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渡大西洋
900—1262年的法罗群岛和冰岛的维京人
地图6 维京人在北大西洋
一些维京人在欧洲北部的海岸线横行,而其他的人则加入到了波澜壮阔的远航之中,北欧的殖民者乘船在大西洋上远航,径直抵达美洲的东部沿海地区。这一切的开始却可谓出奇的平凡。在9世纪早期,最初的掠夺开始出现在不列颠和爱尔兰的同一时间,维京人的船只开始在苏格兰北部和西部的一连串群岛中进攻(在已经有人定居的地方)和定居(在无人定居的地方)了。这些群岛中占据时间最长的就是法罗群岛,它也是维京人建立大西洋的领域的第一块真正的奠基石。法罗群岛由18个火山岛组成,和挪威、苏格兰以及冰岛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距离最近的地方是在东南方向的大约180海里“[1海里约合1.852千米。]”以外的设得兰群岛。
第一批维京人最可能在约825年抵达当地, 1 他们也许发现在他们之前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型定居点。爱尔兰修道士迪奎著有《寰宇览胜》(De Mensura Orbis Terrae),这本书是基于同时代人的了解撰写的地理概要,它总结了关于已知世界的各个地方的知识,书中说:
在不列颠北方的大海中有许多其他的岛屿,在一路顺风、鼓满风帆的情况下,从不列颠的北方群岛出发只需花费两天两夜就能抵达那里。一个虔诚的修士告诉我,他操纵双横板的小船花了两天时间到达,他还登上了其中一个岛屿。那里还有一组小岛,它们之间被很窄的水道分割开。来自我的国家爱尔兰的隐士们已经在那里居住了近百年了。不过,那里就像世界刚被创造时的那样荒凉不堪,现在,北方人的海盗已经将那里的隐士一扫而空,留下无数的绵羊和种类奇多的海鸟。 2
迪奎提到的地方是否是法罗群岛不能确定,不过他合理地让我们想起强行抢走土地(古北欧语为landnám)的可能性,这使爱尔兰的修道士们被强制性地赶走了。这一联想也得到了花粉证据的支持:法罗群岛的自然植被——即使到现在也是以野草、莎草和小灌木为主的——早在7世纪早期到中期就受到了干扰,这很有可能就是人类活动造成的。 3
地图7 维京人的冰岛与法罗群岛
法罗群岛的北欧人定居点的书面证据主要来自1200年之后不久成书的《法罗人萨迦》(Saga of Faroese),它专注于10世纪末期,也就是这个群岛皈依基督教的时代。这个萨迦的作者主要关注挪威国王金发哈拉尔德在法罗群岛的历史中扮演的角色,而且他很有可能夸大了早期的殖民者中挪威人的作用。他将第一批定居者的首领称为瘸子格里姆,他据说是在9世纪80年代为了逃离挪威国王的中央集权政策而离开挪威的。这也许和《奥克尼萨迦》中相似的大胆说法(哈拉尔德吞并了奥克尼群岛 4 )一样是夸大之词,而且瘸子格里姆抵达的日期更有可能是在825年左右。他的绰号“瘸子”(Kamban)是凯尔特语词汇,这暗示了法罗群岛的最早的北欧人定居者是混合族群,他们也许就来自马恩岛,因为那里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并没有取代当地居民。 5
即使金发哈拉尔德并不是移民在这个群岛上的定居的直接原因,法罗群岛和挪威之间的联系依然十分紧密,在9世纪90年代,一批从挪威来的来访者极大地影响了群岛的历史进程。他们中有一个地位显赫的贵族妇女——深思者奥德(Aud the Deep-minded),她在前往冰岛的中途停留了下来,并且主持了她的孙女奥鲁瓦(Olúva)的婚礼。 6 她孙女的后裔是加塔(Gata)家族,此家族是维京时代的法罗群岛的重要家族之一。爱尔兰-挪威对法罗群岛(以及之后的冰岛)的影响可以从一个事实之中看出来:奥德的丈夫,近期刚被杀害的白色奥拉夫(Olaf the White),生前就是都柏林国王。整个萨迦以这些后代中的两个人——促狭的斯兰德·托尔比约恩松和他的弟弟托尔拉克·托尔比约恩松的功绩为中心,他们也许生活在970年左右。萨迦中描绘的社会是典型的斯堪的纳维亚风格,例如在斯特莱默岛的廷加内斯半岛上举行的庭,以及斯兰德在杀死了哈格里姆、他的兄弟布里思迪尔和拜尼尔之后,在斯兰德和他的敌人之间展开的暴力冲突。这场世仇延续到了下一代,布里思迪尔之子西格蒙德试图复仇,最终他失败了。
