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天堂”文兰
1000—1350年在北美的维京人
地图9 维京人在北美的探索
在1962年之前没有哪个地区的维京人研究比维京人发现北美的故事更吸引人,这一研究的成果很多,但是它的证据基础却相当薄弱。这一问题的根源是两份相关的萨迦——《红色埃里克萨迦》和《格陵兰萨迦》 1 留下了足够清晰但有时互相矛盾的描述,它讲述了一系列维京人前往北美航行的故事,还提到他们试图对那个大陆进行殖民。即使他们的探险故事十分激动人心,在这之前并没有关于维京人曾经到过那里的确凿的考古证据。
这两个萨迦被合称为《文兰萨迦》,它们记载很不一样,不过它们都表明,在1000年(也许是1001或1002年)的某个时候,格陵兰的维京人向西航行,并且来到一片新的海岸,他们探索了那里,并且在随后的几年里试图在那里定居。《埃里克萨迦》中只提到过两次航行,但更古老的(可以追溯到1263年之前 2 )《格陵兰萨迦》有关于六次探险航行的更复杂的记载。根据《格陵兰萨迦》,在986年 3 的不久之后,比雅尔尼·赫尔约尔夫松第一次看到了北美大陆,他和其他萨迦中的船长一样,被风吹离了航线;他当时正在从冰岛前往格陵兰,他的父亲已经加入了红色埃里克的新殖民地。 4 比雅尔尼在这之前正在从事对挪威的贸易,他完全不知道父亲已经移居到国外。当他回来之后,他决定跟随他的父亲,不出所料,他对冰岛和格陵兰之间的准确航线一知半解,在一片辽阔的雾气中迷路了,当迷雾消失时,他发现自己正沿着未知的海岸线航行,那里有森林,时而错落着低矮的山丘。
出于小心,比雅尔尼决定不登陆,他向北航行了两天,直到沿岸的地形变得更加平坦。比雅尔尼的船员催促他登陆,来补给食物和木材,不过他拒绝了,并且继续航行了三天,直到船只来到一片满是山峰和冰川的苦寒之地。比雅尔尼在这里也没有登陆,他说这是一片毫无价值,也不值得去探索的土地。在四天的航行之后,他们在强风的帮助下来到了第四片土地,这里看起来很像比雅尔尼在冰岛听别人描述的格陵兰。他碰巧来到了格陵兰的赫尔约尔夫斯尼斯,这里正是他父亲的农场在的地方。据说他在这里度过了他的余生。
《格陵兰萨迦》中继续说,在多年之后,红色埃里克的儿子莱夫前来拜访比雅尔尼,并且为远航招募了35个水手,他想要找到比雅尔尼在15年前,或者更久以前看到的那片土地。最初,莱夫·埃里克松想要他的父亲来领导这次探险,不过埃里克在出航之前摔伤了腿,回到了他在布拉塔赫里德的农场,这或许是他为支持这次探险而使用的一个花招,这让他的儿子成为冒险的领导者。
在详细记下了比雅尔尼的描述之后,莱夫决定沿着比雅尔尼的路线寻找,因此他抵达的第一个地方正是前者最后看到的地方。正如比雅尔尼描述的那样,他到达的地方满是冰川、山脉和大块的石板,他将那里命名为“赫鲁兰”(石板之地)。随后,莱夫令船只向南航行,很快就来到了比雅尔尼见到的第二个平坦的森林地带,他在这里登陆,让这里成了欧洲人在美洲的第一个登陆地点。在短暂的停留之后,他们返回船上,并且从这个他称为“马克兰”(林木之地)的地方继续向南航行。这艘船在开始的两天时间里没有看到陆地,然后北欧人终于看到了新的海岸线,这里的环境十分诱人,土地肥沃,适合建立牧场,任何对新土地满怀热忱的维京人都会为此欢欣鼓舞。这里河流中满是鲑鱼,他们决定留下来,并且修筑了萨迦中称为“布迪尔”(棚屋)的建筑,这个词和冰岛的一年一度的庭期间的首领追随者的居住建筑有关,这也显示他们修筑的只是一种临时的住所。 5
莱夫和船员们在布迪尔中过了几个月,他们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冬季是没有霜冻的,而且在白昼最短的时候,从早上到中午依旧可以看到太阳。 6 他们派出一支侦察小队去探索周边地区,而其中一个成员是个十分讨人厌的德意志人,他名为泰基尔,在半路走失了。当他终于回到驻地时,他十分兴奋,用他的母语颠三倒四地说话,这让他的维京伙伴们感到十分困惑。当他终于能够连贯地说话的时候,他重新用北欧语解释说,他发现了结着果的葡萄藤(vine)。据说莱夫根据这一发现将这个地区命名为“文兰”(葡萄之地)。 7 为了获得明显的直接证据,随后莱夫让他的水手花了相当多的时间收集了大量葡萄(或者葡萄干)以运回格陵兰。
《埃里克萨迦》中的故事从这里开始已经和《格陵兰萨迦》中的时间线不一样了,不过其中的许多细节还是相似的。批判性地看《格陵兰萨迦》,会发现其中的一些细节完全被《埃里克萨迦》抛弃了,因此它没有比雅尔尼·赫尔约尔夫松在莱夫之前看到了新土地的内容。根据《埃里克萨迦》,莱夫之前会见了挪威的奥拉夫·特里格瓦松,国王要求他让格陵兰人皈依基督教,而他在挪威回到格陵兰的航行中意外地漂流到了文兰的海岸。在莱夫返回格陵兰的路上,他发现了三处土地,不过在这个版本里,他没有给那些土地命名。此外,他还在航行中救下了一群遭遇海难的船员,这让他获得了“幸运者”的绰号。随后,他在家乡继续完成他传播基督教的承诺。 8
