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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作者:英-菲利普·帕克 当前章节:156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6

丹麦的第二个城镇是在东南地区的海泽比(现在位于德国),它和横跨日德兰半岛南方的狭长地带的丹麦墙有紧密联系。这个定居点的建立的证据最早可以追溯到750年, 37 而这个城市在书面资料中第一次出现是在800年,当时丹麦国王戈德弗雷德下令毁灭了瑞里克的阿博德里特人的商业中心,并且将它全部的商人都转移到他控制下的锡莱索尔普(Sliethorp),那里也许就是在发展早期的海泽比。到10世纪,那里已经是有大型土墙环绕的繁荣的贸易中心。1049年那里依旧被丹麦人控制,挪威国王哈拉尔德·哈尔德拉达在那一年将这里洗劫一空。 38 不过,到12世纪,它作为地区中心的地位已经被石勒苏益格取代了。

第三个出现在斯堪的纳维亚的永久性城镇是瑞典的比尔卡,它位于梅拉伦湖上的比约克岛(意为“有桦树的地方”)。梅拉伦湖是那个地区的一个交通要地,也是这个王国的人口最为密集的地区之一。9世纪时湖水的水位比现代的水位要高12—15英尺,因此当时小岛的面积也只有现在的一半。在它兴起之前,邻近的利隆岛上的黑尔戈(Helgö)是商业中心,在5—6世纪,那里有一批用作工坊的长屋。在那里出土了一个佛像、一个爱尔兰牧杖头和一个科普特长柄勺,这些文物证明了那里同国际交流的范围之广。这个岛屿的墓地中的陪葬品表明黑尔戈也许只能同时维持不到20位居民,因此这里并不能称为真正的城镇。

800年左右,原本在黑尔戈的制造业已经转移到了比尔卡,比尔卡的定居点也因此得到了相当的增长。维京时代的定居点的主要区域位于岛屿西部的“黑土地”(Svarta Jorden),这个占地约17英亩的区域也许最初有木栅栏环绕。它的边界上散布了许多墓地,其中大概有2000座坟墓。近一半的墓地已经被挖开了,在其中出土了数量相当多的陪葬品,出土物品中有好几套天平和砝码,这种商人阶层的特有物品证明他们已经是比尔卡人口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现在岛上的这个地区依旧满是土堆和倒下的船石,表示这里长眠着维京时代的居民们。

现在这个安静的地方,当时的贸易联系的范围包括了西方的英格兰、东方的维京人罗斯的拉多加湖、北方的乌普萨拉、南方的海泽比和德意志的市场。安斯卡在瑞典的传教过程中,比尔卡的财富和重要性让它成为理所当然的目的地,尤其因为这里是贸易中心,也许意味着可能有基督徒已经经过那里或者定居下来。安斯卡发现那里的组织机构包括一个王室长官,还有同当地统治者保持了相当程度的自治的当地议会,这些都证明了这个城镇的重要性。涉及城镇和贸易、为以后的瑞典法律奠定了基础的《比约克法》(Bjarkeyjarrétr),最初就是在比尔卡制定的。 39

小岛上出土的文物中,年代最早的物品是8世纪60年代的梳子,它们和俄罗斯的旧拉多加出土的类型相似。年代最晚的文物则有一个包括450个伊斯兰钱币的大型钱币窖藏,钱币中最晚的可以追溯到约962年,似乎就在这一时期,比尔卡作为贸易中心的重要性渐渐丧失。在10世纪晚期的某个时间点,小岛上的堡垒被烧毁了,这是有意的还是事故并不清楚,此后比尔卡就被遗弃了,但它依旧还在教会的主教团里拥有地位,直到1060年之前,汉堡-不来梅的大主教还继续将主教任命到那里。不来梅大主教乌尼在10世纪30年代的一次访问中就死在了这里。这个不幸的神父就在当地落葬,但是头颅被送回了不来梅。 40 邻近的阿德尔斯岛上有一个中世纪的领主庄园的遗迹,那里作为瑞典的王室中心继续使用到13世纪,随后瑞典主要的城市中心转移到了锡格蒂纳。

锡格蒂纳现在是满是精致低矮小屋的漂亮城镇。它的起源大概在10世纪,它建立在湖岸线和多岩石的山脉之间的小型狭长地带上。和比尔卡一样,当时的水位比现在高12—15英尺。到11世纪,锡格蒂纳是梅拉伦湖流域中唯一的城镇,它是在王室的资助下建立起来的,而且它王室驻地的地位确保了它的成功。这个城镇也承担了王室铸币厂的责任,在11世纪早期的半王奥洛夫统治期间,那里铸造了大量的“锡格蒂纳钱”。 41 最早的铸币厂的遗址现在已经杂草丛生,在那里出土了一些铅板的碎片,它们曾是铸造钱币的模具。

在那里出土过来自罗斯地区的复活节彩蛋和玻璃指环,还有许多来自斯拉夫世界西部地区的陶器,通过这些物品可以推测出与锡格蒂纳有联系的地域范围。与之前的城镇一样,在城镇中的许多地方都挖掘出了证据,显示这里有琥珀加工和梳子制造等行业。到11世纪70年代,锡格蒂纳也有了自己的主教,虽然在斯特恩基尔统治下的异教复兴期间这一主教职位曾被短暂地放弃,最终,在12世纪30年代,这个主教区决定性地转移到了25英里之外的老乌普萨拉。