除了《法罗人萨迦》中的戏剧性的故事,我们对于维京时代的法罗群岛的大部分了解来自考古发现。第一次科学的挖掘是1941年在斯特莱默岛的克维维克村进行的,当时出土了一个65英尺的长屋,在它的外部有泥土做的长椅。在20世纪80年代,莱尔维克附近的托夫塔尼斯发现了一个可以追溯到约900年的维京时代的农场。农场里有个规模差不多的长屋,它的墙壁用干燥的石头搭成,并有草皮层的保护,长屋的一端也许是牛栏。出土文物中还有大量的碗、盘子、纺轮和其他由滑石或皂石制成的工艺品。这些材料并不能在法罗群岛获取,它们一定来自挪威或者设得兰群岛,这表明定居者和他们的斯堪的纳维亚的母国之间保持了紧密联系。他们以畜牧为生,将捕鱼作为副业。绵羊在当地经济中居主要地位,“法罗”(Faroes)这个名字在古北欧语中意为“绵羊岛”。
在中世纪的其他时间,法罗群岛一直是斯堪的纳维亚世界的一部分,不过那段历史的细节几乎不为人所知。1035年,它成了挪威王国的一部分,法罗人的庭也被降级到莱格庭(一种法院)的地位。在此之后,关于这里的记载十分稀少,1277年和1388年,据记载一些冰岛人在船只失事之后留在了当地;在1364年,法罗群岛的主教的船被大风吹离了航线,他们到了冰岛,并且不得不在那里过冬。 7 1397年,这个群岛随后被纳入丹麦-挪威联盟之中,并且在联盟于1814年解散之后留在了丹麦,直到今天也处于丹麦的统治下,不过它在今天是拥有高度自治权的自治领地。
就像深思者奥德的故事让人联想的那样,一旦维京人在9世纪中期于法罗群岛站稳了脚跟,他们就会进一步向西方远航,并最终在870年左右抵达冰岛。
我们的确不清楚这些开拓进取的航海家在进行探险之前拥有怎样的知识水平,不过如果迪奎的记载是可信的,那爱尔兰人就再一次打败了维京人。 8 他记载从不列颠的北部出发,经过6天的航行能抵达大西洋中的一块遥远的土地,在那里的夏至日,太阳几乎不会降到地平线以下。在一个记述中世纪的卫生情况的片段中,迪奎解释说:即使到了午夜也是十分明亮的,人们可以像中午一样,从他们的衣服上抓下虱子。 9 我们不能确定最早前往“苏勒”(极北之地)的这些拜访者是谁,也无法确定迪奎描绘的那个地方是冰岛还是斯堪的纳维亚的北部沿海。不过据说第一批抵达的北欧人发现了一些帕帕尔人(papar,他们称呼爱尔兰基督教隐士的词汇)定居在那里。这些影子一般的修道士很快就离开了,他们不希望生活在异教徒(9世纪的维京人大部分人都是异教徒)的附近,留下了一些“爱尔兰书籍、铃铛和牧杖”。冰岛西部依旧有一些地名反映了对难以捉摸的爱尔兰隐士的记忆,如帕佩岛(帕帕尔人的岛)、朗附近的帕普弗约尔瑟尔,以及斯特朗达塞斯拉的帕帕费尔(帕帕尔人的山)。 10
爱尔兰的修道士乘坐着他们的科拉科尔船(一种蒙皮小船)在大西洋上往来航行的记载,即便有可能是真的,也不那么可信。被称为“伊姆拉玛”(immrama)的航海传奇小说就有一部分是这类故事,这种流派的小说倾向于描绘宗教探索和纯粹渴望去冒险的主题,其中就有《梅尔·杜因之旅》(Voyage of Máel Dúin)这样的异域传奇。这个名为梅尔·杜因的英雄是一个战士,他建造了一个足以容纳60个船员的巨大的科拉科尔船,出发去追捕谋杀他父亲的人。梅尔·杜因在一路上拜访了29个岛屿,有一个上面满是大型蚂蚁,还有一个上面居住着说话的鸟;再有一个岛的地表炽热,并且居住着灼热的猪。和冰岛上也许存在的隐士有更直接关系的是《布兰登的故事》(Brendan’s Voyage),这个爱尔兰的圣人于844年左右在爱尔兰西南部的特拉利的附近出生。据说他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旅行家,他去过威尔士、赫布里底群岛和布列塔尼。有趣的是,在他的旅行的记述(爱尔兰语的版本较短,而拉丁语的版本“Navigatio”则较长)中,他拜访了一个绵羊岛(这也许就是法罗群岛),并且偶然遇到了喷出火和烟的山峰(这可以被解释为冰岛的火山)以及“水晶柱”(这可能是冰山)。
关于这些地方有太多的故事,而且在故事的描述中还提到了许多岛屿,这让大西洋似乎成了修道士的超级快速通道。不过,大多数据说最早的爱尔兰旅行家去过的岛屿都有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奇怪特征。而且从《布兰登的故事》可以推断出他抵达了冰岛、格陵兰、北美,甚至是墨西哥的说法, 11 就肯定是对资料的过度解读了。