《埃里克萨迦》中也完全没有提到第二次前往文兰的航行。这次的主角是索尔瓦尔德·埃里克松,他从他的哥哥莱夫那里借来了一艘船,并且和30个船员一起前去文兰。据说他们就在莱夫一行人于去年建好的棚屋里过冬,它们现在被称为“莱夫斯布迪尔”(莱夫的棚屋)。到春天,索尔瓦尔德派出一队人去探索西方。这队人第一次发现了人类居住的痕迹:一个维京人认为是用来让谷物干燥的容器。接下来的夏季里,挪威人找到了一个植被繁密的峡湾,一心想要定居的索尔瓦尔德认为这里很适合建立农场。不幸的是,维京人在这个地方第一次遇见了美洲的原住民,他们当时正在他们的皮船下休息。维京人于是偷袭了他们,杀死了所有人,但有一个人逃走了。在他带着援军返回的时候,换成是维京人正在睡觉。在接下来的遭遇战中,即使索尔瓦尔德下令在靠近船的一侧用树枝建立防御用的胸墙,他还是身中箭矢,生命垂危。《埃里克萨迦》记录道,杀死索尔瓦尔德的是一个“莫努普德人”(独脚人),而不是斯科莱林人(北欧人对当地土著的称呼),这似乎是直接从希罗多德的《历史》或者某些幻想的中世纪的旅行故事中找到的一个词。 9 索尔瓦尔德灰心丧气的追随者将他们的首领埋葬在被称为“克洛萨尼斯”(十字头)的地方,随后启程返回家乡。
埃里克的另一个儿子索尔斯泰因计划再次前往文兰,不过他在冰岛感染了流行病,在出发前就死了。萨迦的作者以十分巴洛克式的笔触说,他死后的灵魂预言了他的遗孀古德里德的未来。不久之后,这个寡妇就再婚了,嫁给了一个名为索尔芬·卡尔斯夫尼的冰岛富人。索尔芬前往文兰的航行是《埃里克萨迦》的中心部分,并且也在《格陵兰萨迦》中拥有不小的篇幅,而这两份资料的差异让那些试图对这些萨迦文本进行分析的历史学家十分困惑。
古德里德和他的新丈夫大概在1010年 10 的某个时间出航,并且在莱夫斯布迪尔安顿了下来。他们曾提出要购买那里,不过一直盯着商业机会的莱夫拒绝卖给他们。 11 他们一行有60个男人、5个女人,还带着一些牲畜,这明显是移民行动,而非探索性的远征。在开始的一段时间里,一切都很顺利,北欧人能够利用当地的渔场和猎场中丰富的资源,而且当食物不足的时候,一头须鲸的尸体偶然被冲到了沙滩上,鲸肉让他们幸存了下来。他们同斯科莱林人之间的第一次接触也很顺利(除了斯科莱林人开始被维京人的公牛的吼叫声吓得不行),北欧人用一些黄油换来了一堆值钱的毛皮,而那些斯科莱林人狼吞虎咽地吃下了那些黄油。 12
不久之后,古德里德生下了一个男孩,她和卡尔斯夫尼给他取名叫斯诺里,他光荣地成为第一个有记录的出生在美洲的欧洲人后代。 13 不过好景不长,斯科莱林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他们中有一个人由于试图偷取维京人坚决不同意交易给他们的武器而被杀死了。他们不可避免要受到报复性的攻击,卡尔斯夫尼开始着手准备,于是驻扎在一个有湖泊和森林的地方,这让他们不会轻易地遭到侧翼的攻击。他们击败了斯科莱林人,而且还杀死了他们的酋长,不过卡尔斯夫尼意识到他们的人数太少,无法一直抵挡这样的攻击。由于冬季的海冰让他们无法回家,他们在过冬之后放弃了殖民地,回到格陵兰。
这并不是文兰的维京人的结局,至少在《格陵兰萨迦》中不是,因为还有最后一次且十分不幸的探险,这次是红色埃里克的女儿弗雷迪斯领导的。 14 两个冰岛人芬博基和赫尔基也加入这次冒险中,最终演变成一场灾难。弗雷迪斯是萨迦传统中的意志坚定的女性,她挑起了一场争吵,并且设计杀死了他们。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幸存者们在第二年的春天回到格陵兰并不奇怪。他们还带回了满船的毛皮,并且都发誓永远不向外说这个秘密。不过,既然这个故事出现在了萨迦的记述中,那么至少有一个人将它说了出来。
《埃里克萨迦》完全忽视了弗雷迪斯的航行,转而将她作为英雄角色放在卡尔斯夫尼的探险中:她在战斗时手持长剑,并且裸露胸部,这将斯科莱林人吓跑了。相反地,他将文兰的众多光荣事迹尽可能地放到了卡尔斯夫尼的身上,将赫鲁兰、马克兰和文兰的命名归功于他。在关于他的最初的探险的描述中,还增加了一些地名,让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在寻找北欧人的文兰的位置时产生了混乱:在经过了马克兰(这里的描绘和《格陵兰萨迦》中的一样)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有漫长沙滩的海岸线,他们称呼那里为“福尔杜斯特兰迪尔”(“奇迹沙滩”,这是对它们的惊人长度的称呼)。两个跑得快的苏格兰人,名为哈吉和赫克加,被派出去进行探索,文中说正是他们发现了葡萄和萨迦中说的“自然播种的谷物”。
