定随时都在说。

我们朝着彼此微笑。天很冷。博比的香烟头忽隐忽现地闪着橙光,向空中释放星星点点的火光。她将脸转向街道,像在展示自己完美的侧影。

我最近过得像屎一样,她说。家里头乱套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以为你是能对付这种事的人,可等它发生了你才意识到你不能。

她让香烟垂在下唇,靠近嘴角,双手捋起头发扎成髻。那天是万圣节,街上很热闹,小队小队的人披着斗篷戴着道具眼镜或穿着老虎戏装走过。

你说什么?我问。发生什么了?

你知道杰里有点情绪化,是吧?其实没什么。就是家庭闹剧,有什么好关心的?

我关心一切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她把烟放回指间,用衣袖擦鼻子。在她双眸中那抹橘光像火一样。

他不想离婚,博比说。

我之前都不知道。

没错,他简直就像个混蛋。他编了各种有关埃莉诺的阴谋论,比如她要骗他钱之类的。最糟糕的是他居然以为我会站在他那边。

我想起她对卡米尔说:你父母是不是有个偏爱的孩子?我知道博比一直是杰里的最爱,他认为她妹妹被惯坏了,认为他老婆歇斯底里。我知道他跟博比讲这些事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我一直以为被杰里偏爱对博比来说是一项特权,现在我发现它同样也是麻烦而危险的。

我都不知道你在经历这些,我说。

每个人都在经历什么,不是吗?这就是人生,基本上来说。有越来越多的事要处理。你和你爸的那档破事,你也从来不讲。你的日子也算不上无忧无虑。

我什么也没说。她的唇间吐出一缕细细的烟雾,她摇摇头。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你说得没错。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在吸烟挡板后面紧挨着。我注意到我们的手臂彼此触碰,然后博比吻了我。我接受了这个吻,我甚至伸手去抓她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嘴带来的柔软的压力,她的双唇张开,我闻到她用的保湿霜那种人工合成的甜香。我以为她要将手臂环过我的腰,但她抽身离开了。她的脸很红,看上去好看极了。她把烟头掐灭了。

我们回去吧?她说。

我的身体内部像机器一样嗡鸣。我盯着博比的脸,试图在上面寻找刚才发生的事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她是在确认对我再也没有感情了,亲我就像亲墙壁吗?这是某种实验吗?回到楼上,我们穿上外套,一起走回家,一路谈论学校,梅丽莎的新书,那些和我们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 * *

(1) 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的小说《抄写员巴特尔比》。

(2) 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1925—1995),法国后现代主义哲学家。

26

第二天傍晚,我和尼克去看一部关于吸血鬼的伊朗电影。去电影院的路上我告诉他博比亲我的事,他想了几秒,然后说:梅丽莎有时也会亲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开始开玩笑。你背着我亲别的女人!我们马上就要到电影院了。我的确想让她快乐,他说。或许你希望我别说这个。我站在电影院门前,双手插在兜里。说什么?我问。你亲你的老婆吗?

我们现在关系变好了,他说。比之前要好。但我的意思是,你或许不想听这些。

你们关系变好我很开心。

我觉得我应该感谢你让我成为一个可以相处的人。

我们呼出的气像雾一样搁在我们之间,电影院的门旋开,带来一股热气和爆米花的油香气。

我们要赶不上电影了,我说。

我这就闭嘴。

看完后我们去戴姆街买炸豆丸子。我们坐在隔间里,我告诉他我母亲明天要来都柏林找她的妹妹,然后她要开车载我回老家去做B超。尼克问我预约的是哪一天,我告诉他是11月3日下午。他点头,在这些话题上他话不多。我换了个话题,说:我母亲对你起了疑心,你知道不。

是不是不妙?尼克问。

这时女店员端上了我们的饭,我不再说话开始吃。尼克谈起他的父母,说“去年那么多事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们。

“去年”出现的频率好像很高,我说。

是吗?