挪威王国最早的城镇位于考庞,和9世纪晚期挪威商人欧思尔拜访的塞林格斯希尔也许就是同一个地方。 42 它就位于挪威南部现在的拉尔维克的附近,现在的水位比维京时代要低10英尺,那时位于水下的土地现在都是陆地。在1956—1967年进行的对这里的第一次全面挖掘中,发现了5座房屋, 43 不过房子里都没有壁炉,这表明此定居点也许是季节性的,并没有永久居住的居民。这个地方被墓地环绕,其中在比克尔贝尔格特有一个以土葬为主的大型墓地,而考庞北部则有一处以火葬为主的墓地。同时在挪威的奥塞贝格和科克斯塔德发现的第一批重要的维京人船墓就在几英里外的封土堆中。 44

考庞似乎在803年之前就已经有人居住了,当时先要划分地块,不久之后就开始修建固定的建筑物。在10世纪的第二个25年中,出土工艺品的数量大量减少,这也许意味着这个定居点正走向衰落。即使这个地点已经被放弃了,这一地区还是比较重要的,毕竟在休斯比的王室庄园离这里只有不到一英里。挪威的城市化进程的确十分缓慢,想想从考庞被遗弃到1048年哈拉尔德三世建立奥斯陆作为王国的新首都,中间的间隔长达近一个世纪。

我们对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早期城市化的了解极大地依赖考古资料。在研究斯堪的纳维亚地区时,我们经常碰到的一个问题是北欧文化的没有书写记录的传统,这和他们有自己的史料的事实并不相悖。在公元5世纪左右,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确实出现了书写系统,他们并不使用拉丁字母,而是使用一种被称为如尼文的本地字母来书写。这种字母满是锐角和直线,适合用于雕刻在石头或木头上。

古北欧语的词汇常让人感觉其中有神秘玄虚的知识,这也许意味着这些符号最早就是用来传达神圣知识的,或者是在宗教仪式上使用的。在北欧神话最吸引人的一则故事中,奥丁渴望得到这种禁忌的知识,他希望它能帮助他逃过诸神的黄昏(在这场世界末日的战斗中,大多数北欧众神都会死亡 45 )时已定的命运。于是他进行了字面意义上的自我献祭——他将自己头朝下地吊在世界树(Yggdrasil)之上达9天时间:“我知道自己吊在狂风飘摇的树上,达九夜之久,我被矛刺伤,我作为奥丁,自己献祭给自己,在无人知晓的大树上!没有面包充饥,亦无一角杯的水解渴,我往下看,获取如尼文字;我放声叫喊,从树上跌落。” 46 神秘的牺牲仪式是有效的,奥丁获得了如尼文的知识。

如尼文起源的细节并不为人所知,不过它们和某些拉丁字母有相似点,这表明它们一定有源于罗马帝国境内的模板。在瑞士南部的一些手稿中所用的字母和如尼文有相似点,这表明如尼文的起源可能与此相关。 47 现存最早的如尼文书写作品来自2世纪的丹麦,即日德兰半岛的诺维林和西兰岛的西姆林耶的扣针上的铭文。第一个铭文被转写为“widuhudaR”,这也许是饰针所有者的名字。 48 这个铭文中的如尼文是早期的弗萨克式如尼文,而“弗利萨”(Futhark)正是以这个字母表中的头三个字母来命名的,就像希腊文中的字母表(Alphabet)源自其中的头两个词“阿尔法”(Alpha)和“贝塔”(Beta)。

第一种弗萨克式如尼文(也被称为旧弗萨克文)包含了原始斯堪的纳维亚语中的大多数读音,它的字母表中有24个字母,虽然其中只有5个表示元音。使用这个字母表拼写的铭文留存很少,而且现存的200个实例中有近四分之一来自挪威,而且其中的大多数来自西部和西南部的沿海地区。其中最长的是在奥斯特兰的图尼教堂发现的图尼铭文,此铭文是为了纪念某个“家族之长”(Woduridar),纪念碑则由他的继承人所竖立。

在约公元500年,一系列语言转换影响了原始斯堪的纳维亚语, 49 这让它转变为古北欧语,古北欧语正是维京时代绝大多数时间里在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地区通行的语言。大概就在同一时间,弗萨克字母表也发生了变化。实际上,这些变化相当违反语感,因为古北欧语中的语调比原始斯堪的纳维亚语更多,其中元音就有12个。这个新式的字母表(被称为新弗萨克式)中的字母减少到16个,这使得音译铭文的最好方法就是使用大量的模糊音。这种拼写法缺少g的音调,因此丹麦国王长者戈尔姆的名字不得不以k作为第一个字母。由于词汇之间缺少空格(虽然有时有十字架或标点来标示间隔),还有当一个词汇的首字母和前一个词汇的最后一个字母相同时会省略掉其中一个,这个问题因此更加严重了。

如尼石上倾向于使用某种公式化的句子,因此解读它们就相对容易。大多数现存的如尼文来自纪念石碑,这些纪念死者的纪念碑上会有公式化的句子:“甲竖立这块石头来纪念乙,他的某某(妻子、儿子、兄弟姐妹等等)。”维京时代的近3000个如尼文铭文中有少数散布在爱尔兰、不列颠、冰岛等其他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殖民地,当然也有些是零散的意外,比如在伊斯坦布尔的阿亚索菲亚博物馆(圣索菲亚大教堂)中就有两个如尼文的铭刻。 50 大多数如尼石碑在瑞典,有近2300个;丹麦有400个;在挪威的相对较少,只有138个。实际上许多石碑的年代相对较晚,有近三分之一可以追溯到1050年之后,而且许多都刻有基督教的惯用语。 51 它们大多数很简短,一些甚至只有十几个词汇,不过最长的铭文有超过750个词汇。这个石碑在19世纪的瑞典被发现的时候,是东约特兰的洛克的教堂墙壁中的石料,它大概是在9世纪早期被雕刻出来的,这个纪念碑是瓦兰来纪念他儿子维莫瑟尔的;碑中还提到了和6世纪的东哥特人统治者狄奥多里克有关的传统,以及一系列未知的神话生物。