在爱尔兰隐士之后的第一个拜访冰岛的维京人旅行家似乎是纳多德(Naddod),他在法罗群岛附近被一场猛烈的风暴吹离了航线。经过后人的研究,他航行的更精确的时间大概是在9世纪30或40年代的某一天。他在暴风雨中飘摇不定,最终来到了一个未知的海岸,不过他只在附近航行了一段距离,并且因当地的寒冷天气而命名那里为“斯诺兰”(雪地)。 12 一个名为加尔达尔·斯瓦瓦尔松(Garðar Svarvarsson)的瑞典人对纳多德的经历感到着迷,他在不久之后就出发,并且抵达了“斯诺兰”,不过出于自负,他决定将那里重新命名为“加尔达尔斯霍尔姆”。很快,在9世纪60年代末,一个名为弗洛基·维尔戈萨尔松的挪威人(法罗群岛的发现者不是他就是瘸子格里姆 13 )也出发去寻找这个地方。弗洛基在航行中带了几个不同寻常的旅伴——三只乌鸦,它们的作用是看附近是否有陆地。在这个旅程比弗洛基预估的花费了更长时间的时候,弗洛基像诺亚一般,放出了第一只乌鸦,它只在船只的附近飞翔,并在随后返回,停在了船尾。不久之后他再次尝试,这次乌鸦在返回之前飞行了一段距离。并不气馁的弗洛基之后放飞了第三只乌鸦,而这只乌鸦感觉到附近有土地,头也不回地飞过了船头。弗洛基随后沿着乌鸦选择的路线航行,并且最终在冰岛的西北海岸的瓦特尼斯峡湾(Vatnsfjörd)登陆。
由于这个富有创意的航海技巧,弗洛基之后被称为哈拉芬-弗洛基(Hrafn-Floki,乌鸦-弗洛基)。他攀登了登陆点附近的一个山丘,并且在这个制高点上看到附近的峡湾里满是浮冰。此时已经接近冬季,所以弗洛基和他的同伴决定回家,不过恶劣天气让他们无法离开,他们被迫一直待到第二年的夏天。最后弗洛基回到了挪威,由于他满腹牢骚,他将那个岛屿重新命名为“埃斯兰”(Ísland,即冰岛),从此以后这个名称就固定了下来。然而他的一些同伴对那个地方的评价更为积极,他们中有一个托洛尔夫就夸夸其谈,声称那个岛屿的草地上“流出了黄油”。从那天起,他就获得了一个讽刺的绰号:黄油托洛尔夫。 14
冰岛是唯一一个有相对完整的定居记录的维京海外领地。我们拥有两条相对独立的书面记录线索。第一个是冰岛的修道士和学者、被称为“博学者”的阿里·索尔吉尔松(1067—1148年)开创的非常早的历史写作传统。阿里是《冰岛人之书》的作者,书中概述了从定居点初建到12世纪的冰岛历史,阿里重视细节,重视寻找可信的资料,这得到了时人的高度评价。《挪威列王传》(Heimskringla)的作者斯诺里·斯图尔鲁松就花费了很多篇幅来描绘阿里是怎样从他的养父哈尔·托拉林松那里仔细收集许多资料的。就在他长大成人的房子中,阿里回忆起了11世纪初的非常早期的基督教的冰岛。阿里的成就还要归功于一份更为珍贵的文献——《定居者之书》,这份文献的目的是列出一份参与到冰岛的最早定居活动中的所有人的名单,其中还有他们土地的地界等细节。原始版本的《定居者之书》并没有保留下来,不过保留下来了三个中世纪的版本。 15 这本书对确定家族谱系(对那个社会的法律体系来说,确定数代人之间的精确血缘关系十分重要)、解决财产纠纷都是十分有价值的。即使这些信息在定居后的两个世纪才第一次成为书面记载,其中许多细节也许还是准确的,这样的对新殖民的土地的记录是可谓前无古人,直到现代才被超越。
在纳多德、加尔达尔·斯瓦瓦尔松和哈尔芬-弗洛基无果而终的探险活动之后,《定居者之书》中记载的冰岛的最早的定居活动可以追溯到9世纪70年代。和《奥克尼萨迦》将奥克尼群岛的移民活动归因于金发哈拉尔德对挪威的统一(许多人想要逃离统治越来越高压的政权)一样,《定居者之书》将最初到达冰岛的北欧人的动机归因于同一原因。第一批定居者(主要是挪威人)据说很快就前往了那里,这些先行者中就有英格尔夫·阿尔纳松和他的义兄弟赫约尔莱夫。英格尔夫两次前往这个新发现的岛屿,第一次是初步探索,而第二次是移民。据说,在第二次航行中,他将他在挪威的家乡农场的高椅木柱一起带去。英格尔夫坚持多神教的维京人传统,当他的船只接近冰岛海岸时,他将这些支柱丢到大海中,发誓在它们被冲上岸的地方建立他的新农场。最初英格尔夫未能发现它们,于是他开始定居在一个名为“英格尔夫斯赫夫迪”(英格尔夫的头)的地方。随后,他花了一些时间来调查这片土地,他选择了雷克雅未克(意为“烟雾缭绕的海湾”,因为附近有很多温泉)的隐蔽港湾作为他的新家园,更为巧合的是,据说他最终在那里找到了那些差点找不到的高椅木柱。
阿里将移民活动追溯到874年左右,令人惊讶的是,这一时间得到了火山灰年代学的证实。对历史上的火山爆发中的火山灰进行年代测定,每次火山爆发都拥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化学结构,这样就能分析出火山灰对应的那次火山爆发的日期。随后,人类定居点的沉积层可以经过相应地层中的火山灰来追溯日期。这种技术显示,在第一批维京人定居者到来的前不久(至少是在他们留下任何考古遗迹之前)冰岛有一次火山爆发。通过对格陵兰的冰川记录的分析,这次火山爆发被定位在872年,误差在两年以内。 16
雷克雅未克的最早期的遗迹被发掘出来,并且得到了保护,在老城边上的一个博物馆中就能看到它。也许是雷克雅未克最古老的长屋的遗迹就在地下室中,不过它是否就是英格尔夫的房屋则不确定。让人感兴趣的是,最近一个简陋围墙的遗迹被发掘了出来,它也许是两块田地之间的分界线,而且它似乎就位于872年(误差2年)的那个火山灰沉积物的下方。这个新发现是否能得到确认,以及它能将冰岛的定居者的日期向前推多少年还不清楚,不过它肯定增加了英格尔夫的定居点并不是第一个定居点的可能性。 17