零零散散的。我知道那会儿事情比较糟。

他耸耸肩。他开始吃。他或许不知道我知道他住过院。我小口喝我的可乐,一言不发。然后他用纸巾擦嘴,开始说话。我没怎么期待他打开话头,但他说了。我们的餐间前后都没人,也没人在听,他的语气非常真诚、非常自谦,不是为了逗我笑,也不是想让我难过。

尼克告诉我,去年夏天他在加利福尼亚工作。他说日程安排得很紧,他很累,抽了太多烟,然后他一边的肺崩溃了。他没法把电影拍完,最后住进了美国一家非常糟糕的医院,认识的人都不在身边。那时梅丽莎为了写一篇关于移民社区的文章在欧洲旅行,他们没怎么说话。

他告诉我,等他们都回到都柏林时,他已经身心俱疲。他不想跟梅丽莎去任何地方,如果她有朋友过来,他大多会上楼试图睡觉。他们相处时彼此脾气很坏,经常吵嘴。尼克告诉我当他们刚结婚时他们都想要生小孩,但渐渐地当他提起这件事时,梅丽莎开始拒绝讨论。她那时三十六岁。十月的一个晚上,她告诉他她发现自己还是不想要小孩。他们大吵了一架。他告诉我他说了些很不讲道理的话。我们都说了,他说。但我对此很后悔。

最后他搬进了闲置的客房。他白天睡很久,瘦了很多。一开始,他说,梅丽莎很生气,她认为他在惩罚她,或者试图让她做一件她不想做的事。但后来她意识到他真的生病了。她试图帮忙,预约了医生和咨询师,但尼克从来不去。我现在真的没法解释,他说。我回头去看过去的行为,我自己都不能理解。

最后,十二月,他住进了一家精神病医院的套间。他在里面待了六周,那时梅丽莎开始和别人约会,他们共同的一个朋友。他会发现这件事,是因为梅丽莎把发给那人的短信发给了他。这对我的自尊来说或许是个打击,他说。但我不想夸大其词。我都不知道那时我还有没有什么自尊。他出院时,梅丽莎说她想离婚,他同意了。他感谢她试图帮他所做的一切,她突然哭起来。她告诉他她有多么害怕,她每天早上出门时有多愧疚。我以为你要死了,她说。他们谈了很长时间,向对方道歉。最后他们决定继续生活,直到他们有什么新安排。

那年春天尼克重新开始工作。他加强了锻炼,在他一个朋友执导的阿瑟·米勒的戏里演一个小角色。梅丽莎和克里斯——她交往的那个男人——分手了,尼克说他们的生活就这么过了下去。他们试图协商过一种他称之为“半婚姻生活”。他们和彼此的朋友见面,晚上一起吃饭。他续了健身房的会员卡,下午带狗去沙滩散步,重新开始读小说。他喝蛋白质奶昔,体重上来了。生活还不错。

这时你得明白,他说,我习惯了被每个人都视作负担。好比说我的家人和梅丽莎,他们都希望我能变得更好,但他们并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尽管我重新开始运转,我还是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可悲的人,你知道吗,就好像我在浪费别人的时间。就在这时我遇到了你。

我越过桌子盯着他。

我太难以相信你居然会对我感兴趣,他说。你知道吗,你给我发这些邮件,有时我发现自己在想,这是真的吗?每当我开始这么想,我就觉得很羞愧,我居然容忍自己这么想。就好比,一个糟糕的已婚男人自以为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想和他上床,还有比这更让人绝望的吗?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摇头,或者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你当时是这样的感受,我说。

不,其实,我当时不想让你知道。我想要当这个你认为很酷的男人。我知道有时你感觉我不爱表露情感。这对我来说很困难。这或许听起来像我在找借口。

我努力给他一个微笑,又摇了摇头。你没有,我说。我们两人都顿了顿。

我有时太残忍了,我说。我现在感觉很羞愧。

哦不,别对你自己太严苛了。

我盯着桌面。我们都陷入沉默。我喝完了自己的可乐。他把面巾叠起来,放在餐盘上。

过了一会儿,他告诉我这是他第一次讲述那年的故事和发生的事件。他说他从未从自己这个角度听这个故事,因为他习惯听梅丽莎来讲,他们的版本当然不一样。听我自己讲这个故事,就好像我是主人公一样,他说,感觉很奇怪。几乎感觉我在撒谎,尽管我认为我讲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但梅丽莎讲的方式肯定会不同。

我喜欢你讲的方式,我说。你还想要孩子吗?