在斯堪的纳维亚各地发现的如尼石的类型也不一样。在瑞典北部发现的如尼石上更可能有装饰性的艺术元素,比如交织在一起的蛇(不过这种元素在丹麦的耶灵石上也有)。挪威和丹麦的如尼石上往往用直接的横线和圆环来书写,在如尼文本身之外,一般会有简单的十字。 52 很少有如尼石和已知的历史事件有关,或者能以任何方式追溯到精确的日期。最著名的例外就包括前文中提到的耶灵石,还有一些是纪念在英格兰“接受了克努特的税金”的人,这让这些石头可以定位到1018年左右。还有一些石头用来纪念那些在远游者(Widefarer)英格瓦尔于1040年对罗斯地区东部的远征中死亡的人。 53 即使是那些提到了具体事件的铭文往往也很难去追溯到日期,例如特隆德拉格的库洛伊岛上发现的托里尔和哈尔瓦德竖立的石头,上面写着“基督教在挪威已有12个冬天”。对这段文字有多种解释,比如说斯蒂克莱斯塔德战役的12年之后,即1042年;奥拉夫·特里格瓦松去世的12年之后,即1007年;或者哈拉尔德之子奥拉夫在莫斯特的一次议会上宣布基督教是挪威的国教的12年之后,即1036年。 54

大多数如尼石铭文在本质上是为纪念而写的,作为男性的纪念物而被竖立,虽然它们往往是女性为了纪念死去的丈夫而竖立的。竖立这些石头的最初目的可能是在精确的死亡证明(或者任何形式的记录文件)不存在的情况下,将它们竖立起来以公开宣示对财产的继承权。这十分重要,尤其是对那些在维京人的远征中死在海外的人来说。为了纪念在英格瓦尔的远征中未能回家的人们而竖立的25个如尼石就是十分明显的例子。

现存的如尼文铭文中最特别的一批位于奥克尼群岛的一个铁器时代的石堆墓纪念碑——梅肖韦古墓的内部。在维京时代,一群人破坏了墓地,并且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留下了一些雕刻。这群人也许就是《奥克尼萨迦》提到的:奥克尼伯爵哈拉尔德·玛达萨尔松和他的伙伴在1153—1154年的新年被一场风暴困住,他们躲进了被称为奥卡哈吉的墓葬。 55 这个墓葬本身就有神奇的特点:冬至日早上的阳光会穿过低矮的入口通道,照亮其他时间里漆黑一片的墓穴内部。由于进入墓葬内部必须弯着腰,这让维京人想到了一个粗俗的笑话,并且把它留在铭文里:“许多女人都在这里弯过腰。”这些维京人(或许与在1153—1155年和挪威雅尔埃尔林一同前往圣地参加十字军的奥克尼伯爵罗格瓦尔德-卡利有关)从顶部开洞进入,在梅肖韦古墓中留下了超过30个铭文。如果没有梯子和绳子等辅助工具,仅仅站在维京人破门而入时掉落的瓦砾堆上还要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的话,一些铭文是很难被写上去的。

他们的确是回国的十字军的充分证据是一段铭文:“约萨拉曼(耶路撒冷人,即十字军)闯进了墓中。”一些铭文十分简洁:“索尔芬写下了这些如尼文。”还有一些则是穿越了岁月的涂鸦,是赞美特别的女人的:“英吉格尔德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还有一系列铭文描述了一次伟大的宝藏的发现之旅:“在西北有一大笔财富被藏起来,它在很久以前就被埋在那里了,哈皮(Happy)就是那个发现宝藏的人,霍康独自从这个墓葬里把宝藏挖走了。”“我说的肯定是真的,宝藏已经被拿走了,在三天以前,宝藏就被带走了。”不过,由于维京时代的掠夺者对大多数新石器时代的坟墓并不感兴趣,这个宝藏是否真的存在是十分可疑的,这些铭文也许只是玩笑而非自夸。

许多如尼文印记使用了一种被称为“树枝如尼文”的特别的书写风格,这种类型的铭文在奥克尼群岛十分常见,这些如尼文需要使用一种数字代码来读出原意。在这样遥远的地方,这似乎是个无意义的工作。在这里,其他任何人偶然遇到如尼文的机会很低,无论如何,这些铭文中并不包含保密信息。实际上,使用这种深奥的如尼文风格也许更多的是为了展示如尼文雕刻者的技巧和学识。最精美的雕刻中就包括一段毫不谦虚的自夸:“雕刻这些如尼文的人,是在西方大洋中如尼文雕刻技巧最精湛的,他雕刻如尼文用的斧子在冰岛南部杀死了坦迪尔之子高克尔。”在这个维京人的自夸之中,我们也可以窥视萨迦传说的背景,因为这个雕刻者也许就是奥斯格里姆之子索尔哈尔,这个冰岛人加入了拉格纳尔德伯爵的十字军。他的五世祖——艾莉萨和格里姆之子奥斯格里姆,在一次争吵中杀死了他的义兄弟坦迪尔之子高克尔,并且拿走了他的斧子。可以假设就是索尔哈尔继承了这个传家宝并且将它带到了奥克尼群岛,不过他是否用这样的珍贵武器的锋刃在梅肖韦古墓的内部雕刻了这些如尼文,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56