在这个版本中,卡尔斯夫尼最初定居在一个他称作斯特劳姆的峡湾的内部,在那里过冬的时候,这群人饱受了缺少食物的折磨。接下来的春天,除了猎手索尔哈尔的一船人之外,维京人向南航行,寻找更适合殖民的地点。在几天的航行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地方,并且将其命名为霍普,在那里有一条从内陆湖流向大海的河流,而且土地上长满了苏格兰人之前发现的自然播种的谷物和葡萄,这里还有丰富的鱼类和猎物。这一切听上去太完美了,这段描述和7世纪的西班牙的百科全书编纂者伊西多尔在他的《词源学》(Etymologiae)一书中,关于传说中的“因苏莱·弗尔图纳塔鲁姆”(有福的群岛)的描述很相似,也许是萨迦作者为了省事,借用了其中描述地理情况的片段,放在了自己的作品中。 15
在前往霍普的路上,维京人遭遇了一群划着9艘皮艇的斯科莱林人,他们手持形状奇特的棍棒,挥舞棍棒时能发出咯咯嘎嘎的声音。两群人在这时并没有进行接触。不过在下一个春天,人数更多的斯科莱林人挥舞着棍棒回到了这里。萨迦中记述他们的动作像是“太阳升起”,他们的动作十分精妙。他们同维京人进行贸易,希望用毛皮来交换同样长度的红布(不同于《格陵兰萨迦》中的黄油)。由于特别害怕卡尔斯夫尼的公牛的吼叫声,斯科莱林人逃走了,并且在三周之后回到了这里,不过这次他们将棍棒以“太阳升起的反方向”来挥舞,这大概是一种生气或敌对的标志。在艰苦的战斗中,维京人死了两个人,而斯科莱林人的死伤不计其数,最终卡尔斯夫尼一方获得了胜利。在战斗期间,古德里德赤裸着上身来鼓舞士气。随后维京人从霍普往北撤退到了斯特劳姆峡湾。他们之前在那里留了近100人, 16 这也许意味着卡尔斯夫尼向南前往霍普的探险队里只有40人,在这之前还有9个人和猎手索尔哈尔一起离开了。此外,由于此时的格陵兰殖民地的规模还很小,从人口统计学上来讲,维京人前往文兰的航行是冒着很大的风险的。就像《格陵兰萨迦》说的那样,卡尔斯夫尼也意识到怀有敌意的斯科莱林人实在太多,这让移民到文兰变得不可能,因此他决定回到格陵兰。不过离开的日期推迟到了第二年的春天,而且整个过程也并不顺利,比雅尔尼·格里姆尔夫松率领的一艘船由于虫蛀在出航不久之后就沉没了。在返程途中,卡尔斯夫尼的船队在马克兰救起了两个斯科莱林男孩,维京人将他们带回到格陵兰,并且让他们接受了洗礼。 17
总而言之,即使关于北美地区的维京人定居点有丰富的萨迦传说,此前一直没有出土过具体的证据。。丹麦古文物研究者卡尔·克里斯蒂安·拉芬是皇家北欧文物学会(Royal Society of Northern Antiquaries)的第一任秘书长,他的《美洲文物》(Antiquitates Americance)简要地收集了所有已知的关于文兰的考古资料和文献资料,这本书也激发了人们对寻找文兰的工艺品的兴趣,因为之前没有实际找到维京人生活过的地点。 18 拉芬认为萨迦中的文兰位于马萨诸塞州和罗得岛州之间的海岸线上。在《美洲文物》最后一卷出版的前一年,在哥本哈根的克里斯蒂安堡王宫里举行了一个展览会,它向丹麦公众展示了一系列在格陵兰和文兰出土的文物,其中就包括13年前发现的金吉托尔苏阿普如尼石。 19
而在美国,对维京人文物的渴求是永无止境的,以至于几乎任何看起来不是美洲原住民创造的古代遗迹,都被打上了北欧人活动的证据的标签。这就包括戴顿岩,这块40吨重的巨型砂岩位于马萨诸塞州的陶顿河附近的伯克利,岩石表面上画有岩画,这被认为是腓尼基人或(据拉芬所说的)维京人探险的证据。不过这些最终都被证明是美洲原住民的作品。
好奇心强的诗人亨利·沃兹沃思·朗费罗也为此做出了相当的贡献,他在1853—1856年 20 在欧洲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求学旅行,他前往伦敦、斯德哥尔摩,并且在1835年9月最终来到了哥本哈根。他给众多丹麦的杰出学者送去了信件,其中就有拉芬,而且他们还进行了会面。朗费罗描述他是“一个古代冰岛文献的历史学家和出版家,他对图书馆中的古代手稿进行翻译……他看人的时候常常瞪大眼睛,和见了鬼的人一样。实际上他是一个十分友善开朗的人,并且给我讲了关于冰岛语的知识”。 21
朗费罗充分利用了他这次学习的关于冰岛萨迦和冰岛语的知识,他之后写下了几首以北欧人为主题的诗歌。当年这些诗歌中最为著名的是《铠甲中的骷髅》(The Skeleton in Armor),这首诗的灵感来自1832年在马萨诸塞州的福尔河附近发现的一具尸体,他在埋葬时身穿一件粗糙的锁子甲,铠甲上还有一块黄铜胸板。尸体的身份一时众说纷纭,有些人认为他也许是一个古代的埃及旅行者,或者是腓尼基旅行者。不过朗费罗坚定地认为挖出来的是一个真正的维京战士。他将这一观点用诗歌表达了出来:
我是个老维京人!