当然了,但现在已经晚了,我觉得。

说不准。你们还年轻。

他咳嗽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没有。他看着我吸可乐,我回头看向他。

我认为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家长,我说。你本性善良。你很有爱。

他做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很惊讶的样子,然后长舒一口气。

我有点承受不了了,他说。谢谢你这么说。我现在得笑,不然我就要哭出来了。

我们吃完饭,走出餐馆。我们穿过戴姆街,然后向码头走去,尼克说:我们应该一起出去走走。一个周末什么的,你怎么想?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威尼斯怎么样?我笑了。他把手放进兜里,他也在笑,我认为是因为他喜欢想象我们两个一起出去玩,或者仅仅因为他刚才把我逗笑了。

就在那时我听到我母亲的声音。我听见她说:哎哟,你好,女士。她就在街上,我们面前。她穿着一件带衬里的黑色外套,戴一顶有阿迪达斯商标的小便帽。我记得尼克穿着他美丽的灰色大衣。他和我母亲就像两部电影里的人物,电影的导演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你今晚就到了,我说。

我刚刚停好车,她说。我要去和你伯尼小姨吃晚饭。

哦,这是我朋友尼克,我说。尼克,这是我母亲。

我只能飞快地瞟他一眼,但我看见他在微笑,然后伸出手来。

鼎鼎有名的尼克,她说。我听过很多你的事。

哈哈,我也一样,他说。

她的确说过你很帅就是了。

妈,天哪,我说。

不过在我想象里你年纪要大些,我母亲说。你还是个年轻小伙呢。

他笑了,说过奖了。他们又握了握手,她跟我说明天早上见我,然后我们告别。那天是11月1日。河面上波光粼粼,公交车像一盒一盒的灯似的驰过,窗玻璃后面挂着人们的面庞。

我转过头看尼克,他的手又收回兜里。很愉快,他说。而且也没挑明我已婚了,再加一分。

我微微一笑。她很酷的,我说。

那天晚上我到家时,博比在客厅里。她坐在餐桌边,盯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纸稿,角上钉着订书钉。尼克回蒙克斯顿了,说他晚些时候发邮件跟我商量威尼斯的事。博比的牙齿在轻微颤抖。我进屋时她没看我,这给我一种奇怪的虚无感,像我已经死了。

博比?我问。

梅丽莎发给我了。

她举起打印稿。我看得出它是双倍行距,有很长的段落,像篇散文。

发给你什么?我说。

有一秒她笑了,又或者只是排出紧憋着的一口气,然后她把纸页甩向我。我笨拙地拿胸口把它接住。我低头看着这些用细无衬线体打印出的文字。我的文字。这是我的小说。

博比,我说。

你还打算给我看吗?

我站在那里。我的双眼浏览到页面上方的句子,这一页我在讲我十几岁时有次去别人家参加聚会,博比不在,我身体不舒服。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什么?博比说。我很好奇。对不起写了这个故事?我很怀疑。

不。我不知道。

真好笑。我觉得在过去二十分钟里我了解到的你的感受,比我在过去四年里明白的都多。

我头重脚轻,盯着稿子,直到文字像昆虫一样扭动起来。这是第一稿,我发给瓦莱丽的版本。她肯定给梅丽莎读了。

这是虚构的,我说。

博比从椅子上站起来,批判性地上下打量我的身体。一种奇怪的能量在我胸中聚集,仿佛我们要打架了一样。

我听说你靠它赚了大钱,她说。

没错。

操你。

我其实很需要那笔钱,我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陌生,博比。

她从我手中夺过纸稿,订书钉的背面拖过我的无名指,划破了皮肤。她把它举在我面前。

你知道吗,她说。你其实写得很好。

谢了。

然后她把它一撕两半,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说:我再不想和你住在一起了。她当晚收拾好东西。我坐在房间里听。我听见她滑动行李箱走向门厅。我听见她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母亲在公寓楼外接我。我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她本来在听古典音乐电台,我关上门后她把它关了。那是早上八点,我抱怨要这么早起床。

哦,不好意思,她说。我们本来可以给医院打个电话,安排好时间以便你睡个懒觉,那样是不是好一点?