如尼文在维京时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还在继续使用。1955年,在挪威的卑尔根的中世纪城区布吕根区的一场大火之后,人们发现了一批保存十分完好的文物。这些如尼文铭文雕刻在松木和骨头上,在容纳它们的仓库的屋顶意外倒塌的时候幸存下来,它们大多数可以追溯到1250—1330年。这些铭文包括宗教文书、世俗文书、商业信件、淫秽涂鸦和弗萨克式字母表的练习,这些文件的涵盖范围表明,即使到了这个晚期阶段,如尼文也不是几乎被遗忘的古文字。 57 不过,此时的如尼文依旧不怎么适合用来书写大段文字。随着基督教传入斯堪的纳维亚地区,书写文字也随之而来,基督教对礼仪书的需求,还有之后对世俗文本的需求,让拉丁字母被广泛地采用,它很快就取得了统治地位。即使到19世纪,如尼文的书写传统依旧被珍视、被保持着,而且斯堪的纳维亚的农场主依旧将简短的如尼文铭文刻在物品上,比如农场的名字。关于它们的知识甚至在19世纪晚期传播到了斯堪的纳维亚之外:在1898年在明尼苏达州发现的一块所谓的维京时代的石碑,即“肯辛顿如尼石”,它很有可能就是伪造的。 58 它的“发现者”的屋里就有包含有关如尼文知识的书籍,而且他也许在他家乡瑞典的学校里学过这些知识。 59

在斯堪的纳维亚诸国在10—11世纪(或者在不久的将来)皈依基督教之前,维京人是多神教世界的一部分,他们的宗教信仰曾经覆盖了北欧的日耳曼世界的大部分地区。我们对维京人的宗教信仰的全盛时期的了解,绝大多数源自后世的资料(而且撰写者往往是基督徒),例如冰岛在1000年皈依了基督教的记述是传教士历史学家阿里·索尔吉尔松在12世纪写下来的。我们还可以参考各种萨迦传说,例如《拉芬克尔萨迦》中记述的拉芬克尔对弗雷神的牺牲仪式,可以参考不来梅的亚当对瑞典乌普萨拉的宗教仪式自相矛盾的记述,可以参考萨克索·格拉玛提库斯于13世纪早期完成的《丹麦诸王纪》。更为可信的文献资料以古老的吟唱诗歌的形式保存下来,它们嵌入了萨迦传说以及被称为《诗文埃达》的一系列诗歌。《诗文埃达》也被称为《老埃达》, 60 以便和冰岛历史学家斯诺里·斯图鲁松的《散文埃达》区分开来。《散文埃达》是斯诺里为诗人们写的一本手册,其中附带了许多传统故事中的元素,也意外地留下了许多神话信息。

“埃达”的开头部分是一系列和北欧人的神话传说相关的诗歌,其中记述了众多神话生物,随后是一系列英雄史诗,其中许多诗歌是关于名为伏尔松格的传奇王朝的。这个系列中的第一个诗歌是《瓦洛斯帕》,它概括了北欧人的宇宙从最初诞生到最终毁灭的全部历史。

这个诗歌中反映了北欧凛冽的寒冬,还有相应的对火与热的痴迷。诗歌讲述道:在时间开始之前,只有被称为“金伦加鸿沟”(Ginnungagap)的无边虚空,它的北边是被称为尼福尔海姆(Niflheim)的满是冰霜的区域,在相应的南边则是被称为穆斯贝尔海姆(Muspelheim)的酷热地方。在这两个针锋相对的地区相邻接的地方,冰霜被融化,融化的水滴形成了一个名为尤弥尔(Ymir)的巨人,他是冰霜巨人之祖。冰与火的结合也创造了一头名为欧德姆布拉(Audhumbla)的母牛,它舔舐的冰块中形成了一个名为布尔(Bur)的人形造物,他的孙子就是奥丁(Odin)、威利(Vili)、菲(Ve),即北欧众神的祖先,他们杀死了尤弥尔。在尤弥尔死亡时,血液喷涌而出,将他的子孙都淹死了,只有贝格尔米尔(Bergelmir)幸存了下来,并且成了所有巨人的祖先。与此同时,这三个古神将尤弥尔的尸体丢进了金伦加鸿沟,并且用他的肉创造了大地,用骨骼创造了山脉,用血液创造了海洋。

随后,诸神创造了矮人,这些黑暗的地下生物将和巨人一样成为许多北欧神话中主要的反派角色。不过诸神并没有直接创造人类,而是偶然创造了几乎没有生命的人类祖先——男人“阿斯克”(Ask)、女人“恩布拉”(Embla)。他们缺少“灵魂、情感和理性”,在传说中,奥丁和他的同伴赫尼尔(Hoenir)、卢尔(Lour)通过向他们吹气来赋予这几种特性。 61

北欧众神分为两个主要的神族:奥丁、索尔和多数主神的阿萨(Aesir)神族,以及弗雷和他的妹妹弗蕾娅(丰饶女神和女战神)为主的华纳(Vanir)神族。这个分法或许显示了在北欧历史极早期时,两个不同神话体系的融合。北欧世界的超自然世界里也居住着其他的生物,比如巨人(jotnar)、矮人(dvergar),以及一个较小的神系,即所谓的“迪法”(Difar),他们主要与华纳神族有关。北欧神话中的所有神都代表着人类的某一种情感,比如嫉妒、愤怒、爱,而且绝大多数神都是人的形象。