我的功绩不可胜计,
那些诗篇却不再传唱,
萨迦汝等也不曾学习!
1843年在福尔河博物馆的一场火灾中,和这首诗有关的那具骨骼和大多数文物都被烧毁了。不过,在对火灾中幸存下来的和骨骼一起出土的金属管的分析显示,它们的材质是黄铜,而且这类金属管在马萨诸塞州的其他墓葬中也有发现,它们绝对是美洲原住民的工艺品。 22
比起福尔河骷髅,无论是在物质上保存得更久,还是真正能满足那些找到货真价实的美洲的维京人文物的渴望的发现,是罗得岛的纽波特的一个圆形塔楼,它和“铠甲中的骷髅”一样让人浮想联翩。拉芬为它写道:“我相信所有熟悉古代北欧建筑物的人都会同意这一点,这个建筑的建造时间无疑早于12世纪。” 23
由于这个塔楼有过改建,这让它的确切建造日期更难追溯。文件中第一次提到它是在1665年,因此它显然是在17世纪或者更早以前建成的。它大概有28英尺高,由干燥的石头建造,并且在地基上有8根粗短的支柱。它的内部最初有两个房间,不过上层房间的屋顶早就崩塌了。本尼迪克特·阿诺德是罗得岛的早期殖民地的总督,他在1678年去世,他在遗嘱中将这个建筑称为他的“石制风车磨坊”。那些反对这个建筑源自北欧人的人于是利用这句话来说明是总督建造的这座建筑。 24 也有人说在沃里克郡的切斯特顿有一个设计相同的磨坊,据说阿诺德就是以它为样板建造的。不过这座建筑在1700年之前是否真的是被用作磨坊(而非天文台)仍不明确,因此它也不是切斯特顿假说的确凿证据。 25
纽波特的塔楼设计上的各个元素和它是早期殖民地的磨坊的理论并不完全吻合。它的墙壁有近3英尺厚,而且估计建造它需要使用450吨花岗岩,塔楼里的木材来自4棵60英尺高的树,这个工程量需要16个人为建造它工作一整年。 26 当然,说它属于维京人的假说也回避了一些问题:根据格陵兰岛的人口,文兰殖民地的规模很小,人数从未超过几百,怎么可能会花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来建造一座磨坊(或塔楼)?更何况他们在美洲没有留下其他的石制建筑,在格陵兰也没有类似的建筑。 27
在塔楼周边挖掘出了其他17世纪的建筑,而且对塔楼的砂浆的放射性碳测年将日期追溯到了1635—1698年之间, 28 这些发现足以支持本尼迪克特·阿诺德假说。于是有些人试图将意大利探险家乔瓦尼·达·韦拉扎诺绘制的地图作为证据,来证明纽波特的这个石制建筑在他于1524年的航行时就已经存在了。不过他的地图上的“诺曼别墅”位于长岛附近,根本不在罗得岛北部;还有它也许标注的是某种定居点,不过具体指的是什么并不清楚。此外,如果达·韦拉扎诺发现的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类似于塔楼的石制建筑,那么他在地图上只留下了含糊其词的标识似乎有些奇怪,此外地图上的位置与它真正坐落的地点距离超过100英里。
纽波特塔楼假说经久不息,除了维京人之外,关于它的建造者有各种推论: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修道士、14世纪的一对威尼斯兄弟、 29 16世纪建造它当灯塔的水手、奥克尼伯爵亨利·辛克莱(18世纪的古文物研究者想象出来的一位统治着大西洋上的一个岛国的人),以及1421年的明朝的“三宝太监”郑和率领的舰队。 30
由于最开始萨迦并没有被翻译成英语,美国对维京人遗迹的态度比较冷淡。第一个有记录的翻译是1782年苏格兰人詹姆斯·约翰斯通翻译的《哈康萨迦》的片段。《文兰萨迦》开始并没有大范围流传(即使是古北欧语的),直到拉芬的《美洲文物》出版后才广为人知。随后,在1841年出版的诺斯·勒德洛·比米什的《北欧人发现了美洲》让英语世界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这本书在很大程度上借鉴了拉芬的工作。19世纪,移民到美国和加拿大 31 的斯堪的纳维亚人的人数不断增加,而且随着他们人数的上升,他们对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为欧洲人发现了美洲而受到过多赞誉颇有微词。1874年,威斯康星大学的拉斯马斯·安德森教授受到这种情绪感染,进行了有关美国的北欧先民的研究,他出版了《美洲不是哥伦布发现的》。
1892年,芝加哥政府计划在哥伦布登陆新大陆的400周年纪念日举办纪念活动,斯堪的纳维亚人对普遍认为哥伦布是首位发现者的不满情绪高涨起来。挪威的公众筹集了资金,建造了一个和科克斯塔德维京船一模一样的复制品,试图让它在芝加哥的哥伦布博览会 32 上亮相。这艘“维京”船只在11个船员的驾驶下,于1893年4月29日从卑尔根出航,沿途经过纽约、伊利运河和五大湖,花了27天抵达了芝加哥。这次航行作为维京船只的适航性宣传的话,效果无疑很棒,正像这个项目的参与者期望的那样,它的确从博览会的主题“哥伦布”那里吸引到了不少目光。 33