冰岛的早期历史的第二个主要资料就是被总称为《冰岛家族萨迦》(Íslendingasögur)的萨迦选集。这些萨迦的背景是冰岛被殖民的前一个半世纪,其中偶尔也谈及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它们讲述了冰岛的主要家族之间的冲突,以及随之而来的常是悲剧的结局。就大体而言,《冰岛家族萨迦》并不想讲述那些“高度政治性的”故事,或者对冰岛的历史进行连贯的政治叙事,不过后来被称为《斯图尔隆加萨迦》(Sturlunga Saga)的一系列萨迦(它不是家族萨迦的主要部分)中讲述了一连串的权力斗争,描述了冰岛的松散的首领领地是怎样几乎融合为一个一致的政治整体的。 18 萨迦中的一些叙事手法过于套路化,由于维京人习惯于关注主角之间的精确关系,一些萨迦在开头就会列出冗长的家谱。最好的萨迦之一《尼雅尔萨迦》讲述了中心人物尼雅尔·索尔盖尔松是怎么被他的朋友贡纳尔·哈孟达尔松的谋杀行为(他的狡诈的妻子哈尔盖尔是萨迦中的蛇蝎美人,是她教唆了丈夫)卷入到长期的纷争中的。由于他的儿子们谋杀了贡纳尔的堂亲霍斯库尔德,最终寻仇的一群人将尼雅尔烧死在他自己的农庄中。
一些家族萨迦关注某一个人的一生,比如《埃吉尔萨迦》(不过这个萨迦中的故事大部分是在冰岛之外发生的);其他的萨迦则是真正的“家族萨迦”,比如《拉克斯峡谷萨迦》,它们会讲述一个家族中数代人的历史。我们拥有的萨迦在形式上大多数可以追溯到14—16世纪的手抄本上,不过大多数萨迦在这之前的13世纪就已经整理完成了。它们得以幸存,并不是因为精英阶层重视冰岛传统传承,而是因为说书的传统,以及岛上的农庄在几个世纪的时间里都在传抄珍贵的羊皮纸抄本。直到17世纪才有人认识到它们的真正价值,斯考尔赫尔特主教将一些最珍贵的手稿——如《弗莱特岛记》(Flateyjarbók)和《王室诗集》(Codex Regius) 19 ——当礼物送给丹麦国王腓特烈三世,这位国王对北欧文物的兴趣是众所周知的。在这个世纪的晚期,收藏家已经开始大量购买冰岛的萨迦手稿,其中收藏手稿最多的是实际上出生于冰岛的阿尼·马格努松(Árni Magnússon),他在1701年被任命为哥本哈根的丹麦古代史教授,并且在第二年被派到冰岛去建立一个包含所有的农场的花名册。 20 阿尼完成这件事花了10年时间,在此期间,他也将他能获得的古老手稿全部收集起来,最终积累了近6000件文献。当他在1720年回到哥本哈根时,随船运回的文献装满了55个箱子。不幸的是,1728年阿尼的家中失火,大火烧毁了近三分之二的珍贵书卷,幸运的是,那些最有价值的萨迦的主要部分都被保存了下来。
到了19世纪,随着民族主义的觉醒,冰岛人要求丹麦将他们的萨迦手稿送回,他们和哥本哈根之间进行了长达一个世纪的并不顺利的谈判,而在当时大部分萨迦手稿已经被哥本哈根的国家图书馆收藏了。1945年,冰岛从丹麦独立,归还手稿的呼声越来越高。1961年,丹麦国会最终通过了将它们送还冰岛的法案。即使这样,由于各种各样的法律上的阻碍,直到1971年最初的两份手稿才得以回归。作为一个象征性的姿态,《弗莱特岛记》和《王室诗集》被挑选为第一批回归冰岛的萨迦手稿,因为它们也是第一批被送去丹麦的。丹麦方面为表现对送还事件的强烈情感,当它们离开时,哥本哈根的国家图书馆降了半旗。与此同时,雷克雅未克的移交仪式则在电视和网上被现场直播。移交活动开始后,整个过程还持续了很久,最后一份手稿直到1997年才被归还。那时一些最有价值的手稿——比如《挪威列王传》——还留在哥本哈根。在丹麦之外的国家的冰岛手稿则仍然留在原处。 21
如果仅仅从字面上理解家族萨迦,我们会认为冰岛是一片因世仇而撕裂的土地,只有手持宝剑才能获得安全,而《冰岛人之书》中的记述则过于简短。这些资料足以让我们以中立的视角来认识维京人在冰岛建立的独特社会。因为冰岛的移民是在金发哈拉尔德的高压统治下的难民(如果这种在许多萨迦中都有的说法是可信的话),他们不太可能十分希望用一种暴政来取代另一个。最终他们建立起了一个没有国王,也没有其他行政权威的政治体系,这种管理系统被称为“冰岛自由邦”(Icelandic Commonwealth)。令人惊讶的是冰岛自由邦成功地延续了三个半世纪,它只有司法机构和立法机构,完全放弃了行政机构,而在现代的国家理论中,这三个机构都是一个社会必不可少的三大支柱。