我以为是明天做扫描。

是今天下午。

操,我温和地说。

她把一升的瓶装水放到我膝盖上,说:想什么时候开始请便。我拧开瓶盖。做扫描没有其他准备事项,只需喝大量的水,但我还是感觉整件事就像突然抛在我身上似的。我们有一阵没说话,然后母亲从余光里瞥我。

昨天那样碰见你真是有意思,她说。你看上去像个货真价实的大姑娘。

而我实际不是?

她一开始没有回答,我们的车在绕一个环岛。我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来往的车。

你们看上去非常优雅,她说。就像电影明星。

哦,那是因为尼克。他很光彩夺目。

母亲突然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车堵在路上。她握的力度出乎我意料,几乎有点狠。妈,我说。然后她松开我的手。她用手指把头发向后捋好,然后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你真是个狂野的女人,她说。

我只学最好的。

她笑了。哦,恐怕我可比不上你,弗朗西丝。你得靠自己去弄明白这些事了。

27

到了医院,在建议下我喝了更多的水,多到我坐在候诊室时感到极度不适。这地方很忙。母亲从自动售卖机给我买了一条巧克力,我坐着,拿我的钢笔敲打《米德尔马契》的封面,这是我英语小说课的读物。封面画了一个维多利亚时期的女人,双眸悲伤,在捯饬鲜花。我怀疑维多利亚时期的女性实际上并未像同期艺术作品里描绘得那样经常碰花。

我在等待时,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小女孩走进来,其中一个坐在折叠式婴儿车里。大一点的女孩爬上我旁边的座位,靠在他父亲肩上说什么,不过他没在听。小女孩扭动着身体想获取他的注意力,她那可以发光的运动鞋擦到了我的肩包,我的肩膀。她父亲终于转过来,说:丽贝卡,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在踢那个女人的手臂!我试图和他对视,然后说:没关系,没什么。但他没看我。对他俩来说,我的手臂并不重要。他只是想让他的小孩难过,让她感到自惭。我想起尼克和他深爱的小狗相处的样子,然后我不再去想这件事。

专科医生叫了我名字,我走进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台超声波仪器,还有张医用沙发,上面盖着白色薄纸。医师让我躺上沙发,然后在一个塑料工具上涂了一些胶状物,我躺在那里看天花板。房间很昏暗,昏暗得让人浮想联翩,仿佛它的某处藏着一片湖泊。我们聊天,我不记得说了些什么。我觉得我的声音像从别处来的,像是我嘴里有台小收音机。

医师拿那个塑料东西重重压我的小腹下方,我向上看,努力不发出任何噪音。我的双眼浮起泪水。我感觉她随时会给我看一张颗粒分明的胚胎照片,讲一些关于心跳的事,于是我便会心地点头。拍摄一个空空的子宫的图像让我感到悲伤,就像在拍一个被抛弃的房子。

结束后我向女医师道谢。我走进厕所,在医院水龙头的热水下洗了很多次手。我可能把它们烫伤了一点,皮肤变得非常粉,指尖看起来有点肿。然后我回去,等待会诊医生叫我。丽贝卡和她的家人已经走了。

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他眯起双眼看我,好像我在某方面让他失望了似的。他叫我坐下。他正在看一个文件夹,里面写了些什么东西。我坐在一张坚硬的塑料椅上,看向我的指甲。我的双手绝对烫伤了。他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是在八月什么时候入院的,有哪些症状,妇科医生说了什么,然后又问了些更笼统的问题,月经周期和性行为。问这些问题时,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文件夹里的东西。最后他抬起头看我。

好吧,你的超声波没什么问题,他说。没有子宫肌瘤,没有囊肿,都没有。这个是好消息。

其他消息呢?