由于对北欧人抵达过美洲这件事的兴趣达到了空前的水平,接下来的10年里,在美国突然出现了大量的“出土文物”,这并不让人意外。最为确凿的一个“出土文物”是瑞典移民奥拉夫·奥赫曼在明尼苏达州的肯辛顿附近的自家农场中挖掘出来的如尼石,根据奥赫曼的说法——他还时不时修改这个故事——这个30英寸长、16英寸宽的石头是在一棵白杨树的根部挖出来的,在1898年把这个石板挖掘出来后不久,奥赫曼的小儿子注意到了上面的怪异雕刻,随后这个农场主意识到那是如尼文。于是长达一个世纪的承认和不承认的争讼就此开始。该如尼石在当地银行的窗口进行了短暂的展出之后,铭文的副本被送到了明尼苏达大学的语言学家O. J.布雷达教授手里,然后又在1899年送给了另一位语言学家——西北大学的乔治·柯姆教授,两位教授都认为这是个骗局。包括克里斯蒂安尼亚(奥斯陆)大学的古斯塔夫·斯托姆教授和索弗斯·布格教授 34 在内的其他知名学者也宣称这个如尼石是一场骗局。
不过,还是有人相信这块石头的价值,其中最热心的支持者当数挪威裔美国作家赫雅尔马尔·霍兰德,他在1912年第一次出版了这个如尼铭文的译文。他的翻译如下:“我们一行有8个瑞典人 35 和22个挪威人,我们从文兰出发,向西探险。我们在这个石头以北一天路程的地方的两个隐蔽处设置了陷阱。有一天,我们中有一些人去捕鱼,在回到营地时,却发现死了10个同伴,鲜血流了一地。愿圣母玛利亚从邪恶中拯救我们!我们在距离这个岛屿14天路程的滨海地带留下了10个人来看管船只。1362年立。” 36
霍兰德试图将这块石头和丹麦的马格努斯国王在1355年授权波尔·克努德松的探险行动联系到一起,试图证明肯辛顿的如尼石记载了这次探险的范围。即使不考虑没有独立证据能证明克努德松的确有过出航探险, 37 这块如尼石的可信度还因为一些问题而大打折扣。第一个就是它的发现地点距离兰塞奥兹牧草地——目前唯一可信的维京人遗址——有好几周的路程。沿着雷德河顺流而下进入温尼伯湖就需要花费至少两周的时间,随后他们还要在陆地上长途跋涉才能到达肯辛顿。同时为了这么一点收获,他们还要穿过一片众多原住民部落占据的土地。虽然没有证据不意味着在未来不会有所发现,但是目前在这样的南方的内陆地区没有任何北欧人活动的考古证据。
更具说服力的是语言学的资料。这个如尼石上的铭文是在维京世界发现的所有铭文中最长的一个。为了雕刻这样的一块石头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一支小队从避风港出发,在充满敌人的土地上探索了“许多天”,他们应该不会去沉迷于这项工作。这样比较起来更明显:11世纪的维京人在奥克尼的梅肖韦古墓中胡乱涂画的铭文都很简短,他们并没有受到暴力的威胁,而是在猛烈的风暴中将那里当作庇护所。 38
肯辛顿如尼石的语言和字形也表明,它不是伪造的就是语言学的特例。铭文中有一种元音变音的o,这种现象直到16世纪才在瑞典语中出现,而且铭文中的j和n的样式早在1362年的几个世纪前 39 就已经没人使用了。文本中也有各种时代错误,例如用“dags”称呼“一天”的旅程,而不是古北欧语中的拼写“daghs faerdh”。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这些反常的如尼文风格和19世纪瑞典中部的达拉纳省使用的类型有联系,住在肯辛顿附近的奥赫曼有一些同伴恰恰就出生在这个地区。奥赫曼自己也承认在学校学习过如尼文,而且他也有一本讨论如尼文字母表的瑞典历史书。 40 奥赫曼的交际圈中也许有一些人就有足够伪造如尼石的知识。
因此,虽然这个如尼石的造假手段很老到,但肯定是个假货,在斯堪的纳维亚裔美国人将自己视作是莱夫·埃里克松的继承者的意识不断高涨的年代,它满足了他们对维京文物 41 的需求。即使这样,它还是有它的坚定捍卫者:从1948年2月到1949年2月,肯辛顿如尼石成了华盛顿的史密森尼学会的一次展览会上的重头展品。现在它在明尼苏达州的亚历山大的如尼石博物馆中是获奖展品。此外,以奥赫曼的原本的农场为中心的“肯辛顿如尼石公园”中有这块石头的一个放大复制品。