神话中的所有个体都在体系中有自己的位置,这个体系十分复杂,而且根据精细的地形地貌有不同的划分,这让它和希腊罗马的神话体系很不一样。他们的宇宙是盘状的,分成三个区域。内部是神居住的阿斯加德(Asgard),每个神都有自己的神殿:奥丁的瓦尔哈拉(Valhalla)、索尔的特鲁德赫姆(Trudheim)、弗蕾娅的福克旺(Folkvang)。中间的区域是米德加德,人类居住的区域。最外面的区域则称为乌特加德(Utgard),是巨人和其他凶恶生物居住的地方。 62 这些区域周围是巨大的海洋,海中居住着邪恶的米德加德巨蛇,巨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形成巨环,维持世界的秩序。

在三个区域的最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梣树——“世界树”,在树根处是乌瑟尔之井(Urd’s Well),那里有三个神秘的女神,所谓的“诺恩”(Norn),她们决定着宇宙间一切的命运。 63 树上居住着各种奇特的生物,包括树最高处的树枝上的鹰、名叫尼索格(Nithogg)的龙——它在世界树的根部缓慢咬噬,企图推倒巨树;另外还有一只名叫拉塔托斯克的松鼠在树上跑上跑下,在鹰和龙之间传递捏造的消息,另外还有四头鹿,想要吃光所有的树叶来杀死巨树。

阿萨神族的主神是奥丁,他是众神之父、智慧之神。然而他并非全知全能,他渴求知识和力量,这促使他去进行不同寻常的献祭。他除了经历过在世界树上倒吊九天以获取如尼文的知识这个严格考验之外, 64 还从巨人弥弥尔(Mimir)看守的井中饮水,他相信这水会赐予他极大的智慧。饮用这魔水使奥丁失去了一只眼,而他也心甘情愿,因为这智慧物有所值。有一次奥丁变成一条蛇进入洞中,遇到巨人萨同的女儿贡罗德(Gunlod),她看守着三个大锅,锅中装着诗文的蜜酒。奥丁变回人形引诱贡罗德,和她共寝三夜,每一次都得到了一些巨人的女儿赠予的蜜酒。最后她愤怒的父亲发现了他,奥丁变成巨鹰逃走,但他快要抵达阿斯加德时,巨人已经快要追上他了。变成鹰的奥丁为了逃脱,吐出了一些蜜酒干扰萨同,才得以返回众神的居住之地,并把余下的珍贵蜜酒吐到桶中。他与其他的阿萨神分享了蜜酒,还把少量的蜜酒分给了他欣赏的诗人,给予他们灵感(而北欧的诗文也因此被称为“奥丁的战利品”)。为了干扰萨同而吐出的蜜酒落到地上,让那些低级的诗人分享,得不到神灵帮助的他们依然得以编出几句“顺口溜”。

获取了知识与力量之后,奥丁作为最高权威,统治着其他神和生物。协助他的是两只巨大的乌鸦,胡金和穆金,它们立在他的肩头,每天来到世间探察,向奥丁汇报各种有趣的事。他的协助者还有女武神,这些女神会在战场上寻找英勇战死的战士的灵魂,然后将战士的灵魂带到奥丁的大厅瓦尔哈拉。在瓦尔哈拉,战士的灵魂每一天都进行格斗训练,以等待“诸神的黄昏”(Ragnarök,神与巨人的最后一战),每一天晚上他们的伤口都会愈合;他们共饮蜜酒,并食用野猪塞利米尼尔(Saehrimnir)的肉,而每天清晨野猪的肉又会魔术般从骨头上长出来。

尽管理论上奥丁是众神之中最强大的,对他的崇拜却不是在北欧最为广泛的。崇拜者最多的是战神与雷神——索尔,他的战锤米约尼尔能够摧毁它击中的一切。索尔在山羊拉动的车上穿过天空,他投掷米约尼尔会带来雷电与雨水。索尔拥有一条让他力量倍增的腰带,他就像一个完美化的维京战士,而比奥丁更平易近人的他也成了北欧世界广泛崇拜的神灵。而在维京时代对索尔的崇拜更加风行,对奥丁的崇拜则集中在之前的文德尔时代(6—7世纪),而统治的贵族们此后依然崇拜奥丁。 65 索尔崇拜分布广泛有一个证据,那就是在维京时代的遗址中出土过大量索尔之锤的护身符(呈倒丁字形,即神锤的形状)。

地名也可以说明各个神灵在各地受欢迎的程度不同:和某个神有关的地方往往会将神的名字纳入地名之中。战争与英勇之神提尔几乎仅在丹麦得到了这种纪念;另一个神乌林(萨迦从未提到他)几乎只出现在挪威中南部和西部。奥丁的名字在丹麦出现得比挪威频繁(特别是欧登塞,即“奥丁的祭坛”),在瑞典也有一个集中出现的区域,在那里他似乎和弗雷不相上下。从地名来看,对索尔的崇拜在挪威和瑞典东部最为广泛,在滨海地区尤甚。 66

北欧神话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在诗篇中流传,但对于诗篇的讲述者来说,多神教信仰活跃的年代已经很遥远了,因此往往很难确定这些故事是不是因为要和基督教的故事相符而被改写过。我们对每个神灵的了解往往都不完整,也无法真正复原他们在神界之中的真实地位。这些趋势集合在北欧神话最著名的一个故事之中:巴德尔(Baldr)之死。洛基(Loki),即杀死巴德尔的神,他是个颇为矛盾的形象,是女神与巨人所生的。这个恣意妄为的骗子似乎时常和阿萨神族起冲突,他常常和神灵的敌人——矮人、巨人以及下层世界之中的其他怪物——结盟,而非奥丁、索尔或弗蕾娅。