他微笑了,但笑得很诡异,仿佛在赞赏我的勇气。我咽了一下口水,意识到我犯了个错误。

医生告诉我,我的子宫内膜有问题,也就是说子宫里面的细胞长到了身体其他部位。他说这些细胞是良性的,意思是它们不是癌细胞,但情况本身没法治愈,有时还会加重。它有个很长的名字,我闻所未闻:子宫内膜异位症。他说诊断它很“棘手”,而且“难以预测”,有时只能通过微创手术才能确诊。但你的所有症状都符合诊断,他说。而且十个女人中就有一个会得这病。我啃着烫伤的拇指,发出“嗯”之类的声音。他说可以做手术进行介入治疗,但只对极为严重的病例才推荐使用。我不知道他这话是说我不算严重病例,还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他告诉我对于病患来说最主要的问题是“疼痛管理”。他说患者通常会经历排卵期疼痛、经痛,以及性交时不适。我咬住大拇指甲的边沿,开始把它扯出我的皮肤。做爱竟然也会让我疼痛,这对我来说简直像世界末日一样残酷。医生说“我们”试图让疼痛不至于严重到影响生活,或“致残”。我的下巴开始疼,我机械地擦着鼻子。

其次一个问题是“生育能力”。我清楚地记得这几个字。我说,哦,真的吗?遗憾的是,他说,这种情况的确让很多女人不孕,这是我们最大的担忧之一。然后他谈起试管婴儿,说技术发展得有多么快。我点头,拇指依然含在嘴里。然后我飞快地眨了几次眼,仿佛能把这念头眨出脑外,或把整个医院眨走一样。

然后会诊就结束了。我走回候诊室,看见母亲在读我的《米德尔马契》。她才读了大概十页。我走过去站到她身边,她抬头看我,满脸期待。

哦,她说。你出来了。医生说什么了?

有什么东西似乎开始蒙住我的身体,像一只手紧紧捂住我的嘴或双眼。我没法跟她重述医生说的话,因为有太多内容,而且会花很多时间,牵涉到很多字和句子。一想到要说这么多话我就觉得难受。我听见自己说:哦,他说超声波检查正常。

所以他们不知道是什么问题?母亲问。

咱们上车吧。

我们出门走向汽车,我系上安全带。等我们到家了我再解释,我心想。到家时我会有更多时间来思考。她启动引擎,我用手指梳理头发上一个疙瘩,感觉头发绷紧,然后松弛,小段小段的深色头发啪地绷开,从我手上滑落。母亲又开始问问题,我感觉我的嘴在给出回答。

只是严重的经痛,我说。他说我吃上药之后就会好起来的。

她说哦。是吗。那就放心了,是不是?你肯定很高兴。我想要做出镇定轻松的样子。我靠条件反射摆出某种面部表情,她打出左灯转出了停车场。

回家后我上楼去房间,等到点了去赶火车,母亲在楼下收拾房间。我能听见她把罐子盘子放进厨房碗橱里。我爬上床,看了会儿网页,在女性网站上找到很多关于我这个不能治愈的病的医学文章。它们大多是采访形式,受访者因病而饱受煎熬,人生都被毁了。页面上有很多模板照片,上面白人女性带着忧虑的神情看向窗外,有时把一只手放在腹部,以示疼痛。我还找到一些网络论坛,有人分享可怕的术后照片,提问:“安装支架后多久肾积水才会缓解?”我尽可能冷静客观地浏览这些信息。

当我读得受不了了,就关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取出那本小小的《圣经》。我翻到马可的章节,耶稣说:女儿,你的信救了你,平平安安地回去吧,你的疾病痊愈了。(1)在《圣经》里,病人唯一的用途就是让没病的人将他们医好。但耶稣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一样。哪怕我有任何信仰,它也不会让我变得完整。想这些根本没用。

我的手机开始响,是尼克打来的。我接起来,我们问了好。然后他说:嘿,我大概应该告诉你一件事。我问什么事,他停顿了一下,时间很短但还是足以察觉,然后他再次开口。

嗯,梅丽莎和我又开始一起睡了,他说。我觉得在电话上告诉你这件事很奇怪,但我又觉得隐瞒你也很奇怪。我不知道。

听后我将手机朝脸边移开,动作很慢,然后看着它。这只是一个东西,它什么都代表不了。我听见尼克问:弗朗西丝?但声音很微弱,和别的声响没什么区别。我把手机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但没有挂断。尼克的声音变成某种嗡嗡响的杂音,听不清任何一个词。我坐在床上,很慢很慢地吸气,呼气,慢到我都不像在呼吸。

然后我举起手机,说:喂?