随着时间推移,关于肯辛顿如尼石真假的正反两方的新证据不断出现,例如在2005年,支持者宣称这块石头上的其他如尼文风格(比如加附点的r)是14世纪头十年的哥特兰书写的特点。 42 不过,围绕这块石头的争辩在激烈程度上远远比不上围绕所有的维京“古文物”中最著名的《文兰地图》的争辩。这个地图在1957年第一次公开出现,康涅狄格州的纽黑文的一个古书商人把一份15世纪的地图拿给耶鲁大学图书馆的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文献馆的馆长托马斯·马斯顿、他的同事——图书馆中地图馆的馆长亚历山大·维克多去看。这个当时的世界地图和《鞑靼记述》(作者未知的关于意大利方济各会的修士乔凡尼·德·卡皮尼在1245—1247年出使蒙古统治者窝阔台大汗的记录)装订在一起,图中描绘了格陵兰以及标注为“文兰”的北美东海岸。
如果它是真的,那么这将会是一个令人惊讶的发现。已知北美最早在地图上出现是热那亚的制图师在1503年左右绘制的《卡尼里奥地图》。第一个标注有“文兰”(或文兰迪亚)的地图直到16世纪晚期才出现,例如1570年的《斯特凡松地图》上标注有“文兰迪亚海岬”和“斯科莱林人的土地”。一些15世纪的大西洋地图上标注有各种神话中的岛屿,例如“安迪利亚”(1424年的一张威尼斯海图上出现了这个地名)和“巴西岛”(Isle of Brazil)。 43 不过,没有证据证明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有提到北美。它们中也许有一些对格陵兰的了解,在1480年左右的一张加泰罗尼亚语的海图上出现了“伊哈·维尔达”(Ilha Verda,字面意思就是绿色土地)。
虽然耶鲁的馆长们看到的这张地图已经包括了整个世界(至少是15世纪的制图师应该已经知道的那部分世界),他们的主要兴趣还是集中在大西洋中部的一个岛屿的名称上,它被标注为“文兰岛”。因此,这张地图很快就获得了“文兰地图”的别名,从那以后人们一直这么称呼它。这个地图还有一些注释,它们似乎证明,制作地图的信息来自《文兰萨迦》中详细记述的那几次前往美洲的航行。一段注释如下:
在上帝的旨意下,比雅尔尼和莱夫·埃里克松从格陵兰岛出发,在浮冰的环绕中向南航行,前往西方大海中的遥远区域;经过漫长的航行,他们发现了一块新的陆地,这里非常肥沃,甚至还生长着葡萄藤,他们将这个岛屿命名为文兰。埃里克,罗马教廷的使节、格陵兰以及附近诸地的主教,以全能的上帝的名义,在有福的帕斯加尔教皇在世的最后一年来到这块富饶的土地上,并且逗留了很久。他们度过了夏季和冬季,然后返回了东北方向的格陵兰。 44
除了提到了萨迦中发现文兰的人,这张地图的注释还提到了埃里克·格努普松·乌普斯主教,《冰岛编年史》中记述了他在1121年前往文兰的事。 45 文兰地图的注释中提到的日期(帕斯加尔教皇统治的最后一年是1117年)和冰岛记录中给出的日期之间存在差别,但是和地图真实性的问题相比是次要的。它的出处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谜团,古书商人劳伦斯·威腾在巴塞罗那从艺术品商人恩佐·费拉乔里·德·里手中购得此图,艺术品商人则坚持声称它来自一个他不会透露身份的“私人收藏者”。 46 此外,手稿中有一些书蠹啃出来的孔洞,而《文兰地图》和《鞑靼记述》中的孔洞对不上。这谜团似乎因1958年4月另一本中世纪手稿的偶然出现而得到了解决,这份手稿是博韦的文森特创作的《历史之镜》(Speculum Historiale)的残卷。这份手稿中也有孔洞,它与《文兰地图》以及《鞑靼记述》的孔洞相吻合,因此人们推测它们曾经被装订在一起。
维克托买下了地图,耶鲁大学在初步的检查中认为它是真实的,而且在1965年 47 出版了一本面向公众的书,详细地说明了这些发现,不过对它的怀疑尚未消除。1967年在大英博物馆对地图进行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字迹中有些地方很反常,马斯顿自信地宣称《历史之镜》和《鞑靼记述》的手抄本中的字迹完全相同,而且字体用的是1415—1460年在德意志、法兰西和低地国家的典型的“巴斯塔德文书体”。 48 对《文兰地图》的墨迹进行了更为认真的分析,这显示它的墨水的成分和另外两份文献的并不相同,实际上中世纪欧洲的绝大多数手稿中用的墨水里都有铁的成分,但地图所用的墨水里却没有。
1974年,地图被送到芝加哥的迈克隆研究所去进行更详细的鉴定。这次发现手稿中使用的墨水里含有一种锐钛(一种二氧化钛)的晶体,这种晶体直到20世纪才出现。沃尔特·迈克隆认为这种锐钛也许和在1916年获得专利的那种锐钛是一种,常用于涂料行业中,因此他认定这份地图是在1920年左右画出来的。在伦敦大学学院进行的进一步分析中,研究者使用先进的光谱技术,来证明锐钛在地图的墨水中存在,而在另外两份手稿的墨水中不存在。 49