《冰岛家族萨迦》可以在多大程度上被视为历史文献也是广受争议的。有关萨迦的学问曾长期被“书文”(bookprose)学校垄断,这些学校也有萨迦最早的手稿。因为萨迦在创造和传播的过程中,它描绘的那些事件的确切过程,即便不是完全虚构的,至少也被修饰过了,几乎没人会否认这一点。这一观点的最著名的支持者是冰岛的外交家和历史学家西古杜尔·诺道尔 22 ,他认为它们完全没有历史价值,而且研究它们也几乎不能增进对维京时代的冰岛社会环境的了解。不过这一观点在今天看来有些极端。例如《埃吉尔萨迦》中的“文海德尔战役”的记录并不能被视作是对937年的威塞克斯的埃塞尔斯坦和维京人-苏格兰人的联军之间的布朗南堡战役的真实记述。即便这样,萨迦肯定能告诉我们很多知识,比如冰岛社会是怎样运作的,法律和权力是怎样相互作用的,以及一个没有世俗君主的中世纪社会是怎样大致成功地延续的。
冰岛的定居点是以农场为基础的,在雷克雅未克的城市中心于13世纪形成之前,那里没有城镇和村庄。最早的移民们往往宣称并占有广大的土地。英格尔夫·阿纳尔松在9世纪70年代的最初的定居地就占据了奥尔夫斯河到赫瓦尔峡湾之间的整块地区,而斯卡拉·格里姆(埃吉尔萨迦中的英雄埃吉尔的父亲)就在米拉塞斯拉占据了一大片土地。那些后来者显然向金发哈拉尔德大倒苦水:这种土地侵占让他们几乎没有地方定居。根据《定居者之书》的记载,国王为了解决纷争,下令一个人宣称占领的土地不能大于他能在一天内用烽火标记边界的土地。 23
哈拉尔德的法令大概不是被忽略了,就是来得太晚,因为到930年,冰岛上的土地都已经有人居住了,至少在名义上是有主人的。在11世纪还建立了许多农场,不过它们都建立在已经属于别人的土地上。《定居者之书》中记录的最后一块有人定居的土地是霍尔纳峡湾和雷克雅内斯半岛之间的土地,因为湍急混乱的海上风浪让此处绝无良港,而且在那里登陆十分危险。
如果《定居者之书》中的证据是可信的话 24 ,第一批冰岛移民主要来自挪威,特别是挪威的西部。由于在维京时代之后就很少有新移民到来,这让孤立的冰岛具有了独特的环境,让这里可以成为DNA分析的新技术在某种意义上的实验室。通过对线粒体DNA(mtDNA,仅通过母系血统来遗传)的分析,可以知道在现代的冰岛人的基因组成中来自凯尔特人的遗传物质的比例很高。这也许表明,参与了最初的移民行动中的女性即便大多数都不是凯尔特人,凯尔特女性的比例也相当高,她们中的大多数也许来自爱尔兰。 25 作为冰岛的女族长,深思者奥德的一生就能印证这个趋势。奥德是挪威贵族平鼻凯特尔的女儿,他嫁给了都柏林的北欧人统治者白色奥拉夫。在丈夫死后,奥德和她的儿子托尔斯泰因前往赫布里底群岛,而托尔斯泰因的死又让她前往奥克尼群岛,随后是法罗群岛,最终她在冰岛找到了新的生活。她于895年左右抵达冰岛,尽管《拉克斯峡谷萨迦》还特别提到她还带着一些在不列颠附近俘虏的奴隶,她的随从中肯定有和她一同从爱尔兰来的妇女,或者有她在逗留于苏格兰期间抓获的妇女。
冰岛是一个非常保守的社会,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的,不过为数众多的绵羊则提供大量的羊毛用于出口。挪威的商人对冰岛的瓦德马尔布(手工纺织的羊毛布)评价很高,冰岛的首领就用它们来交换那些冰岛并不出产的奢侈品。畜牧业的兴盛将在不久之后为冰岛带来重大的生态灾难,因为对绵羊和牛的过度放牧,导致植被和粘连在上面的表层土壤都被一扫而空。在最初的移民浪潮的时代,冰岛上是有一些树木的,到10世纪,几乎所有的树木都被砍来作为柴火或建筑材料,这意味着水土流失的加剧,整个岛屿的肥力也因此下降。这也迫使冰岛人不得不依赖洋流从西伯利亚送来的浮木,而这种木材几乎无法用来造船,虽然用来建房 26 和做燃料是足够的。这种木材变得十分宝贵,因此对这种“漂浮物”的所有权成为重要的收入来源,也成为法律纠纷的主要原因。
在12和13世纪,土地肥力的流失似乎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不过在16世纪,情况又变得更糟,冰岛因此出现了几次饥荒,这也使冰岛内陆的大部分土地变得像月球表面那样寸草不生,那里基本没有植被,看上去就像外星的荒原一般。
冰岛社会的核心是自由农场主,他们或许组成了最大的群体(和挪威一样)。和斯堪的纳维亚地区不同,这个阶层在冰岛并不需要向任何上级效忠,也不需要向君主效忠。不过有一种“大人物”的阶层在一般的农场主阶层之上。这些“戈狄”(单数拼写为goði,复数拼写为goðar)扮演了将冰岛社会凝聚到一起的忠诚网络的核心角色,他们也许在冰岛皈依基督教之前还有一些宗教功能。戈狄拥有的职位或权力被称为戈多尔德(goðord)。他们为了获得自由的农业社群的忠诚而相互对抗,他们要说服或者诱使自由人成为他的“庭人”(thingmenn,即追随者)。不过,他们并没有可以发号施令的精确领地,其控制力取决于他在那个时间的追随者。他们也没有其他地方的男爵或国王那样的控制力,因为他们的追随者有合法的权利来放弃此前的效忠宣誓,并且宣布自己是另一个戈狄的“庭人”。那些拥有最多的庭人的首领在面临法律诉讼时是举足轻重的,因为在断案时,会考虑到大量追随者的誓言,即使是在阿尔庭(Althing,国家议会)的讨论中也是如此。