故事里,巴德尔的母亲弗丽嘉(Frigg)要求所有的生物发誓不伤害他的儿子,但她没有要求看起来无害的槲寄生发誓。按照维京人的传统,神灵以向巴德尔射箭取乐,因为他们清楚这伤害不到他。而洛基清楚弗丽嘉的疏忽,就用槲寄生制成了箭。他来到巴德尔失明的兄弟霍德尔(没有视力的他当然无法参与这项活动)的身边,提出要帮助他找到自己的目标。在这个说谎的神灵的指引下,箭矢射中了目标,巴德尔倒地身亡。在盛大的葬礼过后,悲痛的神灵派地位较低的战神赫尔莫德前去寻找海尔(Hel),赎回巴德尔,让他返回阿斯加德。在骑着奥丁的八腿神马斯莱普尼尔跑了九天九夜之后,赫尔莫德穿过了吉欧尔(Gjoll)金桥进入冥界,祈求冥界女王海尔释放巴德尔。

冥界女神答应了他,但只有一个条件,所有生物都要为巴德尔的死流泪致哀。得知此事,飞禽走兽,乃至顽石,都为死去的神灵落泪。最终神灵们找到了一个老年女巨人索克,躲在洞中的她不肯流泪。这个老人正是洛基假扮,她自然拒绝流泪,巴德尔也因此永久地被困在冥界。当众神发现是洛基害死巴德尔之后,愤怒的众神将这个骗子抓走,绑在三块尖锐的岩石上,将他放在剧毒的大蛇下面。他忠诚的妻子席格琳(Sigyn)接住了滴下的毒液,让洛基免受伤害,但当碗中接满毒液,她必须要将毒液倒掉时,毒液就会滴在洛基身上,灼烧他的躯体,而挣扎的洛基会让大地随之颤动,地震就是这样产生的。

或许巴德尔牺牲的故事是北欧人在接触了基督教之后,改写的基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故事。“诸神的黄昏”和基督教启示录故事的对比则更为惊人。在三个太阳不再照耀的冬季(Fimbulvetr)之后,被永世囚禁的巨狼芬里尔将会挣脱,吞下太阳。与此同时米德加德的巨蛇——约尔姆格兰德将会离开它环绕的世界,攻击大地中部的米德加德。随之而来的是大批邪恶的生物,包括苏尔特率领的火巨人,还有最终逃脱并加入邪恶一方的洛基。在信使之神海姆达尔的号角的召唤下,众神和瓦尔哈拉里的英灵集结起来。

弗雷与苏尔特搏斗,却被巨人所杀,而另一位战神提尔则被地狱犬格拉姆杀死。索尔更为幸运,他用战锤米约尼尔杀死了巨蛇,但濒死的约尔姆格兰德把毒液喷在了雷神的身上。索尔退后几步,倒地身亡。而奥丁则和芬里尔(据说它是洛基和女巨人所生)恶斗。最终巨狼吞下了众神之父,而势均力敌的洛基与海姆达尔同归于尽。大部分的神与他们的对手都死亡之后,苏尔特用火焰剑引燃了世界。随后的大火之中,旧世界就此被焚烧殆尽。

或许是对基督教中死者会在审判日复活的故事的改编,在火焰熄灭之后,一些年轻的神灵得以幸存,包括奥丁之子维达尔(Vidar)和维利(Vili),还有索尔之子梅迪(Módi)和马格尼(Magni)——他们也继承了父亲的米约尼尔。霍德尔也没有受伤,而巴德尔也得以从冥界之中返回。两位人类(利夫和利夫萨希尔)在浩劫之中幸存,在旧太阳之女的照耀之下,世界得到了重建,而之前的所有邪恶生物将不复存在。

我们很难确认在这个有序而复杂的北欧神话体系里,究竟留存了多少古代北欧多神教崇拜的内容。由于缺少官方的层次体系,也缺乏基督教那样的经书,各地的信仰之间必然有相当大的差异,而大量地方信仰也远不是现存的贫乏的记载所能复原的。或许还有大量的宗教遗址存在,虽然在探察了对这些从地名看可能有庙宇的地方(如有后缀“霍夫”和“维”)之后,却鲜有发现,那些感觉很明显应该是庙宇的地方可能并不是宗教场所——如冰岛北部霍夫斯塔济的遗址更可能是一个长屋。然而近年瑞典的博尔格发掘的“长屋”之中找到了许多索尔之锤护身符,遗迹外面则埋有大量的动物骨骼(以狗、猪、马的居多);2002年在瑞典南曼兰省的伦达,在一个铁器时代的大厅中发现了一系列的小型青铜像和金像,或许代表着宗教献祭的祭品。1984年,在耶姆特兰的弗洛索教堂中挖掘出了大量动物骨骼,它们或许是在神圣的树林之中被献祭的(因为骨骼围绕着一棵古山毛榉树); 67 而在特隆赫姆以北的兰赫姆,又于2012年发现了一个多神教崇拜地点。

北欧多神教似乎不存在专职的教士阶层,也没有教会体系,这与基督教不同(不过在冰岛似乎有类似的体系存在)。 68 部落首领(和国王)在公共仪式上担任某些角色,因此统治者和贵族改信基督教对北欧多神教的打击更为沉重。在《埃里人萨迦》的记载 69 中提到一个首领拥有一座神庙;而冰岛的《定居者之书》则提到,首领要在集会中戴上在神庙圣坛上佑福过的手镯。不来梅的亚当对瑞典乌普萨拉的9年一次的仪式的记载则更为恐怖,按照他的说法,要在每一种动物中选择9个雄性来杀死,这种描述或许有过度夸大之嫌,但至少能说明这个多神教徒的庇护所在12世纪后期依然存在。