这个地图的制图法也表明它很有可能是伪造的。它将格陵兰绘成一座岛屿,实际上直到20世纪还没有人能确信这一点。即使是在这份地图出现的1965年,还没有人真正绕着格陵兰岛环游过。 50 此外还有一些迹象,比如《文兰地图》和《卡尼里奥地图》中的格陵兰的位置一样,说明《文兰地图》的制图者绘图时将16世纪的葡萄牙地图当作了模板。 51
至于作伪者是谁,拥有足够必要的技能知识来伪造地图的嫌疑人一定不多,一个主要的嫌疑人就是奥地利的耶稣会牧师约瑟夫·费舍尔,他在1902年写过一篇介绍的文章,来说明一本关于北欧人的考古发现的书。在研究施瓦本的沃尔费格城堡的档案时,他找到了可以追溯到1507年的《瓦尔德塞穆勒地图》,而且这幅地图上首次出现了“美洲”的名称。伪造者为何要制造这样的极具欺骗性的假货也无人知晓,不过他制作《文兰地图》也许仅仅是为了让《文兰萨迦》有实际证据——比起肯辛顿如尼石来说更为可信的尝试。
不是所有在兰塞奥兹牧草地的考古发现之前的“维京文物”都是假货。1957年,两位考古学家在缅因州的中部的纳斯凯格点的戈达德农场中挖掘出了货真价实的文物。戈达德是美洲原住民的遗迹,他们留下来了许多东西,在那里的垃圾堆里埋着一枚银币,这枚银币被证明是最重要的考古发现。最初没有人认识到它的重要性,而且它被错误地认为是一枚1100—1135年的英格兰钱币。直到1978年,一位英国的钱币专家才认识到这枚银币根本就不是英国的,挪威国家博物馆的钱币馆的馆长科尔比约恩·思凯勒查明这是一枚1065—1080年铸造的北欧便士。对这个定居点的模式的分析表明,美洲原住民在900—1500年期间定居在这里,随后他们放弃了这里。至关重要的是,这枚银币一定是在下一批欧洲人于16世纪到达这个地区之前就被放置在了那里。戈达德遗址是向北延伸到拉布拉多地区的一系列贸易网的一个枢纽,显然一些货物来自相当远的地方。在戈达德出土的一组特别的30个石器工具和数以百计的薄石片是由拉玛燧石打造的,而这种燧石只能在拉布拉多的北部找到。这里还出土了来自多塞特文化的平滑的翡翠匕首和刮刀,证明这个定居点和拉布拉多进行(即使不是直接的)贸易。这枚银币来到缅因州的确切方式以及将它运到这里花了多长时间已经不可能知道了,不过它们的确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证明,在1065年,在萨迦中的航行最有可能发生的时间的半个世纪以后,依然有北欧人留在了北美,他们中有一员将这枚便士用掉或者丢掉了。
萨迦里几乎每一条和文兰有关的信息都被人分析了许多次,他们试图对马克兰和赫鲁兰的位置进行推理,进而找到难找的文兰的位置,这一行为导致了许多狂热(且无果而终)的推测,直到1961年才发现第一个真正的维京时代的遗址。大多数想确定文兰位置的人都会尝试利用《文兰萨迦》中附带的描述,来试图缩小文中提到的各个地方的范围。《格陵兰萨迦》中说在白昼最短的时候,太阳在早上和下午之间是可见的,这被理解成太阳在上午9点升起,在下午3点还没有落下,这表明地点的纬度范围是北纬40—50度,文兰的位置可能在新泽西州到圣劳伦斯湾之间的任何地方。 52 萨迦中提到的葡萄和自然生长的谷物也为学术上的推测提供了沃土:野葡萄只生长在新斯科舍省的南部以南的地方,如果自然生长的谷物指的是一种野生黑麦,那么这两条线索表明的大概是同一地区。 53 相反的是,萨迦中记录了莱夫的探险队在文兰发现了鲑鱼,这证明此地区在缅因州以北。
萨迦中用过“斯科莱林人”这个词,人们也利用这条记载来缩小维京人登陆的地域范围,也用它来猜测维京人遇到的是什么民族。斯科莱林人最初出现在于1158年去世的博学者阿里的《冰岛人之书》中。在他讨论格陵兰的殖民活动时,提到了“生活在那里的和定居在文兰的是同一个民族,格陵兰人将他们称为斯科莱林人”。几十年后的1170—1175年,《挪威史》的作者提到了“被称为斯科莱林人的矮人”,文中说,他们生活的地方“离格陵兰人很远”,而且他们在受伤时不会流血。 54
起初人们合理地推测,北欧人在北美遇到的原住民是多塞特人或苏勒因纽特人。苏勒人在12世纪中期似乎还没有向南迁徙到格陵兰的西部定居点,不过北欧人也许是在格陵兰北部的诺尔德斯图尔狩猎场和他们相遇的,也有可能他们遇见的是一些这之前的多塞特文化的残存者。 55
多塞特人直到1300年还生活在拉布拉多北部(这里也可能就是赫鲁兰),他们可能在这里和北欧人相遇。在莱夫·埃里克松的时代,在更靠南的纽芬兰也有多塞特文化的因纽特人,他们会在那里捕猎竖琴海豹。 56 不过,萨迦对斯科莱林人的描述中体现的元素和我们现在知道的因纽特文化或多塞特文化并不相符。索尔芬·卡尔斯夫尼一行找到的干燥谷物的容器,和一些北美原住民的祖先的器物在特征上更加相似,比如比沃苏克人和密克马克人,而非因纽特人。同样地,另一个萨迦中提到卡尔斯夫尼的探险队找到了9个睡在3艘小船下的人,这种船只并不像是因纽特人的皮划艇,因为它们太小了,无法像文中说的一样提供隐蔽处。 57