这个体系是一种精英政治,而且一个成功或有野心的农场主可以通过吸引大量的庭人来成为戈狄,这种社会阶级上升的渠道一直延续到13世纪(那时冰岛自由邦开始瓦解)。戈狄也是让家族世仇的危险趋势不致陷入失控的一个制动器。即使一个自认为权利受到损害的人不是某个戈狄的追随者,也可以和这个戈狄联系,并且请求他在案件中担任他的辩护人,在大会中为他辩护,或者说服案件中另一个人达成和解。作为交换,这个戈狄也许会得到以好处酬谢的承诺(saemd,意为“光荣的报酬”)。因此这个体系为双方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促使他们去进行和解,甚至还提供了向受害方提供赔偿的方式,以降低世仇。
和纯粹的历史记载或法律记录相比,萨迦为早期冰岛社会提供了更加深刻的见解。它们将真实事件以栩栩如生的(有时也会让人误解)方式讲述出来,着重强调了故事和景观中的元素之间的有机联系,这些景观现在也可以去体验。尽管据说萨迦对尼雅尔在贝格索尔什沃尔的农场——他正是在这里被戏剧性地烧死——的风景的描述,一定是一个从没有去过那个地方的人写的,《尼雅尔萨迦》中的贡纳尔索特还是可以一去的,正是在那里,由于赛马比赛的争吵而引起的宿怨,贡纳尔伏击了斯塔卡德和埃吉尔。
在萨迦中,贡纳尔的敌人大胆地前进,不过贡纳尔已经意识到了敌人的存在,并且在他们能接触到自己之前就将他们一个个射杀:
于是,斯塔卡德催促自己的人马冲了过去,直奔着河边空地上的贡纳尔和他的兄弟们。猪头西古尔德冲在最前面,一只手拿着不大的圆形盾牌,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杆打猎用的长矛。贡纳尔看到了他,“嗖”地一箭向他射了过去。看到一支箭从高处向他飞来,西古尔德便举起盾牌来挡,但是那支箭射透了那面盾牌和他的眼睛,从他的颈后飞了出去。他是这场战斗中第一个被杀的人。 27
在近战中,杀戮还在继续,在英雄史诗式的叙述中,贡纳尔和他的兄弟赫约特在自己受伤的情况下将敌人一个个杀死:
伯尔克和索凯尔冲了过来,比索尔盖尔的动作更快。伯尔克挥剑直取贡纳尔,贡纳尔持戟用力一挡,伯尔克的剑就被打废了。这时,贡纳尔看到索凯尔在自己身体的一侧,正在攻击范围之内。他把身体的重心移到一只脚上,横剑一扫,正中索凯尔的脖子,索凯尔的头颅当即飞了出去。
不过,赫约特在战斗的最后被杀了,这让贡纳尔的胜利充满了苦涩:
此时,赫约特已经杀死了两个人。这个挪威人就向他扑了过去,砍中了他的胸膛,赫约特当即倒地而死……在这场战斗中,对方一共有十四个人丧命,赫约特是第十五个。贡纳尔将赫约特放在他的盾牌上,打马扬鞭回到了家里。他们把赫约特的遗体在家乡掩埋了。
据说在距离道路不远的河边浅滩上,有一块巨石,这就是贡纳尔站立的地方。在这附近有一处墓葬,据说在里面发现了3具男人的遗骸。其中一个人佩戴的弓箭手指环雕刻有一只鹿,而贡纳尔的弟弟赫约特的名字的意思就是鹿。这也许仅仅是巧合,不过人们还是选择相信这里就是那场战斗进行的地点,而且埋葬在这里的其中一个人就是《尼雅尔萨迦》中记述了其死亡过程的人。
相似地,在雷克雅未克的东南方的赫利达仁迪,一个古老的农场建筑就坐落在山顶,可以俯瞰下面广大的平原地区。据说就是在这里,贡纳尔的妻子哈尔盖尔看到了尼雅尔的奴隶在有争议的公共土地上砍伐木头,并且派出了她的管家将他杀死。通过对现场的调查,现在已经很难了解是故事反映了真实的事件,还是地形本身让人联想到了这个故事。也许在萨迦创作者的脑中,这两个元素是融合在一起的。
萨迦中的其他特征则反映了冰岛社会中并不光彩的一面。在冰岛的议会中,最严厉的处罚是强行剥夺公民权(即将其驱逐出冰岛)。这种惩罚有两种形式:“短期流放”(fjörbaugsgarðr), 28 这意味着要被迫离开冰岛三年,而且财产要被没收;“长期流放”(skógarmaðr),即永久放逐,这个判决有时也作为对那些被判处短期放逐但是没有离开冰岛的人的加重判决。一个人被剥夺了权利之后,就要时刻面对死亡的威胁:所有人都不能为他提供庇护所,也不能帮助他离开岛屿;一旦有人把他抓获,就算将他杀死也不会受到惩罚。不过在一些特定的情况下,议会会允许犯法者可以不受阻碍地离开冰岛,只要他在上船之前没有偏离大路或者停留了超过一定的天数,那他就不会被杀死。