萨迦之中也有平民的信仰的痕迹。一个故事是,挪威国王奥拉夫·特里格瓦松在一个房屋中避雨时,发现一些农民把一个马的阴茎当作圣物崇拜。身为挪威的第一位基督教国王,奥拉夫当然愤怒异常,他将这个怪异的异教偶像扔在地上,让农民的狗啃食它。另外,对魔法和巫术的信仰也同样经久不息,这根源于北欧信仰之中“赛迪尔”(Seiðr)的影响,这种特殊的魔法与女预言家紧密相关,或许源自北欧人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北部接触的萨米人(或者拉普人)的萨满信仰。《古拉庭法》,这本法典最早编纂于12世纪,使用于挪威西部的峡湾地区,它声称人们不能相信“预言、巫术和罪恶”, 70 这足以说明法典的编纂者认为这些迷信仍在流行。时代更晚的《波加尔庭法》更明确地宣称,发现人的头发、指甲或者青蛙腿的话,就意味着有人在用巫术,要遭受指控,此外它还提到了召唤巨魔。 71 1106—1121年在任的冰岛侯拉尔主教约恩·奥格蒙达尔松(“好人”),就和一系列的圣井、圣泉有关,他记载称教会权威试图与当地的信仰妥协,将各地的宗教里的神圣地点用作基督教的用途。

北欧的多神教信仰对死后世界的认识颇为复杂。他们认为战死的人将会前往瓦尔哈拉,过着一种充满荣耀的生活;而耻辱地死在床上的人,则要在海尔阴森的大堂之中永远受苦。然而他们也认为死者的魂灵有时会待在他们生前去过的地方。所谓的“活尸”(draugr),会因为葬礼上一些仪式没能完成而无法安息(因此船棺上有时会加上泊船的石桩,以免船棺和船棺的乘客“游荡”)。另外萨迦之中还多次提及“守墓尸”(haugbui),死者的灵魂依然在墓(haugr)中活动,并重新回到他们的肉体里。在《格雷蒂尔萨迦》中,英雄进入了老卡尔的坟墓,而老卡尔已经变成了守墓尸。在拿走墓中的金银之后,准备离开的格雷蒂尔发现一只死人的手抓住了他。为了逃脱,英雄和守墓尸“展开了无情的搏斗,他们身边的一切都被打碎”。他们在冰冷黑暗的墓中奋力搏斗,直到格雷蒂尔拔出宝剑约库尔斯诺特(Jokulsnaut),砍掉了守墓尸的头颅。不幸的是他此后又遭遇了活尸,活尸外形是被杀的牧羊人格拉姆,格雷蒂尔又战胜了活尸,但受到了诅咒,诅咒让他越来越畏惧黑暗,最终他陷入了癫狂。 72

特别重要的首领或者战士可以在船棺中安葬(船棺也要被埋在墓里,焚烧与不焚烧的例子都有)。最壮观的船棺葬礼在维京世界的东端——罗斯地区,阿拉伯旅行者伊本·法德兰(Ibn Fadlan)描述了火葬仪式。这究竟是不是典型的维京葬礼,甚至它是不是源自北欧的,我们都不得而知,不过仪式确实惹人注目。

伊本·法德兰作为哈里发穆可塔迪尔的使节的秘书,在921年随同出使伏尔加保加尔人,他详细记载了他途中遇到的一群“卢西亚人”(Rusiyyah或Rus)。他们的高大体格让法德兰印象深刻,但他也不齿他们不卫生的生活方式,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每天都要梳头。他目睹的葬礼是一个富人的葬礼,因为“如果(死者)很贫穷,他们就造一艘船,把他放到船上,然后将船焚毁”。富人的葬礼则更为复杂,维京人们“收集起他的财产,分成三等份,一份给他的家人,一份用来给他置办安葬时用的衣服,最后一份则留给安排葬礼的人,让他们准备蜜酒;一个奴隶少女将自杀,然后与她的主人一同火化,维京人则在此时共饮蜜酒。而他们则没日没夜地饮蜜酒,直到不省人事”。 73

死者随从之中的一个奴隶(似乎通常是女奴)将自愿陪同他进入坟墓。在预定的葬礼日期,伊本·法德兰来到河边,观看葬礼上将要使用的船:

……在船周围建造了巨大的木支架……而后他们把船抬起,放在木架之中……他们搬来一张躺椅放在船上,上面铺着拜占庭的锦缎。一个老妇人,他们所说的“死亡天使”,把那条锦缎铺好。她亲自监管死者衣服的缝制直至完成。这个老妇人杀死那个少女……他们来到死者的坟墓前,他们把木料上的土去掉,抬起木料,让死者穿着死亡时所穿的衣服,抬着他向前……他们而后给死者穿上袜子、裤子、靴子和上衣,以及带金纽扣的锦缎披肩。他们给他戴上锦缎和黑貂皮制成的帽子,抬着他进入船上搭起的帐篷里。他们把死者放在被子上,放上垫子,把带来的蜜酒、水果和鲜花放在他的身边。而后他们带来一条狗,劈作两段,放在船上。之后他们把死者所有的武器都带来,放到他的身边。随后他们带来两匹马,让它们奔跑发汗,再全部用剑斩碎,把肉扔到船上。他们又赶来两头牛,同样切碎扔上船。再之后他们又把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杀死扔到船上。那个自愿赴死的少女则四处奔走,来到各个帐篷之中,每个帐篷的头领都会对她说:“对汝之主人言讲,我如此做是出于挚爱。”

