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瓦尔塞的婚礼并没有提到任何灾难的迹象,不过当下一批已知的欧洲旅行者在1721年来到西部定居点时,他们只发现了毁坏的建筑,没有居民存留的迹象。到底是什么让格陵兰的北欧人不断收缩,并且最终消失了?殖民地的失败被归咎于很多因素:诺尔德斯图尔的因纽特人南下带来的暴力冲突,气候的变化让北欧人的生活方式越来越难以为继,疾病,欧洲海盗的攻击,目的地未知的整体人口迁徙。
关于格陵兰维京人的最终阶段的书面资料几乎完全不存在,这意味着这个殖民地的完整结局也许永远都不会被人详细地了解,不过很有可能是多种因素的综合结果,让他们走向了末路,而不是一个单一的灾难性事件。让人困惑的是,之后的考古证据表明,他们当时还很繁荣,而非处于长期衰落中。在东部定居点的三个主要中心(赫瓦尔塞、赫尔约尔夫斯尼斯和加尔达尔)在15世纪早期都建造了大型的宴会厅,处于饥荒边缘或者害怕敌对的因纽特人随时会入侵的社群不太可能会这样做。
在对维京人殖民地为何失败的解释中,可能性非常高的一个是环境压力。1250年之后的时期里,北大西洋的平均温度逐渐下降了大约2℃,而且直到15世纪气温都不怎么稳定。 50 凉爽的气候和严酷的冬季可能让原本边界上的土地变得不可利用,并且使放弃土地的社群处于饥荒的边缘,不过没有证据证明格陵兰在1250年以前就已经衰退得很严重了,何况同样经历了类似气候变化的冰岛并没有遭遇这样的人口灾难。
如果不该归咎于气候变化的话,那么一种蠕虫也许就是罪魁祸首。在西方定居点的许多地方的发掘中,都在14世纪的地层中发现过一种地夜蛾(Agrotis occulta)的幼虫。冬季只能待在室内的瘦弱的牛,会在春季被放出去找新鲜的饲草,这种幼虫往往在春天增殖,并且将地上的草叶啃食一空。 51 也许这样的话会让孤立的农场中的生活变得艰难,但只有这一点恐怕也不太可能让定居点的整体生存能力下降太多。除此之外,殖民地的毁灭也许要归咎于移民的生活方式。维京人抵达格陵兰时,他们发现这块有些寒冷的处女地比他们之前的农场都要肥沃。不过正如过度放牧让冰岛失去了表层土并饱受侵蚀那样,对格陵兰的冰芯 52 中的花粉的分析证明,在红色埃里克于986年抵达的时候覆盖地表的植被逐渐被莎草科的草类植物取代。这让猪、牛、绵羊——格陵兰的维京人的饮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过并不是唯一的食物来源——缺少足够的食物。
很少有历史文献记录因纽特人和维京人之间的冲突,不过考古记录明确地显示了因纽特人从他们最初在格陵兰岛北部的立足点逐渐向南扩张。这两个文明的影响范围也许在1150年的诺尔德斯图尔地区第一次相互重叠,到1300年,因纽特人已经开始移居到西部定居点的边境上。 53 在格陵兰北部的因纽特人定居点中发现的北欧工艺品表明,两个族群之间有某种程度的交流,不过维京人并没有从这个新来的族群那里学到关键的生存技术。他们从未用过因纽特人的皮划艇或者大型的“尤米安克”,这些兽皮做的船在缺少木材的格陵兰更容易制造,人可以坐着它四处航行,还能在沿海水域捕鱼。他们也没有学习如何使用鱼叉,这意味着他们在只能狩猎竖琴海豹,要么趁它们在港口附近的水域中栖息时拉网捕猎,要么等它们在冰面上休息时用棍棒打死。而通过冰上的呼吸孔呼吸的环斑海豹就只能用鱼叉杀死,它们就很少在北欧人的垃圾堆中出现,这表明维京人拒绝了一种十分宝贵的额外的肉类来源,否则就会让恶劣的冬季中的生存状况完全不一样。 54
赫尔约尔夫斯尼斯的教堂墓地位于格陵兰岛的最南端,这个地方一直裸露在狂风暴雨中,在丹麦考古学家在20世纪20年代注意到那里时,维京时代的坟墓早就被冲进大海里了。1921年,保罗·诺尔伦德及时地进行了抢救性发掘,这次行动中出土了一些文物,这些是我们对东部定居点的最后阶段的十分重要的证据。1840年,当地贸易站的所有者欧·基尔森就已经认为这个地方是具有考古价值的。他偶然发现水底有一块古代罩衣上的布,不过他对教堂墓地的进一步挖掘没有发现任何更让人感兴趣的东西。