嘿,尼克说。你在那儿吗?我觉得刚才信号有点怪。

没有,我在的。我听见你了。

哦。你还好吧?你听起来不对劲。

我闭上双眼。开口时我听见我的声音越变越淡,然后又越变越硬,像冰一样。

因为你和梅丽莎的事吗?我问。现实点,尼克。

不过你的确希望我告诉你,对吧?

当然了。

我只是不希望我们之间发生改变,他说。

放轻松。

我能听见他焦虑不安地呼气。他想安慰我,我能感觉到,但我不打算让他这么做。人们总是希望我展示某个弱点,以便让他们来安慰我。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很有价值,我都懂。

你怎么样了?他问。扫描是明天,对吧?

这时我才记起来我日期给他讲错了。他没有忘,是我的错。他可能用手机给明天设了一条备忘:问弗朗西丝扫描结果。

没错,我说。我会跟你讲的。又打进来一个电话,我要挂了,但我扫描完后会给你打电话的。

对,给我打。希望没事。你不担心的吧?我猜你不是会担忧的人。

我静静将手背靠在脸上。我的身体冷得像一个静止的物品。

我不是,你才会担心,我说。再聊,怎么样?

好。保持联系。

我挂断电话。然后我往脸上拍了点冷水,擦干,擦干这张我一直拥有的脸,这张我到死都带着的脸。

那天傍晚,去车站的路上母亲一直在看我,像是我的举止有什么地方令人生厌,她想批评但又不知道具体是哪里。最后她让我把脚从仪表板上拿开,我照做了。

你一定放心了吧,她说。

是啊,很愉快。

你的钱还够吧?

哦,我说。没问题。

她从后视镜中看我。

医生没说什么别的吧,他说了吗?她问。

没有,就那些。

我透过车窗看向车站。我有种感觉:我生命中某样东西结束了,我不再认为自己是个完整的人,或者是个普通人。我意识到我的人生会充满平庸的生理上的疼痛,这没什么特别的。痛苦并不会让我特别,假装不痛苦也不会让我特别。谈论它,甚至书写它也不会将它变成某种有用的东西。什么也不会。我感谢母亲送我到车站,然后走下了车。

* * *

(1) 引自《马可福音》5:34(《圣经和合本修订版》)。

28

那周我每天去上课,傍晚在图书馆写简历,用图书馆的打印机把它们打印出来。我需要找工作,这样才能还尼克钱。我一心只想着还钱,仿佛其他一切都由它维系。每次他给我打电话我都挂掉,然后给他发短信说我很忙。我说扫描结果没问题,没什么可担心的。好吧,他回信。这是好消息吧?我没回复。要是能见你就好了,他写。然后他给我发了封邮件:梅丽莎说博比从你公寓搬走了,一切都还好吧?我也没回复。星期三时他又给我发了封邮件:

嘿。我知道你对我很生气,我感觉很糟。我希望我们能谈一谈究竟什么让你困扰。现在我猜这和梅丽莎有关,但我猜我的推断可能是错的。我总感觉你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你只是想让我在发生时告诉你。但或许我对此太过天真,你实际上不希望它发生。我想按你希望的去做,但如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的话我没法去做。或者你大概身体不舒服,或有别的烦心事。不知道你好不好让我很难过。你回复一下我吧。

我没有回复。

有一天上课前,我给自己买了一个便宜的灰色笔记本,用它记录我的所有症状。我写得很整齐,日期印在最上面。这有助于我更了解诸如疲乏和骨盆疼痛这样的症状,在此之前,它们像一种模糊的不适,没有确切的开端或结束。现在我知道它们是我的死敌,用各种方式烦扰着我。灰色笔记本甚至帮助我感受像“中等”和“严重”这样的词的界线,如今它们不再模棱两可,而是确切的,直截了当的。我高度关注自己,我经历的每件事似乎都成了症候。如果我起床后感到晕眩,这是一种症状吗?如果我感觉难过呢?我决定做到巨细无遗。有好几天,我在灰色笔记本上整洁地写下这个词组:情绪波动(悲伤)。