随后则是葬礼的高潮:

在周五的下午,他们把那个少女带到门框状的木架中。她双脚站在他们的手上,被举到木架旁,他们对她说了一段话,随后他们把她放下,又再度将她举起。她又重复了刚才所做的事,然后这样的举动又进行了第三次。之后人们给她一只母鸡,她把母鸡的头切下扔掉。我问翻译,她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他回答道:“第一次举起她时,她说的是‘看哪,我看到了我的父母’。第二次举起她时,她说的是‘我看见了所有过世的亲人’。第三次她说的是‘我看到我的主人在乐园之中端坐,乐园金碧辉煌、绿草如茵,他的身边满是男人和仆人。他召唤我,让我去见他吧’。”他们允许她登上船。她解下佩戴的两条护身符,交给那位被称为“死亡天使”的老妇人,她的任务就是结束少女的生命。随后女奴将两只脚环解下,交给旁边等待着的两位少女,她们是“死亡天使”的女儿。

而后人们把她抬进船中,但还不允许她进入帐篷。人们拿着盾牌和木棍,给她带来一碗蜜酒,她唱了一段歌,将酒喝下。翻译对我说道:“她在和她的朋友们告别。”随后她拿到了另一杯酒,而她则开始唱长歌,而老妇人则催促她尽快喝完,走进她主人所在的帐篷中。那时我看出了她的紧张。她想要进入帐篷,却在帐篷和船边上犹豫。而后老妇人推了她的头一下,跟随她进入帐篷中。人们开始用木棍敲击盾牌,掩盖她的惨叫声,以免惊扰其他的少女。随后六个人走入帐篷之中,每个人都与她交合过。他们把她放到死去的主人身边,两人抬脚,两人拉手。而后老妇人套好绳圈,让最后两个人拉拽。最后老妇人用宽刃的匕首刺穿她的肋部、把匕首摆正,那两个人则将她勒死。

死者的亲属随后拿起火把焚烧了那艘船。当伊本·法德兰目睹这一景象时,他听到旁边的一个人说话,就询问他的翻译他在说什么。答复很唐突,他说:“阿拉伯社会很愚蠢。”于是我问“为什么?”他说:“你们把你们挚爱的人和最荣耀的人埋进土里。而土中的野兽与蠕虫就会吃掉他们。而我们则立即烧掉一切,让他马上进入天堂。” 74 在这一切结束之后,他们把死者的名字(以及罗斯王的名字)写在桦木柱子上,然后葬礼就结束了。

尽管伊本·法德兰记载的细节或许是他遇到的维京人战团所特有的仪式(或许受到了斯拉夫葬礼仪式的影响),19世纪晚期在北欧发现的一系列墓葬确认了船棺存在。最壮观的两处船棺——科克斯塔德船棺和奥塞贝格船棺均位于挪威,它们在不到25年的时间里被先后发现(分别发现于1880与1904年)。科克斯塔德船棺(可追溯至850年)埋葬在桑讷峡湾附近,封土中的蓝色黏土有效地保护了墓葬中的有机材料(特别是船只的木料),而发掘者也得以将船棺近乎完好无损地从埋葬地点中移出。船棺的船有75英尺5英寸长、17英尺宽,满载时的排水量或达20吨。上面有16排桨,但没有给桨手坐的长凳(或许桨手只能坐在装自己财物的箱子上)。桅杆安置在巨大的橡木基座(被称为“kjerringa”,即老妇人)上,而上面的插槽让桅杆升降自如,以及时应对风浪,而不必将其拆卸。 75

墓室之中的陪葬品包括一张床的残片、一张棋盘(以及鹿角制成的棋子)、一个皮包,还有箱子的挂钩、铁制鱼钩,以及几件铁质挽具。在船的前部发现的文物更多,包括三艘小船(尽管它在仪式中的意义至今尚有争议)、一架雪橇、一个金属锅和六张木床,其中一个床上还雕刻着动物的头。 76

科克斯塔德船棺的墓主,在当时可谓是巨人,他有近6英尺高,2007年对骸骨的分析显示,他有肢端肥大症,骨节粗大,因此他脸盘宽大,相貌也不同寻常。他似乎死于混战之中,首先他左腿受伤,这让他跌倒;而后他又右腿受伤,他似乎因此失血过多而死。这个壮汉究竟是在哪一次战斗之中丧生,或许将永远无从得知了。

另一艘或许是保存最完好的维京船棺,则是于1904年在挪威西部西福尔的奥塞贝格发现的。最初发现它的是当地的农民奥斯卡·罗姆,他挖掘了在自己的土地中的一座大土堆,希望能发现文物(24年前在科克斯塔德的发现给了他相当的鼓舞),他就此发现了这座船棺。罗姆出土了一些木头,他将样品带给克里斯蒂安尼亚(今奥斯陆)的古文物博物馆馆长加布里尔·古斯塔夫松。起初对此表示怀疑的古斯塔夫松在1903年进行了试发掘,而后在次年开始全力发掘这座直径145英尺的大土堆。幸运的是那一年夏季降雨稀少,挖掘颇为顺利,而封土之中的蓝色黏土——和科克斯塔德的蓝色黏土一样——也保护了其中的有机材料(特别是木料),堆积的泥炭也起到了密封作用,在几个世纪里阻止了水渗入墓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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