诺尔伦德主持的发掘成果颇丰,他发现了几十具14—15世纪的格陵兰人的遗骸,因为这些尸体被埋在冻土里,他们在埋葬时穿的服装也被保存了下来。这其中包括30多件用四线斜纹布制成的礼服,其中的大多数腰部都很窄,有长袖和低领,这和14世纪的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服装风格很相似。其中一些死者的陪葬品还有他最好的帽子,大多数帽子的风格都属于典型的“长尾帽”风格——在帽子的背面挂有一根长布条,让穿戴者看起来就像一个不自然的小丑。这些布条可以缠绕在穿戴者的脸部,作为对抗寒冷的额外手段,让人看上去特别奇怪。长尾帽在14世纪的欧洲北部是一种很时尚的帽子,它们在那里已经成为一种时髦。它们在格陵兰的出现,表明即使是在最遥远的北大西洋上的前哨站,北欧人也清楚斯堪的纳维亚的最新的时尚是什么,并且都想“赶时髦”。因此在1357年,斯考尔赫尔特的神父被迫颁布法令,禁止长尾帽的长尾超过一腕尺。 55
一些服装上的物品明显可以追溯到15世纪。一件上衣的前面有纽扣孔,因此它一定晚于1400年,因为纽扣直到那个时候才得到普遍的使用。一个勃艮第风格的高帽子,形状很像烟囱管,它最初被认为是15世纪晚期的物品,这在学者中间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因为这个时间有可能让东部定居点消亡的日期向后推迟。不过,现在一般认为它大概是1450年左右的物品,这就符合了公认的北欧人殖民地消失的时间。 56
开始人们认为在赫尔约尔夫斯尼斯出土的遗骸是人口危机的证据。这些骨骼保存的状况非常差,对颅骨大小的测量显示,这些晚期的格陵兰北欧人的头骨比他们的祖先要小一些,因此他们在智力上有所退化,这可能是近亲繁殖或者饮食不足造成的。骨骼的身高也被认为要比他们15世纪的斯堪的纳维亚的表兄弟要矮很多,这一退化可以用格陵兰的气候恶化解释。不过后来的分析显示,赫尔约尔夫斯尼斯的骨骼的确比丹麦、挪威和冰岛的同族的骨骼要矮一些,但矮得不是很多。 57
总的来说,赫尔约尔夫斯尼斯的证据表明这个社群运行基本上是正常的,它能用完整的基督教葬礼来埋葬死者,能够从欧洲获得最新的流行服装,并且没有营养不良和横扫人口的流行病的证据。他们普遍有磨损过度的牙齿和特有的关节炎,这和他们在加尔达尔的几个世纪前的祖先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以上这些都不是格陵兰的维京人失败的原因,那让它毁灭的究竟是什么?一些证据表明,由于挪威和它的殖民地格陵兰岛之间的贸易在逐渐消失,所以其他的欧洲国家(至少有他们的商人)介入并且试图取代挪威人的地位。早在1415年,丹麦-挪威联盟的共主埃里克七世向英格兰的亨利五世抗议:英格兰船只在没有许可证的情况下航行到他统治的领土。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因为在1432年两国签订的条约中有一个条款,英格兰国王答应禁止这一贸易。 58 英格兰的船员们进行的“贸易”其实和海盗行为没什么不同,虽然没有他们攻击格陵兰岛的记录(实际上这个时期根本就没有多少关于格陵兰岛的记录),但是15世纪20年代,英格兰海盗对冰岛的几次掠夺行动都被记录了下来;1423年,挪威北部的芬马克也受到了攻击。对于人口稀少的格陵兰来说(在西部定居点消失之后,幸存的北欧人最多有3000人,也许只有2000人),即使这样的攻击只有一次,那也可能是毁灭性的。这些受害者几乎得不到任何援助,目标如此弱小,这也许会吸引海盗们再次回来掠夺。
这种情况一个遥远的暗示也许可以从教皇尼古拉斯五世在1448年送给冰岛的斯考尔赫尔特主教的一封信中感受到,信中要求他派一个牧师去照料格陵兰的人口,因为“异教徒的进攻摧毁了大多数教堂,他们还将居民囚禁起来,在之后的30年里,那里已经没有主教了”。因这次暴行而被归罪的“异教徒”可以是因纽特人,这封信同样可以暗指英格兰或其他欧洲地区的海盗。在尼尔斯·埃格德(他是1721年移居到格陵兰的丹麦传教士汉斯·埃格德的儿子)收集的一则因纽特人的故事也许就证实了这一点,故事讲述了有3艘从西南方来到格陵兰的外国人的船只,他们进攻并且掠夺了北欧人的定居点,杀死了那里的一些居民。北欧人俘获了一艘船,不过另外两艘船离开了。次年有一个规模更大的船队来到这里,屠杀了大量的北欧人,并且抓了一些俘虏当作奴隶,他们将定居点的所有的牛都带走了。据说大多数幸存的北欧人都乘船离开了,只有极少数人留下来。在第三年海盗再次到来时,当地的因纽特人和少数在他们那里避难的北欧人一起逃往内陆地区。当他们返回时,北欧人的农场已经被掠夺一空、损毁严重。因此他们回到了因纽特人那里,并且和他们通婚。 59