一些家族萨迦的核心情节中就有流放。《吉斯利萨迦》(Gisli’s Saga)也许就是这些萨迦中最伟大的一本,书中的主角吉斯利认为是索尔格里姆杀死了他的朋友维斯泰因,他将索尔格里姆杀死,因而被判处流放之刑。吉斯利开始了逃亡之旅,不过噩梦一直困扰着他,并且耗费了他的精力:“在我的梦中,我的身边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对我很好,不过另一个净给我讲述坏事,而且她的故事一天比一天更糟糕。” 29 由于这些噩梦的折磨,吉斯利四处躲藏,变换地点,直到他变得十分害怕黑暗。最终,十分虚弱的吉斯利在英雄般的最后一战中杀死了八个人后,被他的敌人埃约尔夫砍倒。
许多法外之徒没有离开冰岛的办法,或者像吉斯利那样不愿意离开冰岛,他们就会前往那些难以到达的地区(这在冰岛上遍地都是),然后他们会为了生存而落草为寇。在冰岛西部的博尔加内斯以北40英里的地方,就有一个现在依旧可以去探寻的藏匿点。苏尔特谢利尔(Surtshellir)洞穴位于荒芜的熔岩平原上,那里寸草不生,只有地衣覆盖在裸露的岩石上,那里的风景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绿色。洞穴的名字则来自北欧神话中的火巨人苏尔特(Surt),他在诸神的黄昏(众神和黑暗势力的最终决战) 30 用他的火焰剑将世界点燃了。这个洞穴系统是在火山活动的高温下形成的,因此这个名字中的比喻十分恰当。洞穴的通道系统超过两英里长,洞中充斥着大量钟乳石和漂砾,这对那些想要成为强盗的人来说,是足以隐藏自己的安全之所。洞穴形成于900年左右的一次火山爆发。在盗贼们将它当作藏身处的时候,这些洞穴也许因为残存的火山热量而比较温暖。早在12世纪创作的《定居者之书》中,这个洞穴是斯密德克尔塞尼尔两兄弟索拉林恩和奥杜恩以及他们的战团经常出没的地方,他们一直恐吓着附近的地区,直到附近的农场主们在一次伏击中杀死了他们中的18个人。 31
这个洞穴网络中的最大的洞穴大厅,有一侧就是“骨洞”(Beinahellir),顾名思义,曾经在那里发现了大量的动物骨骼,不过那些骨头已经消失很久了。在另一侧则是被称为“堡垒”的地方,只能通过近乎垂直的斜坡爬上去,这种地形可以让一个法外之徒就能防御多个进攻者。在它的后方有一个粗糙的石墙和一个壁炉。这里还有一个垃圾堆,似乎显示这里是这些中世纪的盗贼的吃饭地点,盗贼仔细地将骨头砸碎,来吸食营养丰富的骨髓。1969年,诺贝尔奖获得者冰岛人哈尔多尔·拉克斯尼斯(Halldor Laxness)拜访了这个洞穴,当时这个几百年前留下的堆积物足足有3英尺高。现在那里只有一些骨头碎片了,散落在洞穴的地面上。这也隐约提醒了我们:违法者并不只存在于故事中。拉克斯尼斯对他在这里收集的牛骨碎片进行了放射性碳年代测定,测定的日期并不十分准确,日期范围是870—1260年,年代范围涵盖了移民时代到自由邦时代的整个时期。 32 随后在2001年,对洞穴中的出土物的分析将垃圾堆中的骨头的年代定位在了690—960年。假设9世纪70年代的对冰岛的移民到来之后这个洞穴才被利用,这些违法者的年代被缩小到870—960年。从2001年调查的骨头碎片可以推断:盗贼们的食谱是很杂的,他们吃的有绵羊(总数中的64%)、牛(近1/4),以及马、猪和山羊(其余部分)。有趣的是,这些违法者不吃鱼,或者他们无法弄到鱼,因为在那里没有找到鱼骨。
这个洞穴也和一个更黑暗的故事有关:在《斯图尔隆加萨迦》中,斯图尔拉·西格瓦特松 33 在1236年将斯诺里·斯图尔鲁松的儿子奥拉克加抓获。随后他将这个俘虏从雷克霍尔特运送了近20英里,送到了苏特尔谢利尔洞穴。据说,他在这里将无助的奥拉克加刺瞎并阉割,然后囚禁在“堡垒的顶部”,这明显指的就是苏特尔谢利尔内部的那个洞穴。
和苏特尔谢利尔的法外之徒相对的,司法天平的另一端是39个戈狄,根据《格拉加斯》(Grágás,冰岛现存的最早的法律法规),他们有权力去主持瓦尔庭,即各个地区的一年一度的春季大会。他们也会代表他的庭人来进行法律诉讼,而且他们都有责任去执行法院的判决,毕竟这里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行政机构。对于930之前的“庭”,我们只知道它们是地区性的(位于克加拉尼斯和索尔斯尼斯),在这之后,冰岛人试图建立一个更加集权的中央机构。这也许并不是什么巧合,那时冰岛上已经全是定居者了,关于所有权的法律争议和随之而来的流血冲突正在变成严重的问题。
冰岛人正是希望建立一个能够约束整个岛屿的法律体系,而整个冰岛的议会就是这个体系的副产品。一个名为伍尔夫约特尔的挪威人在冰岛东部的朗获得了一个农场,他被派往他的祖国挪威,据说他在挪威花费了3年的时间来为冰岛编撰新的法典。他编的法典主要基于挪威的《古拉庭法》,这个法典通行于挪威西部的霍达兰、松恩和峡湾地区。 34 伍尔夫约特尔从挪威回来之后,他就提出要建立一个阿尔庭(中央议会)。