伪造了《文兰地图》、肯辛顿如尼石和许多其他假文物的伪造者们追求的真正证据找到了:挪威作家赫尔基·英格斯塔德宣称他在纽芬兰的兰塞奥兹牧草地(L’Anes aux Meadows)上已经找到了维京人的定居点。英格斯塔德开始受到了异口同声的质疑,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许多学者都将文兰标注在更靠南的其他地方,克里斯蒂安·拉芬认为是在科德角,而古斯塔夫·斯托姆在1887年更青睐新斯科舍。
英格斯塔德的遗址所在的兰塞奥兹牧草地位于纽芬兰的最北部,旁边是贝尔岛海峡,正对着拉布拉多地区。丹麦考古学家约尔延·梅德加德于1956年在附近的皮斯托利特湾进行了一系列试探性挖掘,什么也没有发现。不过当赫尔基·英格斯塔德在1960年来寻找莱夫的棚屋可能坐落的位置而来到纽芬兰的时候,一个名为乔治·德克尔的当地人将他带到伊帕维斯湾,在这里黑鸭溪的溪水泛着泡沫,流过一处长满矮柳和草的平原。德克尔让他看海湾的顶部附近的一个长满草的平台,在那里有一些覆盖着欧石楠的小土堆。
英格斯塔德认为这里可能就是他一直探求的文兰的北欧人定居点的遗迹,在1961年,他和他的妻子安妮·斯泰恩·英格斯塔德对那里进行了发掘。英格斯塔德夫妇在7个夏季里都在兰塞奥兹牧草地不断挖掘,他们获得了十分惊人的成果,和之前的那个满是失望和赝品的世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1972年,加拿大公园管理局还资助他们以进行进一步的发掘,这两次行动中共发掘出了8或9个维京时代的建筑。遗迹透露出,之前有多塞特文化的因纽特人在这里生活;之后的几个世纪里,美洲原住民部落在这里定居。 58 不过在维京人的时代,在附近似乎已经不再有原住民生活了,这让此处十分适合定居,也证明了萨迦中记录的维京人和斯科莱林人之间的血腥冲突。两所最大的建筑物——“房屋A”(79英尺长、15英尺宽,在小溪附近)和“房屋F”(65英尺长、49英尺宽,有6个房间,位于平台的最东部)都是比较大的建筑物,这证明此处并非几个路过的北欧人的临时住所。
兰塞奥兹牧草地确实是维京人的遗迹,最具决定性的证据是英格斯塔德夫妇发现的约125件文物——其中约有100件是铁钉或铁钉的碎片,除了格陵兰的陨铁,原住民没有能力获得这种金属,而宝贵的陨铁是不会被打成钉子的。加拿大公园管理局的发掘活动中发现了另外650件物品,其中许多就在环绕房屋的沼泽地中,它们大部分是定居点的居民做木工活时留下的木头碎片。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房屋J”中的遗存,它是一个单间的建筑,遗存中有沼铁矿和矿渣的残余物,表明有人曾经在这里冶炼过铁矿;在它附近有一个炭窑的遗迹,则进一步证明了这所房屋曾经是铁匠铺。遗址中的其他小型房屋似乎是居住用的,在其中发现了铁制铆钉、木制容器的零件、石制灯具、维京时代的环头铜针,以及皂石做的纺轮。
兰塞奥兹牧草地的遗址代表了哪种定居点?人们难免希望将其直接等同于莱夫斯布迪尔,这就能干净利落地解决维京人的文兰在哪里的问题。不过,这个地点无法回答《格陵兰萨迦》中认为应该位于这里的霍普和斯特拉姆峡湾在哪里的重要问题。两个最大的建筑物中都在房屋的一端有一间私人卧室,这暗示了定居点中有人有着精英的地位,全体船员和他们的船长也许就居住在这里。纺轮的发现表明在这个定居点中有纺织活动,这种活动是妇女所独占的,这意味着无论是哪群人在兰塞奥兹牧草地生活,都有可能将他们的家庭一同带来了。
这些都显示了这是一次殖民活动,不过遗址的其他方面表明了这里是比较暂时的居住地。房屋都没有任何维修的痕迹,虽然有些房屋最后毁于火灾。草皮建筑物的屋顶一般至少20年就需要维护一次,而兰塞奥兹牧草地的房屋没有经历过这一修补工作,这意味着他们居住时间最长也在20年左右。兰塞奥兹牧草地的定居点的持续时间不长的进一步证据是那里没有任何长期定居情况下一定会有的公墓,而且遗址的垃圾堆规模较小。
在这个遗址中发现的铁渣和沼铁矿的总量只有6—7磅,如果有连续几个季度的大规模量产的话,很明显不会只有这么少,不过这个量差不多就是修复一艘船所需要冶炼的量。出土的大量铁钉和铁铆钉几乎可以肯定来自一艘船只,这也足以支持这个理论。一些铁钉上甚至有裂痕,这表明人们曾经用凿子将它们从本来钉着的物体(大概就是船只的木材)上拔了下来。 59 此外,即使在兰塞奥兹牧草地有一些妇女,在遗迹里也没有发现任何牛棚或谷仓。如果北欧人带着家眷来到纽芬兰,那么他们似乎并没有将牲畜也带到这里。