那个周末尼克在蒙克斯顿办生日宴会,他三十三岁了。我不知道要不要去。我把他的邮件读了一次又一次,试图做决定。有一遍读时我觉得邀请函给我一种钟爱和默许的感觉,另一遍时觉得它犹豫不决、自相矛盾。我不知道我从他那里想要获得什么。我想要的似乎是让他宣布与他生命中除我之外的每个人每件事断绝关系,完完全全地忠诚于我,但我并不愿意相信这是我想要的。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不仅因为在交往期间我曾和别人睡过,还因为哪怕现在我仍然经常牵挂着别人,尤其是博比,我很想念她。我不敢相信我用来想博比的时间和尼克居然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用来想梅丽莎的时间却让我觉得受到了侮辱。

星期五我给他打了电话。我跟他说我这周过得很奇怪,他说听到我的声音真是太好了。我在牙齿背面磨舌头。

你上周那个电话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说。抱歉我反应过激了。

不,你没有。大概是我反应过激了。你不开心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没有。

如果你不开心的话,我们可以谈谈,他说。

我没有。

他古怪地沉默了几秒,我担心他还有什么坏事要告诉我。最后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因为事情难过。但是流露感情并不是软弱的表现。那时我的脸上突然展开一抹冷酷的微笑,我感觉到体内因为恶意而充满力量。

当然了,我也是有感情的,我说。

没错。

你想要我对这件事产生感情。因为我和别人上床时你很嫉妒,现在我没有嫉妒这让你没有安全感。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我能听见。大概吧,他说。好吧,大概,我应该想想这个问题。我只是想,嗯……好吧。你不难过就好。

我那时真的在微笑。我知道我说这话时他能听出我在笑:你听起来没那么高兴。他又叹了口气,一声低低的叹息。我感觉他正躺在地板上,我微笑着用牙把他的身体撕开。我很抱歉,他说。但我觉得你有点不友善。

你现在把自己没能伤害我的挫败解读成我的敌意,我说。有意思。宴会是明天晚上,是吧?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我担心我走得太远了,他会说我不是一个好人,他想要爱我,但没办法去爱。可他说:对,在家办。你觉得你会来吗?

当然了,我干吗不来?我说。

好。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当然了。你什么时候到都可以。

三十三岁真是太老了。

唉,我猜也是,他说。我能感觉到。

我到宴会现场时,房子很吵,全是我不认识的人。我看见狗躲在电视机后面。梅丽莎亲了我的脸,她一看就是喝醉了。她给我倒了杯红葡萄酒,说我看起来很好看。我想着尼克在高潮时在她的身体里颤抖。我恨他们两个,恨意强得像热烈的爱情。我吞下一大口红酒,双手叉在胸前。

你和博比到底怎么了?梅丽莎问。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被红酒沾黑了,她的牙齿也是。她左眼下有块很小但很明显的睫毛膏痕迹。

我不知道,我说。她来了吗?

还没有。你得把问题解决了,你知道吗。她一直在跟我发邮件讲这个。

我瞪着梅丽莎,一阵恶心传过我的肌肤。我讨厌博比一直跟她发邮件。这让我想用力踩她,然后直视着她否认我的所作所为。不,我会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然后她会看着我,意识到我是个邪恶的女疯子。我说我要去祝尼克生日快乐,她指向通往暖房的双扇门。

你在生他的气,梅丽莎说。是不是?

我咬紧牙关。我想象自己把全身重量放在脚上,用力地踩她。

希望不是因为我,她说。

不。我没有生任何人的气。我该过去问个好。

进了暖房,音响里在放一首山姆·库克的歌,尼克站在那儿和一些陌生人说话,点着头。灯光昏暗,一切看起来都是蓝色的。我想离开。尼克看见我,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感觉,和从前一样,一把钥匙在我体内狠狠地转动,但这次我痛恨那把钥匙,痛恨在任何东西面前被它打开。他走向我,我站在那儿,双手交叉,或许怒视着他,或许看起来被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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