阿尔庭在930年建立,这让冰岛可以宣称自己的议会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国家议会。不过在丹麦统治期间,阿尔庭在1799年迁往了雷克雅未克,而且在1800年被彻底废除,直到1844年才被重建。因此,有人认为阿尔庭并不是最古老的“从未中断”的议会。 35 举行议会的地点就位于现在被称为“庭格维利尔”(意为“庭的平原”)的地方,就在奥克萨拉河的旁边,离雷克雅内斯半岛很近。这个地点十分壮观:在平原的背后的丘陵之中有大型裂谷,它是由于地球板块的移动而形成的,而冰岛正处于两个板块的交界处,这也是冰岛的火山活动十分活跃的原因。在每年6月的白昼最长的两周时间里,戈狄和他们的追随者们从冰岛的各处艰苦跋涉来到这里。从冰岛东部的最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也许要花上数周时间,当他们抵达时,人们会用树枝和草皮建造自己的临时的棚屋,由于他们年复一年的到来,他们在屋顶上盖上了家纺的土布。萨迦中到处都是在这些棚屋附近发生的阴谋和冲突。在庭格维利尔裂谷的两侧依旧能看到其中一些棚屋残存的遗迹——一些稍微凸出地面的土堆,它们简直是目击了各种重大事件的幽灵。在《尼雅尔萨迦》中,尼雅尔的儿子们和弗洛西之间的关于霍斯库尔德·尼雅尔松的谋杀案 36 的官司就被记载了下来。数以百计的追随者和他们的首领一起来到这里,一些人是来贩卖食物和啤酒的,还有一些人仅仅是为了这样的大型集会提供的联姻机会。阿尔庭更像是一个大规模的露天节日,而不像一个严肃的现代议会。 37
虽然在理论上阿尔庭的首席执法者是阿尔谢尔雅尔戈迪(至高首领),不过实际上他的角色仅限于议会的正式开幕式和确立议会场地的边界。 38 阿尔庭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罗格贝格(法律石),而议会中最重要的成员罗格索古马德尔(法律宣讲者)会每年站在上面凭借记忆背诵冰岛法律中的三分之一。这么做的原因是直到1117—1118年,法律条文才被写下来,在这之前,它和萨迦一样依赖口头宣讲。 39 因此,到了三年任期结束的时候,法律宣讲者会公开地朗诵冰岛自由邦的整个法典。1262年,冰岛正式成为挪威王国的一部分,这一行为就不再继续了。此后冰岛的法典中的条款是由挪威国王指定的。由于长期的弃置,法律石的位置也不再清楚。它可能在裂谷的后面的峭壁上的一个突出部,也可能是断层线的前面的大型土堆顶部的一个平坦石板。大概是为了方便人们接近,冰岛政府已经在后一个地点竖立了一个大旗杆来标记。
阿尔庭的另一个主要特征就是罗格里塔(立法议会)。这个议会由39个戈狄组成,他们每个人都有义务在两位顾问的陪同下出席大会。他们就坐在法律石前面的草地斜坡上的三圈长椅上:顾问们坐在上层和下层,戈狄们则坐在中间。他们在那里讨论制定新法律或修订旧法律,当需要知道关于现行法律的准确信息的时候,他们会去请教法律宣讲者。这是一种非常公开的立法形式,但它避免了对已达成一致意见言论或对某人有利的言论的争议。
法律宣讲者并没有执行权,不过他们在任期内能获得巨大的声望,从阿尔庭的第一任法律宣讲者伍尔夫约特尔开始,接任这个职位的每个人的名字都有记载。不过到10世纪50年代,这个体系开始失控了,那个时代的两个主要首领华姆尔的索尔德尔·吉尔利尔和布雷达波尔斯塔杜尔的通古·奥迪 40 之间的严重冲突则让这一危机恶化了。这一案件不得不被转回到阿尔庭,因为事情的参与者并不相信他们会在当地议会得到公平的审判,毕竟他们都来自庭区之外的地区。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冰岛被划分为四个地区,每个地区有3个议会(北区除外,那里有4个议会)。每个议会都配备有一个法庭来解决常规案件,它有权管理当地的司法。除此之外,每个地区在阿尔庭都有法院,任何觉得他没有(或者不会)在当地议会中得到公正审判的人都可以将他的案件送到法院审理。 41
阿尔庭和法院的组成结构的最后一次大改变是在斯卡普迪·索罗德松担任法律宣讲者的时候。他在1004—1030年期间担任了26年的法律宣讲者,是冰岛历史上任期最长的一个人,在他的任期的前期,斯卡普迪建立了第五法院(Fifth Court)来作为上诉的最终法院。在阿尔庭的四个地区法庭在审判时都需要全体一致,出现了大量的积压案件。新的第五法院采取了多数票决的制度,目的就是避开这些僵局。 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