如果这是真的话,也许正是海盗商人的一系列攻击破坏了东部定居点,让幸存者放弃了那里并移民到别处。不幸的是,能证明他们也许去过那里的零散证据并不存在。很明显,他们可能移民去北美大陆,不过自从莱夫·埃里克松在北美地区建立殖民地的尝试失败 60 之后,把那里作为永久定居点的可能性对人数已经不多的北欧人来说更加渺茫。关于或多或少有组织性的迁移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因为在考古记录中几乎没有出土过贵重物品,特别是教堂中的宗教用品。比较突然的灾难,如流行病或因纽特人的攻击,不会让社群有时间将他们的贵重物品隐藏起来或转移到别的地方。
还有一种可能性,他们向更难以接近的地方进行了“内陆移民”;或者是幸存者和因纽特人混居在一起,并且随着时间流逝,被因纽特人同化了。从16世纪开始,有一种想法驱动许多探险队去探险,他们认为可能有北欧人幸存下来,他们在格陵兰或者加拿大的北极地区的难以接近的地方有隐藏的殖民地,他们试图找到想象中的定居点。北欧人和因纽特人之间通婚的假说对许多人而言同样具有吸引力。挪威探险家弗里德约夫·南森在1888年组织了第一次横跨格陵兰岛的冰封内陆的探险队,他就是这个“金发因纽特人”理论 61 的著名支持者。20世纪晚期发明的DNA检测技术让这一主张的科学检验成为可能,在2002年,两位冰岛人类学家吉斯利·帕尔森和阿格纳尔·赫尔加松从格陵兰和加拿大北部的395个因纽特人身上取样检测。他们并没有找到DNA标记的证据来证明他们有斯堪的纳维亚人血统,这和在英格兰北部、苏格兰和爱尔兰的相似研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62
谈到殖民地消失的日期的话,赫瓦尔塞婚礼的证据表明,1408年在格陵兰的维京人依旧是一个功能完善的社群;赫尔约尔夫斯尼斯的考古证据则证明,至少在1425—1450年之间的某个时间里它还是继续存在的。非正式的报告暗示它在1418年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攻击,而且在1420之后还遭受了进一步的攻击。不过,在那之后,就很少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1484年的卑尔根的一个孤立的文献中提到了一次斗殴:一群德意志人杀死了几个外国水手,是因为这些外国人吹嘘他们在格陵兰获得了珍贵物品, 63 这激怒了他们。如果这份文献可信的话,那么到了15世纪80年代,依旧有一些人留在了格陵兰,他们还在向外进行贸易。
比较合理的推测是,东方定居点在15世纪20年代依旧存在,不过到1450年或者不久之后,那里已经被放弃了。不过好像格陵兰殖民地上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生一样,挪威王国定期重申他们的权利,而罗马教皇定期为加尔达尔的名存实亡的教区任命主教。1492年,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提名一个本笃会的修道士马丁·克努德松为名义上的主教,在给他的任命信上详细地记录着许多关于格陵兰当地情况的可疑信息,信中提到,在过去的80年里并没有船只航行到那里(这是相当正确的),不过信中还补充到,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没有牧师的殖民地中,许多居民沦为了异教徒,而那些保持了信仰的人,虽然没有圣器或者其他的基督教遗物,但还是拯救了一位死者(用弥撒期间放置圣餐杯的圣布)。 64
克努德松从未前往格陵兰,不过他的继任者文森特·坎佩(在1519年任职)也许在某个时间这样做了。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在15世纪90年代的大发现已经在欧洲的宫廷中广为人知,而且丹麦王国克里斯蒂安四世似乎已经设计了一个方案:将之前(也许依旧存在)的格陵兰的北欧人殖民地作为丹麦向北美扩张的跳板。1520年,丹麦任命苏林·诺尔比来组建一支探险队,不过这位不幸的海军司令并没有出航,他起兵叛乱以对抗克里斯蒂安四世,并且被迫逃亡到了哥特兰岛。
16世纪中期的一系列关于前往格陵兰旅行的记录也许都是虚构的,不过其中有一则故事包含了一些让人着迷的细节。在这则故事中,乔恩·格罗恩莱恩德尔在1540年左右由于被吹离了航线,来到了格陵兰的海岸,他看到了石头房屋和晒鱼干的棚屋,当他走进其中一间屋子时,他遇到了一个面朝下的尸体。死者身穿海豹皮制成的衣服,而且在他身旁还有一把非常破旧的匕首。由于尸体还没有腐烂,这个人一定死了没多久。我们禁不住去想,或许这个故事就记录了最后一个格陵兰的维京人,这个人孤独地生活,省着使用他仅有的珍贵金属刀,最终在救援者(以乔恩·格罗恩莱恩德尔的形式)到来之前死去。
很不幸,格罗恩莱恩德尔的故事也许和贡比约恩的岩岛群或哈弗吉尔丁一样,纯属虚构。丹麦国王们继续对格陵兰探险的计划从未实施过。1568年,腓特烈二世甚至给他想象中的格陵兰臣民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承诺:从此以后王室船只将在每年有两次抵达那里,他还任命克里斯蒂安·奥尔堡为第一个船长。不过在格陵兰被遗弃的170年后,确实进行了对那里的第一次探索,这次探险由两位英格兰的探险家马丁·弗罗比舍和约翰·戴维斯完成,他们分别在1578和1586年出发,他们似乎都在格陵兰海岸之外的岛上登陆了。弗罗比舍甚至绑架了一个因纽特人,他当时正在和他的妻儿一起划着皮划艇。 65
丹麦国王依旧对找到在格陵兰的长期失踪的臣民抱有希望,而且克里斯蒂安四世派出了三支探险队(1605年、1606年和1607年)去寻找他们。第二支探险队的船在格陵兰的西海岸登陆了,他们在那里收集到了一些他们认为是银矿的石头,并且抓了6个不幸的因纽特人做俘虏,不过他们没有发现北欧人的定居点。由于最后一支探险队坚信红色埃里克定居在格陵兰的东部海岸,抱有这种想法的他们当然什么也没找到。
此后,丹麦对格陵兰的兴趣有所降温,直到18世纪早期,为了保证丹麦对这一地区的主权,丹麦人才再次进行大量的活动,并且最终找到了维京定居点的废墟。1721年,传教士汉斯·埃格德在戈德塔阿布斯峡湾的伊格德鲁拉尼里特登陆,并且试图在那里建立一个传教站。为了寻找合适的地方来建传教站,埃格德对内陆进行了探险,这最终让他在1723年找到了西部定居点的遗迹,然后他又找到了是东部定居点的废墟。在赫瓦尔塞的教堂的遗迹让他十分着迷,而他依旧相信在某个难以接近的地方,一定有个社群幸存了下来。 66 1786年的罗维诺尔恩上尉、1822年的英国人威廉·索科斯比、1828年的丹麦海军,均为了找到消失无踪的维京人而进行了探险。在1883—1885年的最后一次探险调查了从东海岸到内陆冰盖的区域,才终于证明隐藏的维京殖民地的幽灵并不存在。 67
对格陵兰维京人的寻找延续了近4个世纪,这几乎和这个殖民地的存在时间一样长。由于埃里克的后代并没有躲藏在埃尔斯米尔岛的某个难以接近的地方,他们的基因也没有淹没在因纽特人的基因库中,因此开始出现了关于他们消失原因的争论。无论殖民地是因为什么消失的,这样小规模的社群(2000—4000人)只需要在一个世纪中每年净损耗(死亡数、移民数和在攻击中沦为奴隶的人数减去出生人数)有10—20人,总人口就会减半。
在那四个半世纪中,格陵兰的维京人成功地维持了一个社会,这个社会完全是他们在冰岛的社会的翻版,别无二致。这个自由共和国的详细历史也许会永远保持模糊。虽然那里的维京人十分孤立,他们的消亡笼罩着神秘的色彩,但格陵兰并不是北大西洋上的最遥远的维京人殖民地。这个殊荣属于北美,维京人将那里命名为文兰(Vinland)。
1 澳大利亚面积比格陵兰岛更大,但通常将其视作大洲。
2 Landnámabók, chapter 2(Time and Place). 直接从挪威出发的话,最短需要乘帆船航行5—7天,见Adam of Bremen, History of the Archbishops of Hamburg, xxxvii, 36(translated by Francis Tschan, New York 1959).
3 Gwynn Jones, The Norse Atlantic Saga, p. 45; Finn Gad, History of Greenland (London 1970), vol. 1, p. 27.
4 See Waldemar H. Lehn,‘Skerrylike mirages and the Discovery of Greenland’ in Applied Optics 39, no. 21(2000), pp. 3612–3629.
5 Landnámabok, chapter 122(translated by Pálsson & Edwards, 2007).
6 Eirik the Red’s Saga, chapter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